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视频里的十一下
晚上十点二十,我在三号线上加班,手机在口袋里震。
家长群,有人发了一段视频,三十七秒。
我点开。
画面很晃,从地上往上拍。
我儿子趴着,脸贴在瓷砖上,三个人围着他,一个人踩着他的背。
我把缝纫机停了。
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又把视频看了一遍。
第三个人踩下去的时候,小舟的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抓的是地漏的盖子。
数下来,一共十一下。
我在省城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三号线,做女装衬衫的领子。
一天十一个小时,计件,一件两毛三。
手快的一个月四千五,我手不算快,四千二。
宿舍六个人,上下铺,晚上有人打呼,有人跟家里视频,一聊一个小时。
我在这家厂干了六年。
六年里我回过七次家。
过年三次,我妈住院两次,小舟小学毕业一次,还有一次是他生日。
每次三四天,来回车票三百六。
视频最后三秒,那三个人走了。
小舟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他走到画面外,视频晃了一下,黑了。
发视频的人在群里写:初二三班的,太不像话了,家长都看看。
底下二十多个人回:必须严查。
那天晚上群里一直在响。
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找教育局,有人说这种孩子就该开除。
我一句话没说。
后来有人认出了小舟。
「这不是三班那个周小舟吗,他妈在外面打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那也怪可怜的。
视频不只在我们家长群。
第二天传到了年级群,又从年级群传到别的学校。
有人在下面评论:这孩子是不是有病。
有人回:穷人家的孩子,戏真多。
还有一个说:他妈呢,管不管。
我一条一条看完。
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有个家长加了我微信。
她问,你是周小舟妈妈吧。
我说是。
她说,我儿子跟小舟一个班,他说小舟平时挺老实的。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太难过,孩子嘛。
我说嗯。
然后我把她删了。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关机。
给家里打,通了。
我妈睡了,声音很哑:「岚啊,几点了。」
「妈,小舟呢。」
「睡了。」
「他脸上有伤吗。」
那边静了一下。
「有。」她说,「他说是打球摔的。」
2 校服上的鞋印
4月8日是星期三。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
小舟跟李浩然说,放学别走,厕所有事。
第三节课他没上,说肚子疼,去了医务室。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让他回教室。
他没回。
那天放学是我妈去接的。
她说小舟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
她问怎么了。
他说摔了一跤。
她说摔哪儿了。
他说厕所。
她没多想,牵着他回家了。
我妈是第二天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他的校服裤膝盖那块有一片灰,洗不掉。
后背还有两个鞋印。
她把裤子拎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我打了电话。
那是她这一年里,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凉。
第一次打电话请假,是四月九号早上。
我跟组长说,家里出事了,要请五天。
他说,什么事。
我说孩子。
他停了一下,说,你走吧,我帮你顶。
我说谢谢。
他说,别谢,回来多干点。
回宿舍收拾了一下包,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张银行卡。
十一点二十,我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夜车,三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五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小舟三岁那年,我跟他爸离的婚。
他爸跑运输,一年在家两个月,回来就喝酒。
离婚那天他签得很快,签完问了一句:孩子跟谁。
我说跟我。
他说行,抚养费每个月打。
打了三年,后来就不打了。
小舟五岁到七岁,是我带的。
我在县城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八,租的房子在超市后头,一间半。
他每天放学来超市找我,坐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写完帮我装袋。
他七岁那年,超市倒闭了。
我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十。
他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我妈把他抱开。
我在车上哭了一路。
后来我妈说,我走了以后他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开始吃饭,也没提过我。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我想起那个地漏盖子。
小舟六岁那年掉进过一个下水道口,膝盖磕破了,我抱着他跑了半条街。
他那时候哭着说,妈,别松手。
这回我隔着屏幕,看了三十七秒,一句话也说不出。
3 他怕我看不出来
早上六点四十到县城。
