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
我雇侦探跟踪丈夫,拍到他深夜拥吻另一个女人。照片里的女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唯独左脸少了一颗痣。一个月后,丈夫和一个名叫艾琳的女人死于婚房。我摘下面纱,告诉警察,我是死者失散二十年的姐姐艾米。只有那个曾收过我五万块钱的侦探知道:真正的艾米,左脸从来没有痣。
壹|委托人
凌晨四点十七分,史莱克把车里的空咖啡杯压扁,塞进副驾驶脚边的纸袋。
他已经连续六天睡在这条街上。
街道的尽头是栖湖别墅区,铁艺围栏内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白天,这里出入的是司机、花匠和步行遛狗的太太;夜里,除了巡逻车,几乎看不到人。
但史莱克盯着的那个人总在夜里出现。
四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宾利滑进视野。车牌与前五日相同。驾驶座上,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按响一栋三层别墅的门铃。
门开了。
女人穿黑色丝绸睡裙,赤着脚,像早已知道他会来。男人低头亲吻她,她伸手替他整了整领结。史莱克把长焦镜头推到最远,连拍七张。
第八张照片里,女人抬起了脸。
史莱克差点忘记按快门。
这张脸他见过。八天前,坐在自己事务所对面的委托人,也长着这样的眉眼、这样的嘴唇,连抬眼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都相似。
只是委托人左脸颧骨下方有一颗深褐色的痣。
眼前这个女人没有。
“整容?双胞胎?”史莱克自言自语,又拍了一张。
他从不急着把猜测写成事实。做侦探久了,最容易误事的便是那句“我早就知道”。
照片里的男人,倒是没有半点可疑之处可言——或者说,他可疑得过于寻常。
沃伦,伍莱集团董事长,三十五岁。两个月前刚和欧亚丽集团千金艾琳办完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那天直播画面里,他当众说,自己会永远保护妻子。现场嘉宾笑着鼓掌,网络上则把这对年轻夫妇称作“商业童话”。
童话里的新郎每晚在凌晨四点来见另一个女人。
早上八点零六分,沃伦走出别墅,低头整理袖口,掸去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他有个近乎刻板的习惯:无论天气如何,离开这栋房子前,总要将领带重新系正,仿佛能把昨夜也一并整理干净。
史莱克拍下他上车的背影,准备收工。
委托人规定,所有照片都要装进牛皮纸袋,投到城中心摩桂咖啡馆门外的铜邮箱。每日上午九点前,不能晚,也不能早。
史莱克按时投递,正要离开,却看见街对面卖花的老人在挪动推车。他停了一会儿,顺手点燃一支烟。
十分钟后,咖啡馆里出来一个女人。米白色风衣,黑墨镜,手指修长。她走向邮箱,取出纸袋,只抽出第一张便开始发抖。
阳光照在她左颊,那颗痣十分醒目。
女人将照片收回袋里,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最后钻进一辆红色跑车。
史莱克在笔记本上写:“委托人见照片后明显恐惧。对涉事女子身份可能知情。”
他合上本子,想起最初见到这位委托人的那天。
当时,她坐在事务所里,一直背对窗口。她说要跟踪丈夫,了解他每晚去哪里、见什么人、待多久。她交了五万预付款,却没有留下家庭住址,甚至连手机号都是临时号码。
“女士,怎么称呼?”他问。
她沉默两秒,报出一个名字。
“艾米。”
“如果照片能证明他和别的女人来往,您希望我进一步查那女人的背景吗?”
“不要。”她回答得太快,随即放缓声音,“只拍清楚脸。越清楚越好。”
“为什么?”
女人摩挲着无名指的婚戒,忽然答非所问:“史莱克先生,你相信两个人可以长得一模一样吗?”
“世界很大,什么事都有可能。”
“那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呢?”
史莱克抬头。
她已经戴好墨镜,站起身:“照片交到咖啡馆就行。别找我,也别替我做决定。”
那时他只觉得有钱人的问题古怪。如今望着红色跑车消失的方向,他第一次感到,这份委托也许根本不是抓奸。
像是有人在借他的眼睛,确认一张本该消失的脸。
贰|婚房
艾琳把车开进庄园时,钟表正好指向八点四十七分。
欧亚丽集团送给女儿的婚房位于城西,带有玻璃花房、室内游泳池和一条曲折的私家车道。这里比沃伦经常夜访的栖湖别墅更奢华,却没有佣人。
结婚后的第二十七天,沃伦辞退了管家。第三十三天,花匠和司机也被遣走。理由是夫妻需要私人空间。他把所有摄像头都调整成只记录院外车道,称自己厌恶被人监视。
艾琳记得父亲当时说:“沃伦考虑得周到。家里的私事,外人知道太多不好。”
那时她还没学会怎样解释手臂上的青紫。
她把车停稳,在镜子前补了一点遮瑕。左脸的痣露在外头,她没有碰。然后收起照片,脱掉高跟鞋,换成灰色居家服,把刚洗好的头发扎起来,走进厨房。
沃伦爱吃黑芝麻汤圆。馅不能过甜,水不能过多,汤圆不能煮破。第一次做砸时,他把整碗倒进垃圾桶。第二次,他当着她的面把锅扣到水池里。第三次,她终于学会在他回家前三分钟盛好。
九点整,门锁响了。
艾琳连忙放下汤勺,走到玄关,在地毯边跪下:“先生,您回来了。”
沃伦脱下外套,随手扔到地上。她捡起,挂好。他径直走向餐厅,像没看见她。
“今天汤圆什么馅?”
“黑芝麻,先生。”
“上次我说过什么?”
“不要太甜。已经减了糖。”
他尝一口,皱了眉:“太烫。”
艾琳伸手端碗,手腕被突然攥住。沃伦抬起她的下巴,轻声说:“我准你动了吗?”
