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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33:47

01 路边捡的无名氏

他不是走进来的。

是抬进来的。

120 把人往抢救室地上一放,随车的小伙子说了三个字:路边捡的。

说完就转身走,门帘还在晃。

墙上的钟是十点四十一。

我蹲下去看。

男的,五十来岁。脸上糊着一层干泥,颧骨上裂成一小块一小块。

左边太阳穴有一块青,青的边发黄。

不是刚磕的。

我拍他肩膀,喊了两声师傅。

他没应。

我掐他耳垂,他喉咙里响一下,响完又没声。

“无名氏。”小谭在电脑上敲,“几号?”

“三号。”

科里的名册按到诊先后编号。今年这是第三个。

挂号那边打电话上来,问名字怎么填。

我说先救命,名字空着。

单子打出来,姓名一栏印着三个字:无名氏。

打印机的墨不好,字有点虚。

“在哪儿捡的?”我问随车的。

“城西那条路,公交站牌底下。”他说,“路人打的电话,到的时候他已经躺了一会儿。”

“身上没证件?”

“翻过了,兜是空的。”

他把交班单塞给我,转身走了。

单子上写着:男,约五十岁,呼之不应,路人报警。

“随身东西呢?”我问小谭。

“没手机,就一个塑料袋。”

袋子递到我手里。提手被攥成一股绳。

攥得死紧。

我去掰他的手指。

掰开一根,它自己扣回来。再掰,又扣回来。

人昏过去的时候手是软的。

他不软。

最后拿压舌板垫进去,一根一根撬开。

袋子里是一双鞋。

黑面,白底,千层底。新布鞋。

鞋面上压着两道折痕,是搁在箱底压出来的那种。

我翻过来看鞋底。

干干净净。

抢救室地上的灰,门口带进来的泥,马路上的沙,一样都没有。

我抬头看他的脚。

他脚上是双黑胶鞋,鞋帮糊着半干的泥,泥里掺着草屑。

左脚那只,鞋头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黑袜。

一个走了一路的人,鞋底不会这么干净。

除非这双鞋不是给他自己穿的。

我摸他的领子。

夹克领子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一块,用白线缝过。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手工缝的。

“报 110 没有?”我问。

“报了。说一会儿来人。”

“血压。”

“一百七十八,九十六。”

“脉搏。”

“五十八。呼吸十二,血氧八十九。”

“体温。”

“三十五度四。”

“有酒味吗?”

“没有。”

我把他翻过去。后背没伤,腰上没伤,腿上也没伤。

手背没有针眼,胳膊上也没有。

不是喝的,不是打的,也不是被人打的。

我摸他的头。

左颞部有一块软,按下去一个坑,回弹很慢。

“建立通路。”我说,“两路。”

第一针扎在手背上,血管瘪了,没回血。

第二针换到前臂,见了血。

“推 CT。”

推床刚出门,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小谭接的,说了两句,把话筒捂住。

“城西工地打来的。”她说,“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收一个五十来岁的,姓周。”

“姓周?”

“我说不知道。”她把话筒放回去,“他就挂了。”

02 紧急开颅手术

CT 室在负一层。

推过去要过两道门,一道坡。坡上有水,轮子打滑,我和小谭一人扶一边。

电梯里有人让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角里站。

孩子哭,一声接一声。

片子出来得快。

放射科值班在机器上点开,回头说一句:左边,量大,中线过去了。

“过去多少?”

“一个多公分。脑室都压扁了。”

我把片子拍下来,发给冯大夫。

冯大夫是神经外科值班,四十分钟后到。

他在阅片灯前面站了三分钟,说了两句要紧的。

“硬膜下,急性的。得开。”

“多大年纪?”

“不知道。无名氏。”

他拿手电照病人的眼睛,照左边,又照右边。

“左边瞳孔大了。四点五。右边三。”

“不做呢?”

“不做就等。”他说,“等到两边都大,呼吸一停,人就没了。”

“手术同意书呢?”

“家属呢?”

“没有。”

冯大夫把手电关掉,揣回兜里。

“报绿色通道。你去找老康,我先备胎。”

“备台要多久?”

“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你别让他掉下去。”

“什么意思?”

“血压别掉。掉了就上来喊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瞳孔一小时看一次。两边一样大,你就上来喊我。”

“记着。”

“还有,别让他呛着。这种人最怕呛。”

老康是医务科值班,五十多岁,头发剩一半,值班室在三楼最东头。

他披着衣服下来,一边走一边系扣子。

“三无?”