雾很大,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白气。
我走到我妈家楼下,三楼,窗帘拉着。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上去。
门是我妈开的。
她穿着睡衣,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小舟呢。」
「屋里。」
我进去。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青了一圈,嘴角结了一个痂。
我坐在床边。
他醒了,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被子里缩。
「妈。」
「起来。」
「我不。」
「周小舟,起来。」
他坐起来了,低着头,两只手抓着被角。
「脸怎么回事。」
「打球摔的。」
「哪个球场能摔成这样。」
「就是摔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视频,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是你吗。」
他不说话。
「周小舟,我问你,这是不是你。」
「是。」
「谁打的。」
「同学。」
「哪几个。」
他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妈,你别管了行不行。」
我没打他。
我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坐在桌边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汤都喝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瘦了,下巴尖了,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他房间里贴着一张奖状。
三年级,数学竞赛二等奖。
纸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我伸手把胶按了按。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那个早没用了。」
「怎么没用。」
「那是小学的。」
「小学的也是你的。」
吃完面,我说,穿衣服,去学校。
他不动。
「妈,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不管。」我说,「我来了,就得去。」
4 我要名字
学校门口,保安拦了一下,我报了班主任的名字。
刘老师在三楼办公室,三十岁,戴眼镜,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了。
「周小舟妈妈。」
「是我。」
「您先坐。」
「不坐了。」我说,「视频您看了吗。」
「看了。」
「学校打算怎么办。」
「我们正在了解情况。」
「了解什么。」我把手机放在她桌上,「三十七秒,踩了十一下,三个打一个。」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说话。
「那三个孩子叫什么。」
「周妈妈,您先冷静。」
「我很冷静。」我说,「我要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
李浩然,陈磊,王洋。
「监控呢。」
「哪个位置。」
「厕所门口。」
「那层楼的监控坏了。」她说,「坏了三个月,报修了,一直没修好。」
我看着她。
「三个月。」
「是。」
「视频传到群里,二十多个家长看见了。监控坏了三个月,没人管。」
「这个我们学校有责任。」她说。
「责任的事后面说。」我说,「先把孩子叫来。」
「今天上午可以。」她说,「我已经通知家长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问她:「刘老师,小舟在班里,是不是不合群。」
她停了一下。
「他话少。」她说,「成绩中等,不惹事。」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值班的民警姓王,四十来岁,让我坐下,倒了一杯水。
他看完视频,把手机放下。
「孩子伤得重不重。」
「眼眶青了,嘴角破了。」
「去医院了吗。」
「下午去。」
他点点头,拿出笔录本。
派出所的走廊上贴着一张告示:未成年人保护热线。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了很久。
后来我问王警官,这个电话打过去有人接吗。
他说,有。
「管用吗。」
他想了想,说,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反映给谁。」他说,「也看你反映几次。」
做完笔录,他合上本子,说了一句话。
「周女士,我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未成年人打架,情节不重的,我们一般做调解。」
「三个人打一个,叫情节不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午我带小舟去了县医院。
拍了片子,眼眶没骨折,软组织挫伤。
医生写病历的时候问,怎么弄的。
我说,同学打的。
他抬头看了小舟一眼,笔停了一下。
「要不要开伤情证明。」
「要。」
从医院出来,我问他,那三个人为什么打你。
他走在前面,踢着地上的石子。
「没为什么。」
「总有个原因。」
「就是看我不顺眼。」
「看你不顺眼就打。」
「对。」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
5 会议室里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学校让我过去。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刘老师,马校长,三个孩子的家长,还有我。
校长办公室有一台老空调,开起来嗡嗡响。
墙上挂着一块匾:市级示范学校。
