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一睁眼,回到八零瑞金
头痛像是被钝木槌反复碾过太阳穴,沉沉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叶涛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他住了十几年、位于一线城市顶层的全景落地窗,没有恒温酒柜,没有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更没有随时等候吩咐的助理。
头顶是黑漆漆的木梁,梁上挂着一个落满灰尘的 15 瓦白炽灯,电线歪歪扭扭钉在黄泥墙上,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混着稻草的生土。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干草味、柴火灰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的苦涩。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带着补丁的粗布褥子,硌得他后背生疼。
“涛伢子,醒了?可吓死你娘了。”
一个带着浓重赣南客家口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粗糙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叶涛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来人。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大襟褂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挽在脑后,眼角爬满细纹,手上全是劳作留下的厚茧,正是他记忆里只存在于老旧照片、早已离世多年的母亲。
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是叶涛,前世是身家亿万的集团董事长。白手起家,从商贸、建材一路做到地产和文旅,在全国都有产业,晚年扎根瑞金,投资红色文旅项目,捐建学校、修路助学,是地方上有名的企业家。只是五十多岁的时候,常年高压劳累,突发心梗,在自己办公室的大班椅上闭上了眼睛。
弥留之际,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童年在瑞金乡下吃不饱饭的日子,少年时挑着担子赶圩,第一次赚到五块钱时的激动,创业路上踩过的无数大坑,风光时身边络绎不绝的人,还有晚年孤身一人的冷清。
他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没想到一睁眼,回来了。
“娘……” 叶涛嗓子干涩沙哑,声音生涩。
“哎,娘在呢。” 母亲眼眶一红,“昨天去后山割柴,不小心滑下土坡,摔晕了,发烧烧了大半夜,大夫来看过,说要是再烧不退,就要送公社卫生院。你可算醒了。”
叶涛环顾四周。这间土坯房狭小逼仄,一边是床,另一边靠着一个掉漆的木柜,墙角堆着竹筐、镰刀、麻绳,门口的竹椅上,还放着一个装草药的土陶罐。
他掀开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不是那双常年握钢笔、戴名表、保养得宜的手。手掌偏瘦,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是少年人的手。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走到靠墙那面挂着旧年画的土墙边。年画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工农兵,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日期:1980 年,农历九月十三。
1980 年。
瑞金,叶屋生产队。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赣南这片红色土地,土地责任制才在周边慢慢试点,很多地方还在观望,商品流通依旧受限,赶圩是乡下人唯一的交易渠道,做生意、搞买卖,在很多人眼里,还是投机倒把,是犯忌讳的事。
前世,他就是生在这个村子,长在这片红土地。少年时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口粮紧巴巴,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白米饭。他早早辍学,跟着村里大人去山里砍竹、扛木头,后来胆子大一点,偷偷跑出去倒腾山货,踩过无数坑,好几次差点被公社的人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一路摸爬滚打,几十年才攒下亿万身家。
前世吃过的苦,踩过的陷阱,看懂的政策风口,摸清的市场门路,所有的经验,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必再走那么多弯路。
“涛伢子,你下地干啥?头还晕着呢,快回床上躺着。” 母亲连忙上前拉他。
“娘,我没事,头不晕了。” 叶涛站稳,目光望向门外。
门外是赣南连绵的青山,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埂上长着野草,一条黄泥小路蜿蜒通向村口,再往远处,就是绵江。空气湿润,草木清香,没有城市的汽车尾气,只有乡村独有的安静。
