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6年前我锁287条蛇进地窖,6年后开门多出一具白骨
六年前我锁上地窖,里面287条菜花蛇,没喂,没管,直接走了。
六年后我回来锯锁,门刚开一条缝,臭气扑面。
我以为蛇早都全没了。
手电一照,满地都在动。
蛇没死,全活着,一条比一条粗。
我纳闷:六年没喂,它们吃什么活下来的?
手电往墙角一扫,我整个人定住了。
一具白骨,靠墙坐着。
骨头上干干净净,一点肉都没有。
01
我叫赵兰,养蛇的。
说出去不好听,但在我们镇上,干这行的不止我一个。
菜花蛇,学名叫王锦蛇,个头大,长得快,药材贩子收,蛇餐馆也收。
2012年我跟人学了半年,回村就开始干。
地窖是现成的,我爸在世时挖的,存红薯用。
三米深,砖墙,拱顶,十来个平方。
我花了两千块改造,铺了水泥地面,砌了蛇池隔断,装了排气扇。
进出就一个口,铁门,外头挂锁,里头有插销。
头两年行情还行,一斤菜花蛇能卖六七十。
我从几十条慢慢养到两百多条。
最多的时候,地窖里头有287条。
那阵子我天天钻地窖,喂食、清理、分拣。
蛇这东西不咬人,但数量一多,那股子腥臊味能把人熏吐。
2014年下半年,行情塌了。
收蛇的贩子压价压得凶,一斤才给三十。
饲料钱、电费、人工全算上,养一条亏一条。
我撑了几个月,撑不住了。
卖也卖不掉,没人要。
杀了卖肉,我一个人处理不了那么多。
放了吧,两百多条蛇放出去,村里人不把我家掀了才怪。
我想了个最省事的办法。
不管了。
锁上,走人。
蛇这东西耐饿,几个月不吃都死不了。
但我心里清楚,不喂食,迟早全饿死在里头。
我把最后一批蛙和鼠投进去,算是最后一顿。
地窖门关上,挂锁锁死,钥匙揣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大巴去了省城。
进城以后在装修队干活,主做刮腻子、贴墙砖、勾缝和校平,缺人的时候什么都搭把手。
常年养蛇、干装修,我的肩背和前臂练得结实,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城里的活多,钱来得比养蛇快。
头一年还偶尔想起地窖的事。
后来就不想了。
蛇肯定都死了,两百多条,闷在里头没吃没喝,撑不过半年。
等哪天回去把门一开,收拾收拾骨头就完事了。
但这个“哪天”,一拖就是六年。
中间只回过一次老家,过年的时候。
那次我路过老屋,看了一眼地窖的门。
锁还在,锈了一层。
门缝里有股味道,不重,闷闷的。
我没开。
过完年又走了。
到了2020年,镇上搞新农村建设,要拆老屋。
村支书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签字,顺便把屋里东西清一清。
我请了三天假,坐夜班火车回去。
到家是早上六点多,天刚亮。
院子里长满了草,房顶的瓦塌了几片。
地窖口在院子西北角,一块水泥盖板盖着,旁边是铁门。
锁锈得不像样了,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我去屋里翻出一把钢锯,锯了二十分钟才把锁环锯断。
锁环掉在地上,铁门露出来。
我戴上工作手套,双手攥住门环,前后晃了几下。
门纹丝不动。
我又反复摇了几次,铁锈簌簌往下掉。等锈死的地方稍微松动,我一只脚抵住旁边的水泥边沿,身体往后仰,借着全身的重量往外拉。
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那股味道冲出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蛇的腥味。
是臭。
那种腐烂过、又风干了的臭。
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臭。
我捂着鼻子缓了一会儿。门已经松动,我重新抓住门环,继续往外拽。
铁门被我一点一点拉开,最终开了半扇。
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回屋找了把手电筒,站在门口往下照。
台阶还在,七级,我数过的。
光柱扫下去,照到水泥地面。
地面上有东西在动。
02
手电的光不稳,我的手也不稳。
我站在台阶顶上,光柱往下扫。
地面上一片一片的东西在蠕动。
我第一反应是老鼠。
六年了,地窖里钻进老鼠也正常。
但老鼠不会那样动。
我把手电拍了两下,光亮了一些。
看清了。
蛇。
满地都是蛇。
我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不可能。
六年了,没喂,没水,没管,门锁着,窗没有,排气扇的电早就断了。
这些蛇不可能活着。
但它们就在那儿,一条一条,缠在一起,慢慢地挪。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电差点掉地上。
定了定神,又照回去。
蛇的数量没有287条那么多,目测少了不少。
但剩下的每一条都比我当年养的时候大。
大很多。
菜花蛇成体一般一米多,粗的也就手腕那么粗。
底下这些蛇,最粗的有我小腿那么粗。
长度我估不出来,它们盘着,但绝对超过两米。
六年不喂,它们吃什么长这么大?