她摇头,喉咙发紧。
“说话。”
“对不起。”
沃伦端详她,目光落到那颗痣上,像是看一件自己订做的饰物:“偏偏这里长了这个。倒也方便认。”
她很想问他一句“认什么”,却没敢。
她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被惊吓后的模样,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母亲从前常说,左脸的小痣像是替她点上了一颗星,以后不论她跑到哪里,都能一眼认出来。
现在她只盼望没有人认出自己。
婚礼以前,沃伦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知道她喝奶茶不加冰,知道她看完电影不爱立刻说话,甚至会在她心情低落时,绕半座城买她喜欢的点心。
婚礼以后,他要求她交出所有账号密码,称妻子没有隐私可言。她若与朋友通电话,他便坐在旁边听;她若出门,他便逐条询问每段路程。一次她向母亲诉苦,换来的只是“男人压力大,别小题大做”。
后来她试图离开。沃伦拿出一份写着她患有严重精神障碍的报告,说只要他愿意,就能让所有人相信她是在发病。她不知道那报告是真是假,却知道父亲会先相信沃伦。
房子逐渐像一间没有栅栏的牢房。
沃伦吃完汤圆,擦了擦手,轻声道:“艾琳,去楼上。”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二楼尽头的房间常年拉着厚窗帘。她每次从那里出来,都要几天才敢看镜子。
“今天……我有些不舒服。”她试着说。
沃伦没有提高声音:“你是在跟我商量吗?”
她低下头:“不是。”
他满意地摆了摆手。
她走上楼梯。靠近房门时,听见一楼的男人接通了电话。
“放心。”沃伦笑着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等你搬来,就不必天天凌晨折腾了。”
艾琳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前六天的照片里,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夜,她睁着眼到天亮,想到另一张脸上也许没有这颗痣,想到二十年前父亲从相册里剪掉的那个小姑娘,想到自己从小听到的解释——“姐姐去世了”。
她忽然怀疑,那是不是这栋房子里第一个谎言。
叁|两个六岁女孩
第三天午后,艾琳终于去敲那栋栖湖别墅的门。
她没有带手机。沃伦会查看通话和定位,手机留在车里,或许能让他以为她仍在附近的花店。她在路上停了两次,先是因为害怕,后来是因为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
她六岁时有个姐姐,叫艾米。姐姐比她早出生七分钟,总爱说自己大七分钟就有资格保护妹妹。她们穿相同的裙子,睡在一张床上。母亲只要走进卧室喊一声,两个孩子便会一起回头。
唯独艾琳的左脸有痣。艾米的左腕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那是有年她们偷拿厨房里的糖果,艾米先伸手去挡翻倒的热锅留下的。
“以后要是长得太像了,就凭这个认我。”艾米曾举着胳膊说。
艾琳至今记得姐姐这样笑过。
门开得很慢。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站在光线背后,静静看她。她没有痣。眼睛却和艾琳一模一样。
“你还活着。”艾琳说。
对方笑了笑:“你倒是第一句就问到了重点。”
“艾米?”
“进来吧。外头有人看得见。”
屋里陈设繁复得近乎冷清。餐桌上放着两只高脚杯,茶几上有好几本外文画册。墙上挂着一张旧船厂的黑白照片。艾琳注意到,客厅里没有一家人的合影。
艾米倒了杯水,没有问她要不要喝:“父亲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
“他说你六岁那年生了病,后来……在国外没治好。”
“哪一年?”
艾琳答不出来。
艾米轻轻笑了:“他连一个像样的日期都没给你。”
她从柜中取出一个信封,抖出几张已经发黄的纸。第一页是二十年前欧亚丽集团的债务担保,另一页是一个男人签名收下“特别监护安排”的确认书。受托方叫马洛。
“那一年父亲的公司快倒了。贷款断裂,供应商逼债,马洛答应帮他填上窟窿。”艾米说,“条件是把一个女儿交给他。只要能保住公司,姓艾克力的什么都肯签。”
艾琳盯着那张纸:“这不可能。这是违法的。”
“你现在才发现?”艾米拿起杯子,声音很平,“你知道最后哪一个被带走了吗?”
“你。”
“为什么?”
艾琳不出声。
“因为你有那颗痣。”艾米指向妹妹的左脸,“那天马洛派来的人怕认错,父亲亲手把我的胳膊拉出来,说:手腕有疤的那个就是。另一个,脸上有痣的,留下。”
艾琳感到一阵眩晕。她甚至记得那个雨天。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父亲抱住她,说姐姐要出去住一阵子。艾米挣扎着喊她的名字,母亲在楼上敲门。门最后关得很响。
“妈妈呢?”她问。
“被关起来了。她一直闹着要报警。后来父亲让医生给她开药,跟所有人说她受了刺激,不适合见客。”
“她一直说自己对不起你……”
“她当然对不起我。”艾米的语气突然锋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艾琳想辩解,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艾米又拿来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少女坐在陌生的客厅,脸上有一道没褪去的伤,目光却已像成年人一样冷。
“马洛喜欢把人当东西收藏。我是他收藏过的许多人之一。”艾米说,“他不许我跟家里通信,不许问外头是哪一年。高兴时给糖,生气时把门锁上。我从那座房子出来时,已经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向别人求助了。”
艾琳向前伸出手,艾米立即躲开。
“别碰我。”
艾琳收回手:“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艾米突然失笑,“你不知道,才是整件事最可笑的地方。你上学、过生日、学钢琴、出国旅游。父亲告诉你姐姐死了,你哭几天,照样过你的日子。而我每天醒来都要想,为什么他偏偏留下有痣的那个。”
“你应该恨他。”艾琳低声说。
“我当然恨。”
“那你为什么让沃伦来伤害我?”
空气凝住了。
艾米抬眼:“你以为沃伦只是一个会在外头偷情的丈夫?”
“他知道你是谁,是不是?”
艾米没有否认。
“我从马洛身边活下来后,替他记账,替他听会,替他学他那套肮脏的生意。他死时,留给我的不是什么遗产,是一堆谁都不敢碰的账。伍莱集团需要那些钱经过它的物流和地产项目变干净,马洛的人也需要沃伦替他们开门。”
艾琳慢慢抬头:“那场婚礼……”
“沃伦需要与欧亚丽集团联姻,你父亲需要伍莱集团的担保。你以为自己嫁给爱情,其实从签订婚约时起,所有人谈的都是钱。”
“你也参与了?”
艾米看了她一眼,终于说:“是。”
艾琳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知道他对我做什么了吗?”
