泼过狗血的桃木锁链砸在算案上,打碎了我验到一半的修葺账册。
祭酒夫人杜氏带着八名健妇堵死斋舍,拔下我的发簪,冷笑:“太学容你白吃白住三个月,原来是夜夜算账算到了祭酒的榻上!”
满屋算筹散落一地,三个月的心血碎成纸片。
我叫崔明昭,户部暗访行走,奉密旨化名太学女监生,查的就是太学度支修缮银的去向。
三个月,我从六千笔流水里摸出一条暗线。太学每年报修的楠木用量,是实际用量的三倍。
差额折银,整整三万两。
如今账册碎了一半,杜氏手里那根桃木锁链正往我脖子上套。
“夫人且慢。”我没动,只盯着她腕上的金镯,“这镯子是苏州织造局的活,一对值四百两。太学祭酒年俸一百二十两,夫人戴了几对?”
杜氏的手一僵。
1
健妇把我按在椅子上,锁链勒进脖颈,锁扣上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杜氏反应很快,手往袖子里一缩:“少拿话岔开!今日只说一件事,你和我夫君的奸情,当着太学上下说清楚!”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举到所有人面前。
“这是祭酒暖阁的钥匙,从她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一个女监生,凭什么有祭酒暖阁的钥匙?”
门外围了二十多个太学生员,交头接耳,目光全钉在我身上。
士林清议比刀子快。这话今天传出去,不管真假,我的名声就算完了。
但我没看那些人,我看的是钥匙。
“拿近些。”
杜氏得意,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圈。
够了。
“夫人,这钥匙是假的。”
杜氏的笑容僵住。
“铸口毛边朝左,铜色发青,是太学公库报废的铜料。暖阁的锁三年前换过,新锁用的是工部拨的黄铜,铸口朝右。”
我在太学待了三个月,每一间库房的锁都验过,铜料成色记得比自己生辰还清楚。
“夫人不信,现在就去暖阁试。这把钥匙,插都插不进去。”
杜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身后有个生员低声嘀咕:“她说得对,暖阁的锁上个月刚修过,我亲眼见匠人换的。”
杜氏猛回头瞪他,那生员立刻闭嘴。
“就算钥匙是假的,”杜氏把钥匙往地上一摔,“那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她一挥手,两个健妇抬进来一口木箱,掀开盖子,几件男人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了一封信,落款写着“宋严亲启”。
宋严,太学祭酒的名字。
杜氏捏着信,一字一句念给门外所有人听:“严郎亲鉴,昨夜算账至三更,承君送炭,明昭感铭。”
念完她把信往我脸上甩:“还敢说没有奸情?”
我没接。不用接。
“这不是我的字。”
“死鸭子嘴硬。”
“我写字右肩高,横画收笔带钩,太学三个月的课业卷子都在教谕手里,夫人随时可以调。”我看着她,“而且我从不用‘感铭’二字,户部行文忌这个词,犯讳。”
杜氏愣了一瞬:“什么户部?”
我不接。暗访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每亮一分,潜伏就废一分。
“夫人真想查奸情,不如先查查这箱中衣的料子。”我指着木箱,“这是松江三梭布,市价二两一匹。祭酒的俸禄穿得起,可太学后勤的采买单上,这种布列在‘生员被褥’名目下,一年报了六十匹。”
门口安静了一瞬。
杜氏没听懂,她身后一个健妇的脸色却变了。那是祭酒府上管采买的陪房。
“你胡说什么!”杜氏一巴掌扇过来。
我偏头躲开,巴掌擦着耳朵过去,带下几根碎发。
锁链还勒在脖子上,我动不了。
杜氏第二巴掌抡过来的时候,斋舍外响起一声沉喝:“住手。”
2
来的是御史中丞萧策,绯袍乌靴,身后跟着两列御史卫,明火执仗。
他不是来救我的。御史台接到太学生员举报,说女监生与祭酒有染,有伤士林风化,按程序来查。
萧策这个人我打过交道。秉公,但只认文书印信,空口白话他不接。
“何人动的私刑?”萧策扫了一眼我脖子上的锁链。
杜氏是商户出身,见了官不怵:“中丞大人,我是太学祭酒的正妻,来拿我夫君养的外室,哪家正妻不是这么做的?”
