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
晚上十一点,我蹲在出租屋的小马扎上,就着泡面汤咽最后一个馒头。
桌子是房东的,掉漆。椅子是自己的,三条腿。第四条腿用一摞书垫着,最上面那本是我写的《龙王赘婿》。
手机震了。
中介老崔发来的单子,我看了三遍。
代笔。都市爽文。书名《重生之首富继承人》。
预算,一万二。
甲方要求只有一条:放开写,往死里夸张。他想看看,最有钱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叫王大有。名字是我姥爷起的,盼我大富大贵。
我现在住城中村,月租八百,跟人合用一个卫生间。热水器也是共用的,洗澡得排队。上礼拜我排到凌晨一点,前面那哥们儿洗了四十分钟。
爽文我熟。干枪手三年,战神写过,赘婿写过,神医和龙王也写过。上一本《龙王赘婿》,三十万字,到手三千二。折合一千字一块多,比我们村口搬砖的单价还低。
写得最顺的一本,是《神医下山》。主角一包银针走天下,兜里永远不缺钱。写到第三十章我自己都信了,下楼买煎饼多加了个蛋。回过神来,心疼半天。
老崔说这单不一样。甲方预算足,就一个要求——写得越有钱越好。
“你不是会吹吗?”他说,“往死里吹。吹秃噜了算我的。”
我打开文档,敲下第一章第一句:
他吃早餐,茶叶蛋——要了两个。
保存。发送。
发完我自己先乐了。两个茶叶蛋,四块钱。这已经是我觉得最铺张的早餐。我们家过年才舍得煮一个茶叶蛋,我姥爷还让来让去,最后掰成四瓣。
五分钟后,甲方回了。
就俩字:“就这?”
我打字:“哥,这真够夸张了。我们家过年,才舍得煮一个茶叶蛋。”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要不,再加一碗豆腐脑?”
那边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这单黄了。一万二啊。够我交十五个月房租,够我把《龙王赘婿》的窟窿补上,还够给我姥爷买台新电视。
手机又震了。
“加钱。你往大了想。想多大,有多大。”
跟着是一笔转账。定金,四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我把泡在汤里的半块馒头捞出来,吃完了。
我姥爷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就怕不敢想。
我撸起袖子,活动活动手指。
行。往大了想。
2 大
往大了写的第一稿,我写了一整夜。
泡面桶摞了三个。天亮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念了一遍,自己先激动了。
清单如下。
打车,不拼座。上车就报地名,不问多少钱。
房子,一百平,三室一厅。卫生间两个。
两个。
拉屎不用排队。
存款,六位数。开头是一。
羽绒服带毛领。两件,换着穿。
运动鞋六双。白色的,敢穿出门。下雨天也不心疼。
冰箱打开,一排可乐,随便拿,不数。
酸奶,喝完不舔盖。
奶茶,买两杯。喝一杯,看一杯。
520 转 520 块。不是 5 块 2。
打游戏,充 648,不眨眼。
泡面,买桶装的。一次买一箱。
买菜,摊主说三块五,他给四块,不用找。
超市结账,不看价签。小票揉成一团,扔了。
写完我检查了三遍。
手有点抖。
这已经是我能想象的、人间最有钱的日子。再往上,我只能想出神话。
我把稿子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拉屎不用排队”,我停了一下。这句删不删?
