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叙白重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医院走廊里那句话我听了三年。
“那小肺痨什么时候出院,整天咳咳咳的,放咱这儿多晦气。”
“快了,医生说她撑不过今年。”
“她才多大啊。”
“自己作的呗,男朋友死了,她哭瞎了眼,还熬坏了身子。为一个男的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我摸到桌上那只玻璃杯,循着声音的方向,朝门口扔过去。
杯子砸在走廊瓷砖上,碎了。外面终于安静。
安静了,我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三月底的A市还在下雪,我把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手背上那层皮发紧。
护士大姨冲进来关窗,一边关一边骂:“这天气开窗,要死啊。”
我说:“嗯。”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走了。
1 你找我吗
我确实要死。这个不用谁提醒。
江叙白死后的第七年,我的眼睛先坏,心因性失明,医生说是心理问题,不是眼球的问题。然后是肺,然后是胃,然后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那些零件。
去年冬天我进过一次抢救室,肺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半夜又胃出血。
推进去的时候我心里挺平静,想着终于可以解脱了。
半路杀出个刘医生,把我捞回来了。
她捞回来之后天天来我病房唠叨,让我出去走走。我说不去。她说你再不晒太阳就成蘑菇了。我说蘑菇挺好,安静。
最后我被她念烦了,拿了盲杖出门。
医院允许放风的最远处是院门口那条小街。我数着步子过去,停在卖糍粑摊前。
“老规矩?”大叔笑呵呵的。
我点头,付钱,接过桂花红豆糍粑,走到五米外的石凳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吃。
糍粑是热的,甜味很淡。我吃得很慢,因为身体不行了,咽一口要缓一下。
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江先生,该回病房挂点滴了。”
“来了。”
我手里最后一口糍粑掉了。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我发病的时候总能听见,他在我耳边说桥乔你别怕,说桥乔我回来了,说桥乔明天见。我听了七年,听到后来能分辨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我自己编的。
这一句,像真的。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坐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再说话。
起风了。我弯腰摸到地上那块糍粑,捡起来,摸到垃圾桶,扔了。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走神。电梯从一楼到三楼要五秒,我数了,今天只有三秒。
我推门进去,把盲杖靠在床边,去摸桌上的杯子倒水。
我摸到一只马克杯。
我没有马克杯。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杯沿上,凉的。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咯噔,咯噔。
身后有人问:“你找我吗?”
我没动。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你好?”
我转过身。
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那儿,离我大概两步,比我高很多,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不甜的味道。
我把眼睛睁得很大。我知道我睁大眼睛的时候眼尾会红,刘医生说过,说我这样看着像要哭。
“你还好吗?”他问。
我抬起手,指尖朝他的方向伸了一点。
然后我听见他把呼吸放轻了。
那是一种很客气的小心。像在街上看见一个不太对劲的陌生人,怕惊着她,又不好不管。
我把手收回来。
“我走错了。”
“你是哪个病房?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轻轻拽住我的一截衣袖。
我像被火烫到,用力挣开,身体都跟着踉跄。
“不用。”
我丢下盲杖,跌跌撞撞冲进电梯。轿厢门合上,我背靠冰冷铁皮,控制不住笑出声,肩膀剧烈抖动。一口气卡在胸口,咳出来满口铁锈腥气。
七年日日夜夜的思念,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回来了。
可他完完全全,不认得我。
刘医生在走廊上撞见我,脸都白了,把我半扶半架回306,往我背后塞枕头,手都是抖的。
“遇见鬼了?出去一趟成这样,你这个病不能太激动,你不知道啊,小心老天爷收了你”
“去年冬天我就该死在抢救室。”
“你说什么混账话。”她拍我后背,“我费多大劲把你捞回来的。”
我没说话。
那一夜,我攥紧枕头底下那根细手链。这是江叙白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七年,夜夜不离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倘若他七年前归来,我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六年前回来,几句软话就能哄好我;
四年前回来,我的身体尚有转机。
可命运偏偏选了第七年,等到我油尽灯枯,才把他还给我。
2 撒谎精
我把自己锁在病房整整七天,拒绝一切交谈。第八天,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握着盲杖再次走到那条小街。
糍粑摊照旧,大叔笑着照旧问我要不要老样子。我坐下,才咬几口,身侧石凳传来布料摩擦响动。
“老板,要这块糍粑。”
我低头吃我的。
“又见面了。”他咬了一口,“好巧,你也爱吃桂花红豆的。”
我把腮帮子里的糍粑慢慢咽下去。我的睫毛在抖,我控制不住,只能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相遇就是缘分,认识一下。”
我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我去的时候他也来了。
“桂花糍粑九月最好吃。”他说,“那时候桂花新鲜,做出来清甜,花香浓。你吃过吗?不嫌弃的话九月我做,你赏个脸。”
我没接。
“早上好,乔乔。”
我停了一下。
“你不说名字,我特意去问的护士。”他说得很自然,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乔乔,你身体哪里病了?”