这个年代,遍地都是机会。
山里的笋干、香菇、木耳、药材,瑞金的土茶、赣南脐橙苗子,还有后续慢慢放开的建材、农副产品收购、运输,往后的来料加工、小商品批发,一波又一波风口,只要踩准节奏,就能迅速起来。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八十年代初期,政策还在逐步放开,边界模糊,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轻则没收货物,重则批斗、罚款。
想要赚钱,第一步,不是急着去倒卖东西,而是看懂政策,稳扎稳打,先站稳脚跟。
“家里还有多少红薯?稻谷今年收成怎么样?” 叶涛回头问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今年年成一般,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省着吃,勉强撑到明年夏收。红薯倒是收了不少,就是不值钱,圩上卖几分钱一斤,卖不动。”
叶涛心里有数。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种红薯,本地供给饱和,所以卖不上价。但瑞金靠近福建,隔壁福建不少山区缺杂粮,只要打通运输,差价就能出来。只是这条路,现在不好走,关卡多,查得严。
不能一上来就跑长途贩运。
他得从小的、不容易惹麻烦的路子起步。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解放鞋的汉子走了进来,是本家的堂哥叶建军。
“涛伢子,听说你摔醒了?可把大伙担心坏了。” 叶建军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明天公社赶圩,听说圩上有人收野生的金银花,价格比往年高,一块二一斤干花。好多人打算今天上山去采。”
金银花。
叶涛眼神一动。
他记得,八零年前后,医药收购站开始大量收野生中药材,金银花、鱼腥草、黄精,都是热门货。采草药,是山里人最稳妥的第一桶金来源,不算投机倒把,属于靠山吃山,采摘野生药材卖给国营收购站,合理合法,风险最低。
前世他十几岁的时候,也跟着村里人上山采金银花,但是那时候不懂晾晒,火候掌握不好,花晒发黑,成色差,收购站压价,忙活几天,赚不到几块钱。
可他现在清楚,怎么杀青、怎么晾晒,颜色金黄,品相好,收购站愿意给最高价。
“我知道了,建军哥,明天我跟你们一起上山。” 叶涛说。
母亲连忙阻拦:“你刚好,身子虚,山上路滑,别又摔着。”
“娘,我心里有数,慢慢走,不跑。” 叶涛笑了笑。
他现在这具身体,十七岁,年轻有力,恢复快。这是他重生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必须拿到。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鸣叫,叶涛没有睡意。
他在心里规划路线。
第一步:采金银花,换第一笔现金,手里有活钱,才有周转的本钱。
第二步:摸清公社收购站的规则,同时留意圩上的需求,看看什么东西稀缺。
第三步:等手里资金多一点,试着组织村里人一起采收山货,统一加工,统一送到收购站,薄利多销,还能带动乡亲,不落话柄。
第四步:密切关注政策,等政策进一步放宽,再做跨区域的农副产品贩运。
长远的目标,他想得更远。
前世他富了之后,总觉得,一个人富不算什么。瑞金是红色故土,这里的老百姓老实肯干,就是缺门路、缺信息。如果有机会,带着乡亲一起致富。等条件成熟,他还要递交入党申请书,跟着党走,扎根这片红土地,踏踏实实做事。
只是这条路,急不得。
还有,他隐隐记得,再过几年,城里会有不少下乡、跑业务的人,其中就有城里干部家庭的姑娘。前世他埋头苦干,一心赚钱,感情上一片空白,这一世,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不一样的人。但眼下,赚钱、站稳脚跟,才是头等大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群山。
叶涛揣上一个布袋子,一把小竹耙,跟着叶建军和村里几个后生,往后山深处走。
瑞金的山多,植被茂密,野生金银花沿着灌木丛缠绕生长,白色、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村里人都埋头采摘,只图速度,连带着碎叶子、枯枝一起捋下来。
叶涛不一样,他耐心挑拣,只摘开放和半开的花骨朵,老叶子、枯枝全部剔除。
“涛伢子,你这么摘太慢了,别人都摘半布袋了,你才一点点。” 旁边一个后生打趣他。
“花干净,收购站才愿意给高价。” 叶涛淡淡回了一句。
众人只当他是年轻人较真,没放在心上。
太阳升到头顶,大家陆续下山。回到村里,其他人随便找块水泥地,把金银花摊开,太阳底下暴晒,晒得干巴巴,颜色发暗发黑。
叶涛跟母亲借了家里的大铁锅,烧起小火,把金银花薄薄摊在锅里,轻轻翻动,低温杀青。杀青之后,再拿到竹席上阴干。
这个法子费功夫,但是成品色泽金黄,香气浓郁,没有发黑的残花。
三天之后,所有金银花干透。
叶涛背着自己的那一袋,跟着众人去公社的药材收购站。
收购站的老收购员姓陈,是个做了几十年药材的老师傅,拿起其他人的金银花,翻了翻,眉头皱起:“成色不行,杂质多,颜色发黑,八毛一斤,愿意卖就称。”
一群后生瞬间蔫了,忙活两三天,价钱直接砍了一大截。
轮到叶涛,陈师傅伸手抓起一把金银花,指尖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亮。
“哟,这花好!杀青到位,没焦,颜色正,干净,没有杂枝。” 陈师傅抬眼看向叶涛,“小伙子,这是你自己弄的?”