“三无。”

“警察来了没有?”

“报了,还没到。”

“那就先做。”他说,“我签。”

他在同意书上签了名,又在下头写一行:患者身份不明,无法取得家属意见,经医务科核准,同意手术。

写完他抬头看我。

“费用挂账。”他说,“先救人,账以后再说。”

“以后跟谁说?”小谭小声问。

老康把笔帽扣上,没接这句。

他把手机掏出来,走到走廊那头打了一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说,报备过了。

“报给谁?”

“该报的都报了。”他说,“这种病人,五天没人认,我就得往上报。报了以后民政接手。”

“五天。”

“五天。”他说,“礼拜二上午有车过来。你别嫌我冷,我这儿压着十几个三无,不催,人就一直躺着。”

“五天里人要是醒了呢?”

“醒了也得有人接。”他说,“醒了他也是个没名的人。”

“那算谁的病人。”

“算你们的。”他说,“算全院的。”

零点十分,人推进手术室。

进门前冯大夫回头问一句。

“他身上有名字没有?”

“没有。”

“那就先按三号写。”

门合上,红灯亮了。

我在外头那排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是凉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

小谭出来倒水,站在我旁边。

“那个电话我回过去了。”

“哪个?”

“城西工地。”她说,“人家说,他们那儿没这个人。”

03 那双大两码的鞋

进手术室之前要备皮、插尿管、抽血。

血抽了四管,两管送检验,一管配血,一管留着。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一动。

不是醒,是疼。疼也不睁眼。

被皮刀从耳后推到头顶,头发一绺一绺掉在布单上。

头发里有沙子。

尿管插进去,引出来的尿是黄的,不多。

我给他剪衣服。

剪刀从领口下去,一路剪到袖口。

衣服是深蓝夹克,里头的棉结成块,剪开掉渣。

剪到内兜,我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卷钱。

卷得很紧,外头箍一根皮筋。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

我一张一张摊开数。三百二十七块。

有新的,有旧的,有一张角上还沾着油。

“登记。”小谭说。

我在物品登记本上写:现金三百二十七元,钥匙一把,老年机一部,布鞋一双。

钥匙是最普通那种,铜的,磨得发亮。

没拴绳,也没挂牌。

老年机在袋子底下。屏幕碎成一片蛛网,按开机键,亮一下,又黑了。

“没卡。”小谭把后盖抠开,“卡槽是空的。”

“一个手机连卡都没有。”

“办卡要身份证。”我说。

东西装进纸袋,写上“无名氏(三)”,塞进床头柜下层。

布鞋也放进去。

放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鞋底。

还是干净的。

然后我看他的手。

右手虎口上一圈黑,洗不掉的那种黑。指甲缝里也黑。

可是他的指甲剪得很齐。

十个指头,剪得一样长,边上还用锉刀磨过。

“这手。”小谭凑过来,“跟我们主任的手一样。”

“怎么说?”

“干净。”她说,“干活的人,手黑,指甲不黑。”

我没说话,把纸袋口折了两折。

推床去手术室要经过家属等候区。

椅子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盖军大衣,一个把头埋在胳膊里。

推床过去,盖大衣的抬起头看一眼,又躺回去。

电梯里小谭按了四楼。

“三号。”她小声说,“你说他家里人在哪儿。”

“不知道。”

“要是一辈子没人来呢?”

“那就一辈子叫三号。”

电梯到了,门开,走廊的灯比电梯里亮。

人推进去。

三点多,门开了。

冯大夫摘了帽子出来,额头上有一圈勒痕。

“血清了,骨瓣去了一块。”他说,“减压。”

“人怎么样?”

“命暂时保住。”他说,“醒不醒,醒成什么样,这几天看。”

“他家里人呢?”

“你找着了?”

“没有。”

他把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路敏。”

“嗯。”

“这种病人最麻烦。不是病麻烦,是人麻烦。没人签字,没人交钱,没人接。最后都成你们科的。”

“成我们科的。”

“你别太上心。”他说,“上心的人干不长。”

他走了。

三点四十,人推回来。

ICU 满床。

罗姐在护士站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放下听筒,跟我说:先在抢救室放着,你盯着。

“一对一。”

“一对一。”她说,“今晚就你一个闲人。”

“盯到几点?”