“不知道。”
“你生的是心病,心病拖出来的器官衰竭。”
我抬头“看”他。他打听过了。
“跟你没关系。”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住院?”
我抠了抠手指,隔了一会儿:“为什么。”
“跟你也没关系。”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开玩笑的,逗你。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
然后他自己把话接下去了。
他和我说:七年前,车从悬崖滚到谷底,他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好的,被山下的村民捡到,抬进医院。医生说他到不了医院就该断气,他硬是撑到了。
“当时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活下去,有人在等你。”
我把嘴角绷直了。
他活下来了,代价是忘记我。
他说他身上只有一张身份证,告诉他他叫江叙白。他在伦敦养伤,一边养一边工作,去年回国,国内的气候不适应,旧伤复发,住进了这间医院。
“国外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回来?”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我想回来找到她。”
“七年了。”我说,“人家早把你忘了。”
他沉默了两秒。
“是吗。”他说,“那至少找找我的家人。”
雪又下起来,很小,落在脸上是凉的。街上有人吆喝,卖烤红薯的,卖袜子的,热闹得很。
“桥乔。”他忽然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那天你看见我,像要哭。”
“那天风大。”我说,“吹眼睛。”
我们就这样在石凳上吃了半个月的糍粑。
他话多,我话少。他讲隔壁病房的奶奶丢了一个水煮蛋,非说是护工偷的,闹到护士长那儿,最后蛋在奶奶自己的口袋里。他讲医院食堂的粥像浆糊,让我千万别吃。他讲他做桂花糍粑很拿手,说九月一定让我尝。
我大多时候“嗯”一声。
有一次他讲完,我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他立刻不说话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笑了。”
我把脸转开。
我祈求上天,我愿意用我余下不多的日子换这半个月。
四月初下了场雨夹雪,路上结了冰。我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回去的时候他不由分说把我抱起来。
“路上滑,我抱你走。”
“放我下来。”
“不放。”
他力气太大,我挣不动,只好说:“那你背我。”
他把我放下,转过身蹲下来。我趴上去,他站起来的时候往上颠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轻。”
我没答。
我拼命挣扎无果,只能要求他改为背我。
我趴在他宽厚的后背,鼻尖萦绕熟悉的味道。一瞬间零碎画面闪进脑海 ——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脊背,少年背着满身伤痕的我走过校园小巷,低声哄我不要把旁人恶语放在心上。
那时候我跟他说,没人会喜欢扫把星,也不会有人喜欢我。他很笃定回答,我喜欢。
现实里,他无意识低声吐出那句旧时光里的安慰。
“桥老师,别伤心了。别人随口一句,不必记到现在。”
我浑身僵硬。
这些记忆,他本应该全然遗忘。
我把脸埋进他后颈,没让眼泪掉在他衣服上。
回到病房后,我缩在被子里哭,哭到上不来气。窗户开着,风刮在我皮肤上,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我没去糍粑摊。
楼下有人喊:“早上好。”
我没动。
“你看起来很忧郁。”他仰着头,声音穿过两层楼,“怎么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你离我远点。”我说,“别打扰我就行。”
他笑了一声,没答。
后来我把窗户也关了,窗帘也拉死了。护士大姨很高兴,说她终于不用每天给我关窗。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把病房弄得像口棺材。
凌晨三点,我摸着项链,一遍一遍摸。
门响了。
有人进来,他把掉在地上的被角提起来,给我掖好。
“谁。”
“是我。”
“你来干什么。”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桥乔,为什么不治眼睛。”
“关你屁事。”
“我听他们说,你没有求生欲了。”他半蹲下来,声音跟我平齐,“因为你男朋友?”
