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搭一块就睡
竹屋里的灯像一小团化开的蜜,把四壁的竹子照成暖黄。窗外最后一线夕阳从竹缝里挤进来,在竹席上拉出几道金线,慢慢往回收。 灶台上的水壶正小声冒气,噗,噗,一声比一声轻。窗外的虫声刚起来,先是一只,后来成了细细的一片。 小星星趴在席子上,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凉凉的竹面。两只前爪抱着一块青竹积木,正往一座小桥上摞。桥摞了七块了,他还要摞第八块。 妈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不响,缓缓的:“小星星,该睡觉啦。”水壶的火苗在她身后舔着壶底,噗的一声轻响。 他的耳朵抖了一下,马上又停住,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前爪捏着那块积木,一点一点往桥上放,放得比刚才还慢。 第八块刚放稳,桥晃了晃,哗啦倒了。小星星也不恼,把积木一块一块捡回来,重新摞。他打定主意,今晚要拖到月亮都睁不开眼。 妈妈没喊第二遍。她走到墙边,把灯芯往下拨了一格。灯光暗下去,竹屋暗了一小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妈,就差一块。”小星星回头说,“搭完这一块就好。” “好。”妈妈把针线篮挪到一边,“搭完这一块。” 第八块搭上去,成了。他盯着桥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又勾过来一块新的,想了想,没敢往上放。 “妈妈,”他把下巴搁在积木上,“白天我还没玩够呢。” 妈妈正在铺被子,被角一抖,扑开一片凉凉的竹席味。她没抬头:“今天玩什么了?” “小松鼠在门口坐了好久。”小星星说,“他今天还捡了一颗松果,这么大一颗,想给我看。我在屋里没出去。” “后来呢?” “后来天黑了,他大概回去了。” “他明早还会来的。”妈妈把枕头拍松,“门口那块石头,他都坐热了。你早上要是起得来,一开门就能看见他,尾巴翘得高高的。” 小星星没接话。他磨磨蹭蹭挪过去,蹭到妈妈身边,把圆滚滚的身子往她腿边一靠。竹席凉,妈妈身上暖,两边一夹,他整个人都不想动了。 “妈妈,”他小声说,“再陪我一下嘛。” “陪。”妈妈把被子掀开一角,铺得平平整整,“我坐在这儿。你自己上来。” “我上不去。”小星星嘴上说着,尾巴尖已经搭到床沿上了。 “上得去。”妈妈笑了,手没伸,“你上回爬那棵歪脖子竹,比这个高多了。” 小星星看看床,又看看妈妈。他往前动一下,脚尖碰到床沿,又缩回来。床好像比白天高了一点。 “妈妈,”他换了个主意,“你给我讲个故事,我就睡。” “讲什么?” “讲最高的那座山。” 妈妈把灯又调暗一点点,在他旁边坐下来。她讲得很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林里的小路走三天都走不完。山腰缠着云,云会从人的脚边溜过去,凉丝丝的。 山顶上住着风。风一吹,满山的叶子一起翻个面,白花花的一大片,远远看去像山在翻身。 小星星听着,眼皮沉下去一点,又撑回来。他往妈妈那边挤了挤,把圆滚滚的身子挤到她手底下。 “妈妈,”他问,“山的那边是什么?” 妈妈没马上答。她伸手捏了捏被角,才慢慢说:“山的那边,有一片湖。” “什么样的湖?” “叫星星湖。”妈妈说,“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湖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风一吹,整片湖都在眨眼睛。” 小星星的眼睛睁大了。黑黑的被窝里,好像真有一片湖铺在那儿,一闪,一闪。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能去看吗?” “能。”妈妈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你长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就带你去。” “什么叫自己照顾自己?” “自己睡觉,”妈妈一样一样数着,“自己起床,自己穿衣服。” 小星星没说话。他盯着被角上翘起来的一根线头。长大这件事,他一直觉得远得很,远到跟他没关系,像山那边的山,看得见,摸不着。 可星星湖不一样。星星湖是亮的,是太阳刚出来那一下的亮。他把“星星湖”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又放了一下,怕放歪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哈欠冒出来,被他咬住。过了一小会儿,第二个哈欠又冒出来,这回没咬住,他眼睛跟着湿了一圈。 妈妈把被角掀开一点,晾着里头的暖。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竹屋外的虫声一阵接一阵。 小星星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掀开的被角。