我坐在匾底下,听他们说了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我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发现,我不说话的时候,他们说得特别多。
三个家长里两个女的,一个男的。
那个男的穿皮夹克,一进来就坐下,翘着腿。
马校长先开口。
「这件事学校很重视。」
「三个孩子我们已经批评了。」
「周妈妈,您看怎么处理合适。」
我说,我要他们当面道歉,写保证书,学校给处分。
皮夹克男人笑了一声。
「道歉可以。」他说,「处分就算了。」
「为什么。」
「小孩子打架,教育一下就行了。」他说,「你要处分,他就记档案了,以后考学怎么办。」
「我儿子被踩在地上十一下,你想的是他考学。」
「你这话说得。」他把腿放下,「谁家孩子不打架。」
「你家孩子是被打的那个吗。」
他脸沉下来了。
场面僵了几秒,刘老师打圆场,说先让孩子自己说清楚。
三个家长,三种态度。
李浩然他妈没来,来的是他姑姑,一直低头看手机。
陈磊他妈从广东飞回来的,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王洋爸妈离婚了,来的是他爸,就是那个穿皮夹克的。
他一直在说一句话:我们家孩子是被带坏的。
三个孩子被叫进来。
李浩然最高,一米七五,站第一个。
陈磊胖,低着头。
王洋最小,一直看他妈。
刘老师问,你们为什么打周小舟。
三个人都不说话。
「说。」皮夹克男人开口了,「你自己说。」
李浩然抬起头。
「是他让我们打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说。
「他给我们钱。」李浩然说,「一人二十,还请我们吃了麻辣烫。」
「他让我们打他,还让我们拍下来。」
「拍完他把视频要走了。」
我转头看小舟。
他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周小舟。」我说。
他不看我。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真的。」
「妈,你能不能别跟老师说是我自己拍的。」
「为什么。」
「他们会笑我。」
我没答应。
我说,这事得说清楚。
他说,说清楚了我还怎么在学校待。
我说,不说清楚,你以后还会这么干。
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反正你也要走。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坐下的。
好像是刘老师扶了我一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听见皮夹克男人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
6 次笔录
「视频是谁拍的。」王警官问我。
我们又坐在派出所,这是第二次笔录。
「他自己拍的。」
「怎么拍的。」
「手机架在洗手台上。」
「洗手台。」
「对。」我说,「那个位置正好能把人拍全,还拍不到镜子。」
王警官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放慢了。
前三秒,画面很稳,一动不动。
「这个角度被人摆过。」他说。
「摆过。」
「你看,画面下缘有一条白边,那是洗手台的边。」他说,「手机放在上面,位置是调过的。」
视频第二十六秒。
那三个人打完了,站起来,往门口走。
小舟趴在地上,等他们走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拿手机。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是对着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一眼镜头,把视频停了。
那一眼我记得。
不是疼,也不是委屈。
是在确认,拍到了没有。
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三个人踩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抓了一下地漏盖子。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疼。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是怕自己滚开,滚出画面。
滚出画面,这一段就白拍了。
「伤呢。」王警官问。
「什么伤。」
「他脸上的伤。」
我说,门框撞的。
这句是他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我问他,他说,门框。
门框在卫生间,铝合金的,边上有一道棱。
撞上去会青,不会破,也不会流血。
他试过。
第一下轻了,第二下重了,第三下他觉得行了。
这些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我回家问他,为什么要撞门框。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
「打得不重。」他说,「我怕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被人打了。」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算了一下。过年。
正月十六走的,现在是四月中。
三个月。
「三个月。」他说。
「厂里忙。」
「我知道。」他说,「你上次打电话说,等你出事我再回来。」
我愣住了。
「小舟,那句话是开玩笑。」
「我知道是开玩笑。」他说,「我当真了。」
我想起来了。
三月的一个晚上,他打电话来,说月考退步了,从十二名掉到二十七名。
我说,怎么退这么多。
他说,我最近有点不想学。
我说,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管我。
我说,等你出事我再回来。
说完我自己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把他这句话忘了。
他一节课一节课记着。
记了四十七天。