“是我采的,自己简单杀青晾晒了一下。” 叶涛点头。
“行,这个符合一等货,一块二一斤,我按最高价收。”
过秤,一共七斤二两。
结算的时候,陈师傅数了八块六毛四,递到叶涛手里。
攥着这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叶涛指尖微微发热。
这是他重生之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在 1980 年的农村,八块多,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
同行的几个后生看着,羡慕得不行。同样上山采花,忙活一样的时间,叶涛赚的比他们多一半。
“涛伢子,你这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叶建军凑过来问。
叶涛没有藏私:“可以,杀青火候不能大,小火慢翻,不能炒焦,晒的时候不能暴晒,阴干最好。”
他心里清楚,独善其身走不远。往后要在村里立足,要带动乡亲,适当分享门路,才能积攒人缘。
只是他也提前说了一句:“但是这个法子费功夫,要有耐心,急不得。”
第二章 抓住缺口,小试牛刀
拿到钱之后,叶涛没有立刻把钱全部交给家里。他留了五块,剩下三块六毛四递给母亲。
母亲捏着钱,又惊又喜:“真卖了这么多?涛伢子,你可真能干!”
“娘,这只是小钱。” 叶涛笑了笑,“留五块钱,我想买点东西,做点别的营生。”
母亲虽然担心,但看着儿子笃定的眼神,没有阻拦。
叶涛在公社圩上逛了一圈。
八十年代的圩日格外热闹,黄泥街道两边摆满摊子,卖青菜、萝卜、鸡鸭、土布、草鞋,国营供销社的柜台里摆着糖果、粗盐、煤油、针头线脑。圩上的人大多兜里拮据,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需求。
他发现一个很明显的缺口:整个圩上,很少有人卖腌菜、酱菜。赣南乡下家家户户都腌咸菜,但是大多是自家吃,很少专门做好拿到圩上卖。赶圩的人,很多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走很远的路来赶集,想买点下饭的酱菜,却很难找到品相干净、味道好的。
瑞金本地的腌蕌头、腌酸萝卜、剁椒酱,口味地道,耐存放,成本低,不容易坏,风险小,不需要长途贩运,就在本地圩上卖,不算违规。
而且原料好找,萝卜、蕌头,村里田里都能种,不少农户家里吃不完,便宜就能收过来。
叶涛心里定下主意。
他先去供销社,买了粗盐、干辣椒、坛子封口用的油纸,又跟两个熟悉的农户说好,收他们地里吃不完的白萝卜、蕌头,几分钱一斤。
回到家里,跟母亲商量。母亲一开始有点犹豫:“拿到圩上卖东西,会不会被说投机倒把?”