删了。
又添回来了。
有钱人的厕所,本来就不该排队。
真要再加,我只想得出一条——他家有两台洗衣机。一台洗衣服,一台洗窗帘。
我心一横,也写上了。洗窗帘都用洗衣机,这得多有钱。
我们家窗帘,一年洗一回。我姥爷踩着凳子,我扶着。洗完拧三遍,晾三天。
发过去。
甲方俩字:“再大。”
我咬牙,加码。
一百二十八平。带书房。书房里一整柜的书,不看,也摆着。
开大众。黑色的,锃亮。
家里还有第二辆车。电动车,买菜用。
年终奖,发三个月工资。
冬天开暖气,不心疼电费。
吃自助,不用先看团购。
买手机,不分期。
家里的纸巾,整箱囤。
这回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你是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我盯着这行字,脸有点热。
我确实没见过。
我见过最有钱的人,是我们村开小卖部的刘叔。刘叔家的冰柜里,夏天有三十根雪糕。他儿子一次能吃两根。
我把键盘一推,回了四个字:“你教我啊。”
发完我就后悔了。跟甲方顶嘴,这单八成要黄。
半夜两点,他回了:“睡觉。明天接着写。”
没提钱的事,也没提顶嘴的事。
我看了看表。
有钱人,睡得真早。
3 像
第三章的稿子,我写他过年给员工发红包。
一人两百。
发过去。
甲方回:“我今年发的就是两百。”
我当他开玩笑。甲方嘛,逗我玩。
又写:他买菜不讲价。摊主说三块五,他给四块。
甲方回:“我上周就是这么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写:他家冰箱里,可乐永远有一排。
甲方:“我家是两排。一排冰的,一排不冰的。”
又写:他穿运动鞋,六双,白的敢穿出门。
甲方:“我七双。上礼拜刚补的。”
又写:他喝酸奶,不舔盖。
甲方:“我舔。习惯了。这个改掉。”
我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不对。这人不是在挑稿子。这人在对账。
我翻他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朋友圈三天可见,转的全是建材行情。没有一张自拍,没有一张方向盘,没有一张能证明他有钱的照片。
我又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每一句点评,都短。短得像记账。
最奇怪的是价钱。他从不还价。我说加两百,他就加两百。我说这章难写,他回“按你说的算”。
我干枪手三年,头一回碰上不还价的甲方。
往常的甲方,一百二的预算,要一万二的效果。这位反过来。一万二的预算,只提两个字:再大。
我把我们俩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他一共说了四十七句话。最长的一句是“你是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就九个字。
我室友从门口经过,看我对着屏幕发呆。
“中邪了?”
“我在给一个有钱人写,他过的日子。”
“多有钱?”
“酸奶不舔盖。”
室友想了想:“那确实有钱。”
我问他到底要什么。
他说,就是要那股子“敢想”的劲。
“我请你写,不是要你写我。”他说,“是要你替我,把不敢想的想出来。”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要一个枪手。他要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敢把一顿早饭当成神话写。
那天开语音,核对细节。
他那边有人敲门,喊了一声:“程总,会议室准备好了。”
我问:“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笑了一下。
“你接着写。写完这一章,加钱。”
我说:“哥,你不会就是干这个的吧。”
“就是——我写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先把稿子写完。”
挂了电话,我把文档名改成了《纪录片》。
然后我把“他买菜不讲价”那句删了。
写得太准了。
我怕他下周,真去讲价。
4 面
见面那天,我做了三天心理建设。
我想象中的富二代:黑西装,大背头,司机拉开车门,皮鞋能照见人。握手得用兰花指,怕捏碎了我。
我特意洗了头。穿了件没起球的外套。提前半小时到,在楼下转了三圈。
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我还在想:等会儿他要跟我握手,我用多大劲?要不干脆鞠个躬?
第三圈我想明白了。人家花钱雇我写稿,我是乙方。乙方挺直腰杆。
实际上,是一辆大众。
黑色的。锃亮。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优衣库,布袋子。布袋里装着我打印的稿子,铅笔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王大有?”
“……程嘉?”
他跟我握了握手。手心有茧。不软,也不凉。像我爸那双手,又不完全像。
他请我吃饭。就在楼下那家家常菜馆。
四菜一汤。糖醋里脊、地三鲜、蒜蓉油麦菜、番茄炒蛋,再来一盆紫菜蛋花汤。
他没看价格。
我攥着筷子,忘了夹菜。
服务员来添水,他随口说了句“再来一扎豆浆”。添了三回,他要了三回。
吃到一半,他把稿子摊开。
“你写的不是爽文。”他说,“你写的是我的纪录片。”
我差点把筷子掉了。
“茶叶蛋两个。六双鞋。可乐一排。一百二十八平。”他一条条点过去,“这是我昨天的日子。”
他翻到批注那页。
“这里写错了。我家可乐是两排。一排冰的,一排不冰的。”
“这里也不对。我年终奖发的是两个月。你写三个月,夸张了。”
“还有这里。”他指着一行,“我不坐拼座,是因为我晕车。不是因为有钱。”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
合着我写的“有钱”,在他那儿有一半是生活所迫。
“……啊?”