我把项链攥紧,指甲掐进手心。
“即使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认得”我说,“我早把他忘了。”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吐了口气,像放下什么东西。
“桥乔,至少为自己想想。”
“有没有求生欲都一样。”我说,“反正都是死。”
他后来又来了几次。直到我把窗户打开,换了个厚实一些的窗帘,他才不来了。
改成在楼下喊。
“桥乔,今天太阳好。”
“嗯。”
“桥乔,你早饭吃了什么?别吃医院外面那家紫菜包饭,难吃。”
“哦。”
“桥乔,别忘了九月摘桂花。”
“忘了。”
“桥乔,春天来了,你怎么病得更重了。”
“因为我本来就要死。”
“别老把死挂在嘴边。”他说,声音里有点无奈。
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三楼连到一楼,我们隔着这条线说话,说些鸡毛蒜皮的事。
有那么几个下午,我坐在床上,风吹进来是暖的,他在楼下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我几乎以为回到了从前。
每次这么想,我就掐自己一下。
我不能沉下去。我一沉下去,就会发疯,就会拽着他陪我一起烂在这具身体里。
3 未婚妻
春天真的来了,他把我哄出去。
我走不动,坐上了轮椅。他推着我到糍粑铺,买了两个,一人一个。
他喜欢看我吃。我低头一口一口嚼,腮帮子一鼓一鼓。
“像松鼠。”他说。
我没理他。
他伸手,指腹擦过我嘴角,抹掉一粒米。
我反应慢,等感觉到那点温度,才重重地把他的手拍开。
“别碰我。”
我往旁边挪,挪出一大段距离,中间能再坐一个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一,我哪里惹你讨厌了?”他问,“怎么老躲我。”
我把嘴里的糍粑咽下去。
“是,我讨厌你。”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你装什么好人来陪我。看我一个人快死了,可怜我?你那么好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要死了你来了。你早干嘛去了。”
他没说话。
“我不需要人陪。”我说,“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挺好。你滚吧。”
我推着轮椅走了,糍粑还剩半个,捏在手里。
我一路走一路想,我刚才那话说得真漂亮。漂亮得像真的。
月底是我爸来的日子。
他坐在陪护椅上,进门寒暄了两句,然后就没话了。病房里只有钟在响,滴答,滴答。
我数着。数到第十圈,他清了清嗓子。
叮咚。
微信响了。
他低头解锁,划了几下,手滑,点开了一条语音。
“老公,这个旅行团的机票我和儿子弄不明白,你回来顺便……”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咽口水。
“那个,乔乔。”他站起来,没看我,“你把你治病的钱拿出来,给你弟借一点,他最近要结婚买房子……”
江叙白以前的零花钱总喜欢给我存起来,他说怕他有一天出意外了,这些钱也可以让我活的好一些。
我说他是乌鸦嘴,这些钱没有让我活的好一些,全都变成了我的医药费。
“不借。”我说,“把他的新车子卖了够还。”
“他是你弟弟!”椅子腿刮着地,声音刺耳,“你忍心看他长大了连个房子都没有!”
“滚出去。”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他声音高了,“你现在也没多少时间了,钱留着也是浪费,帮帮你弟,将来好歹有人给你收尸——”
我摸到桌上的东西就往他身上扔。杯子,纸巾盒,药瓶,一扔一个准。
摸到一把水果刀,也扔出去了。
他没声了。我听见他贴着墙躲,喘得很粗。
“滚!滚!”
“白眼狼!”他骂,“看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门被摔上。
我坐在床上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
小时候老师跟我说,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回报父母的不容易。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是放屁。
一分钟后,门开了。
“我不是了让你滚吗。”我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你怎么还来。”
“我在楼下听见吵架。”他弯腰,一边走一边捡地上的东西,“想来看看你。”
他把东西放回桌上,把刀收进抽屉,然后伸手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
“可以告诉我吗?”他说,“说出来会好受点。”
我偏头躲开。
“告诉你干什么。你谁。”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你很缺朋友吗?”我把嗓子扯得又尖又哑,“跟一个死人做朋友!”
他站着没动。
“出去。”我说,“你要实在闲得慌,出去喂流浪狗。”
我把自己说得那么难听,说完自己都想吐。
他没走。
门又响了。
“江叙白?你怎么在这儿?”
刘医生拿着病历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拉了一下衣领。
“刘青青。”
刘医生走过去,用笔戳了戳他的肩:“我以为你早出院了。”
“还有点不舒服。”他咳了一声,“再住几天。”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儿,中间有一圈东西,把别人隔在外面。我听得出来。
“你们认识。”我说。
刘医生一边翻病历一边笑:“这话该我问吧。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夫。”
病房里静了几秒。
我把头低下去,刘海遮住半张脸。
“是吗。”我听见自己说,“祝你们幸福。”
“桥乔,”他开口,声音有点急,“我跟她的婚约是——”
“出去吧。”我说,“我要休息了。”
4 桂花
他叫江叙白,北市人。
这些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拼起来的,也有刘医生说的,也有他自己说的。
他家里有钱,很有钱。他跳级,保送,老师抢着要他。他这种人,路过的狗都得羡慕一下。
我这种人,跟他差着一整个海。
大一下半年,我在校外那条巷子里被人按在地上踹。第四十二次。我数着呢。
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忍过去。中学也是这样,忍过去就好了。
“哎哎,干嘛呢。”巷口有人说话,“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
我趴在地上,抬起眼看他。
逆光,白衬衫,个子很高,笑得脾气很好。
带头那个女生脸一下红了:“江学长。”
跟她一起的富二代也软了:“江少。”
他晃了晃手机:“我都拍下来了,会上交学校。”
“学长!这事有隐情!是她不识好歹!”
他看我:“你不走吗?”