“太学是朝廷官学,不是你家后院。”萧策抬手,御史卫上前解开锁链。
我脖子上勒出一圈红痕,呼吸顺畅了些。摔在地上的发簪离脚边不远,我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好。
萧策看向地上碎了一半的账册:“这是什么?”
“太学度支修缮账册,我在核验。”
“你一个女监生,凭什么核验太学账册?”
该亮的牌不到时候不能亮。我只说:“教谕派的差事。女监生会算账,不丢人。”
萧策没追问,蹲下身捡起一片残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眉头皱起。
“这页写的什么?”
“去年秋修讲堂的木料款。报的是楠木,每根三两二钱。实际讲堂里用的是杉木,市价八钱。”
杜氏插嘴:“她信口雌黄,中丞大人别听她的!”
萧策没理她,翻了翻碎片:“账册碎了,还能验吗?”
“碎的是副册。原册在祭酒手里。”
“那就传祭酒来对。”萧策站起来,吩咐御史卫,“封斋舍,任何人不得进出。传太学祭酒宋严,带原册,一刻钟内到。”
杜氏有点慌了。
她拦住萧策:“中丞大人,我是来捉奸的,不是来查账的。您查账可以,但先把这女人的奸情定了!”
“证物我都看了。”萧策看了一眼地上的假钥匙和那封信,“钥匙铸口与暖阁锁不符,信件笔迹待验。目前没有定论。”
“她勾引我夫君,这是明摆着的事!”
“杜夫人。”萧策语气没变,“你带八个人闯太学、锁学生、砸公物,这几条够我先办你的。要不要继续说?”
杜氏终于闭了嘴。
一刻钟后,祭酒宋严到了。
五十出头,面白长髯,一身鹤氅,端的士林名儒做派。他进门先给萧策行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了不到一息。
“中丞大人,不知传我何事?”
“你夫人告这位女监生是你外室。你说。”
宋严叹了口气,一副痛心模样:“惭愧。拙荆性妒,疑心太重。崔监生不过勤于课业,时常在斋舍算账到深夜,并无其他。”
演得不错。
“那这封信呢?”萧策把信递过去。
宋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崔监生的字,也不是我授意。想必有人伪造,存心挑拨。”
杜氏在后面气得直跺脚,萧策看她一眼,她又忍住了。
“行。”萧策把信收进匣子,“奸情一事,证据不足,暂不立案。”
他转向我:“你方才说账册有问题。祭酒带原册了吗?”
3
宋严愣了一瞬,随即笑道:“中丞大人,度支账册是太学内务,御史台过问,恐怕不合规制。”
“太学用的是朝廷拨银,御史台有监察之权。”萧策不紧不慢,“原册带了没有?”
“匆忙出门,不曾带。”
“那就派人去取。”
宋严脸上的笑淡了一分。他回头吩咐身边的长随:“去我书房,把今年的度支原册取来。”
长随领命要走,我开口了。
“中丞大人,我建议派御史卫同去。”
萧策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点了两个御史卫跟上。
宋严的长随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等人的工夫,萧策让书吏把碎掉的副册残片拼在桌上。能辨认的,大约还剩六成。
我蹲在旁边一片一片对位置。三个月的数字烂熟于心,哪一页记的哪一笔,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杜氏在角落里坐着,嘴里嘀嘀咕咕。她身边那个管采买的陪房一直在跟她耳语。
我余光扫到,那陪房的手在抖。
松江三梭布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约莫半炷香,御史卫带着长随回来了。长随捧着一摞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萧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对着碎片上的数字看。
“崔监生,你说的楠木冒杉木,在哪一条?”
“第十七页,秋修讲堂,木料项。”
萧策翻到第十七页,看了看原册,又看了看碎片。
然后他把原册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三行,心沉了一下。
原册第十七页的数字,和我三个月来誊录的副册完全不同。
副册上写的是楠木每根三两二钱。这个数字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实际用的是杉木。可原册上写得更干净,直接改成了杉木,每根八钱,总价也跟着改了。
宋严在我核验的这三个月里,把原册重新抄过一遍。
他知道有人在查账。
“怎么了?”萧策问。
“原册是新抄的。”我把册子翻过来,指着装订线,“太学账册用的是户部统一发的棉线,三年一换。这根线是新的,捻度紧,没起毛。”
萧策拿过去摸了摸,点头。
宋严面色如常:“账册年久破损,今年重新装订过,有什么奇怪?”