7 备忘录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
标题是「4月8日」。
里面只有几行字:
「李浩然 20」
「陈磊 20」
「王洋 20,他嫌少,给了 22」
「麻辣烫 62」
「机位:洗手台左边,垫一本书」
「为什么不直接说想我回来。」
「说了你能回来吗。」
我没答上来。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回来,得扣钱。」
「你请他们吃了什么。」
「麻辣烫。」
「花了多少。」
「六十二。」
「哪来的钱。」
「你给的生活费,我攒的。」
我每个月给他八百,他外婆管饭。
他攒了三个月,攒了六十二块,请三个人吃了一顿麻辣烫,让他们打自己。
我每个月给他八百。
我妈管饭,菜是自己种的,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他一年买不了一件衣服。
我上次给他买鞋,是去年八月,一百二。
「为什么找他们三个。」
「李浩然他们也不爱回家。」
「什么意思。」
「他们爸妈也在外面。」
我沉默了。
「李浩然他爸在新疆,一年回来一次。陈磊他妈在广东。王洋他爸妈离婚了,谁都不管。」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都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李浩然家。
城西安置小区,六楼,没电梯。
开门的是他奶奶,七十多,耳朵背,我说了三遍她才听清。
屋里很暗,客厅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碗剩饭,盖着盘子。
「他爸在新疆。」她说,「一年回来一趟,过年。」
「他妈呢。」
「跑了。孩子三岁就跑了。」
「他学习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我不识字。」
李浩然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住了。
「阿姨。」
「我不打你。」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他给你二十块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他低着头,很久。
「我想,二十块能买五包辣条。」
「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肯跟我说话。」
8 刘老师的实话
第二天我去找了刘老师。
我问她,小舟最近在班里怎么样。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下来。
「周妈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教了十二年书。」她说,「像小舟这样的孩子,我见过三个。」
「什么样的。」
「自己弄出点事来,让家里人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第一个是把自己锁在器材室,第二个是从单杠上摔下来。」她说,「第三个是小舟。」
「您早就知道他被人打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不像被打的人。」
「哪里不像。」
「真被打的孩子,见老师会躲。」她说,「他不躲。他一直在等我问他。」
我握着那杯水,水是温的。
「刘老师。」
「嗯。」
「这十二年,那三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都过去了。」她说。
「有一个转学了,听说去他爸妈那边了。」
「另外两个呢。」
「一个念完初中就去打工了。」她说,「还有一个,去年因为打架被劝退。」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周妈妈,我不是在推卸责任。」
「我知道。」
「我是想说,」她说,「这个事,学校管不了。」
回来的第二天,我在手机上搜过一句话:孩子自导自演被霸凌。
出来很多条。
有说这是缺乏关注的,有说是人格问题的,有说是家长惯的。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眼睛疼。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知道原因。
原因是我。
「有一个转学了。」她说,「另外两个,我没再听说。」
9 处分决定
学校最后给了处分。
不是给那三个孩子。
是给小舟。
理由写在一张纸上:自导自演,制造不实视频,在年级群内传播,造成不良影响。
记过,全校通报。
处分决定是一张 A4纸,红头,下面盖着学校的章。
事实部分写了三段,最后一段是:
「该生为引起家长注意,伙同他人自导自演校园暴力视频,并在年级群传播,造成不良影响。」
「引起家长注意」这五个字,我看了很久。
学校知道。
学校一直知道。
三个孩子最后没受处分。
学校给了一份「批评教育」的记录,没有进档案。
他们的家长签了字。
我也签了。
签的时候我想,我儿子的档案里有一张处分,他们的没有。
我找马校长求过一次情。
「校长,能不能不给处分。」
「周妈妈,这个视频影响太坏了。」
「他十三岁。」
「十三岁也该知道后果。」
「他知道。」我说,「他就是为了知道后果,才这么干的。」
校长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了。
「你是说,是我们学校逼的。」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这个处分我认,但是能不能不通报。」
「通报是为了教育其他学生。」
「教育谁。」我说,「教育他们别学他。可是他学的是我。」
最后校长让步了。
处分留档,不通报。
马校长后来在全校教师会上提过这件事。
他说,我们要反思,为什么一个孩子要用这种方式叫家长回来。
底下没人说话。
他也没再说。
会开完,老师们各自回办公室。
第二天照常上课。
10 厕所里的机位
我签了字。
签完字,我去了趟三楼厕所。
洗手台是白的,两个水龙头,一个在滴水。
我把手放在台面上,量了量宽度。