他往前挪了一寸,又挪一寸,圆滚滚的身子一点一点滚过去,滚到床边。他抬起一条腿,骑上床沿,再抬起另一条,自己爬了进去。 “咯”一声,他整个人陷进软软的被子里。他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自己拉的。被子里头还是凉的,他用脚丫子踢了两下,把凉气踢开,团成一个球。 “妈妈。” “嗯。” “星星湖远不远?” 妈妈替他把额前的毛拨开,指腹带着灶台上的暖。“等你准备好了,就不远。”她没替他把被子掖上。 小星星“嗯”了一声。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明天能不能还搭桥,比如小松鼠明天几点来。嘴巴瘪成一小颗月牙,话还没出口,眼皮先合上了。 窗外的虫声一阵一阵,从竹缝里进来,又轻又稳。灯芯被拨到最小,屋里只留一粒黄,落在他鼻尖上。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竹缝里照进来,照在小星星的屁股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尾巴卷起来盖住耳朵。 妈妈在门外喊了一声小星星。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外面的太阳暖洋洋的,他睡得更香了。
第2章 数到三,脚丫子落地
太阳已经爬过竹梢了。 小星星的脸还埋在枕头里。枕头上留着昨晚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被窝边角钻进来一丝凉气,他用脚丫子顶两下被子,再团成一个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舒服。昨晚他自己爬上床那一下,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现在被窝里暖乎乎的,比什么都厉害。他连眼皮都不想抬。 竹篱笆外面传来一声喊:“小星星!今天玩什么呀?” 是小松鼠的声音。今天这声比昨天亮,尾音拖得老长,一直甩到窗边来。 小星星把尾巴卷起来,盖住耳朵。再等一会儿,他跟自己说,就一会儿。 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不重,像怕吵醒谁。“太阳晒屁股啦。”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说完,没下文了。 妈妈站在门外,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木头门把被她的手攥了攥,指尖在门槛的木纹上顿了顿,停住。她隔着门听两秒,里面翻身动静很大,人没起来。她又听两秒,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要是今天推门进去,昨晚那句话就白说了。昨晚她讲完最高的那座山,讲完山那边的星星湖,跟他说,等你长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带你去。那会儿他眼睛亮亮的,半夜里都还在问,湖里有星星吗。 今天她就站在门口,手放到门把上,又收回来,转身去了灶台。 灶膛的火苗噗地一跳,舔着锅底。她揭开锅盖看一眼,米粥正咕嘟冒泡,搅了搅,又盖上。她拿起扫帚去扫院子,扫到竹篱笆边,抬头看见小松鼠蹲在那儿冲她眨眼睛。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接着扫。 小松鼠蹲在竹篱笆外面,尾巴卷成一团小毛球。 它每天都这个点来,昨天蹲到日头偏西才走。今天不一样,它没蹲着,是站着的,两只前爪搭在篱笆缝上,冲屋里又喊一声,这回加了名字:“小星星!”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连它自己都吓了一跳。 里面没动静。 它没推门,也没跑掉,只是往门那边挪两个身位,蹲在太阳底下,耳朵竖得直直的。风吹过来,竹叶簌簌响,它耳朵动了动,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它想,今天他出不出来呢。要是出不来,它也没关系,反正它就在这儿。 卧室里,小星星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眼前黑乎乎的,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他想起昨晚,自己爬上床、自己拉被子盖好,那一下心里美滋滋的。可今天早上,这被窝就是不肯放他走。尾巴卷着,脚丫子又往热乎的地方缩了缩。 灶台那边啪嗒一声,像是碗摆上了桌。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半只眼睛。阳光已经爬到床沿上了,地板中间有一块亮晃晃的地方,方方正正的,正等着他的脚。 他跟自己说,数到三。 “一。” 他把腿从被窝里抽出来一点点。凉气立刻咬上脚背。 “二。” 