蛇会吃蛇,我知道。
菜花蛇本来就有吃同类的习性,养殖的时候要分大小隔开,不然大的吞小的。
287条关在一起,没有食物,互相吃,这说得通。
大的吃小的,最大的活到最后。
但是这么粗,光吃同类不够。
六年时间,就算从头吃到尾,蛇肉的总量也撑不起这种体型。
我蹲在台阶顶上想了一会儿,想不通。
空气里那股臭味一直没散。
我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又从屋里拿了根长竹竿。
一手电筒,一手竹竿,慢慢下了台阶。
蛇看见光会躲,这是习性。
我下去的时候,脚边的蛇都往两边缩。
水泥地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打滑。
蛇的排泄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六年积下来的。
我尽量靠墙走,手电往四周扫。
蛇池的隔断早就垮了,砖头散了一地。
排气扇的铁叶片锈烂了,挂在墙上。
角落里堆着我当年放进去的几个塑料桶,已经被压扁了。
手电扫到东南角的时候,光柱停住了。
那个角落没有蛇。
蛇都绕着那块地方走,像是在避开什么。
我把手电举高了一点,光柱移过去。
地上有一堆东西。
白色的。
我走近了两步。
骨头。
一堆骨头。
不是蛇骨。
蛇骨是细长的,一节一节,我见过太多了。
这个不一样。
有根长骨,跟我小臂差不多长。
旁边还有几根短的,排列的方式很规整。
我蹲下去,手电贴近了照。
看见了头骨。
人的头骨。
空洞洞的眼眶朝着我。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电摔在地上,光柱滚了一圈,又照回到那堆骨头上。
骨头靠墙摆着,坐姿。
像是一个人靠着墙坐在那儿,然后肉一点一点没了,只剩骨架。
骨头上干干净净。
一点肉都没有,一根筋都没有。
被啃得光溜溜的。
我爬起来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手电的光晃来晃去,我看见骨头旁边有个东西。
金属的,反光。
我没敢再靠近,手里的竹竿也顾不上了,往地上一扔。
我转身踩着蛇冲向台阶,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出了地窖,我扶着墙喘了半天。
手抖得厉害,摸了三次才摸到兜里的手机。
打了110。
电话那头问什么情况。
我张了半天嘴,就说了一句。
“我家地窖里有具白骨。”
挂了电话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地窖的铁门,外头的挂锁是我刚锯掉的。
但铁门里侧的插销,是扣上的。
我当年走的时候,只锁了外面的挂锁。
里面的插销,我没扣。
我从来不从里面扣插销,没那个必要。
是谁从里面扣上的?
谁会把自己反锁在一个全是蛇的地窖里?
03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
不到四十分钟,来了两辆车。
一辆派出所的面包车,一辆县刑警队的越野。
带头的是个姓方的刑警,个子不高,说话干脆。
“骨头在哪儿?”
“地窖里,下面有蛇。”
他皱了下眉头,“蛇?”
“菜花蛇,很多条。”
方警官往地窖口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跟着来的法医探头看了看台阶,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嗓子。
“拿蛇钩来,再拿两个蛇皮袋。”
“咱们没蛇钩。”
“那叫畜牧站的人来。”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畜牧站来了两个人,带着工具。
他们下去先把靠近白骨那片区域的蛇清理了。
用蛇钩挑,往蛇皮袋里装。
光那一个角落就弄出来十几条。
蛇一出地窖见了光就发蔫,好抓得很。
清出一块空地,法医才下去。
我站在台阶顶上看着。
法医蹲在那堆白骨前面拍照,拍了很久。
方警官站在旁边,手电照着,一句话不说。
法医站起来,扭头看了我一眼。
“骨头上有咬痕,密密麻麻的。”
我没说话。
“蛇咬的。”
方警官蹲下去,看了看白骨旁边那个反光的金属东西。
是个打火机。
铁壳的,锈了大半,但还看得出形状。
旁边还有一截铁棍,半米来长,一头弯了。
方警官站起来,手电照着那截铁棍看了一会儿。
“撬棍。”
他回头看我,“你家地窖门的锁,之前被人撬过没有?”
“没有。”我想了想,“我走的时候锁的,回来锁还在,就是锈了。我刚才是用钢锯把锁环锯开的。”
“那里面的插销呢?你走的时候扣了没有?”
“没有。我从外面锁的,里面插销没动过。”
方警官把手电往铁门里侧照了照。
插销是那种老式的铁片插销,一推一拉的。
现在是扣上的状态。
“外面锁着,里面也插着。”他自言自语。
法医在底下又待了半小时。
上来之后跟方警官说了几句,我没全听清。
就听见一句,“死亡时间很久了,骨头已经完全白化,至少三年以上。”
方警官走到我跟前。
“你地窖锁上是哪一年?”
“2014年底。”
“中间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一次,过年的时候,没开过地窖。”
“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嗯。”
“别人有没有钥匙?”