艾米别开视线。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回答。
艾琳忽然觉得两人的相似是如此残酷。相同的眼睛,一双曾经看着妹妹被推入绝境,却选择沉默。相同的嘴唇,一张能说出自己童年的苦难,却无法说出一句抱歉。
“你说得对。”艾琳慢慢道,“那年我应该拉住你。”
艾米的手指动了动。
“可我只有六岁。我没把你送给马洛,也没签那份字据。”
艾米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你在教我原谅?”
“不是。我不要求你原谅父亲,也不会替他求情。”艾琳的声音越来越稳,“但你不能因为我被留下,就认为沃伦有权折磨我。”
“你拿什么跟我谈权利?”
“拿我还活着这件事。”
艾米怔住,片刻后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却哭了。
“活着。”她一遍遍重复,“你以为人只要活着,就还能选?”
艾琳走向门口。握上门把时,身后响起艾米的声音。
“等一等。”
艾琳停住。
“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年来,母亲也许给我写过信?”
艾琳回头。
艾米指了指墙边的黑色柜子:“父亲说她病得不能写字。可我收到过一封。那封信让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是忘了我。”
“信呢?”
“被马洛烧了。”
她看着艾琳,脸上忽然浮现出六岁女孩的悲伤:“你说,如果她真的想救我,为什么只寄来一封信?”
艾琳没有答案。
她离开时,艾米站在窗后。两个女人隔着玻璃各自看着自己的倒影。像在等待谁先把那面镜子打碎。
艾琳离开很久,艾米仍站在窗前。雨雾遮住了远处那条车道。她看见妹妹的红色跑车发动,红色尾灯在弯道尽头一闪而没,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另一个离开的背影。
那一年,被带走的是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重演那一天。她幻想如果早晨没有去厨房偷糖,如果左腕没有烫伤,如果自己学会哭得更响一些,父亲会不会改变决定。可是无论怎样重演,最后站在车边的总是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她被抱上车,隔着玻璃看见妹妹追出来。艾琳跑得太急,跌倒在石阶上,又爬起来,直到车拐过街角。
那段记忆里,她从未怨恨那个追车的孩子。
恨是后来慢慢学会的。马洛不允许她哭。她每次问母亲,都有人告诉她:“你的家人已经不要你了。”时间久了,怀疑变成怨恨;等到她学会用钱命令别人时,那份怨恨又变成计划。
她从柜中取出一只破旧的铁盒。盒里只有一点烧焦的信纸,那是母亲寄给她的唯一一封信留下的残片。她反反复复看过上面的半行字:
“艾琳每天把你的娃娃放在……”
后半句没有了。
她曾固执地认为,那是母亲在提醒她,妹妹仍在家里过着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生活。今天听艾琳说起父亲,她却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妹妹当年是不是也在等她回去?
艾米把残片放回盒子,又用力锁上。
她不想再想。沃伦答应过她,只要拿回欧亚丽的控制权,她便能公开当年那笔交易,让父亲亲眼看看被他舍弃的女儿如今拥有多少权力。可若要得到这一切,就得先逼艾琳交出名字、股份和余下的人生。
她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没有痣的左脸光洁无瑕,一如二十年前。
艾米忽然抬手,用指尖在那块皮肤上轻点了一下。
她原本想把那一点痕迹当成胜利的标记。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她觉得它更像某种迟迟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天傍晚,史莱克也在调查二十年前的欧亚丽集团。
一份旧财经报纸告诉他,艾克力曾在公司破产边缘得到一笔来路不明的融资。过了半年,他的妻子退出公众视野。再过两年,讣告里只写“长期疾病”。
史莱克抄下融资人的名字:马洛。
他又找出委托人留下的支票。签名潦草,没有清晰姓氏;付款账户属于一家境外咨询公司。和那些深夜出入别墅的人一样,一切似乎都绕着同一个人的旧生意打转。
他第一次想给委托人打电话,告诉她事情不只是婚外情。临时号码却已经停机。
屏幕黑下去前,他看着那句没发出去的话,忽然想到:她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查出罪犯。
她只是需要一双不会被沃伦收买的眼睛。
肆|遗失的账
艾琳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打电话。
“我见到艾米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得很久,久得她几乎以为线路断了。
“你在哪儿?”艾克力终于问。
“她还活着。你为什么骗我?”
“你先回家。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什么叫这种事?”艾琳的手指死死抓住手机,“二十年前你把她交给一个犯罪分子,然后告诉我她死了。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冷:“谁给你看了什么?你不要随便听外人挑拨。”
“她是我姐姐,不是外人。”
“你还小,不懂这些。公司要是倒了,你妈妈跟你都没地方住。”
艾琳盯着窗上自己的倒影。她二十六岁,已结婚,却依然被那个男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女孩。
“那为什么不把我送走?”她问。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因为她比你早出生七分钟吗?还是因为我脸上有颗痣,你觉得更容易留下?”
“艾琳。”艾克力厉声道,“你要记住,没有欧亚丽,就没有你今天的生活。不要拿现在的标准指责二十年前的决定。”
“不是标准。”艾琳说,“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父亲挂断了电话。
当天深夜,沃伦回家比平时早。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带着一束白玫瑰,仿佛刚从一场愉快的晚宴归来。
“你今天见艾米了?”
艾琳没有否认。
“她说了什么?”
“说你认识马洛。”
沃伦挑了挑眉,将花放在桌上:“商界人士互相认识,有什么奇怪?”
“还说你需要她手里的账。”
“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沃伦把外套脱下,语气近乎宠溺:“艾琳,你最近太累了。过两天艾米会搬过来。我让她帮着照顾你。”
“我不要。”
沃伦动作停住。
这大约是艾琳第一次在他面前,把“不”说得如此清楚。
“她是我姐姐,不是你的客人。我也不需要她照顾。”
沃伦转过身,笑容淡下去:“我们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
艾琳退后半步,仍抬着头:“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他低声笑了,“你知道这里的产权是谁的?你知道你父亲为了替公司续命,把你带来的东西抵押了多少?”