“娘,咱们是自己种、自己腌的小菜,跟卖菜是一个道理,又不是倒卖紧俏物资,不犯规矩。” 叶涛耐心解释,“公社收购站都收山货,咱们卖自家腌的咸菜,没事。”
母亲半信半疑,但还是答应帮他一起弄。
叶涛凭着记忆里的配方,清洗、晾晒、腌制。萝卜要晒到微微发蔫,去掉生水,蕌头要剥干净外皮,沥干水分,坛子必须无油无水,不然容易坏。他把控比例,盐度、糖、辣椒的配比刚刚好,酸甜脆爽,是赣南人喜欢的口味。
一共腌了两坛酸萝卜、一坛蕌头,还有一小罐剁椒。
等腌制入味,又到圩日。叶涛找了一个靠路边的位置,洗干净几个粗瓷碗,把腌菜盛出来一点当样品,旁边摆上干净的荷叶包,用来给客人打包。
一开始,路过的人只是好奇打量。这种干净清爽的腌菜,和农户随便拿出来、脏兮兮的咸菜不一样。
“小伙子,这酸萝卜怎么卖?”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婶停下脚步。
两毛五一斤。
大婶尝了一小块,脆生生,酸甜适口,没有怪味,当即买了一斤。
开了第一单,后面就顺了。不少赶圩的人尝过样品,纷纷掏钱。一上午的功夫,三坛腌菜卖掉大半。
收摊一算,除去原料成本,净赚了十一块多。
短短半个月,从采金银花到卖腌菜,叶涛手里已经攒下近二十块钱。
在村里,一下子就传开了。都说叶家这个摔了一跤的后生,像是开窍了,脑子灵光,干啥都能赚到钱。不少人跑来问他门路,叶涛能说的都会说,但是也反复提醒:做小生意,本分,不贪快,不碰红线。
叶涛没有止步于此。
他知道腌菜只是小打小闹,体量有限,赚不到大钱。他要找一个体量更大、销路稳定的品类。
他想起了瑞金本地的土蜂蜜、笋干。
春天的春笋,晒成笋干,耐储存,外地收购价很高。但是村里人加工笋干的方式不对,煮的时候火候过头,晒出来发黑,纤维老,收购价压得很低。
他打算组织村里愿意一起干的人,统一收春笋,统一加工笋干,由他把控蒸煮、熏晒的工序,统一对接县里的土特产收购站。大家一起出力,利润按比例分,他只抽很少一部分辛苦费。
消息放出去,村里一半人动心,也有一部分人保守,怕出事,不愿意跟着干。
叶建军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涛伢子,我信你,我跟着你干!”
叶涛挑了十来个踏实肯干、嘴稳的乡亲,约定好,笋干全部交给国营收购渠道,不私自倒卖到外地,规避风险。
开春之后,春笋漫山遍野。大伙进山挖笋,集中送到叶涛家旁边的晒场。叶涛手把手教大家:笋要先剥壳,沸水焯透,去除涩味,然后文火熏干,不能暴晒,控制湿度,成品笋干色泽金黄,肉质厚实。
第一批笋干加工好,叶涛搭着去县城的拖拉机,送到县里的土产公司。
验货的负责人翻了翻笋干,很满意:“这批笋干品质好,一等货,我们全部收下。”
这一批笋干,结算下来,除去成本,所有人分到的钱,比单纯挖笋卖给贩子,足足多了三成。
分到钱的乡亲,脸上乐开了花。
“涛伢子真是有本事,跟着他,能赚到钱!”
一时间,叶涛在叶屋生产队威望越来越高。生产队的队长,老支书叶老根,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叶老根是老党员,参加过土改,做事稳重,眼光长远。他特意找叶涛去家里谈话。
“涛伢子,最近你带着大伙做笋干、采药材,我都看在眼里。你脑子活,心肠正,不坑乡亲,不走歪路子。” 老支书抽着旱烟,缓缓开口,“现在政策慢慢放开,鼓励搞多种经营,但是底线不能丢,不能碰投机倒把的红线。”
“支书,我明白。” 叶涛坐得端正,认真回话,“我从来不私下倒卖,全部走国营收购站,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糊弄乡亲。我就想,咱们山里资源多,不能白白浪费,大伙日子都苦,能多一条赚钱路子,改善家里生活。”
老支书点点头,看着他:“你这想法很好。咱们是红土地,老一辈跟着党闹革命,就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年轻人有想法,肯实干,是好事。你有没有想过,向党组织靠拢?”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叶涛心里埋藏很久的念头。
前世他有钱之后才入党,这一世,他想更早一步,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踏踏实实扎根乡土,带领群众致富。
叶涛眼神坚定:“支书,我想。我愿意递交入党申请书,跟着党组织好好干,为村里做事。”
“好,有志气。” 叶老根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回去写申请书,我做你的培养联系人。先好好表现,接受组织考验。”
走出支书家的土坯房,春日的阳光洒在田埂上,叶涛心里一片敞亮。