“没有。”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爸妈都走了。”
方警官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你想想,你走之前,有没有人知道你地窖里养蛇?”
“全村都知道。”
“有没有人跟你提过想进你地窖看看?”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隔壁的周德福。
我没吭声。
方警官看着我,“想到什么就说。”
“我隔壁有个邻居,姓周,叫周德福。”
“怎么了?”
“这人吧,平时就爱占点便宜,总觉得我在地窖里藏了值钱的东西。”
“他说过什么?”
“他不光说过。我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天天往我院子里探头。有一回我从地窖上来,看见他站在院墙边上往这边看。我问他干嘛,他说路过。可那条路不经过我家院子。”
方警官把烟掐了。
“这个周德福,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六年没回来,没见过他。”
方警官回头看了看地窖的方向。
“行,你先别走,回头还有事找你。”
警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太阳升上来了,晒在后背上热乎乎的。
可我浑身发冷。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那具白骨靠墙坐着的样子。
还有那个从里面扣上的插销。
我当年锁门的时候,地窖里只有蛇。
我敢保证。
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是怎么进去的?
外面的锁没被撬过,他是怎么打开的?
打开了又为什么从里面把门反扣上?
一个人走进两百多条蛇的地窖里,反锁上门。
然后死在了里面。
我站在地窖口,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六年前的味道。
04
方警官走了以后,我没回屋。
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半天没挪地方。
脑子里全是那堆白骨。
靠墙坐着,两条腿骨伸直,手骨搭在膝盖上。
像是活着的时候就那个姿势,然后一点一点被吃干净。
我不敢细想。
中午的时候,村支书老吴来了。
“兰子,听说你家地窖挖出死人了?”
“骨头。”
“警察咋说的?”
“还在查。”
老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
“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地窖里头死了人,有人说是你……”
“我什么?”
“我没信。但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事不小。”
我看着他。
“吴叔,周德福你还有印象没有?”
老吴愣了一下。
“老周?”
“嗯。”
“咋想起他了?”
“他现在在哪儿?”
老吴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
“走了吧,好几年没见了。他老婆说他出去打工了,后来就没回来过。”
“哪年走的?”
“记不太清了。好像就是你走了以后没多久,大概也是2014年底还是2015年初。”
我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家里人还在村里?”
“他老婆刘芬还在。儿子在县城上班,不常回来。”
“他们没找过他?”
“找过。刘芬报过失踪,派出所备了案,但人没找着。后来刘芬跟人说老周可能跑了,欠了人赌债,跑出去躲了。”
“赌债?”
“老周好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周德福这个人,好赌,好酒,好占便宜。
我养蛇那两年,他没少来烦我。
今天借个桶,明天借把锹,后天问我蛇卖多少钱一斤。
我说不赚钱,他不信。
他觉得我闷声发大财。
有一回他喝了酒,直接跑我院子里来,拍着我地窖的门。
“兰子,你这底下到底藏了啥好东西?让哥看看呗。”
我把他轰走了。
他临走撂了一句,“你藏着掖着,早晚我自己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浑身发凉。
下午三点多,方警官又来了。
这回就他一个人,开着那辆越野。
“赵兰,再问你几个事。”
“你说。”
“你地窖的锁是什么牌子?”
“就镇上五金店买的,普通挂锁。”
“你走的时候带了几把钥匙?”
“就一把,备用的那把早丢了。”
“挂锁的型号,五金店还能查到不?”
“不好说,六年了。”
方警官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这个打火机你认识不?”
照片上就是地窖里那个铁壳打火机,锈成了深褐色。
我仔细看了看。
打火机侧面有个刻痕,像是拿刀子刻的一个字。
“看不太清,刻的啥?”
“法医那边清理了一下,刻的是个周字。”
我喉咙发紧。
“周德福的?”
方警官没回答,又问,“那根撬棍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我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撬棍头上有刮痕,跟你地窖门框上的铁皮刮痕能对上。那些痕迹已经很旧了,不是你今天开门留下的。”
我听出他的意思了。
“你是说,有人用撬棍撬了我的地窖门?”
“外面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门框边上有。”
“那锁是怎么开的?”
“还在查。有一种可能,他弄到了同型号的钥匙。镇上五金店卖的挂锁,同批次的钥匙有互开率,你知道吧?”