他又缩了回去,被子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地板太凉了,凉得像踩进溪水里。 篱笆外面,松鼠又叫了一声,这回短了,像在问,喂,还在吗。 他把脸埋进枕头,闷了一口气。枕头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那块亮晃晃的地方。 “一。”“二。”“三。” 两只脚一下子都伸出去,踩在地板上。 凉。脚趾头全缩起来了,身子往前一探,差点又滚回被窝里去。他用手扶着床沿,稳稳站住,脚在地板上跺两下,跺热乎了,才敢往前迈一步。地板是凉的,脚是热的,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脚底被木板上的纹路咯吱咯吱地挠。 妈妈在灶台边盛粥,没有回头。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听见屋里脚丫子踩地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挪到门口。她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刮了刮,把最上面那层粥吹了吹,搁在桌上。 小星星推开房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光着脚。 “脚凉。”他说。 妈妈走过来,在门槛边放了一双小布鞋,又回身去端灶上的粥。“穿上。” 他低头穿鞋,一只穿反了,自己又换过来。 小松鼠从篱笆外面蹿到门口,尾巴摇得像根小鞭子:“你可起来了!今天玩什么?” 小星星挠挠头:“还没想好呢。” “那就慢慢想!”松鼠跳到门槛上,又跳下去,在院子里绕圈跑。 妈妈推开窗户。 外头的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她回头看一眼那张床,被子乱成一团撂着,像个小山包。她没说话,转回灶台。 小星星蹲在门槛上穿另一只鞋,抬起头,正好和妈妈对上一眼。两个人都没提他起晚这件事。妈妈只是把盛好的粥推到他跟前,又添了一勺。 粥面上冒着白汽,闻着是米和柴火的味道。 小松鼠在旁边转着圈催:“快吃快吃,吃完我们玩。” 小星星喝完最后一口粥,跳下凳子,光着脚往屋里跑,去拿昨天那块小木块给松鼠看。跑过衣柜的时候,他停住了。 衣柜前面多了一张小凳子,矮矮的,差不多到他膝盖那么高。昨天还没有的。谁搬的,妈妈没提。 他看了一眼,没问,从凳子旁边绕过去,够到矮柜上的木块。 妈妈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哗的,随口说了一句:“山那边的太阳,一天比一天起得早。” 小星星抱着木块,回过头。 妈妈没看他,手在水盆里搅着:“一年里最亮的那个早上,快到了。再晚些日子,想看也赶不上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洗碗,水花溅在灶台边上。 小星星站在门口,手指头抠着木块的边。他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看门外那条细细的、往山上绕的小路。从自己起床,到看见那个湖,中间还隔着好远好远。 他第一次觉得,光会自己起床,好像还不太够。 小松鼠在门口喊他:“快出来呀!” 他把木块塞进衣兜,跑出门去,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 门里,他的被子还乱着,没人叠。
第3章 垫脚的小凳子
清晨的光从竹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被子上。小星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那上面还留着他昨晚蹭出来的窝。被子里暖,外头凉,他先伸一只脚试探着碰了碰地板,脚底板缩回来,过一会儿才放平,慢慢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也就随它去了。 灶膛那边已经有柴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妈妈说过,从今天起,他要自己穿衣服。小星星坐在床边磨蹭,眼睛盯着衣柜看。蓝布小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柜顶那根横杆上,边角压着边角。 他站起来走过去,仰头看了看,踮起脚,胳膊往上够。指尖离横杆差一大截,连褂子的边都碰不着。他放下脚跟,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妈妈。”这两个字刚冒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妈妈。她端着个竹篮,靠着门框,没进来,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她的眼神是平的,不催也不急。 小星星扭回头。