“我家做建材。市里两套房。我名下一套一百二十八平,一辆大众,存款七位数。”
他顿了顿。
“在你眼里,这叫富二代。在我爸眼里,这叫没出息。”
我说:“哥,那你就是真的啊!真的富二代!”
他摇头,笑了。
“所以你写的东西才吓人。”
“你把我的日子,当神话写。”
我咽了口唾沫。那……那你到底为什么雇我写?
他放下筷子。
“因为有人,不让我过这种日子。”
5 跑
他家要他接班。
他爸的原话:三个月内进集团,跟何家把亲事定了。
何家做地产。何曼,独女。开一辆红色的车,腕子上的表比车灯还亮。
他不想。
“我小时候,我爸在工地上看料。”他说,“我给他送饭。那时候我就想,将来开个小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后来呢?”
“后来我家有钱了。”他说,“就不让想了。”
他讲得平淡。我听得不是滋味。
我家没钱,可我姥爷从来没拦过我想事。我想写书,他就把老花镜借给我,让我在烟盒背面打草稿。
他不一样。他家有钱,想开个早餐店,得先过一整家子人。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一间门面房。卷帘门,玻璃上贴着招租。位置在老城区菜市场边上。隔壁是修鞋摊,对面是粮油店。
“我看中这间。”他说,“开早餐店。”
“卖什么?”
“茶叶蛋。两块钱一个。豆浆一块五。”
“就这?”
他听出我的口气,笑了。“你不是也觉得,俩茶叶蛋就够夸张了吗?”
我让他噎了一下。
我看着他。一身优衣库,眼睛亮得吓人。
“你雇我写爽文,就为了这个?”
他点头。
“我想看看,如果我敢跑,最好的日子长什么样。”
我忽然明白了。
我写的不是神话。是他想过的日子。
稍微富足,完全自由。早上煮俩蛋,不用看谁脸色。
我说:“这不难啊。”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
在他那个世界里,“不难”两个字,大概很少有人说。周围人说的都是:难、太难了、你不行、你得接班。
“真不难。”我又说了一遍,“你都有存款了。我存款四位数,我都敢想开早餐店。”
他笑了:“那你怎么不开?”
“我不会煮蛋啊。”
他也乐了。这回笑得比上回久。
他把手机递过来。手机银行的余额页面。
我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
“哥,这是几个零?”
他笑了。
“所以他们才不让。”
我攥了攥拳头。
我给这本跑路的书起了名字。
《一百二十八平》。
他说:“就叫这个。”
“你要真开成了,”我说,“我给你写块招牌。”
“写什么?”
“就写俩字。”我想了想,“俩蛋。”
他哈哈笑出声。这是他头一回笑出声。前几回都是咧咧嘴,像怕惊动谁。
话音没落,他手机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爸妈知道了。”
6 讽
家族动手很快。
卡,停了。
车,收回去了。
他爸放话:不接班,就滚。滚出这套一百二十八平。
他真滚了。
搬进那间门面房的阁楼,睡折叠床。床垫薄得能数清楼板的缝。
我去看他,带了两桶泡面。
他正给卷帘门刷漆。刷得一丝不苟,像在刷自家大门。蓝漆,刷了两遍,边角齐整。
“哥,你图啥。”
他头也不抬。“图早上能自己煮蛋。”
泡面吃完,他把碗洗了,摞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三个碗。都是他洗的。
我看着那三个碗,忽然觉得这人真能过日子。
搁我,碗能泡到第二天。
我问他后不后悔。
他想了想:“后悔没早点跑。”
“存款都没了。”
“钱还在卡里。”他说,“只是卡停了。”
“那不就是没了?”