她没有回答。
沃伦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听话。你只要照原来的样子生活,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走后,艾琳在客厅站了很久。白玫瑰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让她想吐。
第二天清晨,她没去给沃伦做早餐,而是翻出母亲留下的铁盒。
铁盒夹在旧衣柜最底层。母亲去世前把它交给保姆,说等艾琳长大再给。多年过去,保姆早已离职,盒子里只剩一枚旧钥匙、一张全家福,以及一摞写给“两个女儿”的信。
艾琳以前不敢打开。因为每次一提艾米,父亲都会发怒。
这次她把信一封封读完。
第一封写于姐姐失踪后第三天:
“艾米,妈妈昨天去警察局了。他们说还需要更多证据。妈妈不相信你病了,我知道你是被带走的。”
第二封写于两个月后:
“医生说我需要休息,可我睡不着。你爸爸说签过字就不能反悔,我不信。小艾琳还在问你的秋千为什么没人坐。她把你的娃娃放在床边,说要留给你。”
第三封的纸上有大片水渍:
“如果将来有人让你恨妹妹,求你不要听。她那天一直追着车跑,摔破了膝盖。她不是不想留下你,她是跑不过车。”
艾琳读到这里,眼泪滴在纸上。
她终于想起那天完整的样子。自己真的跑过,追到铁门口,膝盖破了,父亲却把她抱回屋里。后来疼痛和恐惧慢慢变成一片模糊,只有妈妈说的“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留在记忆里。
她看见最后一封信的边角被撕掉一片。里面提及一位叫罗莎的家庭医生,说她保留了母亲求助和服药的记录。
罗莎如今住在城郊。艾琳用一整天找到了她。
医生已年过七十,听到艾克力的名字,长久没有说话。
“你和她真像。”罗莎端详着艾琳,“除了那颗痣。”
她从柜里找出一本旧日历,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妈妈想把艾米接回来。她不止寄过一封信。”罗莎说,“但有人截走了大多数。她来找我时,手里攥着一份马洛公司的转账明细。她说,只要有人肯查,就能证明他们做了什么。”
“那份明细呢?”
“交给律师了。律师后来去世,档案在旧事务所。艾克力很快把你母亲带走,说她精神不稳定。我再也没见过她。”
艾琳握住茶杯:“她是不是被逼着吃药?”
罗莎抬头看她,最终只说:“我不能凭记忆断言。能确定的是,她求过救,也留下了记录。若有人还愿意听,该去找证据。”
离开前,罗莎把旧照片交给她。
“别再让任何人告诉你,母亲忘了艾米。”
艾琳把照片贴在胸前。母亲没能救回姐姐,后来又没能保护妹妹。那些信却让她知道,自己不必在姐姐的痛苦和自己的清白之间选择其一。
当晚,她终于决定向外界求助。
她先给史莱克打电话,说跟踪不用继续,余款照付。侦探按记录称她“艾米女士”,又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她停了两秒,轻声回答:“没有了。”
不是因为真的想做艾米。
她当时以为,只要把这个名字留在委托记录里,将来至少会有人发现:一个左脸有痣的女人,曾经不止一次试图证明另一个女人存在。
但更深的念头,她没有敢告诉自己。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艾米还活着,而艾琳可以消失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底。
伍|三个人的晚餐
艾米搬进庄园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带来六只箱子,没有带仆人。箱子里除了衣裳和首饰,还有两摞厚厚的文件。她全程戴着黑色面纱,说皮肤过敏,最近不能见光。
沃伦亲自把箱子搬上楼,像一位体贴的丈夫对待远道而来的亲人。他在楼梯口对艾琳说:“客房的遮光帘换掉。你姐姐睡不好,你记得替她准备早饭。”
“我不是客人。”艾米忽然插话。
沃伦看她:“当然不是。”
“既然以后要住在一起,就别再把我当成外人。”
他微笑:“你的意思?”
艾米没有回答,只摘下黑手套,露出左腕那一道淡白色的旧疤。艾琳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们确实太像了。除了那颗痣和那道疤痕,几乎没人能从远处一眼分辨。小时候用来做游戏的区别,如今变成了成年人的利器。
午后,艾米叫她进客房。门打开的一瞬,艾琳愣住。
房间里的衣架上挂着十几套衣服。都是艾琳喜欢的样式:米白色羊绒外套、浅蓝色连衣裙、淡杏色衬衫,连鞋码都一样。梳妆台上有一排小瓶子,其中一只深棕色眉笔被削得极尖。
“这是做什么?”艾琳问。
艾米正站在镜子前,拿着一件浅灰色睡袍往身上比:“你觉得我穿你的衣服,会不会更像你?”
艾琳没有说话。
“小时候妈妈总把我们打扮成一样的。你不喜欢。你说那颗痣已经把我们分开,不需要再穿不同的裙子。”
艾琳轻声道:“我不记得说过。”
“我记得。”
艾米从镜子里看她:“沃伦说,明天有场小型酒会,我替你出面比较好。你近来情绪不稳定,见了生人会说错话。”
“我没有同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同意有用?”艾米反问。
她走近,抬手遮住妹妹左脸的痣。镜子里,两个女人几乎完全重合。
“看。”艾米说,“只要这里没有了,谁能分清?”
艾琳拨开她的手:“我能。”
艾米怔住。
“我知道自己是谁。”艾琳转身走出门,“你也应该知道。”
门关上以后,艾米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颗只要画上一点便能出现的痣,突然觉得荒谬。二十年前,一个男人凭两处小小的印记决定两个孩子的命;二十年后,她竟还想用同样的办法夺回什么。
* * *
傍晚,沃伦在书房接见一位律师。
艾琳端茶上楼,听到里面谈论“授权”“表决权”和“受益人”。律师离开时,与她擦肩而过,目光很快移开。
书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她没有看全部,只瞥见标题:特别表决权委托及资产管理协议。
沃伦将文件翻过去,笑道:“我的小太太,学会偷看公事了?”
“我只来送茶。”
“正好。”他抽出笔,“明天你要签几份材料。”
“什么材料?”