我知道。
便宜锁就那样,同一批出来的钥匙,十把里头有两三把能互相开。
“所以他可能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同型号的锁,拿钥匙试开了我的?”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
“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走之前说了句话。
“明天我们去周德福家一趟,你到时候在家等着。”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老屋的床塌了一半,我就靠着墙坐在地上。
跟那具白骨一个姿势。
想到这个我赶紧换了个姿势,侧躺下去。
院子外面有风,吹得窗户框子嘎吱响。
我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周德福的脸。
圆脸,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大。
每回见我都笑嘻嘻的,“兰子兰子”叫得亲热。
背后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说过那句话,“早晚我自己看。”
他真的去看了。
05
第二天一早,方警官来了,带了个年轻民警。
“走,去周德福家。”
周德福家就在我隔壁,隔一堵院墙。
走过去半分钟的路。
院门虚掩着,推开就进去了。
院子比我家还破,鸡窝垮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褪色的衣裳。
堂屋里有人。
刘芬坐在桌边择豆角,看见警察进来,手顿了一下。
四十多岁的女人,瘦,颧骨高,头发用个黑皮筋扎在后面。
“赵兰?”她先看见了我,目光一闪。
方警官开口了。
“你是刘芬?周德福的家属?”
“是。啥事?”
“周德福现在在哪儿?”
刘芬手里的豆角放下了。
“不知道。走了好几年了,没联系过。”
“哪年走的?”
“2015年,过完年没多久。”
“走之前跟你说过去哪儿没有?”
“没说。他那个人你们不了解,想走就走,从来不打招呼。”
方警官坐下来,年轻民警站在门口。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刘芬想了想,“就一个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钱也没留。”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反常?”刘芬抬了下眼皮,“他天天反常。喝酒、打牌、借钱。你说哪个算反常?”
“我换个问法。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提过赵兰家的地窖?”
刘芬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方警官。
“你们问这个干嘛?”
方警官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
刘芬沉默了几秒。
“提过。”
“说了什么?”
“他说赵兰跑了,地窖里肯定藏了好东西,要不然不会锁那么严实。”
“就这些?”
“还说……”刘芬顿了一下,“还说要找个机会去看看。”
方警官跟我对了一下眼神。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去?”
“没有。我当他喝了酒说胡话,没当真。”
“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你想仔细一点。”
刘芬低下头,手指绞着豆角的丝。
“2015年正月十六。那天我回了趟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回来他就不在了。包也不在,衣服少了几件。我以为他又去打牌了,等了两天没回来。打电话也打不通。”
“后来呢?”
“后来我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报了以后呢?”
“没查到人。派出所说他可能是自己走的,没有立案的条件。”
方警官点了点头。
“你当时有没有去赵兰家看过?”
“看过。院子锁着,地窖也锁着。我从墙头看了一眼,没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进了赵兰家的地窖?”
刘芬的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方警官站起来。
“昨天我们在赵兰家地窖里发现了一具人骨,旁边有一只打火机,上面刻了个周字。”
刘芬整个人定住了。
豆角从她手里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地窖里有具白骨,可能是周德福。我们需要做DNA比对。”
刘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哭,但脸一下子灰了。
“不可能。”
“我们需要你配合,提供周德福的个人物品,用于比对。”
“不可能。他出去打工了。他没死。”
方警官没再说话。
年轻民警递过来一份材料让她签字。
刘芬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一直抖。
签了名。
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追到院门口,拉住我的胳膊。
“赵兰,你说实话。”
她的眼睛红了,指甲掐进我胳膊。
“你是不是把他关在你地窖里了?”
“我没有。我走的时候地窖里只有蛇。”
“那他怎么会死在你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方警官上来把她的手拉开了。
“嫂子,案子还在查,你先别下结论。”
刘芬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我跟着方警官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06
DNA比对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方警官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确认了,是周德福。”
我握着手机的手出了一层汗。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死因呢?”
“骨头上没有外力致死的痕迹。法医的初步结论是,非外力直接致死。”
“那是怎么死的?”
“还在分析。但骨头表面有大量啮咬痕迹,跟蛇类牙齿咬合特征一致。结合现场环境判断,不排除被蛇群攻击后失血、感染、体力耗尽等综合因素。”
“菜花蛇没有毒。”
“我知道。但两百多条蛇同时咬一个人,不需要毒。”
我闭上了眼。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被关在黑暗的地窖里,满地的蛇往他身上爬,他挣扎,拍打,踩踏,但蛇太多了。
菜花蛇受到威胁会释放臭腺,那个味道能让人呕吐。
两百多条同时释放,在密闭空间里,人根本待不住。
但他出不去。
门从里面扣上了。
是他自己扣的。
“方警官,你们查到他是怎么进去的了没有?”
“查到了。镇上五金店的老板姓唐,还在开店。我们去问了,他说2015年年初确实有个人来买过挂锁。他记不清长相,但记得那人要求跟店里某个型号一模一样的。唐老板给他拿了同批次的货,那一批锁的钥匙互开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就是说他买了把一样的锁,拿钥匙去试我的锁,试开了。”
“对。而且我们在地窖门外侧发现了细微的划痕,锁芯周围有多次插拔的痕迹。说明他不止试了一次。”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六年前,我锁上门走了。
周德福买了把同型号的锁,拿钥匙反复去试,终于打开了我的地窖。
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把门从里面扣上了。
怕别人看见。
然后他发现里面全是蛇。
“他进去的时候应该是晚上。”方警官继续说。
“你怎么知道?”