富二代跑了。带头那个想上来求,被他看了一眼,钉在原地。
“我让你动了吗。”
我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走过去,走到一半又折回去,狠狠踹了带头那个一脚。
我忍了太久了。那天我突然不想忍了。随便吧,这操蛋的人生,大不了一死。
“我艹你妈!艹你爸!艹你爷爷奶奶二姑姥爷!”
我一脚一脚踹过去,把在场欺负过我的人挨个踹了一遍。
踹完我才发现他在看我,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屁的看。”
他笑了一声。
出了门,他低头看我:“桥同学,加个微信吗?”
他顿了一下:“抱歉,这种搭讪方式有点唐突。”
我回头看他,被他那个笑晃了一下眼。
“谢你帮我。”我说,“不加。”
“桥乔,明天见。”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在图书馆,坐在我旁边半尺,抽了几本书,笑得像只狐狸。
“我说了明天见。”
“你有病吧。”
“你在复习?”他凑过来看我的电脑,“不会的可以问我。”
“论学习,咱俩差不多,我不需要你教。”
他“啊”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教教我吧,小桥老师。”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疯子。”
他像块膏药,贴上就撕不下来。
那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还是有人看我不顺眼,但只敢嘴上说说。
我不用再去那些黑巷子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情趣。多余的时间我就干些无聊的事:复习到太阳落山,把校园湖边的草薅秃,把手机刷到发烫。我没有喜欢的东西,什么都无所谓。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他不这么觉得。
老师看好的那个人不去实验室,跟着我一遍一遍逛校园湖,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事。
每天分开的时候他都要加一句:“桥乔,明天见。”
说得好像我们关系多好。
有一天我把他晾在湖边,自己回宿舍了。
下午开始下雪,到晚上路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窝在床上看剧,广告的时候瞥了一眼窗外。
雪这么大,他下午没看见我,应该走了。
剧播到一半,屏幕黑了。
我烦得啧了一声,抓了件外套套上,出门。
冷风一吹我就清醒了。我沿着路走,走到湖边,才意识到自己走到哪儿了。
湖边站着一个人。
撑着伞,对着湖面,一动不动。
“你站那儿演偶像剧呢。”
他回头:“我在等你。不是约好了吗。”
“谁跟你约好了。”我走近,“强买强卖,你脸皮能再厚点吗。”
“那你怎么来了。”
“我,你管我。”
他笑了。
“笑屁。”我说,“你嘲讽我?”
“我在笑我自己。”他说,“你就露了个挺傻的表情,我就心乱如麻。”
我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他耸了耸肩:“我也很惊奇。我一直以为自己挺坐怀不乱的。”
雪下得很静。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两个。那种感觉像全世界只剩我们俩,我特别烦这种感觉。
我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滚。”
那天之后,“桥乔,明天见”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不用说的约定。
他说这句话,第二天我就一定会去。
我嘴上不承认,但我去了。去了还要给自己找一堆烂理由。
大二开学,他把我哄到电影院。
他把我的书包接过去,单肩背着,腾出两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热的。
我摇头,想甩掉。
“冷吗?”电影开场不到半小时,他凑过来,抓住我的手捏了捏,“我给你暖暖。你穿太少了,昨晚不是说了多穿点。”
我把手抽回来,撑着脑袋看屏幕。
屏幕上男女主跟反派周旋,商量半天做不了决定。
“再扭捏一会儿反派都老死了。”我说。
他偏头看我:“如果是你,不多考虑?翻船了怎么办。”
“那就死。”
“这么不爱惜命。”
看完电影一周后,他挑了个下雪的晚上跟我表白。
五六点钟,天很静。他紧张,我看得出来,他说话前清了两次嗓子。
“不谈。”我说。
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被拒绝。
“我能要个理由吗。”
“不能。”我转过身,“没理由。”
他这种人,我这辈子都够不着。
我走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腕,声音有点哑:“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跟我在一起。”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被人喜欢是会上瘾的。一旦上瘾,再失去,比死难受。
“你喜欢我吗。”他问。
5 疼吗
我没回答。
那天就这么揭过去了,我们回到原来的相处方式。
我明里暗里暗示他换个人喜欢,他装听不懂。
后来出了件事。
我爸半夜打电话来,一遍一遍地打,宿舍里的人都骂。我揣着一口气跑到阳台接。
他还是那套话,钱,你弟,你懂事。