他摇头:“钱是我的。卡是他们的。”
我没太听懂。但看他刷漆的样子,不像嘴硬。
这天下午,何曼来了。
红色的车,停在门口。腕子上的表,亮得晃眼。
她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没开张的门面。又看了一眼门上的价目表草稿。
“程嘉。你那本小说,我看了。”
她笑。
“一百二十八平?那是我们家厕所。”
“你放着集团不要,跟个写枪稿的混?”
“茶叶蛋两块钱一个。”她念价目表,“程嘉,你算过账吗?一天卖一百个,两百块。你那辆车的一次保养,够你卖半年。”
“我算了。”程嘉说,“一天卖一百五十个,能挣回房租。”
“然后呢?卖到六十岁?”
“卖到不想卖为止。”
何曼被噎了一下。她大概没听过这种答案。在她的算法里,干什么都得有个“然后”:做大、做强、上市、联姻。
程嘉攥着刷子,没再接话。
我从阁楼上下来了。
“何小姐。”我说,“我们那管这叫,会过日子。”
“一百二十八平,能摆两张床,睡到自然醒。您那别墅,睡得安稳吗?”
“表测不出人心。价签,量不出日子。”
三句说完,我后背全是汗。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对面站着的是何家独女,我一个写枪稿的,图什么呢。
图他那碗不收钱的豆浆。图他把碗洗了摞在窗台上。
行。值了。
何曼愣在那儿,看了我三秒。
她转身上车。
车窗摇下来:“行。订婚宴上见。”
车走了。
程嘉看着我:“你刚才那三句,哪来的?”
我:“我写爽文的。”
他笑了。
我腿一软,坐在了油漆桶上。
7 宴
订婚宴办在市里最大的酒店。
大堂,二十桌。何家的人,程家的人,做生意的,坐得满满当当。水晶灯亮得人睁不开眼,桌上摆着我看不懂的花。
我是蹭程嘉的位子进来的。坐在最边上一桌,跟两个不认识的叔叔一桌。他们聊地皮,我夹菜。
程嘉穿了件新衬衫。我认得出来,因为他袖口的折痕还在。头发也梳了。整个人像被摆上去的。
他坐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吃几口。
何家老爷子先讲话。讲联姻,讲资源整合,讲下一代要站在两家的肩膀上。
掌声很齐。
齐得像排练过。
轮到程嘉。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写的稿子。打印的。第六章。边上还有铅笔印,是他自己标的停顿。
全场都看着他。
他念:
“我不要集团。”
“我要一百二十八平。六双鞋。两台洗衣机。一台洗衣服,一台洗窗帘。”
“我要开一家早餐店。茶叶蛋两块钱一个。爱吃不吃。”
念完,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
刚才何老爷子讲话时那阵齐刷刷的掌声,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好像都在等,等谁先开口。
我看见何曼的手,停在杯子上。没举起来,也没放下。
桌上有人咳嗽了一声,赶紧压住。
我那桌两个叔叔也不聊地皮了。一个盯着程嘉,一个盯着自己面前的虾。
我算是听明白了。他念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我写的“洗窗帘”,我写的“爱吃不吃”。从我的小马扎上,飞进了二十桌人的耳朵。
程老爷子的脸从黑转青,又从青转回来。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再端起来。
何家老爷子开口了。
他没骂人。
他说:“我当年,想开的是面馆。”
他看向程老爷子:“老程。你家这小子,比我当年有种。”
程老爷子脸黑着。半天,憋出一句:
“滚可以。店赔了,回来接班。”
说完他自己先喝了口酒。杯子放下得很重。
何曼站了起来。
她爸按住她:“坐下。你也听听。”
何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坐下之前,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我赶紧低头夹菜。糖醋里脊都凉了。
程嘉回头看我,比了个口型:
成稿。
8 过
三个月后,他的早餐店开业。
店名:俩蛋。
招牌下面一行小字:茶叶蛋两块钱一个,多买不打折。
他系着围裙站在蒸锅前。雾气糊了眼镜,他也不擦。
“老板,俩蛋!”
“好嘞!”