赚钱是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在这片红色故土上,他的奋斗,有了更重的分量。
接下来的日子,叶涛一边带着乡亲经营山货,一边按时参加生产队的学习,主动承担村里的公益事:修路的时候,他带头出工;村里五保户老人挑水、砍柴,他有空就去帮忙;账目公开透明,每一笔山货的收入支出,都写在红纸上面,贴在生产队的公告墙上,所有人都能看。
他的表现,党组织都看在眼里。
第三章 城里来客,初遇苏婉清
初夏,瑞金县城的商业慢慢热闹起来。县里的土产公司打算拓展货源,需要一个靠谱的本地联络员,对接各个生产队的山货供给。经过叶老根的推荐,加上叶涛之前几批笋干、药材品质稳定,账目干净,土产公司选中了叶涛。
这一下,叶涛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对接渠道,不再是散户。他成了叶屋生产队乃至周边几个小队的山货牵头人,规模越做越大。
他不再只盯着金银花、笋干,慢慢拓展到香菇、木耳、野生黄精、茶油。他组织乡亲科学采收,拒绝过度采挖,和大伙约定,封山期保护山林,不能杀鸡取卵。这个想法,连土产公司的领导都十分认可。
这天,土产公司通知他,省里有合作单位的人过来考察货源,会到叶屋这边的山里看一看,让他负责接待引路。
叶涛提前收拾妥当,在村口的黄泥路口等候。
不多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缓缓开过来。八十年代,吉普车在乡下非常少见,一出现,吸引了不少村民远远围观。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
先下来一个中年干部,是土产公司的王主任。紧跟着下来的年轻姑娘,一下子抓住了叶涛的目光。
姑娘叫苏婉清。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深色长裤,梳着简单的马尾,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和乡下常年风吹日晒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她是赣州城里干部家庭的女儿,家里条件优渥,读过高中,这次跟着单位的考察组,过来调研赣南土特产资源,写调研报告。
苏婉清下车,环顾四周连绵青山,空气清新,眼神带着好奇。她早就听说瑞金是红色老区,但是还是第一次深入乡下的生产队。
“这位就是叶涛,负责这边山货对接的小伙子。” 王主任介绍。
苏婉清抬眼看向叶涛。
叶涛十七岁,个子挺拔,五官端正,常年在山里跑,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神沉稳,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没有乡下后生面对城里人的拘谨胆怯,也没有油滑的市侩气。
“你好,我是苏婉清。” 她伸出手。
叶涛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苏同志,欢迎来我们这边考察。我带你们进山看看菌菇和笋干的晾晒场地。”
一路上,叶涛从容介绍。他熟悉山里每一种物产,讲清楚什么时候采收、怎么加工、产量多少,哪里适合发展人工香菇种植,讲得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甚至还提出了后续可以建设简易烘干房,摆脱靠天晾晒的局限。
苏婉清本来只是跟着过来记录,听着听着,越来越惊讶。
她原本以为,乡下牵头做山货的人,只会埋头干活,不懂规划。没想到叶涛思路这么清晰,懂得长远规划,还懂得保护山林资源,眼光很远。
路上路过陡坡,苏婉清脚下一滑,身子往前踉跄。叶涛反应很快,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你。” 苏婉清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站稳。
那天的考察很顺利。回去的路上,苏婉清坐在吉普车里,回头望向站在山路口的叶涛。那个少年站在青山之下,身形挺拔,谈吐沉稳,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之后,因为调研报告的事情,苏婉清又来过叶屋好几次。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
苏婉清会跟他讲城里的新鲜事,讲新的政策文件,讲外面市场的需求;叶涛跟她讲山里的物产,讲老区老百姓的难处,讲他想带着大家一起致富的想法。
苏婉清家里条件好,身边接触的青年,大多是城里的干部子弟,有的浮躁,有的眼高手低。像叶涛这样,扎根农村,肯吃苦、有脑子、心里装着乡亲的年轻人,她很少见到。