我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用指甲在手腕上划了几道。
夏天穿短袖,第二天就被他看见了。
他把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谁欺负你了。”
“有你什么事。”我推他,“您能换个人折磨吗?别整天缠着我了。”
他没动。我推不动他。
然后他蹲下去,把我的裤脚挽起来。
我小腿上全是旧疤,陈年的,一道一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深的那一道。
“周一。”他仰头看我,“疼吗。”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票,第二天一早飞Y省。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到了地方我直接睡了一天。醒来收拾了一下,出门。
开门的时候,对门也在开门。
他拖着行李箱,推了推眼镜:“下午好。”
“……”
我把他当空气,走了。
他挤上我打的车,下车后跟在我后面十米。我们一路没说话,逛到天黑。
那地方靠近边境,雪山连绵,峡谷很深,云在半空里飘。
我站在雪地里,猛吸了一口冷气,寒气进肺,整个人都被冻透了。
我爱雪。只有雪能把人洗干净。
第二天凌晨我坐车去梅里雪山。我默许他跟着。
到观景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我找了个角落站着,人越挤越多,有人撞到我。他站得笔直,把所有靠近我的人挡开。
等了半个小时,人群里有人惊呼。
远处的山亮了。
天光破开,主峰顶上铺了一层金,那层金慢慢往下走,追着雪线。云在山尖上绕,光从云缝里出来,天边的暗色被吃掉了。
整个观景台没人说话。
我忘了自己在心跳。
我变成那儿的一片雪,混在那片安静里。
“,桥乔,关于你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不后悔。”
我望着远处,风很大。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稍不留神就会被他勾进去。
可是天又下雪了。这一次有人给我撑伞。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你是陷阱吗?踩上去就掉进万丈深渊。”
“我是铺了羽毛的平地。”
算了。
我跟我自己妥协。没关系,去爱他吧。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江叙白,过来吻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很轻地,在我唇角碰了一下。
“我爱你,桥乔。”
回程是他安排的。我上了他的私人飞机,下飞机有车等着。
“少爷。”司机把钥匙递给他。
我这才对他的有钱有了实感。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笑着说:“老婆管财,这些本质上都是你的。”
“谁要给你当老婆。”
大三下半年,我找到了我最想要的那种雪。
挪威的雪。
照片里是极夜的蓝调,十步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冷和安静。我隔着屏幕伸手,好像能摸到。
“我想去挪威。”我坐在他怀里,仰头通知他。
“好,我们去。”
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鼻尖抵着鼻尖:“周一,你好白。对着我也这么白,我很挫败。”
他咬了我一通,直到我嘴唇发红,呼吸乱了,脸和耳朵都热起来。
刚在一起那会儿,我还老跟他说:“我还是想死。”
他就想办法堵我的嘴:“还是我给你的爱不够多。”
又说:“为了我活下去,好吗。”
后来我不说了。我有了比雪更爱的东西。
我喜欢他有时候的极端。亲到喘不上气才放手,抱到肋骨发疼才放手,吻到极致才罢休。
他温柔底下那点占有欲,是我安全感的来源。
曲靖宇说他是痴汉,说他的世界离了我不能转。
其实是我离不开他。
我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害怕。我接受不了这份爱被抽走。如果那一天来,我会疯。
有一次我揪着他的衣领,贴着他耳朵说:“在一起了就不能分开。你以后要是跟了别人。”
“我就杀了你。”
“行。”他把我整个抱进怀里,埋在我颈窝,“我这辈子都搭给你了。”
大四那年他带我回家。
我一路都在怕。见到他爸妈的那一刻,那些怕全没了。
他们对我很好。他妈一进门就抱住我,眼泪汪汪的,把我当亲闺女。
白天被他妈拉着哭,晚上轮到他。
他喝多了不上脸,还是那副斯文样子,拉着我的手,很郑重:“桥乔,明年你毕业,我们订婚好不好。”
我把他的眼镜摘下来,说好。
那一年我什么都有了。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十岁跪在地上擦地、把手掌擦破的那个小女孩,一定想不到二十岁的周一能有这种日子。
他喝得有点迟钝,凑过来啄我掉下来的眼泪:“笑一下,桥乔。”
大四我忙,他接手了家里一半的产业,也忙。
但求婚这件事他一点没松。他策划了很久,七十八套方案,一套都不满意。他做实验都没这么较真。
熬了半年,他终于弄出一套满意的,还跟我炫耀,说我会喜欢得不得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快毕业的时候,他被安排陪导师去伦敦调研。
好消息是能赶上求婚。坏消息是赶不上我的毕业典礼。
“快去吧。”我推他。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去?”