街坊来捧场。菜市场的张姨、修鞋的老李、对面看门的大爷。大爷吃完说,蛋卤得入味,明天还来。
张姨问:“小伙子,以前干什么的?”
他想了想:“看料的。”
“看料能看出来这手艺?”
“看料的人,起得早。”他说。
张姨又指着我:“那这个呢?天天坐这儿。”
“我这个,”程嘉说,“是写书的。”
“写书的?”张姨上下打量我,“不像。”
我没反驳。我穿着三十九块的T恤,确实不像。
我坐在角落写稿。桌上一碗豆浆,俩蛋。他不收我钱。
“哥,你这样开店,得赔。”
“赔了就回去接班。”他说,“好歹是我自己煮的。”
店不大。四张桌子,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价目表,字歪歪扭扭,胜在清楚。
早上六点开门,十点收摊。卖完就收,不贪。
头一个星期,他一天卖出去四十个蛋。第二个星期,六十。第三个星期,张姨带了广场舞的姐妹来,一下子来了八个,一人俩蛋一碗豆浆。
那天他多煮了两锅。
收摊的时候他数钱,数了两遍。
“多少?”
“三百二。”他说,“比上礼拜多一百一。”
一个存款七位数的人,为三百二数两遍钱。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他比我富。不是钱的事。
那个月,我的书上线了。
《一百二十八平》,电子书。
编辑说,书名土了点。我说,就这么土。
上线第二周,评论区有人留言:这书里的有钱人,怎么过得跟我差不多?
底下有人回:所以才爽。
还有人说:作者肯定没见过有钱人。这想象力,绝了。
我看了那条,没回。他说得对。
稿费到账那天,我搬出城中村,租了个一室一厅。
搬家那天,小马扎我没扔。三条半腿,跟着我三年。
搬进去第一件事,买了台洗衣机。
我站在洗衣机前,看了十分钟。看它转。
后来我去超市。
站在货架前,我看了三秒价签。
看了。
然后放进了购物车。
我把洗衣机拍了张照,发给程嘉。
他回:“洗窗帘那台呢?”
9 写
手机又震了那天,何曼就坐在俩蛋店里。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需求文档,三页。
“我要一本。”她说,“写我。”
“你也想跑?”
“我没跑。”她说,“我在找第三条路。”
我没听懂,也没问。甲方嘛,说什么是什么。
我接过来一看,乐了。
她列的“最有钱的日子”:
早餐,茶叶蛋三个。比他多一个。
打车,不看目的地。
买房,一百二十九平。就比他多一平。
鞋,七双。
洗衣机,三台。多一台,洗鞋。
咖啡,买两杯。喝一杯,倒一杯。
过节发红包,五百。比他多三百。
出行坐高铁,买一等座。不看打折。
过生日,蛋糕买两个。吃一个,摆一个。
我说:“何小姐,你这不叫有钱。你这叫赌气。”
她抬眼看我:“那你说,什么叫有钱?”
我想了想。
“有钱就是,”我说,“你想吃几个蛋,吃几个。不用跟谁比。”
她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程嘉从蒸锅后面探头:“你那叫浪费。”
何曼头也不抬:“你那叫寒酸。”
“我那叫会过。”
“我那叫自由。”
“你自由到洗鞋用洗衣机。”
“你自由到三点半起床煮蛋。”
两个人隔着一口蒸锅,谁也不让谁。
蒸锅的白气往上冒,糊了价目表。
我坐在中间,豆浆都喝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三页文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争的不是蛋,不是平数,不是洗衣机。
是“我的日子我做主”这几个字。
一个从集团跑出来,一个在找第三条路。两个人嘴上争的是蛋,心里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我把这事写进了给她的书里。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她得把电脑扣我脸上。
我打开文档,敲下第一章第一句:
她吃早餐,茶叶蛋——要了三个。
发送。
三分钟后,她回了。
就俩字:“再大。”
我看着屏幕,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这次,我打算往小了写。
本故事纯属虚构。 人物、公司、宴席、店名、书名都是编的。 建材行情、出版流程按常识做了简化。 枪手代笔是手法,不是教唆。 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