“打火机。他带了打火机,没带手电。说明他觉得用不了多久,进去打个火看一眼就出来。但凡他带了手电,一开门就能看见蛇,不至于往里走。”
“那他进去以后打着打火机……”
“对。火一亮,满地的蛇。他慌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黑暗的地窖,打火机“啪”一声点着,火苗一跳,照亮了脚下。
到处都是蛇。
缠在一起的,竖起头的,吐着信子的。
287条菜花蛇,饿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个活物走了进来。
周德福肯定吓坏了。
他往后退,但台阶在身后,七级台阶,退就要上台阶。
铁门在台阶上面,他刚从外面进来,门关上了。
插销是他自己扣的。
他扣插销的时候还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只是怕被人看见。
可等他回头想开门的时候,蛇已经缠上脚了。
“方警官,他有没有可能开了门?”
“插销扣着,门没开过。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来不及开门,另一种是他在慌乱中找不到插销的位置。地窖里完全黑,打火机不可能一直点着。”
“他就死在了里面。”
“对。”
电话沉默了几秒。
“赵兰,明天你来一趟所里,做个笔录,把你知道的关于周德福的事都说一遍。另外,刘芬那边情绪不太好,她坚持认为你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我不知道他会进我的地窖。”
“我知道。但她需要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
村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在叫。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地窖的方向。
铁门敞开着,警察来查过之后没让关。
黑洞洞的口子对着我,像张嘴。
周德福死在我家地窖里。
被我养的蛇吃了。
我走了六年,他也死了六年。
六年里他在那个黑洞里一点一点变成白骨。
而我在省城刮腻子、贴瓷砖,不知道任何事。
这不是我的错。
但我心里堵得慌。
风又从地窖里吹出来了。
我起身去找了块砖,把地窖的门顶上了。
不想再看见那个黑洞。
07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方警官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摆了一摞材料。
“坐吧,从头说。”
我从2012年开始说,怎么学的养蛇,怎么改造的地窖,怎么一步步养到287条。
方警官听着,年轻民警在旁边记。
说到周德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来我家探头是什么时候?”
“2013年,我刚开始出蛇的时候。他看见收蛇的贩子来我家拉货,就开始问东问西。”
“问什么?”
“问一年能赚多少。我说不多,他不信。他觉得养蛇是暴利。”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一般。不好也不坏。他比我大十来岁,我叫他周哥。平时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他来借点东西。但这人嘴不牢,爱传闲话。”
“他传过你什么闲话?”
“说我在地窖里藏了钱,说我养蛇是幌子,底下有暗格。这种话。”
方警官翻了翻材料。
“你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2014年腊月,我准备走的前几天。他来借扳手,我没在家,他就在院门口等着。我回来看见他蹲在地窖口旁边抽烟。”
“他在地窖口旁边?”
“对。我问他干嘛,他说等我借扳手。但地窖口离院门远得很,他没事不会走到那边去。”
“你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把扳手借给他,他就走了。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笑嘻嘻的,但眼睛没笑。”
方警官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赵兰,现在基本能还原了。周德福在你走之后,买了同型号的挂锁拿钥匙试开了你的锁。时间大概在2015年正月十五到十六之间。他老婆正月十五回了娘家住了一晚,他就是趁这个空档去的。”
“他选了他老婆不在的那天。”
“对。说明是提前计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他图什么?”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说的,他觉得你地窖里有值钱的东西。”
“就为这个?”
“赌徒的脑子你别用正常逻辑去套。他欠了赌债,到处借不到钱,突然想起你那个地窖,锁那么严实,肯定有好东西。在他看来这是个发财的机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搭进去一条命。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镇上变化不大,该破的店还破着,新开了几家快递点。
路过五金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唐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看货架上挂着的那排挂锁。
一模一样的锁,一把十五块。
周德福花了十五块钱买了把锁,赔上了一条命。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刘芬。
她站在路边,像是专门等我的。
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赵兰。”
“嫂子。”
“警察说了,是老周。”
我点了下头。
“DNA对上了。”
刘芬吸了下鼻子,没哭。
“他怎么死的,警察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他自己进去的,从里面扣了门,遇上了蛇。”
“自己进去的?”
“嗯。他买了把一样的锁,拿钥匙试开了我的锁。”
刘芬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乱了一片。
“他就是那个德行。”
她的声音很轻。
“一辈子想占便宜,最后把命占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这事我真不知道。”
“我没怪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赵兰,那些蛇怎么处理?”