“装订可以换线,纸不该换。”我从碎片里抽出一片,和原册并排放在一起,“副册用的是太学库存的旧宣,发黄,有竹纹。原册这纸是新买的白鹿纸,市面上四钱一刀。祭酒大人重抄的时候,连纸都换了。”
宋严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崔监生言之凿凿,可你一个监生手里的副册,并非官方文书。你说原册是重抄的,凭什么?凭几根线、几张纸?”
他转向萧策:“中丞大人,太学账册真伪,应由户部勘合司定夺,不是一个女学生说了算的。”
萧策沉默一息:“他说的有道理。你有没有更硬的证据?”
我有。可一旦亮出来,我的暗访身份就彻底完了。
4
我没有马上回答萧策。
宋严重抄了原册,纸和线都换了,内容改得干干净净。我手里碎掉的副册是我自己誊的,没有官印,没有勘合,御史台不会认。
但宋严漏了一样东西。
“中丞大人,可否取一盆清水来?”
萧策没问缘由,吩咐书吏端了一盆水进来。
我从碎片里挑出一张比较完整的残页,捏着边角浸入水中。
纸面上的墨字慢慢洇开,纸的背面却浮出一排淡红色的小字。
那是我用朱砂调稀后写在纸背的暗记,记的是每页账目的核验日期和关键数字。
朱砂遇水显色,墨字遇水洇散,背面的暗记反而更清晰了。
“这是什么?”萧策凑近了看。
“户部暗访的勘验记号。”
这句话一出口,宋严的脸色变了。杜氏也抬起了头。
萧策盯着我看了三息,声音压低:“你是户部的人?”
“户部暗访行走,崔明昭。奉密旨核查太学度支。”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萧策。铜牌正面刻着户部的莲纹,背面是我的编号。三个月来我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摘。
萧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水盆里的朱砂暗记和铜牌上的莲纹比对。
“暗记和铜牌的莲纹,是同一个模子刻的。”他说,“这个我认。”
宋严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中丞大人,户部暗访行走一说,宋某从未听闻。这铜牌是否伪造,尚未可知。”
“铜牌真伪可以送户部核验。”萧策说,“但朱砂暗记写在副册纸背上,副册是三个月里逐日誊录的,这个造不了假。”
他看向宋严:“祭酒大人,你重抄原册的时候,不知道副册纸背有暗记吧?”
宋严没答。
萧策把那张湿漉漉的残页摊在桌上,指着暗记上的数字:“这里记的是楠木每根三两二钱。你的新原册上写的是杉木八钱。同一笔款项,两个数字。”
“你要是没改过账,两个数字应该一样。”
宋严沉默了十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他笑了。
“中丞大人,太学度支历年经手的人不止宋某一个。就算旧账有出入,也未必是宋某所为。”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围着的生员,声音抬高几分:“更何况,一个女子潜入太学三个月,冒充监生,窥探师长,不问青红皂白就往祭酒头上扣贪墨的帽子。士林诸位以为如何?”
门口有人接话:“太学何时变成了女子刺探之地?”
又一个声音:“查账可以,但让女人查,这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宋严在太学经营十一年,门生遍布。他不跟我争数字,他调动的是舆论。
萧策皱了下眉,没说话。他是程序派,只要场面不失控,不会压制旁听的人。
宋严趁势追了一步:“中丞大人,宋某请求将此案移交大理寺,按正式程序勘验。在此之前,这位崔姑娘冒名入学、窥伺官学的罪名,是不是也该一并论处?”
他在拖时间。只要离开这间斋舍,他就有机会销毁更多东西。
我不能让他拖。
“中丞大人,我还有一样东西。”
我蹲下身,从散落的算筹里翻找。那些算筹是杜氏砸算案的时候摔到地上的,骨制,共六十四根。
我找到其中一根,翻过来。
算筹底部刻着一个米粒大的朱砂印记。
“这是皇城司的密拓标号。”我把算筹递给萧策,“户部暗访行走配发的算具,每一根都有编号,可以和皇城司的底册对应。”
萧策拿着算筹对着烛光看了很久。
“这种密拓标号,我在刑部联审的时候见过。”他慢慢地说,“只有两个衙门用,皇城司和户部稽核房。”
他把算筹放下,看向宋严。
“祭酒大人,你还要移交大理寺吗?”
5
宋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根算筹上停了几息,转向杜氏。
“夫人,你闯进来砸的东西,现在惹了多大的事,你知不知道?”