不知不觉,她对叶涛生出了好感。
这份好感,慢慢流露出来。她会特意从城里带一些书籍、农技杂志给叶涛,会关心他累不累。
村里的人眼睛尖,私下悄悄议论:“城里来的漂亮女同志,好像对涛伢子有意思。人家可是城里富家的姑娘,咱们乡下的泥腿子,怕是配不上。”
闲话传到叶涛耳朵里,他心里很清楚。
苏婉清家世好,有文化,眼界开阔。两个人之间,隔着城乡的差距,家世的差距。这份好感来得突然,他不能贸然回应。
他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把事业稳住,接受党组织的考验,走好自己的路。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苏婉清也没有急于表白,她欣赏叶涛的上进心,愿意等着看他一步步走出来。
第四章 风波四起,守住本心
名气大了,眼红的人也跟着来了。
隔壁生产队有两个游手好闲的汉子,看着叶涛带着大伙赚钱,心里不平衡。他们想学着做山货,但是又不愿意踏实干活,动了歪心思。
他们偷偷跑到山里,滥采野生药材,不管大小,连根刨起,还到处散播谣言,说叶涛拉拢乡亲,私下搞黑市买卖,属于投机倒把,早晚要出事。
谣言越传越广,甚至传到公社管委会。
公社的纪检干事,专门下来调查这件事。
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跟着叶涛干的乡亲,心里打鼓,生怕好不容易赚到的钱,最后全部没收,还要受处分。
叶老根找到叶涛,眉头紧锁:“涛伢子,有人举报你,现在要核查。你不要慌,所有账目、收购单据,全部拿出来,咱们光明正大,不怕查。”
叶涛早有准备。
从一开始做山货生意,他每一笔往来,都保留单据,卖给国营土产公司的回执、过磅单、分成记录,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装订好。他从来没有私下把物资倒卖给私人贩子,所有流通渠道,全部是国营单位。
调查组上门,叶涛把所有账本、单据全部交上去,带着调查组去晒场,和乡亲们一一核实。
“我做的所有生意,全部对接国营土产公司,价格都是收购站定的,账目公开,分红当着全队人的面算清楚。我一直跟大伙强调,不能私自倒卖,保护山林,合理采收。” 叶涛平静陈述,“至于滥挖药材的,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是隔壁队的,我之前还劝过他们,不能涸泽而渔。”
调查组一一核对单据,走访乡亲,核实情况。
几天之后,调查结论出来:举报不实,叶涛经营合规,账目清晰,没有投机倒把行为。反而是那两个造谣、滥采药材的人,被公社批评教育,罚款处理。
风波平息,虚惊一场。
这件事过后,乡亲们更加信任叶涛。大家都知道,叶涛做事稳,守规矩,心里有底线,跟着他干,踏实。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党组织对叶涛的考验也进入尾声。
在支部大会上,叶涛宣读自己的入党志愿书,讲自己的想法:生在红土地,长在红土地,看到乡亲日子苦,想靠着双手,带着大家勤劳致富,遵守党的政策,听党的话,建设家乡。
支部党员举手表决,一致同意接收他为预备党员。
拿到预备党员通知的那天,叶涛站在绵江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他打拼半生,五十多岁才入党。这一世,他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戴上了党员的身份。这份身份,不是光环,是沉甸甸的责任。
苏婉清听说他入党的消息,真心替他高兴,特意送给他一本崭新的党章。
“叶涛,恭喜你。我一直相信你,你以后一定会做得更好。”
“谢谢你,婉清。” 叶涛看着她,眼底带着暖意,“这条路很长,我会踏踏实实走。”
苏婉清看着他,轻声说:“我家里…… 其实不太赞成我跟乡下的小伙子来往,他们希望我找城里的。但是我觉得,一个人的价值,不在出身,而在他做什么事,有没有担当。”
叶涛明白她的意思。他没有给她空洞的承诺,只是认真说:“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我会好好干,把咱们这边的产业做起来,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他清楚,想要跨越城乡之间的差距,不是靠甜言蜜语,是靠实实在在的成绩。
叶涛开始规划更大的布局。
单纯依靠野生山货,上限有限,资源也会枯竭。他打算搞人工香菇种植试点。
八十年代,人工食用菌种植,在赣南农村还很少见,技术门槛高,很多人不敢尝试。叶涛托苏婉清,从城里农技站找来食用菌种植的资料,反复研究,先开辟一小块试验田,自己摸索菌种、温湿度控制。