“畜牧站会来收。”
“收了就好。别留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08
畜牧站的人第三天来的。
来了四个人,带了笼子和工具。
从早上八点弄到下午两点,把地窖里的蛇全清了出来。
一共清出来六十三条。
287条,六年后剩了六十三条。
其余的全被吃了。
被同类吃了。
也被周德福的尸体喂了。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畜牧站的人把蛇装车拉走了,说要检测一下有没有病,没病的话统一处理。
地窖空了。
我拿着手电下去看了一眼。
蛇没了,但地面上还有痕迹。
蛇爬过的印子,排泄物的渍,还有角落里残留的碎骨。
法医取走了大部分骨头,但还有些细碎的嵌在墙根缝里。
我拿了把铁锹,把地面铲了一遍。
铲到东南角的时候,铁锹磕到了个东西。
硬的。
我蹲下去扒了扒。
一把钥匙。
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形状还在。
挂锁钥匙,跟我那把一样的型号。
这是周德福的那把。
他拿这把钥匙开了我的锁,进了地窖。
钥匙掉在了里面,被蛇的排泄物和泥土盖住了。
六年了才见天日。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准备交给方警官。
上来的时候,院墙那头有人在看我。
周德福的儿子,周磊。
二十五六岁,在县城一家厂子里上班。
我认识他,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他站在墙那头,两只手搭在墙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兰姐。”
“磊子。”
“地窖清干净了?”
“清了。”
“我妈说我爸死在你家地窖里。”
“嗯。警察查过了,他自己进去的。”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是自己进去的。我妈也跟我说了,他想偷你东西。”
我没接话。
“但是兰姐,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蛇处理掉?”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两百多条蛇关在地窖里,你就那么锁上门走了?”
“当时卖不掉,也没钱处理。”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以为它们会饿死。”
“它们没饿死,我爸死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没处理那些蛇。
我图省事,锁上门一走了之。
如果我当时把蛇杀了,或者想办法弄走,周德福就算闯进去,也不会死。
周磊看了我一会儿,从墙上收回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想问一句。”
“你问。”
“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锈钥匙。
过意得去吗?
过不去。
周德福是自己作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我也有份。
我把两百多条蛇扔在地窖里不管,跟扔了一窖炸药没区别。
谁踩上去都得出事。
只不过踩上去的刚好是他。
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地上翻来覆去。
满脑子都是周磊的那句话。
“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过不去。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
蟋蟀在墙根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了六年前锁门的那天。
锁扣上的时候,锁芯“咔”一声响。
我拎着包头也没回就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要是那天我回头看一眼就好了。
可谁会回头看呢?
那只是一个装了蛇的地窖而已。
我以为是。
09
第四天,方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兰,案子基本结了。你来一趟,听个结果。”
我揣上那把锈钥匙去了派出所。
方警官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法医,一个是县里来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
方警官示意我坐下。
“先跟你通报一下调查结论。死者周德福,男,1971年生,2015年正月十五至十六日期间进入你家地窖,因意外身亡。”
“意外?”
“对。他是自行进入的,没有第三方参与。死因是多处咬伤导致的失血和感染,加上密闭空间中体力耗尽。不构成刑事案件。”
法医补充了一句。
“骨骼上的咬痕分布密集,主要集中在四肢末端和躯干。菜花蛇无毒,但牙齿尖锐,大量咬伤会造成严重失血。加上地窖密闭,空气差,人在极度恐惧下体能消耗极快。我们判断他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一个人在黑暗的地窖里,被几百条蛇围着,撑了不到一天。
我把那把锈钥匙放在桌上。
“这个我在地窖里捡到的,应该是他开锁用的。”
方警官拿过去看了看,递给法医。
“行,先拍照登记,算补充物证。”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开口了。
“赵兰同志,虽然这个案件不构成刑事责任,但你在离开前没有妥善处理地窖中的危险动物,存在一定的安全管理疏忽。这一点需要你知悉。”
“我知道。”
“周德福家属如果提出民事方面的诉求,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那把钥匙拍完照、做完登记后,方警官又还给了我。
他说案情已经查清,钥匙的型号、锈蚀和发现位置都有完整记录,不再单独留存。
我重新把它揣回兜里。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盯着脚下的影子看了半天。
案子结了。
周德福自己闯进来的,自己把门反锁上的,自己困死在里面的。
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但“没有直接关系”这几个字,我怎么嚼都嚼不烂。
回到村里,路过周德福家门口。
院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芬在跟人说话,声音不高。
我没停,走了过去。
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
地窖的铁门敞着,我前天拿砖顶的那块砖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黑洞洞的口子又露出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台阶顶上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蛇,没有骨头,没有打火机,没有撬棍。
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地窖。
墙壁上有水渍,地面坑坑洼洼。
空气里还有残留的腥味。
我站了一会儿,把铁门关上了。
插销没扣。
我永远不会再从里面扣那道插销。
晚上老吴来了。
他带了瓶酒,坐在我院子里跟我喝。
“事儿结了?”
“结了。”
“老周那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怎么说的?”
“有说他活该的,有说他可怜的。各一半吧。”
我端着杯子没喝。
“吴叔,你觉得呢?”