杜氏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宋严已经不看她了。
他对萧策拱手:“中丞大人,拙荆不知轻重,毁坏公物,宋某愿替她赔偿。至于度支账目,宋某坦荡,不怕查。”
他不慌。
十一年太学祭酒,该藏的早藏了,该烧的也不会留到今天。他赌的是御史台手里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我不查你藏了什么。”我说,“我查你买了什么。”
宋严的眼皮跳了一下。
“中丞大人,太学过去三年报修楠木四百二十根,每根三两二钱,合计一千三百四十四两。可京中木料行的楠木存量,这三年总共只出过六十根给官府。”
“其余三百六十根,太学报的是楠木,实际买的是杉木,总价不到三百两。差额一千余两,只是木料一项。”
萧策问:“你怎么知道木料行的出货量?”
“我查的不是太学的账,是木料行的账。”
我从袖中取出一沓折叠的纸页。三个月来,每逢休沐,我都去京中几家木料行抄提货单。不是偷的。户部暗访行走有权调阅商户与官府的往来单据,但只能看,不能扣押。
“这是城南永丰号、东市张记、北坊林家的提货单抄本。三家是太学修缮木料的指定供应商。抄本上有商户画押,和户部底册可以勘合。”
我把纸页递给萧策。
宋严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他重抄原册、销毁副册,是因为这些东西都在太学内部,他有权处置。
可木料行的提货单不在他手里。
“中丞大人,商户的抄本并非原件,能否作为呈堂证据,尚需斟酌。”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木料只是其中一项。太学三年来报修的还有瓦件、灰浆、漆料、铜件,用的全是同一种手法,报高买低,差额入私账。”
“木料一千余两,瓦件六百两,灰浆三百两,漆料四百两,铜件二百两。加上历年虚报的工食脚价和零散名目,三年合计,三万一千七百两。”
斋舍里安静了一瞬。
萧策放下抄本,声音沉下来:“三万两?”
“三万一千七百两。”我重复一遍,“其中两万四千两走的是太学度支,七千七百两挂在工部拨修的边饷科目下。边军的修缮银,被太学截了一层。”
门口围观的生员里有几个人倒吸冷气。边饷是军银,截留边饷和截留修桥铺路的钱,不是一回事。
宋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一派胡言。边饷与太学何干?”
“工部拨修边关驿站的银子,经户部走账,其中一笔三千两挂在太学名下,名目是‘代购楠木支边’。这笔银子出了户部就没到过边关,提货单上也没有对应的出货记录。”
我看着他:“祭酒大人,这三千两去哪了?”
宋严没回答。
杜氏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她终于听懂了,这不是捉奸,这是抄家的前兆。
6
萧策合上提货单抄本,看向宋严。
“祭酒大人,你是自请停职待查,还是等我上奏御史台正式立案?”
宋严没理萧策,转头对门口的生员说话:“诸位,这女子挟私报复,编造数字往宋某头上扣。尔等读了几年圣贤书,分得清是非!”
有生员犹豫了一下,开口:“先生教我三年,我信先生为人。”
又一个附和:“查账可以,但这女子来路不正,所言不可尽信。”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宋严等的就是这个。
只要士论站在他这边,御史台就不好当场拿人。大雍朝的规矩,太学祭酒是士林领袖,没有铁证之前动了他,御史台要担清议反噬的风险。
萧策的眉头拧得很紧。他不怕得罪人,但他讲程序。提货单抄本不是原件,朱砂暗记只能证明我的身份,不能证明银子去了哪里。
要定罪,还差一步。
“中丞大人。”我开口,“我请求封查太学公库。”
萧策问:“理由?”
“太学公库存有历年修缮验收的实物凭证,木料样段、瓦件留片、漆料封罐。按户部规制,每批修缮材料须留样封存五年。如果实际用的是杉木,留样也该是杉木,而不是原册上写的楠木。”
宋严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改了账,抄了册。可留样是实物,几百根木料样段堆在公库里,他没法一夜之间全换成楠木。
“中丞大人,公库钥匙在太学直讲手中,我无权开库。但御史台有权。”
萧策没有犹豫了。
“封门。”他对御史卫下令,“太学所有库房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传太学直讲,带钥匙到场。”
宋严抬起手,声音提高了一寸:“中丞大人,太学库房涉及朝廷典籍与祭器,岂是说封就封的?至少也要报请礼部。”
“需要什么?需要你连夜派人把留样也换了?”我看着他。
宋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再争辩,转身往门口走。
御史卫拦住了他。
“祭酒大人,在案件查明之前,请留在这里。”萧策说。
杜氏这时候坐不住了,冲过来一把抓住宋严的袖子:“你到底有没有贪!你告诉我!”