手机横着放,刚好卡住。
我又站到门口,回头看。
那个角度,能拍到整个地面,拍不到门。
他选得对。
签完出来,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那栋楼三层,走廊尽头就是厕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洗手台。
瓷砖很白,边上有一道水痕。
撤案是我自己去撤的。
王警官把材料推过来,让我签字。
「想好了。」
「想好了。」
「其实可以立案。」他说,「虽然是自诉,但另外三个毕竟动了手。」
「他们三个也十三岁。」我说,「而且他们没撒谎。」
陈磊妈妈在校门口拦住我,给我鞠了一个躬。
「周姐,对不起。」
「不怪你。」
「我一年回来两次。」她说,「他爸也不管。」
我们站在校门口,两个当妈的,谁也说不出下一句。
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两百块钱。
我没要。
他把笔递给我。
「周女士。」
「嗯。」
「我干这行十六年。」他说,「这种事,我一年能碰上两三回。」
「什么事。」
「孩子自己报警,说自己被打。」他说,「查下去,一半是假的。」
「为什么。」
「想让人回来。」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去年我处理过一个,十岁,从二楼跳下来,腿断了。」
「为什么。」
「他妈在深圳。」他说,「他跟他奶奶说,我腿断了,我妈就回来了。」
「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说,「待了五天。」
他把笔录本合上。
「周女士,这种事,我们管不了。」
县公安局最后出了一份不予立案通知书。
理由写得很规整:行为人未满十四周岁,情节轻微,双方已达成谅解。
我拿着那张纸,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警官送我到门口。
「周女士。」
「嗯。」
「孩子那边,你多费心。」
「我会的。」
11 前夫的电话
前夫是第三天打的电话。
他一开口就骂。
「你怎么教的儿子。」
「我一年见他一回。」我说,「你也是。」
「我在外面挣钱。」
「我也在挣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夫第二天又打来一次,打给我妈。
我妈听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我。
「要不把娃接到我这儿来。」
「你那儿是哪儿。」
「佛山,我按揭了个房。」
「你媳妇同意吗。」
「她还没说过。」
「你问过她吗。」
他不说话。
「不用了。」我说,「你一年见他一回,跟我一样。」
他把电话挂了。
我妈那天哭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择着择着眼泪就下来了。
「是我没看好他。」
「妈,不怪你。」
「他每天放学回来就进屋,我问他话他也不说。」她说,「我以为他嫌我烦。」
「他不是嫌你烦。」
「那是什么。」
「他是没人说话。」
我妈那天坐在小板凳上,说了很多。
她说小舟这一年变了很多,放学进门就关门。
她说有一回她问他,你在屋里干什么。
他说写作业。
她推门进去,他在发呆,作业本摊着,一个字没写。
「我骂了他一顿。」她说,「我说你妈在外面累死累活。」
「他怎么说。」
「他说,我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哭了。」
我请了一周的假。
厂里打电话来催,说三号线赶订单。
我说再给我两天。
第三天,我带小舟去吃了麻辣烫。
就是他那家,街口第二家,一个塑料棚。
老板认得他,说小舟来了。
「你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麻辣烫。」
「这样他们才答应。」
「你为什么不请别人。」
「他们三个好说话。」
「就这样。」
「还有,」他说,「他们也一个人。」
他夹起一片土豆,吹了吹。
「李浩然他们家从来不开火。」
李浩然后来找过小舟一次。
他在校门口等他,塞给他二十块钱。
小舟没要。
「你拿着。」李浩然说。
「不要。」
「那天我不该要你的钱。」
「我也不该给你。」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走。
最后小舟说,走,去我家吃饭。
那天我妈煮了三个人的饭。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
「你那天坐在哪儿。」
「这儿。」他指了指靠里的位置。
「他们三个坐哪。」
「对面。」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你们打我一下,我给你们二十。」
「他们答应了。」
「李浩然先答应的。」他说,「他说,你图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图个热闹。」
12 林小雨的纸条
他班里有个女孩,叫林小雨,坐他前排。
她托小舟带回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阿姨,周小舟那天不是被人打的,是他自己让人打的,我看见了。
下面还有一行:他让我别说。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钱包里。
到现在还夹着。
他低下头吃粉条,吃得很响。
他跟李浩然提这件事,是在操场上。
他说,你们打我,我给你们钱。
李浩然说,为什么。
他说,我要拍下来。
李浩然说,拍下来干什么。
他说,发给我妈。
李浩然后来跟我复述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他当时特别平静。
我没再问。
第五天,我带他去剪了头发。
理发师问剪什么样,他说随便。
我说剪短点,精神。
剪完出来,他摸了摸后颈,说凉。
我又带他去买了双鞋,一百六,白色的。
他说太贵了。
我说不贵。
买鞋的时候,他在店里转了三圈。
最后挑了一双最便宜的,白色的,一百六。
「这双行吗。」
「行。」
他坐在凳子上试,试完把旧鞋装进鞋盒。
我说旧鞋扔了吧。
他说不扔,还能穿。