昨天他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套上鞋,自己走出门,脚底下还留着一点“我自己也行”的滋味,他不想今天又变回去。他站在那里想了想,眼睛往衣柜底下扫。 扫见了那张小凳子。 它搁在衣柜前面,矮矮的,木头的,到他膝盖那么高。凳面擦得干干净净,木纹一道一道看得清。是昨天还没有的那张。他绕着它走了半圈,它搁的位置正好对着衣柜,像有人量好了摆在那儿。他伸脚碰了碰,凳子稳稳的,没晃。 小星星蹲下去,两只手扶住凳子边,使劲往柜子前挪。木头腿在地板上刮出一段闷响,咚咚的。他一只脚先踩上去,凳面晃了一下,他“呀”了一声,赶紧扶住柜门,另一只脚跟着上去,站稳了。这下,他的头顶刚好够到那根横杆。 他伸高胳膊,够到褂子的边,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蓝布上带着一点肥皂的清气,还有晒过太阳的余温。他把褂子摊在凳面上,学着妈妈的样子,先把脖子套进去,一只胳膊伸进袖子,再从袖口探出来,另一只也一样。胳膊从袖口钻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是扣子。他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抠。圆扣子从洞眼里穿过去,穿得慢,他眉头皱着,舌尖顶在嘴角上。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停了手,觉得脖子那里不对劲,领子歪着,一颗扣子跑到隔壁的洞眼里去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口过来,轻轻的:“摸摸你的领子。” 小星星伸手摸领子,摸到那处歪的地方。他低下头,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回它该在的位置。领子平了,贴着脖子,不硌人。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落脚的时候蹲了一下,凳子其实不高,他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站稳了,拍拍衣角,走出屋。 院子的地上还湿着,昨晚落了点雨,踩上去凉飕飕的。篱笆那边的豆角架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妈妈在灶台前,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把一只碗往桌上一放。碗里是白米粥,面上撒了点白糖。小星星搬个小竹凳坐下,端着碗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妈妈擦着手,走到门框边,望着远处。山尖被早晨的雾蒙着,朦朦胧胧的,山那边就是星星湖。她开口,像随口一提:“一年里最亮的那个早上,再有几天就到了。” 小星星停下嘴,抬头看她:“几天是几天?” 妈妈笑了笑,没数给他听,只说:“你数不了几个晚上,就到了。” 小星星低头掰手指头。身上那件褂子扣得整整齐齐,贴着背。他心里想着,那几个早上,他都得自己起来,自己穿好。 这时候,篱笆外响了一声,跟松鼠平日亮开嗓子的喊不一样。小星星扭头看。 篱笆外那片太阳地里,小松鼠蹲着,两只前爪抱着,尾巴搭在背上。它没喊,就那么盯着门口,像在等谁。它等到了,看见小星星穿着自己扣好的褂子走出来,“吱”地轻轻叫了一声,站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小星星看着它,心里也是满满的。他说:“我自己穿的。” 松鼠歪着头,又“吱”了一声。 碗见了底,小星星把碗端到灶台边,放到妈妈手边,转身回屋。他进屋先走到衣柜前,那张小凳子还搁在老地方。他蹲下去,扶着凳子边,把它往窗边挪。木头腿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过一段。挪到窗下,他把它摆正,让凳面朝着窗外。窗外的光落在凳面上,暖黄暖黄。 妈妈跟进来,站在他后面。她看着凳子,轻声说:“这凳子,是我昨天晚上搬来的。” 小星星仰起头:“给我踩的?” “嗯。”妈妈蹲下来,跟他一样高,“你够不着褂子,就踩着它。往后每天都用得上。” 小星星看看凳子,又看看妈妈。他没说话,伸手在凳面上摸了摸,摸到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谁用指甲划的。 妈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她说:“自己睡,自己起,自己穿。三样,你都做到了。” 小星星的手还搭在凳子上。 妈妈又说:“那你就等着看那几天的日出了。” 小星星把衣角抻了抻,把扣子挨个摸过去,一颗都不歪。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太阳爬到篱笆顶上,松鼠的影子在太阳地里缩成一小团。屋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也慢了下来。
第4章 夜里那颗扣子