宋严一把甩开她:“妇人误我!若不是你今天带人闯进来,这些事怎么会翻出来?”
杜氏被甩得踉跄两步,撞在桌案上。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商人算账时的精明。
“我不管你贪没贪。”杜氏站稳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倒了,章家绣庄和太学的供货生意就全完了。”
我听见了。
章家绣庄。供货生意。
太学的桌布、帐幔、号衣、考卷封套,全部由指定绣庄供应。我查修缮银的时候留意过这笔开支,但当时没查到供应商是谁。
杜氏娘家姓章,章家绣庄。
祭酒夫人闹捉奸,吃醋只是幌子。她是怕我查到供货的路上,顺带查出她娘家的账。
“中丞大人。”我说,“建议供货商的往来单据也一并封存。”
萧策点头。
7
太学直讲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雨也下了起来。
斋舍里点了四盏油灯,光线昏黄。萧策让御史卫在门外两列站好,明火执仗,照得廊下通亮。
直讲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见了这阵仗,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中、中丞大人,出了何事?”
“开公库。”萧策只说了三个字。
直讲看了一眼宋严。宋严坐在角落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直讲哆嗦着开了公库的门。
御史卫先进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藏匿,然后萧策带着我和两个书吏走了进去。
公库不大,三间屋子。第一间存祭器和典籍,第二间是历年考卷档案,第三间放修缮留样。
第三间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上积了厚锈。
直讲开锁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木料样段,每段约一尺长,用麻绳捆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批次和材质。
我拿起最近的一段,翻看标签:永安十七年秋,第三批,楠木。
木料是杉木。
纹理粗直,色泽偏白。楠木的纹路细密,带金丝光泽。不懂木材的人,把两样放在一起,也看得出区别。
“中丞大人请看。”我把样段递给萧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段真正的楠木留样。那是五年前的旧批次,宋严还没动手脚的时候留下的。
两段木料并排放进灯下,连不懂木头的人都骗不过。
萧策不说话,让书吏把两段木料的纹理、色泽、标签都记录在案。
“继续查。”
我沿着架子一排排看过去。三年内的留样有一百二十多段,标签全写楠木,实物全是杉木。中间夹着一些瓦件留片和漆料封罐,瓦件用的是次等窑烧,漆料罐里还有残留,颜色明显不是桐油漆。
每一样都和原册上报的不同。
每一样都和我副册里记的一致。
萧策看完整面架子,没回头,问了一句:“祭酒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门口传来宋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留样是直讲管的,与宋某无关。”
直讲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祭酒大人!留样入库,一笔一笔都是您签的字!”
“闭嘴。”宋严的声音冷了下来。
直讲闭了嘴,眼眶通红。
我从架子最高层取下一个灰浆封罐,底部贴着验收签条。签条上有两个人的画押,一个是直讲的名字,另一个是宋严。
“宋严的画押。”我把罐子转过来给萧策看,“中丞大人,这够不够硬?”
萧策接过罐子,看了一眼画押,再看一眼门口的宋严。
“够了。”他说,“宋严,停职。公库全部封存,报御史台与户部联合勘查。”
宋严站在门口,雨水从廊檐滴下来,打湿了他的鹤氅下摆。
他忽然笑了一声。
“崔监生,不,崔行走。你查了三个月,费了这么大力气,结果呢?”
“副册碎了,原册是我重抄的不假,可你拿什么证明我重抄了多少?木料行的提货单是抄本不是原件,留样只能说明以次充好,不能说明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你查的是账。银子走的是人情。”
他看着我,语气像在教导学生:“太学采买经手的账房、库吏、匠作,哪一个会替你作证?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也都分了。”
“你扳倒我,这些人怎么办?你那条底线,不累及无辜书吏,还守不守?”