“盯到天亮。出了事你叫我。”

她走的时候又回头。

“路敏。”

“嗯。”

“别心软。”

“我心软什么?”

“无名氏最容易让人心软。”她说,“你对他好,他就成你的了。”

04 门口的神秘女人

后半夜我做了这些事。

看瞳孔,一小时一次。左边四点五,右边三,到天亮没变。

量血压,半小时一次。

吸痰。管子下去,他喉咙里响一声长的,胸口起伏一下。痰是白的,带一点粉。

翻身,两小时一次。有三个人,我、小谭、老王。

擦身。毛巾拧到半干,从脖子擦到脚。

他身上很干净,只有手脏。

擦到腰,我看见他内裤的侧缝上多出一块布。

那是补上去的一个兜,缝得很密,针脚一圈一圈,兜口朝上。

兜是空的。

我摸了一下,里头的布磨得发亮,是长久装东西磨出来的。

擦到手,我又看那圈黑。

那不是泥。泥一搓就掉,这个搓不掉。

是机油,或者油漆,是渗进纹里的水泥浆,年头长了,长在皮里。

五点多,我给他刮了胡子。

刀片是新的,泡沫抹上去,下巴的沟一道一道。

刮完,人看着年轻了几岁。

老王进来收垃圾,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没人认?”

“没有。”

“我推过六个。”他说,“去年三个,前年两个,今年这一个。有俩找着了,家里来接。剩下的走了民政。”

“走了民政以后呢?”

“不知道。”他说,“我们这种人,管不到那一步。”

他把袋子往门口拖,拖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他那双鞋。”他说,“新买的,别压着了。”

他提着袋子出去。

我把纸袋拿出来,坐在灯下看那双鞋。

鞋里塞着纸团,撑鞋型用的。

我把纸团掏出来,鞋膛里还有一层衬布,是新的。

鞋码不小,四十三。

我把他的脚从被子里拿出来,并着鞋底比了一下。

他的脚是四十一的。

差两码。

天亮之前,他醒过一次。

不是真醒。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球乱转,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

瞳孔还是不一样大。

他喉咙里响一下,是痰。

嘴唇动了两下。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不见声音。气从管子里走,出不来。

我看他的口型。两下,都是同一个字。

“鞋在这儿。”我说,“给你收着呢。”

嘴唇又动一下。

然后不动了。

眼睛闭上。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他的手又伸出来。

我给他塞回去,塞了两回,第三回他不动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

数字跳得很稳。

稳得让人不踏实。

交班的时候,罗姐问我夜里怎么样。

“平稳。”

“家属呢?”

“没有。”

“警察呢?”

“来过了。查无此人。”

罗姐把本子合上。

“那就按三五报。你写个情况说明,中午之前给我。五天,礼拜二上午车来,别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王在门口叫住我。

“路护士。”

“嗯。”

“四点多的时候,门口站过一个女的。”

“哪个门口?”

“抢救室。”他说,“五十来岁,穿件灰棉袄。站了半个钟头,没进来。”

“问了什么?”

“问了一句。”他说,“人还活着吗。”

05 她天天来探望

这一轮我连着五个大夜。

礼拜四早上交完班,我没回去,在值班室躺了两个钟头。

情况说明没写。九点,来了个女人。

五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灰绿色棉袄,袖口磨白了。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发卡别着。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没进来。

我出去问她找谁。

“里头那个。”

“你是家属吗?”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

“那你是。”

“路过的。”

抢救室在急诊楼最里头,走廊尽头是消防门。

路过不了。

我没说破,侧身让她进去。

她走到床边站住。

站了两分钟。

她没看他的脸。她看的是他的手。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头,手背朝上,那圈黑露在外头。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胳膊往被子里塞了塞。

塞完,她看了一眼床头柜。

柜子下层塞着那个纸袋,袋口露出一点白。

她没去碰。

“那是他的东西。”我说。

“嗯。”

她把手缩回去,插进袖子里。

然后转身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在门口问我。

“说不好。”

“哦。”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叫什么?”

“不知道。”

她走了。

小谭从护士站探出头。

“谁啊?”

“说是路过的。”

“路过的问他什么时候醒?”

“还问他冷不冷。”

“你说了?”