“你父亲的公司正有一笔融资,凭你名下的股份配合一下。签了字,日后我们一家人就更稳当。”
艾琳摇头:“我得先看。”
沃伦眯起眼。片刻后,他反而笑了:“好啊。你最近倒越来越像你姐姐。”
艾琳没有回应。
深夜,她在一楼小书房里找到一张被遗落的文件目录。表决权、跨境托管、合并账户、长期出境疗养授权。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件事:让她从公司和公众视野中逐步消失,而让另一个人以她的身份继续签字、出席、作证。
这并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替身。只要足够多的人愿意配合,说她健康欠佳,长期不上镜,偶尔由家人代答,便足以拖延真正的核验。至少在关键的几周内,那些财产和债务会被重新安排。
艾琳靠着书柜,手心满是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艾米并不只是想看着妹妹受苦。她想在父亲毕生建起的公司里取得位置;沃伦则想借她的恨,拿走两姐妹共同拥有的东西。
而交易完成之后,艾米是否还能保有自己的名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 * *
第二天,艾琳照常起床。她把早餐做好,将桌面擦净,等沃伦出门。
等车声远去,她用宅子里仅存的一台旧电脑,把母亲信件的内容整理成一份说明,连同照片和罗莎的联系方式发送给史莱克事务所公开邮箱。她没有写“请你救我”,只写:
“如果我突然失去联系,烦请将附件交给警方。欧亚丽集团二十年前有一个失踪的孩子。她没有死。”
发送完毕,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已送达”,像终于从紧闭的房间里推开一条缝。
另一封邮件,则发给了外地一位专办公司犯罪的律师。她决定不签任何新授权,准备把那份协议交出去。
她低估了沃伦知道得有多快。
午后,男人回到家,第一次没有责罚她。他只是把邮件打印出来,摊在餐桌上。
“你要报警?”他问。
艾琳浑身发冷,却仍说:“我要离开这里。”
沃伦望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今晚我们好好谈。你姐姐也在。大家把话说清楚。”
他说得像要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庭晚餐。
艾琳却看见,他在打印纸背面用红笔圈出的一行字:
“身份安排,应在签署完成前严格保密。”
* * *
晚餐订在九点。
沃伦让人送来价格昂贵的红酒,又要艾琳准备烤牛排和蘑菇浓汤。餐桌正中摆着一束白玫瑰。艾米穿一条白色睡裙坐在右侧,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竟多了一颗深褐色的痣。
艾琳望着她,筷子一样的餐刀在盘沿碰出细微声响。
“像吗?”艾米问。
沃伦低头笑了:“足够像。”
那笑声让艾琳的胃缩成一团。
“别这样。”她对姐姐说。
艾米看着她:“你从前不是很讨厌这颗痣?现在我替你分担,还不好?”
“那不是分担。”
“那叫什么?”
艾琳望着她画出的痣:“那叫把我抹掉。”
饭桌上顿时安静。
沃伦举杯,像没听见争执:“为了我们新的开始。”
艾米与他碰杯。艾琳没有动。
沃伦放下杯子:“艾琳,喝。”
“我不想喝。”
他慢慢抬头。
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也不会签那份文件。”
艾米的动作一顿。
沃伦仍在笑:“所以,你打算让所有人一起难看?”
“文件里有不实内容。”艾琳说,“我已经告诉律师。如果父亲、你们,还有马洛留下的人涉及违法交易,你们应当自己承担。”
沃伦站起来。艾米也起身,却不是向他走,而是第一次走到妹妹和他中间。
“别在这里。”艾米压低声音,“律师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不动她。”
沃伦看着她,眼神里露出陌生的讥讽:“你真把自己当这里的主人了?”
艾米面色发白。
沃伦拿起桌上的文件,敲了敲:“没有艾琳的签字,你手里的账就是废纸。你以为马洛那些人会一直听你的?”
“他们听的不是你。”艾米说。
“他们听的是钱。”沃伦冷笑,“而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懂钱。”
这句话像突然戳破了某层薄膜。
艾米终于看清,自己曾经以为可以利用的男人,正把她也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工具。艾琳早已知道的事情,她却直到此刻才肯相信。
“把文件还给我。”艾米伸手。
“你有资格命令我?”
艾米的脸失去了血色。那是她曾在许多别人口中听过的句子。马洛说过,父亲说过,如今沃伦又说。
她慢慢收回手。
就在沃伦弯腰拾起散落文件时,艾米忽然凑近妹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艾琳,如果哪天我们不用抢同一个名字,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吗?”
艾琳望着她。那些年隔着门和海的恨意太重,她一时答不出来。
艾琳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可笑。两个出生时仅相差七分钟的姐妹,竟被同一句话困住了二十年。
沃伦走向楼梯口:“上楼。都上来。我们把这出戏排完。”
姐妹俩没有动。
沃伦回头,声音陡然冷下来:“我说,上楼。”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
九点四十八分,屋外车道的监控拍到一道闪电。随后,二楼的灯灭了又亮。
那也是这栋房子最后一段完整的监控录像。
陆|九点五十八分
十二分钟后,邻居拨打了报警电话。
她听见一声巨响,像金属护栏被撞断,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别墅内灯光忽明忽暗,门却始终关着。她以为是电路故障,直到看见一个女人跑到院子里,扶着树干不停干呕。
女人穿墨绿色长裙,肩上裹着一条黑色披肩,脸被长发遮住。
救护人员赶到时,沃伦倒在一楼楼梯旁,已没有生命体征。另一名女子在二楼转角的台阶上,身穿白色睡裙,手上戴着艾琳的婚戒,同样没能抢救过来。
幸存的女人说自己叫艾米,是死者的双胞胎姐姐。
她说灯灭后听见争吵,自己赶去时,另外两人已经摔下楼梯。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遮光面纱,解释说最近有皮肤问题。她不肯让人触碰左脸,也拒绝记者拍照。
警方没有立即公布死者的正式身份。可媒体抢先从衣着、婚戒和一位匿名熟人的说法中,将死去女子称作“沃伦夫人艾琳”。标题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伍莱集团董事长与新婚妻子双双身亡。”
“豪门惊变,警方调查私生活纠纷。”
“失散多年胞姐成唯一幸存者。”
有人翻出沃伦从前的暴力传闻,有人断言是两人发生亲密关系时意外死亡。没有一条传言经过证实,却传播得比警方的通报更快。
站在报刊亭前的史莱克看着那些标题,背脊微微发凉。
他见过那个女人。
三天前,她还在摩桂咖啡馆门口取走照片。左脸有痣。
如今新闻说她死了。
新闻还说,活下来的是没痣的姐姐。
但若真如此,为什么记者始终只能拍到那名幸存者的背影?