老吴灌了口酒,咂了咂嘴。
“他不该进你的地窖,你也不该把蛇扔在里面不管。两个人都有错,但他错得多。”
我把酒喝了。
辣得嗓子疼。
“我明天去一趟刘芬家。”
老吴看了我一眼。
“去干嘛?”
“该说的话得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吴没再劝。
又喝了两杯,他起身走了。
院子又剩我一个人。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窖的铁门上,反着一点光。
我看着那扇门,想着明天去刘芬家该说什么。
道歉?不全是。
解释?也不全是。
就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周德福是怎么死的,我有什么错,以后该怎么办。
我欠她一个面对面的交代。
不是法律上的,是人情上的。
10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刘芬家。
院门开着,她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进来,手里的盆没放下,就那么端着。
“赵兰,你来干嘛?”
“嫂子,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她看了我几秒,把盆放在地上,转身进了堂屋。
我跟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周德福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我印象里那个邋遢的中年人完全不一样。
刘芬坐在桌边,没给我倒水。
我在对面坐下。
“嫂子,地窖的事,警察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他是自己进去的。”
“我知道。”
“但我也有错。”
刘芬抬起眼看我。
我说下去。
“那些蛇我不该扔在里面不管。我走的时候图省事,觉得它们会自己死掉,没想过会出事。这个是我的责任。”
刘芬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
“我要是当时把蛇处理了,就算周哥进了地窖,也不会出事。”
“你叫他周哥?”
“一直叫的。”
刘芬鼻子里出了口气,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不配你叫哥。”
这句话说得我一愣。
“他这个人我比你清楚。好吃懒做,嗜赌成性,借遍了全村的钱。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没一天好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失踪那几年,我心里头有过很多种猜测。跟人跑了,被债主追上了,喝酒掉河里了。就是没想到他死在你家地窖里。”
“嫂子……”
“你让我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他消失以后,我一个人拉扯磊子。磊子那时候才十八九,刚上技校。学费我出,生活费我出,全靠我在镇上饭馆洗碗。三年技校读完,他进了县城的厂子,才算稳下来。”
她转过身。
“这几年我过得比他在的时候好。不用还赌债,不用半夜等他回来,不用被他骂。”
“但他毕竟是磊子的爸。”
“是。所以我恨不起来。”
她走回来,坐下,看着我。
“赵兰,你来是不是想问我要怎么办?”
“我来是跟你道歉的。该我担的我不推。”
“你担什么?你又没让他去。”
“蛇是我养的,地窖是我锁的。”
刘芬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鸡刨土的声音。
“赵兰,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
“老周死在你地窖里,我心里头怪过你。前两天我恨不得把你家房子点了。但冷下来想想,他不去偷你东西,什么事都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这事儿他是自己找的。我认。”
“嫂子,如果你们需要什么……”
“不用。磊子有工作,我自己也能干活。不需要你的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答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
“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在村里碰见了,该打招呼打招呼,别躲着我。”
“不会躲。”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老周的骨头,警察说可以领了。我想把他葬了,你知道咱们村后山那块地吧?”
“知道。”
“磊子请不了假,我一个人张罗不来。你帮我找两个人,把墓坑和薄棺安排好。”
“行,我来办。”
她点了一下头,低下去,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赵兰,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我没回头。
“嗯。”
“一个人在黑地方,全是蛇。他最怕蛇,你知道吗?”
我停住了。
“他最怕蛇?”
“怕得要命。小时候被蛇咬过,从那以后见了蛇就腿软。”
一个最怕蛇的人,钻进了一个全是蛇的地窖。
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财。
我握了握拳头,没回头,走了出去。
11
我找了老吴和另一个本家叔叔。
三个人带着锹去了后山,轮换着挖坑。一个人下去挖,另外两个人往外清土,累了就换手。
坑不大,够放一口薄棺材。
骨头是方警官那边放出来的,装在一个白布袋子里。
刘芬抱着那个袋子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哭过的痕迹。
下葬那天没什么人来。
刘芬,周磊,我,老吴,还有那个本家叔叔。
五个人站在坑边,谁都没怎么说话。
周磊的脸绷着,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棺材下去了,我们重新拿起锹,把土一层层回填。
刘芬烧了点纸,蹲在坟前念叨了几句。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风把纸灰吹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散了。
下山的路上,周磊走在我旁边。
走了一段,他开口了。
“兰姐,上回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的是实话。”
“我当时心里堵,说话冲了点。”
“没事。”
又走了一段。
“兰姐,我妈跟我说了,你来家里说的那些话。”
“嗯。”
“她说你态度诚恳。”
我没接话。
“我爸这个人,我比谁都了解。他要是不去偷你东西,什么事都不会有。这道理我明白。”
他停了一下。
“但你那些蛇确实不该那么放着。”
“我知道。”
“行了,这事儿就到这儿吧。我妈说了不追究,我也不追究。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茧,是干活的手。
我掌心也有常年干装修磨出来的薄茧,但摸上去,他的手还是比我的粗糙得多。
跟他爸不一样。
周德福的手我记得,软的,没茧子,不干活的手。
下了山,周磊骑上摩托车回县城了。
刘芬慢慢往家走,老吴陪着她。
我一个人回了院子。
站在地窖口前面,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这扇门后面,曾经关着287条蛇。
也关着一个死去的人。
六年时间,蛇吃蛇,蛇吃人,活下来的越来越大,越来越粗。
死去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变成白骨。
而我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推车运料、刮墙、贴砖、睡工棚,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当年我没走呢?