“我说有被子。”

小谭撇了撇嘴,回去写记录。

过了一会儿,罗姐从里屋出来,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又是那件灰棉袄。”

“今天第二趟了。”小谭说。

“头一趟是我在的时候。”罗姐说,“四点来的是她?”

“是她。”

“认了没有?”

“没有。说路过的。”

“路过的能路过两趟。”罗姐说,“她要是认了,就得交钱。不认,就不用交。”

“那也不能这么耗着。”

“耗着吧。”罗姐说,“耗到她认,或者耗到人走。”

中午我写情况说明。

写到“患者至今无家属认领”这几个字,笔停了一下。

一张纸写了半个钟头。

下午三点,她又来了一趟。这回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小谭看见的。

晚上七点五十,我来接夜班。

从急诊楼门口过,看见她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天已经黑了。她没走。

我从她旁边过去,又站住。

“你家住得远吗?”

“四十分钟。”她说,“倒一趟车。”

“你天天这么跑。”

她没答。

她把桶从左手换到右手,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

“礼拜二。”她忽然说。

“什么?”

“门口那个护士说的。礼拜二上午有车来。”

她说完就走了。

06 捂热就醒了

礼拜五上午九点,她提着那个保温桶来了。

不锈钢的,桶身上有一圈磕碰的印子,盖子拧得很紧。

提手上缠着黑胶布,缠了两层。

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打开。

“这桶有年头了。”

“嗯。”

“提手都缠上了。”

“他缠的。”她说,“他说铁皮割手。”

“他给你缠的?”

她不说话。

“他不能吃。”我说。

“我知道。”

“插着管,得等拔了管才能进东西。”

“什么时候拔?”

“得看他醒不醒。醒了能自己喘,才敢拔。”

“拔了就能吃?”

“先喝水,再吃稀的。”

她点了一下头。

“那我明天还熬。”她说。

她把桶往里推了推,推到墙根。

“那你还带。”

她没答,站在床尾看监护仪。

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拉平。

被角上有一点褶,她用指头捻了两下,捻平了。

“你每天坐车来。”

“四十分钟。倒一趟。”

“早上几点出门?”

“六点半。”

“他疼不疼?”她问。

“用了镇痛的。现在不知道疼。”

“哦。”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把手放在床栏上,放了很久,没去碰被子。

“你贵姓?”

“姓吴。”

“吴大姐,你天天来,不是路过的。”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棉袄兜里。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

罗姐在护士站听见了,等人走了才说话。

“她说明天不来。”

“嗯。”

“她要是真不来,礼拜二就转走。”

“转走以后呢?”

“以后就是民政的事。”罗姐说,“这种人我见得多,来一趟两趟,最后都不来。”

“她来了三趟。”

“三趟也是路过。”

那天我在值班室补觉,下午四点多起来,她已经站在床边了。

还是那个桶。

这一回她把盖子拧开了。

小米粥的味出来,热的。

“他喝不了。”

“我知道。”她说,“我拿回去。”

她把盖子拧上,拧得很紧,拧了三回。

然后她坐在墙边那张塑料椅上。

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她把桶提走了。

出门时她和我擦肩,停了一下。

“他手怎么这么凉?”

“循环不好。血压低。”

“哦。”

“你给他捂捂也行。”我说,“不违反规定。”

她站在门口看我。

“不捂。”

“为什么?”

“捂热了他就醒了。”

“醒了不好吗?”

“醒了要人管。”

她说完就走。

我追到楼梯口。

“五天以后呢?”

“什么五天?”

“门口那个护士说的。五天没人认,就转走。”

“你听见了。”

“我在门口站着。”她说,“转去哪儿?”

“救助站。”

“他这样怎么去?”

“有车。”

她把手里的桶提起来,又放下。

“转走了还能回来吗?”

“有人来接就能。”

她没再问,提着桶下去了。

07 法律上的死人

礼拜五晚上八点多,孟警官来了第二趟。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查着了。”他说。

“叫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纸摊在护士站台面上。

“这个人的指纹,四年前在系统里有过记录。办身份证的时候捺的。”

“那怎么查不到?”

“因为注销了。”

“什么原因?”

孟警官用手指点了点纸上一行。

“死亡。”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死了还能来急诊?”

“死亡宣告。”他说,“法院判的。人下落不明满四年,利害关系人可以去申请,判下来就当这个人死了。户口注销,身份证作废。”

“谁申请的?”