他查过我的底线。
8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噼里啪啦。
宋严说得没错。太学度支经手的账房书吏有十一个,匠作杂役二十多个,多少都沾过好处。我要把三万两的窟窿全部坐实,就得拿到他们的口供。
他们一旦开口,自己也完了。
这就是宋严的底牌。他把所有人都绑上了船,没有人会主动凿沉自己脚下的板子。
“中丞大人。”我说。
“户部暗访行走查的是账,不是人。三万一千七百两的差额,我可以从商户提货单、公库留样和副册暗记三条线,还原每一笔的去向。”
“银子从户部拨出,经太学度支入账,再以采买名目流向指定商户。商户收到的是次等货物的实价,差额回流到一处地方。”
我停了一下,看向杜氏。
“回流到章家绣庄在城西的一间铺面,以‘布料寄存费’的名目入账。”
杜氏尖叫了一声。
“你胡说!我娘家绣庄做的是正经生意!”
“城西那间铺面三年的租契和流水,我都抄过。”我没看她,继续对萧策说,“每月休沐两天,一天去木料行,一天蹲城西的铺面。铺面门口进出的人和车,我记了三个月。银子的路走到商户就断了,从商户到章家绣庄这一段,靠的是人情和现银往来,没有官方凭证。”
“但章家绣庄的账上有一笔异常。每年腊月,绣庄会收到一笔整数的‘寄存费’,数额和太学当年虚报修缮银的差额对得上,误差不超过二十两。”
“三年三笔。永安十六年,九千四百两。十七年,一万零六百两。十八年,一万一千七百两。”
萧策让书吏把数字记下来,问我:“绣庄的账你怎么拿到的?”
“户部暗访行走有权调阅与官府供货商有关联的商户往来账。章家绣庄是太学帐幔号衣的供应商,在户部有备案。”
“我没有扣押原件,但户部稽核房有备份拓本,可以调取勘合。”
萧策点头。
宋严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幕,脸上那副士林名儒的从容已经所剩无几。
“萧中丞。”他终于开口,嗓子哑了些,“查账是户部的事,御史台的职分是风纪监察。你现在做的,越权了。”
“户部暗访行走在场,算联合办案。”萧策说,“祭酒大人不必替御史台操心职分。”
宋严闭了嘴。
萧策转向我:“崔行走,你方才说不想牵连无辜书吏。你打算怎么办?”
“三万一千七百两的主要去向,已经能从商户和绣庄两条线还原。账房书吏经手的部分金额小,多数是被裹挟,不是主谋。”
“我建议给七日期限。主动交代经手金额并退赃的,从轻发落。七日之后查出来的,按律论处。”
萧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这个口子只能户部和御史台联合开,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不需要你做主。”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卷黄绢。
这是我三个月来一直没动用的底牌。密旨。
我打开黄绢,双手呈给萧策。
萧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对着那卷黄绢行了一礼。
然后他高声宣读。
“户部暗访行走崔明昭,奉旨稽核太学度支,查明贪墨实据后,即授户部巡按使,全权处置涉案人等。钦此。”
9
密旨宣读完毕,斋舍里没有人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宋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户部巡按使。”他重复了一遍,“朝廷要查太学,何必费这么大周折?直接派人来搜就是了。”
“因为朝廷要查清的不只是数字。”我说,“银子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养了谁的生意,这些东西搜不出来,只有算得出来。”
宋严不说话了。
萧策收起密旨,对御史卫下令:“传令太学所有属官,即刻到公堂集中。派人知会户部稽核房,调取章家绣庄的备份拓本。封存祭酒私宅书房。”
他看了我一眼。
“崔巡按,你还有什么要补的?”
“查一样东西。”我说,“太学莲池东岸,第三棵柳树下,有一块地砖是活的。下面埋着铁箱。”
萧策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在太学待了三个月,每天早课前绕莲池走一圈。第一个月池岸的地砖都是齐的,第二个月,东岸第三棵柳树下多了一块新砖,颜色比旧砖浅半度。”
我没有去翻那块砖。暗访的规矩是只看不动,一动就会惊蛇,惊了蛇,柳树底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量过那块砖的尺寸,比标准砖大了一寸。
“能盖住大一寸的东西,下面至少有一尺深的空间。”
萧策没有再犹豫。他点了四个御史卫,带上铁锹,去莲池东岸。
等人的时候,杜氏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扑到宋严脚边:“老爷!你跟他们说,章家绣庄是我娘家的生意,跟你没关系!银子是走我娘家账上的,你根本不知情!”
宋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闭嘴。”
“我不闭嘴!”杜氏的声音尖得刺耳,“章家的钱是章家的,你宋严贪的是太学的修缮银,跟我娘家没关系!你别想拉章家下水!”