傍晚的竹屋里,最后一缕夕光正从竹缝里往外退。妈妈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荚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小星星蹲在她脚边,拿积木垒高塔,垒到第七块也不肯停。 “明天。” 妈妈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可这两个字落进小星星耳朵里,他垒塔的手停在半空中。 “明天什么?”他问。 “明天啊,”妈妈把豆荚掰开,三粒青豆滚进碗底,“就是一年里最亮的那个早上。” 她没抬头看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掰下一根豆荚。没有催他早点睡,没有说“就看你自己了”,也没有多讲一句星星湖。她只是把这个日子轻轻摆在了晚饭前头,像灶上蒸着一个已经上了火的馒头。 小星星蹲在那儿,慢慢把积木放下来。竹篱笆外头,天已经暗了。松鼠今天没来。篱笆外空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格夕光还搭在竹条上。 天黑得比前几天都早。妈妈把灯拨小,橘黄的光缩成豆子那么大。小星星自己爬上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可眼睛闭不上。 明天。就是明天。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偶尔炸一颗火星,噼一声。他数着那身影,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二十颗的时候,灶火慢下去,只剩一点红芯。他学着上回自己找出来的办法,把呼吸放慢。吸,呼,吸,呼。屋里渐渐静了,静得能听见竹墙外面的风。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被窝里暖烘烘的,热气从脚底一路裹到脖子。他翻了半个身,想再睡一小会儿。然后那个念头亮起来了。 今天就是。星星湖的早上就是今天。 他睁开眼。还是黑的。可黑很安静,像屋里的东西都还没醒。他伸出手,手背碰到被子外头的空气,凉丝丝地咬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脚底下那点暖,像一只手掌托着他的脚心。 “一。” 他小声数。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二。” 他慢慢把脚往被窝外头伸。 “三。” 脚落在凉凉的地面上。 凉气从脚底一路蹿上来,他缩了缩脚趾头,又踩回去。两只脚都站住了。他慢慢摸到衣柜的方向。凳子还在窗下,昨天是他自己摆的。他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凳子腿,一点一点往衣柜前拖。凳子腿蹭过地面,闷闷地划了一下。 他停住。竖起耳朵听。隔壁没有声音。 他踩上凳子,踮起脚,手指头够到了那件蓝布小褂子的下摆。他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布是凉的,贴着下巴上那一点热,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把褂子披到肩上,手指摸到最下面那颗扣子,开始往上扣。黑乎乎的,看不见口眼。一颗,摸到了。再往上,一颗,摸了两下才摸准。手指头笨笨的,又慢,又不敢太用力。扣到领口那一颗,错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歪歪地翘着。 他用手摸了摸领子。歪的。 他想起来妈妈上回说的,摸摸你的领子。他把那颗扣子解开,两只手抓着领口,先对齐,再捏着扣子往眼儿里送。这一次,进去了。 最后一颗。扣好了。 他没急着下凳子。站在上面,先摸了摸整排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摸过去,都扣上了,排得齐齐的。他又摸了一遍。 才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手撑住地,没摔。 隔壁屋里,妈妈一直睁着眼。 她其实半夜就醒了,也许根本没睡实。竹屋的墙薄,这边翻个身那边都听得见。凳子腿蹭地那一声,她听见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然后是扣子声。扣子小,声音也小。可夜里安静,一粒一粒都听得清。有时候慢,停顿好一会儿,才又接上。有时候像是摸不着了,半天没动静。她的手把被角捏紧了。 她坐起来。脚已经落到床边。 她又躺回去。 枕头上,她眼睛望着一片黑,一直睁着。她知道,她一进那道门,这排扣子就白扣了。她又把手放回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隔壁那点细碎的动静,一颗扣子,又一颗扣子。 最后一颗扣上的时候,她听见了。她的嘴角在黑里慢慢弯了一下。 隔壁响了一声。很轻。门轴转了。 