“不。”
我想去伦敦,但我不允许旅行里有第三个人。
他吻我:“好吧。下次我们一起去。”
他在伦敦那些天,我们每天隔着半个地球视频。我看见了伦敦的雪,跟我梦里一样。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不着,我也有点兴奋。
他跟我聊了一会儿,说:“桥乔,我这边没事了,跟导师申请了提前回来。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为了早点见到我,他让司机走了近路。
我回了一个字:“哦。”
他大概看着这个“哦”摇了摇头。
国内已经很晚了。他按下语音键,说了最后一句话哄我睡觉。
“桥乔,明天见。醒来你就能见到我了。”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五六遍,回了一条:“明天见。”
夜里我做了个噩梦,醒来一身冷汗,心跳快得不像我的。
早上我等着,下午我装着生气地等着,晚上我没力气了,还在等。
短信界面只有我一个人在怄气。他一个字不回。
我坐不住,把手指掰得咔咔响,又点开那条语音,边听边等。
等到半夜,我等到消息了。
他死了。
6 明天见
他妈靠在我身上哭:“乔乔,叙白死了。”
“不可能。”
电脑上播着伦敦的新闻。车冲出护栏,速度太快,来不及反应,连车带人掉下山崖。
他爸已经在那边处理了,确认车上有他。
我一下就病了。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东西,什么都感觉不到。
醒来是两天后。迎接我的是他要办葬礼的消息。
“阿姨,我就不去了。”我撑着坐起来,“您别哭了,哭坏身体。”
她摸着我的脸:“桥乔,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别再管他了,早点好起来,换个人放在心里。”
她走了以后,我躺着,盯着天花板。
耳边是那条语音。
“桥乔,明天见。醒来你就能见到我了。”
“桥乔,明天见……”
“桥乔……”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身体不听话。
我不出病房,视力开始模糊,然后全黑。身体里的毛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我听见了。我在想,哦。可是我的药丢了,找不回来。
他会自己回来的。他那么爱我。他回来我就得救了。
他妈怎么劝都劝不动我。
我等。一天刮我一刀,刮到第两千零五十五刀。
第七年,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阿姨,我开始放下他了。”
然后。
然后他就回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很客气地问我:“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恨他。
死之前见到他,是奖励还是惩罚。
他要是七年前回来,我不会病。
他要是六年前回来,我一哄就好。
他要是四年前回来,我还有救。
他偏偏第七年回来。
他现在有新的人生,风生水起。他要是恢复记忆,他就回到那个家里,有爱他的父母,有他想要的一切。
我有什么。以前还有一条命,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要是现在扇他一巴掌,告诉他我是你女朋友,按他的性子,他不管对我有没有感情,都会抱着我的尸体过一辈子。
所以我咬着牙,眼泪流了一脸,一个字没说。
我不能拖着他。
后来他把我叫出去,跟我说刘医生的事。
“刘青青的父亲救了我。”他说,“出院后他们一直照顾我。刘先生走之前托我照顾安奈,如果我没找到喜欢的人,就跟她结婚。”
我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把最后一粒纽扣慢慢扣好。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说这个。”
“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我说,“以什么立场。”
他没说话。
“刘医生挺好的。”我说,“你跟她挺配。”
他喉结动了一下:“是吗。可是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周一。”
“哦。”我说,“那太可惜了。”
我折了半枝桃花,放在鼻子底下闻。
“周一。”他换了话题,“你跟你男朋友,怎么相爱的。”
“忘了。”
“忘了?”
“没人会记得七年前的事。”我说,“我只记得我们当时很相爱。”
他站起来,蹲在我面前:“周一,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知道。”
“那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没有。”
他忽然说:“那如果我足够像他,你会考虑我吗。”
我停了一下。
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得到一个人的爱,去模仿另一个男人。
“不会。”我说,“我们没可能。不管你是不是他,别白费力气了。”
“我能要个理由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越接近死,我越看开。”我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我再放感情了。以前有的,现在也没了。我快死了,再这样下去没意义。剩下的时间我想留给自己。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走的时候我也不想带走什么。”
他看着我,看得很仔细,像在找破绽。
没有。我练了很久。
“恭喜你。”他最后说。
我笑了一下。
“江叙白。”我说,“你出院那天来我病房,我有话跟你说。”
他出院那天来得很早。
我的眼睛能看见了。
心理问题引起的,心情好了,就好了。这话是我自己编的,但听起来很像真的。
他穿着西装站在门口,比七年前更结实,肩膀更宽。
“你的眼睛好了?”
“嗯。”
“走出来了。”他说,“一身轻松,压力也就小了。”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一。”他说,“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
“认识。”
他眉头跳了一下:“什么关系。”
我眨了下眼,把他印在眼睛里,然后低头看手机。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翻通讯录,给一个人打过去。
“曲靖宇,过来。”
挂了电话,我抬头对他笑。
“江叙白,你兄弟马上来接你。”
他蹲在我腿边:“桥乔,你说话。”
“是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僵在那儿,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手肘撑在腿上,额头抵着交扣的十指,肩膀在抖。
我坐着陪他。
曲靖宇来了,进门先看我,再看病房里另一个人。
“老、老江?!”