一开始并不顺利,第一批菌棒,因为湿度控制不好,杂菌污染,几乎全部失败。跟着他干的几个乡亲,有点泄气。
“涛伢子,要不咱们别搞这个了,风险太大,不如继续挖笋采药材稳当。”
叶涛没有放弃。失败的损失,他自己承担下来,没有分摊给乡亲。他反复翻看资料,跑到县里农技站请教技术员,一点点调整方案。
第二次试点,终于成功了。
一朵朵肥厚的香菇,从菌棒上冒出来。
看着试验棚里长势喜人的香菇,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人工香菇,可以稳定量产,不受山林季节限制,收购价稳定,是长久的致富产业。
叶涛把种植技术教给愿意学的乡亲,统一提供菌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包回收。他和土产公司签下长期供货合同,销路锁定。
叶屋生产队,慢慢成了附近有名的食用菌种植基地。
家家户户,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原先土坯房,慢慢有人开始攒钱,准备盖红砖房;孩子们上学,学费不再发愁;冬天,不少人家能割上几斤肉。
村里的变化,公社、县里的领导都看在眼里。叶涛作为带头人,多次被公社评为勤劳致富先进个人,在县里的农业发展会上上台发言。
他不再只是一个乡下的后生,成了瑞金当地小有名气的致富带头人。
第五章 乘风而上,人生登高
时间一晃,到了 1984 年。
政策进一步放开,个体工商户的政策落地,允许个人注册经营。
叶涛抓住机会,注册了土特产经销部。不再只依靠土产公司一条渠道,他可以对接赣州、乃至更远的收购商,把瑞金的香菇、笋干、茶油,卖到外地。
他吸纳村里的富余劳动力,设立简单的加工点,雇人分拣、包装山货,给村民提供家门口的活计。
生意规模滚雪球一样扩大。
他依旧守住底线,诚信经营,不缺斤短两,不掺假,货源品质把控严格。外地客商,都愿意跟他长期合作。
苏婉清的家人,一开始反对两人来往,但是这几年,一次次看到叶涛的成绩。从前那个乡下少年,凭着自己的头脑、吃苦、本分,带着一整个村子致富,在县里都有了名气。
苏婉清的父亲,在赣州机关工作,后来专门来了一趟叶屋,实地看了香菇种植基地,和叶涛深谈了一次。
谈话结束之后,老人家态度松动了。
“小伙子,你有想法,有担当,做事有章法,心里装着群众。婉清眼光不差。”
没有明确应允,但是不再阻拦两个人相处。
事业稳步向上,感情也水到渠成。
在绵江边,叶涛向苏婉清表白。
“婉清,我是从这片山里走出来的,以后,我想一直在这里,建设家乡。如果你愿意,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
苏婉清望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轻轻点头:“我愿意。”
消息传开,整个叶屋生产队都替他们高兴。
之后几年,叶涛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不止做土特产,看准基建兴起的风口,在瑞金开办建材门市,供应周边乡镇建房的水泥、砖瓦。又依托瑞金红色资源,慢慢布局红色旅游配套,开起农家客栈,接待前来参观学习的游客。
他始终牢记党员身份,积极参与公益。村里修路、建小学、资助困难学生,他大额捐款;带动周边十几个生产队,发展特色种植,形成连片的产业带。
他从一个重生的乡下少年,一步步成长为瑞金远近闻名的企业家、基层致富带头人。
有人说他走上了人生巅峰。
可叶涛自己心里清楚,巅峰不是终点。
他站在自己一手建起来的香菇基地,看着成片的种植大棚,看着村里一栋栋崭新的红砖楼房,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看着乡亲脸上不再是愁苦,而是安稳的笑容。
他重生回到八零瑞金,最初只是想抓住时代机遇,不再重蹈前世辛苦的弯路。可走着走着,他找到了更厚重的意义。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听党的话,踏实奋斗,带领乡亲摆脱贫困,把家乡建设得越来越好。
苏婉清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看这片生机勃勃的山野。
风从绵江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叶涛侧头看向身边的姑娘,眼底温柔而坚定。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而他,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机遇,守住本心,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