* * *
警局里,负责案件的林警官正翻阅现场记录。
法医初步报告说明,两名死者均有高处跌落造成的严重损伤,死亡时间接近。栏杆连接处长期松动,曾被修理过,却不能据此认定两人的坠落属于意外。
白裙女子左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她脸上有妆容痕迹,左颊残留浅色化妆品。真正的身份还需要通过医疗记录、指纹和其他材料核实。
林警官不喜欢“豪门情杀”这样的标题。标题让人忘记死者还没被认出来,也让人忘记另一件事:唯一的幸存者在第一次询问时,几乎能背出每一件家具摆放的位置,却对楼上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说得含糊。
“也许是应激。”年轻警员说。
“也许。”林警官放下笔,“所以要查。不要替她补证词,也不要替她定罪。”
他们联系艾克力,请他提供女儿童年资料和近期牙科记录。艾克力却急着询问能否尽快确认遗产管理人,反复强调自己还有公司需要处理。
林警官问:“您有两位女儿,为什么从未公开提过姐姐?”
艾克力沉默一瞬:“家庭隐私。”
“她六岁时去了哪里?”
“国外。”
“谁负责照顾?”
“事情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
林警官将他的回答记下来,没有追问。离开会议室后,他却对同事说:“这位父亲的记性倒是奇怪。几十亿的账一分不差,自己六岁女儿去了谁家,记不清。”
* * *
史莱克主动去了警局。
他没有介绍自己多能干,只将照片、拍摄时间、委托记录和那封求助邮件复印整理,逐项交出。
“我受委托人保密义务约束,”他说,“但如今有人死亡,有人可能正在冒用身份。这些材料与案件直接相关。”
林警官先看照片。看见栖湖别墅门口的女人没有痣,又看见咖啡馆外取件者左颊清晰的痣,他问:“你确定不是同一个人卸妆?”
“不确定。”史莱克坦然道,“所以我没有只凭它判断。”
他拿出放大照片。门口女子左腕有一条浅色疤,恰好出现在她伸手替沃伦整理领带的时候。
“我后来查到她们童年有分辨标记,一个有痣,一个有旧烫伤。相机在光线正常时能看见两者。”
林警官抬眼:“你是说,婚房里死的女人可能不是艾琳。”
“我说的是,值得核实。”
林警官从抽屉里取出法医报告,遮住其他内容,只露出左腕疤痕的文字记录。史莱克看见,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警方正在核实。”林警官说,“你交来的东西很有用。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委托人当初自称艾米?”
“我一直想不明白。”史莱克回答,“直到她在最后一通电话里,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你认为她在为身份互换做准备?”
“也有可能她在为自己留一条求救记录。”史莱克想了想,“她或许同时想过两种相反的未来。”
林警官没有表态。
那晚,他又去看了幸存者一回。
女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黑面纱垂到颈边。她的眼眶发红,听见有人进门,立即直起身子。
“艾米小姐,”林警官说,“方便让我们记录您的身份信息吗?”
“不是已经记录过了?”
“需要再核实一次。包括指纹和您与死者的医疗资料。”
她的手一下攥紧。
“我们是双胞胎。”她轻声说,“DNA可能一样。”
“所以我们不会只靠DNA判断。”林警官坐下,“还有指纹、牙科记录和一生中留下的其他痕迹。人不会因为长着同一张脸,就真的成为同一个人。”
女人低头不语。
“您一直说那晚记不清了。”林警官问,“是想不起来,还是有些事您不愿想?”
她看着桌面,忽然问:“如果一个人被迫把自己的名字让给另一个人,那法律会把名字还给她吗?”
林警官没有急着回答。
“法律至少应当查清,名字底下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说。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 * *
第六天,牙科记录有了初步结果。
艾琳两年前曾拔除过一颗智齿,白裙死者对应的位置却仍有完整牙齿。单凭这一处尚不足以确认另一人的姓名,却足以排除此前媒体认定的那一种身份。
林警官正准备再约幸存者,一名值班警员走进来:“史莱克说,他想先和那位女士谈谈。她主动约了他在中央公园见面。”
林警官皱眉:“为什么?”
“她看到了那封求助邮件的副本。信封上是侦探事务所的地址。”
林警官思考片刻,拿起外套:“我们到附近等。别惊动她。也别让侦探替警方许诺什么。”
与此同时,艾琳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证据已经交给警方。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史莱克”
她看了许久,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晚霞落在湖面。她抚摸着左脸那颗被遮瑕遮得发浅的痣,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等的,不是律师,不是父亲,也不是遗产继承的消息。
她在等一个人真正叫出她的名字。
柒|痣
史莱克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时,艾琳没有看他。
“您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看来我还应该带个闹钟。”
“您已经把东西交给警察了。”
“是。”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我想听您亲口说。”
她终于转头。史莱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风衣,手里拿一杯廉价纸杯咖啡。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拆穿豪门秘密的人,倒像一个下班后不想回家的普通中年人。
“艾米小姐,”他问,“您为什么还活着?”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明白。”
史莱克把一个纸袋放在两人中间。里面不是新的偷拍照片,而是六张不同角度的旧照片。
第一张,栖湖别墅门口,沃伦伸手搂着一个没有痣的女人。
第二张,同一晚,她替沃伦整理领带,左腕露出一道白色旧疤。
第三张,摩桂咖啡馆门口,一个左脸有痣的女人从信箱取走纸袋。
第四张,是委托人第一次来事务所时被大堂摄像头拍到的侧脸。
第五张,是婚礼上的艾琳。
第六张,是二十年前欧亚丽集团公开活动的一张家庭照,照片里两个六岁女孩站在一棵苹果树前,一个左脸有痣,一个左腕露着包扎的纱布。
“我没有凭一颗痣判断全部事情。”史莱克说,“我把同一张脸出现过的地方一一放在一起,才发现最奇怪的不是她们太像,是有人在不同时间故意用了相反的名字。”
女人静静盯着照片。
“最初我怀疑有人冒充您来委托。后来发现,委托人付钱的目的只是拍清那栋别墅里女人的脸。您知道她是谁,却还需要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你很会编故事。”
“我一向不喜欢编。故事有时会替证据偷懒。”
史莱克将第一张照片推近些:“没有痣的是艾米。左腕有伤的,也是她。现在警方发现,楼梯上身穿艾琳睡裙的死者有同一道旧伤。牙科记录也不符合艾琳。”
女人把双手藏进袖口。
史莱克看着她:“所以,活下来的人不是艾米。您是艾琳。”
风吹过树林。远处有孩子追着一只落单的鸽子跑,母亲在后面喊他慢些。
艾琳突然笑了。她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笑得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一个月前,你见我时就记住了这颗痣?”