第六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他吃了两碗饭。
我妈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
楼下张婶碰见我妈,问了一句:小舟他爸妈是不是离了。
我妈说,离了。
张婶说,那孩子可怜。
我妈说,不可怜,他爸给钱,他妈给钱。
说完她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
这些是她后来跟我说的。
她说,我当时就想哭,但是我不能当着她的面哭。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小舟吃了两碗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盘。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给他夹菜。
「外婆,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块。」
「真吃不下了。」
她把那块肉放回盘子里,自己也没吃。
我妈问过我: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他想让我回来。
她愣了半天。
「那你怎么不回来。」
「妈,我回来干什么,县城没有四千二的活。」
「那你带他走。」
「我住宿舍,六个人一间。」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碗摞起来。
摞到第三个,手停在半空。
13 考第一的约定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旁边擦。
「妈。」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没说话,把一个碗冲了很久。
「妈,我下次考第一,你能不能回来。」
「能。」
「真的。」
「真的。」
他把水关了,转过头。
「那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他说,「考第一你回来,考第二你不回来。那我是不是得一直考第一。」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坐在他旁边。
「小舟。」
「嗯。」
「以后想要什么,跟妈说。」
「说了有什么用。」
我没答。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腿上。
「妈,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不是被人欺负。」
「小舟。」我说。
「嗯。」
「妈不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
「妈是有难处。」
「妈,」他打断我,「你不用解释。」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
「我十三了。」他说,「我懂。」
他越说懂,我越难受。
他擦了擦手,回屋了。
「妈,你恨我吗。」
这句话是他临走前一晚问的。
「恨你什么。」
「让你丢人。」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周小舟。」
「嗯。」
「我这辈子只丢过一样东西。」我说,「是你三岁那年,我把你丢在家里,自己去了省城。」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那是我让你走的。」
「不是。」我说,「是我自己要走的。」
走的那天是早上七点的车。
他送我,我妈也来了。
车站人不多,广播里在报站。
我把行李放上车,回过头。
「妈走了。」
「嗯。」
「听话。」
走之前,我在我妈枕头底下放了两千块。
她发现了,追下楼要还给我。
我说妈,你拿着。
她说我有钱。
我说你拿着,我下个月还打。
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那两千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
「嗯。」
他站在车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风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没理。
我妈站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煮鸡蛋。
「妈。」
「嗯。」
「那个视频我删了。」
「删了好。」
「你也删了吧。」
视频是他自己删的,四月二十一号。
他当着我的面,把手机递过来。
「妈,你看着。」
他点开,长按,删除,确认。
删完他把手机放下。
「妈。」
「嗯。」
「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说好。
我没告诉他,我存了一份。
我说好。
车开了。
14 机器油熏的
厂里的工友问过我一回。
她看见我在看手机,问我,这是你儿子。
我说是。
她说,长得像你。
我把视频关掉,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又说,你怎么哭了。
我说,机器油熏的。
她没再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拉了他一下,他才转身。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天刚亮。
路两边是油菜花,黄的一片。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文件夹。
视频还在。
我按了播放。
回程的车上,邻座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哭了,她哄了半天哄不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喂了一块。