江叙白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推着轮椅到门外,跟曲靖宇说话。门缝不严,声音会漏进去。
“他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这些年一直在伦敦。”
“什么?失忆?那你——”
“我放下他了。”我说,“你把他带走吧。顺便帮我跟江阿姨问好,我就不去看她了。”
他回了家。
他妈抱着他哭,哭了很久。他爸站在旁边,头发全白了。
他从他妈那儿听完了我们的事。他脑子里没有那些记忆,但他说,他听着听着,觉得自己真的经历过。
他在小花园找到我。
我坐在轮椅上逗脚边的鸟。太阳快落了,光是橘色的。
他跑过来,西装还是昨天那身,领带松了,挂在肩上。
他半跪在我腿边,看了我很久。
“桥乔。”他声音哽着,“对不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死了你就该放下我。”他说,“何必把自己熬成这样。”
我伸手把他的领带拨正:“现在放手也不晚。至少我能轻松地死。”
“桥乔。”他说,“我还是不信你放下我了。”
我叹了口气。
“不骗你。我真的想开了。”
来之前我练了两天,练到能对着他的眼睛不心虚。
我拍拍旁边的石凳,等他坐下。
“阿姨跟你说了吧。刚失去你那会儿,我怨过你,恨过你,死活不信你走了。”
“第七年我忽然明白了,我接受了你死。你死了,我也要死了,剩下的时间再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放下执念,我反而能死得痛快一点。所以那时候我开始学着放下。但还不够。”
我说话很费劲,一句要喘两下,但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你猜得没错。把我们连在一起的那些线,一根一根长在血管里,哪有那么容易放下。你回来就证明了这一点。刚重逢那会儿我在躲,知道你有未婚妻那会儿我也有点不甘心。我还是在乎你,还有点忘不了你。”
我停了一下。
“最近我成功了。”
他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你可能会想,你回来了,我为什么不重新爱你,反而要继续忘掉你。”我说,“人忙一辈子,一身狼藉,总会累。我累了。而你对我的旧情,正好推了我最后一把。我最后那点爱,用在放弃你上,不拖累你以后的日子。”
太阳下去了,花园里安静下来,温度一点点降。
他偏过头去。我没去看他是不是哭了。
“遇到我,你后悔吗。”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摇头:“江叙白,你来过,把我心里那个空填上了。谢谢你。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他没说话。
“我居然不爱你,也不恨你了。”我说。
空气停了几秒。
他忽然笑出声,很快又收住。
“所以你到今天才告诉我我是谁,我们的以前。”他说,“你等的就是这一刻。你想让我也放下你。”
我没否认。
“你说过你死了要我放下。”我说,“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放下我。你要是爱我,就别变成下一个我。不然几年前的桥乔会更难过。放下一个人挺简单的,你试试。”
“好。”他说,“我会试着不爱你。”
我回病房,咬着被子哭到手脚发麻,浑身抽。护士大姨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缩成一团,差点没缓过来。
编那些话用光了我所有力气。
他在楼下坐到抽完第六支烟,把手机里备注“明天见”的那个名字改成了“桥乔”。
他真的很听话。
我们还会见面,还会聊天。只是那些模糊的话没有了。他说话前会先想一下,把自己摆在一个普通朋友的位置上。
他学着不打听我的事,学着平平地叫我的名字,学着自然地、不越界地碰我。
这太难了。世上除了咳嗽,最难忍的就是爱。
他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偏向我。这时候我就翻个白眼:“笨死了,你又越界了。”
中秋那天,我身体状况已经差到每天都要吐一次血。
我一个人在病房看月亮,胸口那股气又顶上来,带出一口血。我刚想吐,门开了。
他进来,看我的眼神已经很稳了。
我把那口血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怎么来了。”
“今天中秋。我妈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他把一个盒子放下,“她做的月饼。”
“那我尝尝。”
我挑了个最好看的,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粒芝麻。
他抬手,把那粒芝麻抹掉,捻在指间。
我还没说话,他先开口:“怎么了。”
他神色很自然,动作很绅士,放在朋友之间,这不算越界。
“没什么。”我说,“许个愿吧。今天月亮挺好看的。”
我闭上眼,十指扣在一起。
江叙白,我死了以后,你要快点忘了我。
中秋过了,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走了。
电话挂了没多久,他打过来:“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随便哪儿,只要不是A市。”
A市装着我这短短一辈子。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不受欢迎。女孩在这个家里是累赘。
童年和少女时代是灾难。只有他出现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像个人。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死也要死远一点。
“哪天走。”他说,“我送你去机场。”
我说了个时间,挂了电话。
我如愿了。可是眼睛发涩,鼻子也不通。
走之前,他郊外那片桂花开了。他开车带我去摘桂花,做糍粑。
九月初还热,我坐着轮椅,提个小篮子摘低处的。
摘完了去附近一个山庄做糍粑。我不会做,就坐在吧台边看他做。
糍粑出锅,我拿了一个,吹凉,咬住,慢慢嚼。
我吃糍粑一直这样。吃得很多,嚼起来却像嚼蜡。好像我只是喜欢糍粑这个东西,并不喜欢吃。
他捏着一个糍粑,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我吃。
等我吃够了,他随口跟我扯了几句,把我送回医院。
再见面是一周后。他开车送我去机场。
送我的人只有他一个。我特意让他妈别来,我不想再麻烦她。
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手心全是汗。
这一次分开,我就真的失去他了。
我垂着眼皮,没敢看他。但我感觉得到,他在看我。
“江叙白。”
“嗯。”
“你以后要好好的。”
“好。”
“要快点忘了我。”
他慢了几秒:“好。”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空气又安静下来。
“周一。”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低着头,晃了一下手指,表示我在听。我不能出声,一出声就会被听出哭腔。
“你是撒谎精吗。”他说。
我猛地抬头。
他神色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是我太敏感吗。
“算是?”