“您坐在窗边,光正好照着。”
“沃伦也喜欢它。”她伸手碰了碰左脸,“他说,这样方便认。”
“您还记得我问过您,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吗?”
“记得。”
“那时您没回答。”
艾琳转头望湖面:“我已经试过了。跟父亲说,父亲不听;跟朋友说,朋友害怕;跟沃伦争,他把我关起来。我不知道哪一步才算求救。”
史莱克没有急着安慰。
“可是您的邮件到了。”他说,“您母亲的信,我们已经交给了林警官。您不必再用姐姐的名字才能让人听见。”
艾琳的表情缓缓变了。
“我当初用艾米的名字,不全是为了留下证据。”她说。
史莱克看着她。
“那天在事务所,我其实想过另一种事。如果我不是艾琳呢?如果从一开始,所有人就以为那个嫁给沃伦的女人死了,而我只是个后来回国的姐姐,是不是就能带着钱离开?”
“您当时已经想到身份交换?”
“只是念头。”她摇头,“我觉得自己很可怕。可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醒来都在想,怎么才能从那个房子里出去。人被逼得没地方可走,脑子里会生出很多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念头。”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她真的想让我死。”
史莱克没有打断。艾琳看着湖水,仿佛在看那一夜的楼梯。
* * *
九点四十八分,楼上灯灭的那一刻,沃伦正站在两姐妹身后。
他命人事先准备了两套相近的衣服。白色睡裙给艾米,墨绿色长裙给艾琳。艾米脸上已经画好一颗与妹妹相同的痣,手指上还套着艾琳的婚戒。
沃伦说,只需排练一次。等艾琳去国外“疗养”,艾米便在必要的公开场合代她露面。如此一来,股东会上的表态、关键文件的签署便不会有人质疑。
艾琳站在落地镜前,愤怒地说:“我没有同意疗养,更没有同意把名字借给谁。”
沃伦把协议放到化妆台上:“你会同意的。”
艾米盯着镜中的两张脸,却没有笑。她已经从沃伦锁着的文件里看见另一份备忘录——融资完成后,马洛留下的非法交易要全部转到她所控制的公司名下。一旦有人调查,承担风险的人是她,而不是沃伦。
她以为自己把猎人引进了门,最后却发现自己仍坐在笼子里。
“你骗了我。”艾米低声说。
沃伦回头:“你在跟谁说话?”
“你说拿到钱就把马洛的人和我都放开。可你想让我做替罪羊。”
沃伦笑了:“你不是很擅长替别人背名字吗?”
艾米抬手将他面前的文件扫落一地:“你敢不认账?”
沃伦的脸色变了。
一瞬间,艾琳看见姐姐眼里那种熟悉的恐惧。二十年前,被陌生人带走的六岁女孩,大概也曾这样望着面前的大人。
“别吵了。”艾琳说,“我已经把邮件发给律师。谁都不必再替谁演戏。”
沃伦猛地转身,抓住她的胳膊:“你把什么发出去了?”
艾琳挣扎:“放开!”
艾米上前拽住沃伦的手:“她都知道了,你还想做什么?”
沃伦甩开她,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口纠缠。外头一声闷雷,灯骤然暗了一下。艾琳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向栏杆,后腰撞上冰冷的木头。
艾米喊了一声:“艾琳!”
随后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
她起初以为是沃伦,回头才发现是姐姐。
“往里走!”艾米对她喊。
沃伦却已经伸手拽住艾米,低吼:“你以为你能把账拿走?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
艾米用力挣开。沃伦失去平衡,另一只手本能地推向她。艾米的脚后跟踩空,整个身体向后跌去。
艾琳伸手去抓,只碰到了那条白色睡裙的一角。
布料从指间滑开。
一声重响。
艾米倒在下一段台阶上,头偏向一边,再没有动。
沃伦站在楼梯口喘息,看了她一眼,脸上竟露出厌烦:“看你们干的好事。”
艾琳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蹲下去想碰姐姐,沃伦抓住她后领:“起来。文件先签了。”
“叫救护车!”艾琳喊,“她还在这里!”
“听我说话!”
他将她拽回上一级台阶。她用尽力气推开他。沃伦向后踉跄,手肘撞上原本就松动的木栏。栏杆发出一声脆响,连同他一起折断。
艾琳听见第二声重响。
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站在台阶上,腿已经没有力气。
沃伦倒在一楼,艾米倒在转角。她喊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她想打电话,手却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雨声越来越大,客厅的钟仍在走,秒针像敲在人头上的锤子。
随后,她看见艾米的手。
那枚婚戒还在。
左腕上的旧疤露在袖口边。
艾米脸上,画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痣。
艾琳跪坐在台阶上,忽然想起沃伦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有人消失,另一个人就能替她活下去。
她第一次真切地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希望被抹掉的是艾琳的名字,活着的是一个与沃伦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人。
于是她没有把那枚婚戒从姐姐手上摘下来。她也没有在报警人员到场前纠正任何人对两名女子的称呼。
邻居敲门时,她才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院子。她告诉最先靠近的人:“我叫艾米。”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了。
可她在救护车的灯光下低头看手,才发现指尖还抓着艾米睡裙的一小片白线。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没有真正离开。
她只是把门换了一扇。
* * *
史莱克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您说,沃伦抓住您,是为了逼您签字。您推开他以后,他撞断栏杆坠楼。”
艾琳点头。
“您姐姐被他推倒时,想把您往安全的地方拉。”
她再次点头,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那一刻本来可以不管我。”艾琳轻声说,“她明明很恨我。她前一天还告诉我,我不配占着她的人生。可那个晚上,沃伦抓住我时,她还是伸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没能抓住她。”
“您有没有故意伤害他们?”史莱克问得很慢。
“没有。”艾琳抬眼,“我推开沃伦,是因为他抓住我不放。我没有想让他死。”
“但您随后冒用了死者身份。”
“是。”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再回避。
史莱克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个故事最难处理的地方。一个人在遭受控制与暴力时求生,可能确实出于自卫;但那并不能自动解释她后来对警方说的每一句谎。反过来,她说过谎,也不能证明她就策划了两条人命。
法律要分别调查这些事。她受过的伤和别人受到的伤,都不能互相抵消。
“您如果说的是事实,”他道,“现场情况、栏杆、损伤与证词可以逐项核对。警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那他们会相信我吗?”