小孩不哭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我们没说话。
我没有删。
我把那条视频存在手机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后来我在车上看了七遍。
我看的不是他趴在地上那一段。
我看的是第二十六秒。
那三个人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先撑了一下膝盖,动作很慢。
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面,把手机拿下来。
他拿手机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刚才自己趴着的位置。
他在检查,那个角度拍到的画面,够不够清楚。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了拍好一段自己被打的视频,研究了机位。
七遍以后,我把手机关了。
车窗外面是高速公路,两边是麦田。
我看着窗外,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后来我在县城的租房信息里看了很久。
一室一厅,一个月五百,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我算了一笔账。
厂里一个月四千二,房租五百,吃饭六百,他的生活费八百。
剩下的,够。
县医院有个心理咨询门诊,一周开两次,一次四十分钟,八十块。
我带小舟去了。
医生三十来岁,问他,你为什么要拍那个视频。
「想让我妈看见。」
「你妈看见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
「我怕她走。」
医生后来单独跟我谈了十分钟。
她说,这个行为有个说法,叫症状性呼唤。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他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做一件让你不得不来的事。
「这样的孩子,」她说,「一般会做三次。」
「三次以后呢。」
「三次以后就不做了。」她说,「他就不指望了。」
医生给了我三条建议。
第一条,每周固定打两个电话,时间要固定。
第二条,不要问「你想不想我」,问「今天吃了什么」。
第三条,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
第三条我看得最久。
我没搬回去。
厂里不给调岗,县城没有四千二的活。
我给他换了一个手机,能视频的那种。
回厂是四月二十六号。
我一坐下,线长就过来了,说这批领子赶,今天要出三百件。
我踩了一下午的机器。
踩到六点,手上磨出了泡。
我没停。
停下来就要想事。
三号线上有个女的,姓吴,跟我一样,孩子放在老家。
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给家里打钱,打完就坐在宿舍门口抽烟。
有一回她跟我说,我儿子现在不叫我妈了,叫我「喂」。
我说那你回去啊。
她说回去吃什么。
我们两个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每天晚上九点,我给他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说三句,有时候说十句。
宿舍十点熄灯。
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上铺的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响。
我想起他说他怕我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敢哭出声。
有时候他不接。
15 留守儿童排查表
上个月县里做留守儿童排查,学校让填表。
小舟在「监护人」那一栏填了我妈的名字。
在「父母是否外出务工」那一栏,他写了「是」。
后面他自己加了一句:妈妈在省城,做衣服。
老师把表拍了照发给我。
我看着那五个字,在厂里的厕所里站了很久。
上周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三十七秒。
我点开,是他念课文。
念的是《背影》,念到「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那句,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念下去。
念完他说,妈,老师让背的。
我回了一句:背得好。
他说:我背了三遍。
我说:妈妈听见了。
他最近把书桌搬到了窗边。
他说窗边亮。
我知道为什么。
窗边能看见楼下的大门。
有人进来,他先看见。
上个月他发来一张照片。
月考成绩单,第十二名。
照片底下写了四个字:我没考第一。
我回了一句:妈下个月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从他十三到十八,五年,六十个月。
我能回去十次,一次四天,一共四十天。
剩下的一千七百多天,我都不在。
这个数我算过很多遍。
每一遍都一样。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不用下个月。」
今年过年我请了十天假。
组长说,十天太长。
我说,那我辞职。
他看了我一眼,说,九天吧。
我说好。
这是我六年里,第一次为了回家跟厂里讨价还价。
「你过年回来就行。」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回:好。
发完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外面是厂区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我想,他今年十三。
还有五年,他就十八了。
五年,我不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