“配偶。吴秀云。”

“有子女吗?”

“有一个儿子,同户。”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头有名字,有身份证号,有一行日期。

四年前的三月。

“他叫什么?”

“周守业。”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抢救室里监护仪在响,一下一下。

“他现在算什么人?”

“法律上算死人。”孟警官说,“人找到了,就得报。撤销死亡宣告要她自己去法院申请。她不申请,这个人就还是个死人。”

“死人能住院吗?”

“能住。就是没名字。”

“那费用呢?”

“三无人员,先由医院垫。你要报,我给你出证明。”

“她要是永远不认呢?”

“那就永远是个死人。”他说,“医院垫钱,治好了送救助站,治不好送太平间。太平间放三个月,没人领,民政处理。”

“处理是怎么办?”

“烧了。骨灰存一年,没人领,就撒了。”

“撒哪儿?”

“不告诉家属。”他说,“也没家属。”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没咽下去。

他把纸折起来,又抽出一张。

“还有个事。他户上那个儿子,去年把户口迁走了,迁到新房那边。老的销了,小的迁了,这个户就空了。”

“空了。”

“空了。”他说,“这个人,纸面上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路护士。”

“嗯。”

“这种事我见过三回。两回是家里不要了,一回是家里不敢要。”

“这一回呢?”

“我看像不敢。”

“她住哪儿?”

“纸上有。”他说,“你要去找她?”

“我不去。”

“不去对。”他把纸收起来,“你去了,她就得跟你说话。她一说话,就欠上了。”

“欠什么?”

“欠她自己那口气。”他说,“这口气她攒了四年,你别给她捅破。”

他把第二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头是四行日期,四笔汇款。

收款人都是吴秀云。汇款人一栏,四个字,都姓张。

“四年,四笔。”他说,“去年那笔,地址离咱们这儿两百公里。”

“两百公里。”

“前年是四百。”他说,“一年近一半。”

08 认不起的家属

老康给她打电话,打了两回才通。

第一回她听完就挂了。

第二回老康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按无名氏上报,礼拜二上午车一来,人归民政。

礼拜六晚上八点,她来了。

老康打电话把我从护士站叫过去,说人在谈话室,你在场好说。

谈话室在急诊楼二楼,一间小屋,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她没坐,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扶着椅背。

“法院判了。”她说。

“我们知道。”老康说。

“判了他就是死了。”

“人在这儿躺着。”我说。

她抬眼看我,看了两秒,又低下去。

“你们要我干什么?”

“签个字。”老康说,“认一下。认了我们好走流程,也好跟上级报。”

“认了怎么样?”

“认了就有名字,费用也有人结。”

“多少?”

“到现在四万。”老康说,“往后一天一千多。”

“一天一千多。”她重复了一遍。

“四万。”她说,“我卖房才卖了十九万。”

“这四万不是一天要。”老康说。

“一天一千多。”她说,“躺一个月就是三万。”

她把手指头在椅背上按了三下。

“不认呢?”

“不认就按无名氏走。治到能出院,转救助站。”

“他这个样,救助站要吗?”

老康没答。

“救助站收不了他这样的。”她自己说,“躺着不能动的,人家不收。”

“所以我们才要你认。”老康说。

“你们能养他到什么时候?”

“我们不是养。”我说,“是治。治到能出院。”

“出院了呢?”

“出院了得有地方去。”

她把两只手在棉袄上按住,按了一会儿。

“我不认。”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

她不说话。

“他不是你男人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认?”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发白。

“我要认了,”她说,“我娃的房就没了。”

老康把笔放下。

“房是房,人是人。”

“房没了,人就没了。”她说。

老康没再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去。

“这是身份确认书。你不签,我们照样报。签了,至少能给他挂个名字,用药、检查都好走。”

她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很久。

“我不签。”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他还能活多久?”

“说不好。脑子里出了很多血,做了手术,人还没醒。醒过来什么样,也不敢说。”

“要是醒了,认不出人呢?”