她坐起身,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里。她没有推他的门。她走到屋檐下,站住。 天还是黑的。东边山尖上头,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灰。 小星星推开门,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屋檐下。 他停了一下。 “妈妈?” “嗯。”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儿,朝他笑了一下。院子里的风凉凉的,从他的脚脖子吹过去。他跑过去,站在她身边。他站得比平时直。褂子的领子是平的。 他往东边看。山尖上头,那一点灰正在变白。薄薄的,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边。还看不清山的样子,可天已经醒了。 松鼠还没来。篱笆外头空空的,那片太阳地还黑着。 他第一次比松鼠早。 妈妈伸出手,没有催他,也没有牵他走。小星星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把小手放进她的掌心里。两个人的影子在灰蒙蒙的院子里拉成一条,斜斜地落在竹墙上。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竹屋安安静静地立在晨风里。天边那一点白,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两边铺开。 离星星湖,就剩一步了。
第5章 湖水先亮起来
院子里的天还青着。妈妈进屋拿布包去了,小星星一个人站在门口,蓝布小褂子穿得整整齐齐,领子压得平平的,一排扣子从下往上扣到底。他两手垂在身侧,脚尖朝着篱笆外,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一动没动。 篱笆外有了动静。松鼠从墙根那头窜过来,一路跑到竹篱边,前爪搭在篱笆上,抬起脑袋。它停住了。 往常它赶到门口,那扇门刚要响一声,接着是他拖着鞋子、慢慢挪出来的样子。连着好些天,都是它先到,先等。 今天门已经开了,小星星站得笔直,穿戴停当,正看着它。 “我等你好一会儿啦。”小星星小声说。 松鼠跳进院子,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那排扣子,鼻子动了动,拿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鞋尖。它像是说,这回你比我快。 妈妈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她在门口站定,朝小星星伸了一下手。小星星看了那只手一眼。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才把手放上去。 他们出门了。松鼠一窜一跳,跟在脚边。天边的青慢慢往灰里退,三两颗星还挂在云后头,淡淡的。 从竹屋到山上,先要穿一片草坡,再走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缝里长着青苔,露水没干,一脚踩上去,鞋底透着凉,湿气顺着裤脚一点点往上爬。草叶扫过他的手背,凉,带着一股青草味儿。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妈妈走在他一侧,隔着一步远。那只空着的手垂在身侧,一直没伸过来拉他。走上半坡,坡陡了,碎石子硌脚,他放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喘气声慢慢重起来,鼻尖上积着一层薄汗。 “脚踩石头缝里,稳当些。”妈妈在后面说了一句,没说别的。 他嗯一声,把脚放稳,再抬起来。前面还是坡,坡一直往上,望不到头。 他的腿酸了,酸得一走一停,像脚底下那点力气被人抽走了。他蹲到路边一块石头上,抱住膝盖。松鼠跳到他旁边,看看他,又抬头看看更高处。 妈妈也停下,站在旁边。她没有蹲下来背他,也没有说“再走两步就到了”。她只是站着,把布包往肩上挪了挪,眼睛望着山那边。 风从下头吹上来,从他汗湿的领口钻进去,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糊了一层泥。这双鞋是他自己穿的,扣子是他自己扣的,从家门口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剩下这么一截,他也想自己走上去。 “我能歇一会儿吗?”他问。 “能。”妈妈说。 他歇了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再往上,石阶一点点宽了,脚下的石头慢慢换成软软的土。风也变了,把草叶的气味吹到他脸上,凉凉的。他隐约听见前头有很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水在很远的地方响。 妈妈往旁边让了让,把最前头的位置留给他。小星星手脚并用,从最后一道坡上翻过去。 