如果我老老实实留在村里,继续养蛇,哪怕不赚钱?
周德福不会有机会闯进来。
就算他闯进来,我也能发现,也能救他出去。
但我走了。
锁上门,头也不回。
我当时觉得这是止损。
养蛇亏钱,不干了,进城打工,挣现钱。
多干脆,多利落。
我没想过那道锁背后的事。
谁会去想呢?
不过是一窖蛇而已。
我蹲在地窖口,随手捡了根枯草,一截一截掐断。
碎屑掉进黑洞洞的台阶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2015年过年我回来过一次。
那次我路过老屋,看了一眼地窖的门。
锁还在。
门缝里有股味道。
那个时候周德福已经死在里面了。
我离他只有一扇铁门的距离。
如果那天我把锁打开了呢?
也许还能看见他的样子。
也许蛇还没把他吃干净。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我没开。
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就像2014年锁门那天一样。
头也不回。
手里剩下的枯草梗折断时,尖茬扎进指腹,我疼得一缩,松手让它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走了。
老屋要拆了,地窖也要填了。
这个地方留不住了。
也不该再留了。
12
拆迁手续办了三天。
签字,盖章,清场。
推土机开进院子那天,我站在路边看着。
老屋的墙一推就倒了,砖头哗啦啦散了一地。
房梁断了,瓦片碎了,灰尘扬起老高。
二十多年的房子,倒下来只用了十几分钟。
最后剩地窖。
施工的人往地窖里灌了两车土,填得严严实实。
铁门被铲车推进了土里,台阶埋了,拱顶塌了。
一切都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夜。
明天一早的火车,回省城。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条蛇。
我翻了个身,不看它。
手机响了,方警官的号码。
“赵兰,告诉你一声,案子正式销了。档案归档,没你的事了。”
“谢了,方警官。”
“还有个事,畜牧站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你那六十三条蛇没有病,但体内检出了大量的人源蛋白代谢残留。”
我没说话。
“就是说,那些蛇确实吃过人体组织。法医那边也确认了,骨骼表面的啮咬痕迹跟菜花蛇完全吻合。”
“那些蛇怎么处理了?”
“做了无害化处理。”
“就是都杀了?”
“对。”
我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287条蛇,最后一条都没活下来。
周德福也没活下来。
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我坐上火车回了省城。
车窗外面的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绿的,黄的,翻过去就没了。
到了省城,回了工棚。
工友问我回家办什么事。
“拆迁,签个字。”
“赔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人再问了。
我换上工服,该干活干活。
刮腻子,贴墙砖,勾缝校平。
手上有活儿的时候,脑子能停一会儿。
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个地窖。
黑的,闷的,腥的。
白骨靠着墙,空洞的眼眶对着铁门的方向。
他到死都看着那扇门。
他一定试过打开。
黑暗里摸索着爬上台阶,手指去找那个插销。
蛇缠在他腿上,他踢,他甩,他用撬棍砸。
但蛇太多了。
打火机里的油烧完了,彻底黑了。
他找不到插销。
也许他找到了,但手指已经没了力气。
也许他根本就拉不动。
他最怕蛇。
一个最怕蛇的人,在完全的黑暗中,被几百条蛇围住。
他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
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半年以后。
我在一个新小区的毛坯房里贴墙砖。
户主来看进度,闲聊了几句。
“师傅哪里人?”
“乡下的。”
“乡下好啊,空气好。老家还有地吧?”
“有。房子拆了,地还在。”
“以后回去不?”
我把手里的瓷砖贴上去,用橡皮锤敲了敲,又拿靠尺校平。
严丝合缝。
“不回了。”
户主走了以后,我蹲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阳光从没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照在白墙上。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个硌手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那把锈钥匙。
方警官当时登记拍照后还给了我。
我一直揣着,忘了扔。
挂锁的钥匙,同型号,同批次。
周德福用它打开了我的地窖,我用它记住了所有的事。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掌心的薄茧抵着粗糙的锈,微微发疼。
然后我起身,走到窗口,把手伸出去。
松开。
钥匙掉下去了。
从七楼掉到地面,没听见声响。
太小了,太轻了。
跟那些消失的东西一样。
掉下去就没了。
我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锈渍。
继续贴砖。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