“有这个可能。”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

“那还好。”她说。

“礼拜二的车几点?”她问。

“九点。”老康说。

她点了一下头,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

“他要是死在礼拜一呢。”

“那也得等礼拜二。”老康说。

“死了还要等车。”

“死了更得等。”老康说,“活人我能签字,死人我不能。”

老康皱了一下眉。

“他这个人。”她说,“一辈子没求过人。”

“这回也没求。”我说。

她拉开门出去。

老康坐在椅子上没动。

“路敏。”

“嗯。”

“她要是不认,这人以后死了,骨灰都没人领。”

“我知道。”

“你别去劝。劝不动。”

“我没打算劝。”

“还有一句。”他说,“礼拜二的车,我不撤。”

09 藏了年的秘密

九点多,她自己回来了。

手里没提桶。

她坐在谈话室那把椅子上,把棉袄扣子解开又系上。

“我跟你说说吧。”她说。

“你说。”

“他出去打工,走了六年。一分钱没寄回来,也没个电话。”

“头两年还托人捎口信,后来口信也没了。”

“第六年上,娃要结婚。女方要房,要城里一套,写娃的名。”

“房是我们自己的,老房,两间,在他名下。”

“过户要他签字,他不回来。”

“你那时候怎么想?”

“我想,他哪天就回来了。”她说,“我等到娃二十六。”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法院。”

“跑了一年。”她说,“派出所、街道、法院。材料装一个蛇皮袋,提手都提断了。”

“派出所说,人不见满四年,你得去法院。”

“法院的人说,可以申请宣告死亡。判下来,就算死了。”

“法官问我,几年没联系。”

“我说六年。”

“他说,满四年就可以。”

“我不识几个字。表是他们帮我填的。”

“签字那天我签了三回。手抖,签不成样。”

“那天我穿了件新衣裳。”她说,“我想,去法院不能穿得太难看。”

“娃不让弄。他说,妈,别弄了,我租房结婚。”

“我说,租房人家肯嫁你吗?”

她说到这儿停了。

“判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坐到天黑。”

“我没哭。我就是坐着。”

“我想,他要是真死了,也就算了。”

“他要是没死,他别回来。”

她喉咙响了一下,没咳。

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出来,又塞回去。

“医院不让抽。”她说。

“不让。”

“我知道。”

她把烟捏在手里,捏得纸壳都软了。

“房卖了多少?”

“十九万。添了十一万,在城东买了个小的,写娃的名。”

“十一万哪来的?”

“借的。我弟弟那儿六万,我自己攒了五年。”

“他要是回来,房要退吗?”

“法院的人说,人回来了,宣告要撤销,继承就没了。”

“那娃的房子。”

“就要重新算。”她说,“算不清。”

“你跟娃说过这些吗?”

“没有。他只知道他爸死了。”

她抬头看我。

“路护士,你说,我这是害他吗?”

我没答。

“我不害他。”她说,“我要是害他,我就认了。”

走廊里有人跑,鞋底打在地上。

“路护士!三号!”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监护仪在叫,血压八十六。

我推了药,喊冯大夫,把床尾摇平。

冯大夫下来看了一趟,站在床边盯了十分钟。

“再掉一次,就得复查 CT。”他说,“脑子里可能又出了。”

“他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他说,“没有家属,没人能替他做决定,只能往活里治。”

他走了。

我回谈话室。

门开着。椅子空着。

椅子上落着那个包。

黑的,人造革,边角磨白了,拉链上拴着一根红绳。

10 沓返程汇款单

我把包提起来,站在走廊里。

按规矩,这东西该交护士站登记。

可系统里要身份证号,没有号码存不上。

我回护士站坐下,把拉链拉开。

里头一个记账本,塑料皮,红的。

一沓汇款单,四张,用皮筋捆着。

一个布钱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边角起了毛,是法院的文书。

布钱包里没钱。一张一寸照片,一张收据。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上头的女人梳两条辫子。

收据是去年腊月的,百货大楼,布鞋一双,四十三码,一百八。

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结婚穿。

我先看汇款单。

四张,一年一张,都是腊月。

第一张,地址在本省南边一个县。

第二张往北挪了一个市。第三张又往北。

第四张,就是孟警官说的那个,两百公里。

我把四张按年份排开,从南往北,一年一段路。

他一年往回走一半。

记账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欠周守业 三万。”

底下是日期,是娃买房那年。

再往后翻,一笔一笔。腊月进的,三月出的,谁家随礼,哪天买药。

字歪,写得慢,一笔一笔都认得出。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

“今年多一百。他不说,我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手放在封面上。

过了很久,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11 年近公里

“我的包。”她说。

我把包递过去,汇款单还摊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看了。”

“看了。”

她走进来,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张是谁?”