山那边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铺着好大好大一片湖。 天没亮透,湖面平得没有一丝褶,像一面没洗干净的镜子,青灰里透出一点亮。他往水里看,看见了几点星星,浮在水面上,还没被天光收走。山的影子沉沉地压在这边,山尖那头,先亮了一小块。 风从湖面上过来,湿湿的,凉凉的,贴着他脸。他吸了一口,那点凉凉的草味一直钻到胸口。松鼠从他脚边绕过去,蹲在一块石头上,尾巴一下一下地甩,也看着那片湖。 小星星站着,不动。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 从那个晚上起,他就想看这片湖。他赖过床,也被妈妈催过,还以为这事得等很久很久、等他长得很大才行。可今天天没亮,是他自己醒的,自己扣的扣子,自己走过的这一段路。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变。青灰慢慢透出白,白里又染上一点橘。山尖上那点亮顺着山脊淌下去,淌过山的肩膀,一直淌到湖面边上。 湖先亮了一下。 接着,整片湖都亮了。 太阳从山那头冒出来。光铺开来,在湖面上闪,一层一层,一晃一晃,真像谁往湖里撒了一把星星,撒得满满当当,连眼睛都要装不下。 “星星湖。”小星星轻轻地说。 那片亮光罩在他脸上,罩在妈妈脸上,也罩在松鼠的毛上,黄澄澄的。松鼠的尾巴从这头甩到那头,扑到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毛茸茸的,蹭得他手心发痒。 妈妈蹲下来,蹲到他身边。她也看着那片湖,没有说话。小星星把头往她肩上靠了靠,又直起来。他仰起脸,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妈妈,我长大了。” 声音不大,风差点把它吹散。妈妈听见了。她把手搭在他后脑上,掌心很暖,慢慢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松鼠在石头上支起前半身,也望着那片亮堂堂的湖,一动不动。 三个人站在山顶,看那片湖亮堂堂地铺在那儿。 回去的路上,天全亮了。草坡上的露水晒干,石阶也是暖的。小星星走得慢,脚底下有点飘,可他没让人扶。路过一片石头地,他弯下腰,从石缝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白石,圆圆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他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走到院子门口,松鼠跳上篱笆,回头看了他一眼,钻进墙根,回自己的窝里去了。 竹屋还是原来的样子。灶膛冷着,窗下那把小凳子还靠在原处,凳脚在太阳地里拖出一小截影子。小星星进了屋,把手里的白石子摆到小凳子旁边,摆正了。石子还留着一点山上的暖。 他爬上自己的小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太阳照到窗台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头偶尔的风声。他攥着被角,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白天那片亮堂堂的湖,还在他闭着的眼睛后头,一闪,一闪。
第6章 今天松鼠没来
窗外先亮的那一块天,比屋里别处都白。亮光从窗纸下面一点一点钻进来,先照到窗台下的小凳子,再慢慢挪到床沿上,把被角照出一小片暖黄。屋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还看不太清,屋里其余的地方都还是那种早上独有的灰。 小星星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横着。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边,脚背凉飕飕,贴着被窝的半边身子还热着。他把腿缩回来,往被子里钻了钻,只把鼻尖和眼睛留在外面,眼睛正对窗户。窗台下,小凳子还摆在昨天他放的地方,凳面上搁着一块圆圆的白石子。 那块石头是他昨天从山上的石缝里抠回来的。石头圆圆的,边上有一点不整齐的缺口,是他抠的时候弄的。它在早上的光里泛一点软白,像一小坨忘了化完的霜,摸着凉。 小星星看着它,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他走过草坡,走过石阶,一脚深一脚浅,站到了最高的地方。山那边的湖里亮过一整片星星,湖面先亮了一下,接着整片都亮起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天没有山。今天就是一张床、一扇窗、一块石头,今天早上没有人会来叫他。 灶间那边有动静。先是水舀进锅里的一声“哗”,再是锅盖磕在灶沿上的“当”一响。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屋里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回来。