他很轻地说:“我也是。”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
广播响起来,把他的话音盖住了。
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该走了。
“我走了。”我说,“再见。”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没有回头。
犹豫一秒,我就会崩。
飞机落地伦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雪堆在每个角落,街上没什么人,整个国家像被世界落下了。
太安静了,风声和雪落的声音都显得很重。冷从皮肉里渗进去,把我洗干净。
伦敦这场失约的雪,我一个人来补上了。
我租了一间安静的屋子,推开门,很费劲。
同一时间,从我这栋往后数第五个门,有人用钥匙打开木门。
我雇了个本地阿姨,做饭,打扫。她想照顾我的起居,我拒绝了。我还没到躺下的地步。
不过也快了。
没有他在,我敢把他送的那条手链戴出来了。
我每天过得简单。大部分时间在木屋里烤火,刷手机,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我得省着力气。我把一天的力气攒到一个小时里,然后不要阿姨帮忙,自己推轮椅出去。
轮子压过雪地,压出一条长长的印子。我摸摸雪,看看极光,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每天在我出门三分钟后也出门,跟在我后面很远的地方。
我每走过一个地方,就想,几年前他来过这里吗。
后来想的东西变了。我想,我就在几年前。我没有拒绝他,跟他一起来了挪威。
教授受不了我们俩腻在一起,把我们打发走。我们过二人世界,在木屋里靠着取暖,出门踩雪,看极光,整天黏在一起。
我陷在里头不肯出来。有时候我对着空气说话。
“江叙白,别做桂花糍粑了。你什么品味,那东西难吃死了,也就你喜欢。”
空气里有人笑了一声:“委屈小周老师,爱屋及乌了。”
有好几次我陷得太深,后面那个真人看不下去,往空地上扔一颗石子,把我震醒。
我的感官在退化,没发现有人跟着。回头看没人,也就不想了。
年初,我半夜心梗,被送进医院。这一次九死一生。醒来以后,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抬胳膊都费劲。再过一两个星期,或者明天,我就要躺下,一直躺到死。
我接受了。医生说我撑不到年底,我能过完年,本来就是奇迹。
出院后,我给阿姨开了双倍工资,把她辞了。
我在木屋里待了两天,几乎不动。等攒够了力气,我选了个喜欢的时间,推开那扇越来越重的门。
我没去常去的那片雪地。我用了一个小时,慢慢挪到一个偏僻的、没有人的森林。
冷杉很高,枝上全是雪,风在林子里穿。
我抬头,极夜压着森林,极光横过半片天。
下雪了。
我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用力过了头,心跳不齐,呼吸也急。
我抖着手,给他打了个电话。
在我身后,几棵树外,他的手机响了。声音穿过树,到我这儿只剩一点。我听不清。
他接了,没说话。
“江叙白。”我小心地开口,“还记得我吗。”
他看着我前面那个在风里晃的身影,声音有点迟疑:“桥乔?”
他还记得我。我高兴了一下,又慌了,他怎么还没忘。
“你还好吗。”
“我要结婚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刘医生。
“恭喜你。”
“你呢。”
我抿了抿嘴,脑袋开始发昏:“我也还好。你在干嘛。”
“在和爱人看雪。”
心口一阵一阵地绞,疼。我还是笑了。
“嗯。你要好好的。”
电话挂了,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进雪里。
我靠在轮椅上,不动了。
雪落在我身上,化了,又冻上。下午四五点,温度掉下去,我的身体也在掉温度。四肢慢慢没知觉,意识一点一点散。
雪很轻,可它压得我直不起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策划的那场求婚,说会让我喜欢得不得了的那场,到底是什么。
他在不远处看着我把眼睛合上。
雪落了我一身。
我坐在那儿,很瘦,脸很白,像一尊受了很多苦的神像,安静地睡着了。
等我没了呼吸,心跳停了,他才走过来,把我抱起来,放在雪地里,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他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刀。
雪一直下,落在我们头发上。
“桥乔,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