“他同乡。一个村的。前些年没了。”

“人没了,身份证还在。”

“他媳妇把身份证给他了。”她说,“出门在外,没身份证进不了工地。查得不严的时候能混过去。”

“查得严的时候呢?”

“就躲在工棚里。不出来。”

“四年都是这么过的?”

“四年。他一年换一个地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长。”

“城西工地为什么说没这个人?”

“因为不敢认。”她说,“认了,工头要罚,要停工。”

“礼拜四凌晨四点,你在门口站过。”

她抬头看我。

“站过。”

“站了半个钟头。”

“我不敢进。”她说,“进了就得说话。”

“你去找过他吗?”

“去过一回。第三年,跟着我弟弟的车。到了那边,工地上的人说他走了,去了别处。”

“没找着。”

“没找着。我在那边的车站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了。”

“你早就知道汇款是他寄的。”

“第一年就知道。”

“怎么知道?”

“钱从南边寄的。他以前在南边。”

“光凭这个。”

“还有。”她说,“每年都比上一年多一百。”

“多一百是什么意思?”

“他走那年,娃问他要一百块钱买球鞋。他没给。娃哭了半宿。”

“他记着。”

“他记着。”她说,“他这个人,就记这些没用的。”

“去邮局取钱,人家不问吗?”

“问。邮局那个女的认得我。她说,你家亲戚真准时,年年腊月。”

“你怎么说?”

“我说是远房表哥。说完我就出来了。”

她把手指头在包上按了按。

“他钱缝在内裤上。”我说,“缝一个兜。”

“缝了十几年。”她说,“睡觉也不脱。”

“那兜是空的。”

“空了就是没钱了。”她说,“钱都买鞋了。”

“我收了四年钱。”她又说,“收了钱,清明照样给他烧纸。”

“为什么?”

“不烧,人家要问。”

“问什么?”

“问我男人哪去了。”

她把包往怀里揽了揽。

“我要是认了他,房得退,婚结不成,街坊要说我骗法院,娃在单位抬不起头。”

“我不是不想认。”

“我是认不起。”

“他要是没瘫呢。”我说。

“什么?”

“他要是能走能说,认了他,房还能商量。”

“商量什么。”她说,“法院判了,房是娃的。人回来了就得重算,重算就得卖。”

“卖了再买。”

“卖了买不回来。”她说,“城东那套涨了。”

“涨了多少?”

“二十万。”

“那更认不起。”

“更认不起。”她说。

屋里静下来。

走廊里有人在喊号,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她把脸转过去,看窗户。

窗户上有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道。

抹完,那道印子又慢慢糊上。

“礼拜二的车。”我说。

“我知道。”

“你要是想好了,礼拜一之前给我个信。”

“给什么信。”

“签字。”我说,“签了我就把他的名字报上去,民政那边能停。”

她站起来,把包提好。

“我回去想想。”

她走到门口,回头。

“他今天掉血压了?”

“掉了。”

“救回来没有?”

“救回来了。”

她站在那儿,没走。

“路护士。”

“嗯。”

“要是救到最后,人是个傻子呢。”

“那也是有名字的人。”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下楼了。

12 穿布鞋去接亲

礼拜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这是我这轮最后一个大夜,还有两个钟头交班。

护士站台面上摊着那本无名氏登记册。

第三页写着:无名氏(三)。

后头空着一大块。

走廊里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深蓝西装,胸前别一朵红花。

手里提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锈,边角磕瘪一块。

脚上是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亮。

“你找谁?”小谭问。

“里头那个。”

“你是家属。”

他站在那儿没答。

“我是他娃。”他说。

“我妈昨天夜里跟我说的。”他又说,“她说完就进屋了。”

我把他领进去。

他在床尾站住。

他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

他往前走一步,弯下腰。

“爸。”

床上的人没睁眼。

监护仪上的数字没变。

他的手动了一下。

就一下。右手食指,往回勾了勾。

年轻人把手伸过去,握住。

那只手攥了五天,攥得死紧。

这一回,松开了。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他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血压低。”

“哦。”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拉平,捻了两下。

跟他妈一个动作。

“东西能领走吗?”