史莱克摇头:“我不知道。”
她抬头,似乎没料到侦探会这样回答。
“我也不知道您最后会承担什么责任。”他补充,“我不是法官。但有件事是确定的:您不能继续借艾米的名字过日子,指望所有问题就此消失。”
艾琳长久地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把照片交给林警官了?”
“是。”
“那我还能跑吗?”
史莱克没有回答这句带着苦笑的问话,只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长椅中间。
“林警官在公园外。如果您愿意,现在可以和他谈。您也可以先联系律师,但不要再假称自己是艾米。”
“你不怕我跑?”
“我怕。”史莱克说,“但我更怕您一辈子都得靠跑来证明自己活着。”
艾琳望着名片,眼泪忽然止住。
“我姐姐最后还问了我一句话。”她低声说。
“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抢同一个名字,你愿不愿意再叫我一声姐姐?”
“您怎么回答?”
艾琳摇头:“我没有回答。那时我还恨她。”
她将手掌放在左颊,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擦眼泪那样,轻轻按了一下。
“现在我也不能说原谅。”她说,“她明明知道我在受什么苦,却帮沃伦把门关上。那件事是真的。可她最后伸手救我,也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真的。”
史莱克默默点头。
艾琳拿起名片,站了起来。她没有走向庄园的方向,而是沿着通往公园大门的石板路慢慢往前。
林警官站在树下,身边没有警车,也没有记者。
“艾米小姐。”他开口。
女人停住,深吸一口气。
“不是。”
林警官看着她。
她抬手取下黑色面纱。夕阳照亮她的左脸,遮瑕盖不住的深褐色小痣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我叫艾琳。”
那一瞬,林警官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点头,拿出记录本。
“谢谢您愿意澄清。我们需要从案发当晚开始,重新记录您的陈述。”
艾琳向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看史莱克。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讨厌这颗痣。”
“为什么?”
“因为父亲总说,幸好有它,我们才没把姐妹认错。”她笑得很疲惫,“我以前真以为,是这颗痣让我留下、让我得到好日子。后来才发现,它什么都没决定。”
“决定的人,是您的父亲。”史莱克说。
艾琳点了点头,转身向林警官走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替她报名字。
尾声|没有名字的孩子
两个月后,关于沃伦夫妇的报道已从财经头条撤下。
警方发布了修正通报:死于楼梯转角的女性为艾米,此前媒体所称的“艾琳死亡”并不准确;幸存者是艾琳,她曾在第一次调查中提供虚假身份信息。沃伦的死亡是否涉及正当防卫、现场证言与其他行为的法律责任,仍按证据进一步调查。
与此同时,欧亚丽集团二十年前的债务记录被重新审查。艾克力与马洛之间的款项、监护文件和母亲当年的求助材料,终于不再只是家族流言。对可能存在的犯罪行为,调查正在进行。
没有人一夜之间得到两个集团。
相关账户被审查,重要资产仍处于争议之中。艾琳住进了暂时安全的住所,律师陪她一次次去见调查人员。她仍会在半夜惊醒,仍害怕门锁发出突然的响声,听见男人提高声音时身体也会僵住。
自由没有像电影结尾那样,一束阳光照进来便从此安稳。
但她已经可以自己决定早晨喝什么、何时出门、要不要接父亲的电话。
她终于发现,这些曾被她认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原来都是人的生活。
某个下午,罗莎医生把母亲留下的另一只箱子送到了她面前。箱里有两件六岁女孩穿过的白裙子,一只少了耳朵的布兔子,还有一本相册。
最后一页,是姐妹俩过六岁生日的照片。艾琳站在左边,脸上有痣;艾米站在右边,左腕缠着纱布。她们一人捧半块蛋糕,正笑得毫无防备。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
“不要把她们认错,也不要让她们因为不同而分开。”
艾琳握着相册,许久没有动。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艾米,信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
她写:
“姐姐:
你救我那一下,我记得。
你后来伤害我的日子,我也记得。
我不能替童年的你讨回所有公道,也不能用你的死亡结束我的苦难。
我会把真相说出来,包括我自己做错的部分。
小时候我没追上那辆车。后来我也没抓住你的手。
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假装你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她将信放回相册,没有烧掉,也没有寄去任何地方。
天色渐晚,窗外有卖花人推着车走过。艾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雇史莱克时,走进事务所前也见过一个花摊。那时她觉得自己只要拿到照片,便能抓住丈夫背叛的证据,换回一点点谈判的筹码。
她从没想到,一张照片会把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女孩带回人间,也会迫使自己重新说出原本的名字。
晚间,律师打来电话,提醒她次日要去警局补录证词。
“您最近休息得怎么样,艾琳女士?”
她站在窗前,望见玻璃里自己的脸。
左脸那颗痣还在。没有因换过衣裳、戴过面纱、被人叫错名字而消失。
“还在慢慢适应。”她说。
“明天有人陪您过去吗?”
“没有关系,我自己去。”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镜前,轻轻擦掉遮瑕。那颗深褐色的小痣完全显露出来。
很多年前,父亲说它可以证明她是谁。
后来,丈夫说它方便认出她。
而如今,她终于知道:
它不是父亲选中她的理由,不是丈夫占有她的标记,也不是姐姐失去一生的罪证。
它不过是一颗痣。
她才是艾琳。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