是妈妈在做饭。灶膛里柴火噼啪了一声,烟气顺着屋檐散了。她没走到门口来,也没在灶间喊他一句。 门口踏板上,昨天松鼠蹲过的那一小块地方,空着。小星星把耳朵支起来听。院子里风声轻轻,竹叶细细响,就是没有那几声“叽叽”。昨天松鼠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山,今天早上,它大概在别的什么地方歇着。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被窝里暖,枕头也软,眼睛一闭好像就能再睡过去。可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件事,他昨天是怎么说的,自己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亲口说了一句“妈妈,我长大了”。没人逼他说,也没有人在旁边提醒,是他自己想说的。说的时候妈妈没接话,只把手放在他后脑上揉了揉。 今天不做,行不行?赖着不动,太阳照样升,早饭照样有。他想了一想,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点。 窗下的白石子还在那儿。那块石头是他自己走上去捡的,安安静静搁在凳面上,像在等他今天早上干点什么。 被窝里舒服。他把两条腿蜷起来缩成一团,暖。外头好像有点凉,隔着被角都透着凉气。昨天这个时候,他正走在草坡上,脚底下湿着,身上却一点都不冷。 他把三个数放在心里,慢慢数。一的时候,被子里暖。二的时候,屋里静,只有灶间那点响动。三的时候,他把被子掀开了一条缝。 冷气落在脖子上,像小虫子爬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又往被子里坐回去半截。这一下不丢人,被窝里那么暖和,谁不想多躺一会儿。他给自己留了个台阶,把鼻子埋在被子边上闻了闻,是太阳晒过的干草味。 心里那个数数完了,人还得动。他轻轻哼了一声,两只脚一起从被子里出来,踩在床下的草席上。席子凉。他抱住膝盖坐了坐,等身上那点懒劲慢慢散掉。灶台那边又响了一声,像锅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站起来,把小凳子挪到床边,踩上去,够着衣柜顶上叠着的蓝布小褂。褂子套过头,两条胳膊从袖子里钻出来。 领口那颗扣子昨天扣过,今天也扣得上。他低着头,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系,系到最上面那颗,发现系反了,指尖勾了一下,解开,重扣,扣正。衣摆拉平,裤腰系紧,鞋子坐回床边套上,两只脚后跟往鞋里一压。 到门口,他停了停。门槛有点高,他踮起脚才够得着,两只手一起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白光先挤进来,接着是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风里有柴火味,还有一点点米香,是锅里那锅粥的。 他推开门,站到了院子里。日头已经爬过篱笆,斜斜地铺在地上,晾着的竹片上、墙角的竹叶上都落着光。 灶间门口,妈妈背对着他,正往灶里添柴。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手里的柴又往灶膛里送了一根。 小星星跑了两步,想起鞋没穿好,又回去把鞋跟提上,然后走到妈妈身边站定。 “妈。” “嗯。” 妈妈把一小勺米倒进锅里,这才偏头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圈,看了看他系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伸手把他领口压了一下,把那点歪的地方也捋平了。“今天早。”她只说了三个字。 小星星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锅边没吭声。米在锅里翻着小泡,米香一点点冒出来,混着柴火味钻进他鼻子里。他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妈妈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往锅里又添了半勺米。 早饭摆在小桌上,一碗粥,一个煮蛋,一小碟咸菜。他爬上凳子,自己拿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吃完把碗放回灶台边,又拿抹布擦了擦自己跟前的那一小片桌子。 太阳爬得更高了些。他蹲下来,把小白石从凳面上拿起来,捧着放到床头,搁在枕头边上。小凳子他也搬起来,挪回衣柜前面,摆正。昨天凳子立在窗下,今天它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明天早上,他一睁眼一偏头,就能看见那块石头。 明天早上也没有人叫他。要不要明天也自己起,谁也说不准。可今天早上这件事,他做成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