“能。”

我把纸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打开,看见里头那双鞋,愣了一下。

“这鞋。”

“一直在这儿。”

他把鞋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

“他买的。”他说,“去年打电话,说给我买双鞋,结婚穿。”

“他说他年轻时候结婚,没鞋穿,穿的是他哥的。”

他把鞋放在床上,蹲下去,把自己脚上的皮鞋脱了。

他穿上那双布鞋,扶着床沿站起来。

“有点紧。”

“新鞋都紧。”

他走了两步,走回床边。

“就穿这个去。”

他弯腰把皮鞋塞进纸袋里。

“钱呢?”

“三百二十七。”

“给我吧。”

我把钱给他。他数都没数,塞进西装口袋。

“还有个钥匙。”

我把钥匙给他。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家里锁换了。”他说,“前年换的。”

他把钥匙塞进兜里。

他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里头是一沓车票,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照片。

“我舅昨天捎回来的。”他说,“在他铺底下压着。”

他把车票一张一张摊在柜面上。

四张。都是腊月的。到站都是本市。

“四张,都是单程。”他说。

“单程?”

“单程便宜。”他说,“他舍不得。”

“他每年腊月都回来。”他又说,“车票都留着。”

照片也拿出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在公园门口,一个男的一个小孩。男的穿白背心,小孩穿红毛衣。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十八年前。

“这是我十岁。”他说,“我舅妈给我们拍的。”

“他带着这个。”

“一直带着。我舅说,盒子他天天看。”

他把照片放回去,扣上盒盖。

“你见过他回来。”

“见过一回。”他说,“前年,我在巷口买烟,看见他站在对面。他抽了半根就走了。”

“你怎么不喊?”

“我喊了。”他说,“我喊了一声爸。他走得更快。”

他把车票收起来,捆好,放回盒子。

“他还能醒吗?”

“说不好。”

“哦。”

他站了一会儿。

“我十点开席。”

“你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床上的人。

“妈在外头。”他说。

13 他叫周守业了

我送他到走廊口。

护士站台面上摊着那本册子。

我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推到她面前,把笔放在上头。

那一页写着:无名氏(三)。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在后头画了一道横线,把“无名氏(三)”划掉。

划得很慢,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透出印子。

划完,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周守业。

写完她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这么写,算数吗?”

“算。”

“法院那边呢?”

“法院那边得你自己去。”

她点了一下头。

“我等他醒。”

“什么?”

“等他醒了,我再去。”她说,“他要是醒不过来,我去了也没用。”

我没说话。

“多少钱?”

“四万二千六。”

“我先交一万二。”

“行。”

“这钱是办席的。”她说。

我没接话。

她从棉袄内袋掏出一沓钱,用一张报纸包着,报纸边磨破了。

她数出一万二,剩下的包回去,塞进口袋。

数钱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剩下的,我下个月来交。”

“不急。”

“急。欠着睡不着。”

她下楼去收费窗口。

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排队。

队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钱从窗口推进去,收费员点完,敲了几下键盘。

“一万二。”收费员说,“还差三万零六百。”

“我知道。”

她把缴费单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袋。

回来的时候,她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

“他冷不冷?”

“不冷。有被子。”

“哦。”

“吴大姐。”

“嗯。”

“他要醒了,我打你电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打给娃。”她说。

“别说我来过。”

“我记着。”

然后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

门开着一半。

她没进去。

我回护士站,把床头那张卡取下来。

卡上写着:无名氏(三)。

我在下头写了三个字,写得很小,怕写不下。

写完挂回去。

小谭从电脑前抬头。

“系统里我也改了。”

“身份证号呢?”

“没有。空着存不上。”她说,“我试了三回。”

“那就先不存。”

“那他系统里还是三号。”

“册子上有名字了。”

小谭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三个字又敲了一遍,敲完删了。

罗姐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册子。

“认了?”

“认了。”

“钱呢?”

“交了一万二。”

罗姐点了一下头,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有名字就好办。”她说。

“罗姐。”

“嗯。”

“礼拜二的车,撤吗?”

“她签了我就撤。”罗姐说,“她要是礼拜一反悔,车照来。”

“她不会反悔。”

“你凭什么。”

“她把钱交了。”

罗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跟着出去。

经过抢救室门口,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手又伸到被子外头了,手背朝上。

她已经走到楼门口了。

我送她出去。

外头响了一挂鞭,是接亲的车到了。

台阶下站着那个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妈。”

她走下去。

走到台阶中间,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扶着她下了最后两级。

然后他在台阶上站住,两只脚来回蹭了蹭。

鞋底沾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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