“杜夫人。”我看着她,“你头上那支点翠步摇,南珠十二颗,金托用的是库金工艺。”
杜氏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这支步摇的工,和城东聚珍楼的匠人风格一致。聚珍楼的账上,三个月前有一笔七百两的定制金,付款人写的是‘太学修缮科目·杂支’。”
我走到她面前,从桌上拿起一支朱笔,蘸了墨,点在那支步摇的金托上。
朱墨洇开,顺着金托的纹路流下来,露出一道细细的刻痕。聚珍楼的匠人标记。
“夫人头上这支点翠,正好抵了太学南山讲堂修缮的七百两杂支银。”
杜氏的手僵在头发上,脸白得像纸。
“不是我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聚珍楼有出货底单,上面画的是太学账房的押。”
杜氏的手慢慢垂下来。步摇上的朱墨滴在她的领口上,一滴一滴,像血。
门外传来御史卫的声音:“中丞大人,挖到了。”
10
四个御史卫抬了十二口铁箱进来,每口都不大,约莫两尺见方,锈得厉害。
铁箱被一口口打开。里头不是银子,是销毁了一半的账册残片。烧过的、撕过的、泡过水的,有些已经黏成了纸砖。
这是宋严历年销毁的旧账。烧不干净的,就埋进莲池底下。
萧策让书吏把残片分类摊开,从纸砖里小心剥出还能辨认的页面。
有些残页上的数字和我副册暗记上的对得上,是最初没改过的真账。
宋严没想到自己埋的东西会被挖出来。他更没想到,烧过的纸页上墨虽然淡了,户部统一用的印泥却没有完全碳化,隐约还能看见度支专用的莲纹章。
“祭酒大人销毁的是太学度支旧底,户部的莲纹章还在。”我对萧策说,“这批残片和商户提货单、公库留样、副册暗记,四条线足够勘合。”
萧策站在铁箱旁边,看着地上铺满的残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宋严。
“宋严,太学祭酒,贪墨度支修缮银三万一千七百两,截留边饷三千两,伪造账册,销毁官文。”
“即刻削职,收押御史台大牢,移交大理寺会审。”
宋严的鹤氅被御史卫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没有鹤氅的宋严矮了一截,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回头看了杜氏一眼。杜氏缩在角落里,步摇上的朱墨已经干了,在金托上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章家绣庄涉案部分,一并查封。”萧策补了一句,“杜氏随案候审。”
杜氏没有再叫喊。两个健妇上前扶她的时候,她机械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复杂,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一直不敢确认的事。
“那些银子,他花在我身上的,都是赃银?”
我没有回答。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御史卫把宋严和杜氏带走了。雨小了一些,院子里的水洼映着火把的光。
萧策收拾完现场,走到我面前。
“崔巡按,户部的密旨我认了。但后续会审的程序你得配合,证人、证物、口供、勘验,一样都不能少。”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在太学三个月,吃住都是自己的钱?”
“户部拨的暗访经费,一个月二两。不够的我自己补。”
萧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忍住了。
他拱了拱手,带着御史卫走了。
院子空了。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算筹一根一根捡起来。六十四根,少了三根,大概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找到两根。还差一根。
最后一根卡在墙角的砖缝里,我用发簪的尖头把它挑了出来。
六十四根,一根不少。
算筹底部的朱砂密拓标号在灯下泛着暗红,和三个月前领到它们的时候一样。
我把算筹装回袋子,又把碎掉的副册残片收拢好,包进油布里。这些东西,后面会审还要用。
次日清晨,户部的公文到了,正式委任我为户部巡按使,全权督办太学度支案。
七日期限一到,十一个账房书吏里有九个主动交代了经手金额。退赃的银子不多,最多的一个三十两,最少的只有八两。宋严分给他们的只是零头,大头全走了章家绣庄的账。
剩下两个没来的,后来在大理寺会审时也老实了。
宋严削职充军,发往西北边关。杜氏被判退赃,章家绣庄查封,涉案银两悉数追缴。
那支点翠步摇作为赃物收入官库,七百两折银归入太学修缮的正项。
我站在户部度支司的公案前,翻开新到的太学账册。
封面上盖着新的莲纹章。我的章。
窗外的日光照在算筹上,朱砂标号亮了一下。
三个月的暗访结束了。往后的账,不用再偷偷算。
我把算筹在桌上排开,提笔,从第一行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