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旨去杀一个宫女。
刀还没落,眼前先飘过几行字:
别杀!她是穿越的,能带你造反登基!
我当场收刀,单膝跪下。
“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宫女捏住我的袖子。
“先别犬马。”
“你能把欠我的工钱结了吗?”
【第一章】
刀抵上唐小满脖子时,她还在嚼饼。
我往前送了半寸。
她咽不下去,伸手推我的刀。
“等会儿。”
我冷笑。
“怕了?”
“噎住了。”
我这辈子审过刺客,砍过敌将,见过有人临死喊冤,见过有人临死骂娘。
头一回见人临死找水。
周石头站在我身后,捏着刀鞘,嘴唇动了半天。
“公爷,要不给她一口?”
“你还挺体贴。”
“她把饼渣喷您刀上了。”
我低头。
确实。
唐小满趁机抱起桌上的冷茶,咕咚灌了半壶。
门外,内侍梁有财催了一声。
“谢公爷,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我抬手,示意周石头关门。
门板合上前,梁有财的声音又挤进来。
“这宫婢偷了北营粮册,还说军粮都进了您谢家的肚子。陛下让您亲自处置,也是给您体面。”
我姓谢,名承安。
世袭镇国公,领北营八千兵,兼着一个辅政的名头。
京里都说,我跺跺脚,半座皇城都得抖三抖。
可我已经八个月没领到俸禄了。
北营三个月没发饷。
我母亲连陪嫁的银盆都卖了,换来的粮还不够将士们吃半个月。
昨日,皇帝把一纸查办诏书扔到我脚下。
三日后寿宴,要么交出亏空的六万两军饷,要么交出北营虎符。
我说军饷根本没进过北营。
皇帝问我:“你掌兵,不找你找谁?”
今天,他又送来一个偷账的宫女。
还指定要我杀。
唐小满把茶壶放下,拿袖子擦嘴。
“我没说粮进了你家肚子。”
“他们说,我能证明。”
“你能吗?”
“能。”
我的刀停在她颈边。
她指了指我腰上的玉佩。
“真吞了六万两,谁还挂个掉角的?”
周石头想笑,嘴角刚提起来,又被我看回去了。
“那是先父遗物。”
“对不住。”
她立刻坐直。
“我主要是没想到,你真这么穷。”
我把刀又抬了起来。
她一缩脖子,手里的茶壶磕中我胸前的旧铜镜。
镜缘划破指节。
一滴血顺着镜背滚下去。
眼前忽然蹿出几行字。
别杀!她是穿越的,能带你造反登基!
哥,你离皇位就差这一个会计!
先把刀收了!人家刚从古董店掉过来,不是来送人头的!
我手腕一僵。
这镜子是我爹留下的。
背面刻着几句怪话。
隔世映言,照人不照心。
一日三启,一启十息。
我爹临终前把它塞给我,说遇上看不明白的人,可以拿出来照照。
我照过三任户部尚书。
除了越来越秃,没照出别的。
今日,它倒显灵了。
我盯着唐小满。
“你从何处来?”
她嘴唇抿住。
“浣衣局。”
眼前又冒出一行字。
她在古董店讨欠款,老板拿铜镜抵账,手刚碰上,人就没了!直播都没断!
我问:“古董店的账,讨回来了吗?”
唐小满猛地往后一蹿。
椅子倒了。
她后背抵上墙,手指着我,抖了两下。
“你也被那个老东西坑了?”
我收刀入鞘。
然后单膝跪下。
“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周石头手一松。
刀鞘砸了他的脚。
他抱着脚蹦起来,又想跟着跪,膝盖弯到一半,整个人卡住了。
唐小满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看看我,再看看门。
“你先起来。”
“主公不答应,臣不起。”
“我没钱。”
“臣不要钱。”
她眼睛一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我在户部尚书脸上见过。
每次都是来找我垫军费。
果然,她蹲下来,压低声音。
“那你能先把我工钱结了吗?”
“多少?”
“宫里欠了七个月,每月四钱,二两八。”
我摸了摸钱袋。
二十六文。
周石头见我看他,立刻捂住腰。
“公爷,上次您借的还没还。”
唐小满瞅着我们俩,扶住额头。
“一个权臣,一个亲兵头子。”
“凑不出三两银子。”
“你们这反,打算怎么造?”
我清了清嗓子。
“所以,才要请主公出山。”
她盯了我一会儿,扯过桌上的纸。
“先写欠条。”
“再办事。”
我才提起笔,她又伸手按住纸角。
“还有,你是不是准备去太仓验粮?”
“是。”
“别签收。”
“为何?”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笔。
“那仓里的粮,只够你看。”
“不够你吃。”
【第二章】
我带着唐小满出门,梁有财的笑僵在嘴边。
“公爷,人怎么还活着?”
“她有用。”
“可陛下说……”
“你回去问问,陛下是想要六万两,还是想要一颗脑袋?”
梁有财缩了缩脖子。
“自然是银子。”
“那就闭嘴。”
他退开两步,又盯上唐小满手里的欠条。
“她拿的什么?”
唐小满把纸往怀里一收。
“赎身契。”
我脚下一顿。
她贴着我袖子低声补了一句。
“总不能说你认我当主公了吧?”
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
太仓外,户部尚书杜秉礼已经等着了。
他一身绯袍,手里端着茶。
“谢公爷,您可算来了。六千石粮,早备好了。将士们吃不上饭,倒显得户部办事不力。”
我刚下马,他就把验收册递过来。
笔都蘸好了。
唐小满伸手拦住。
杜秉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何处来的贱婢,也敢插手公务?”
我把她往身后挡了半步。
“本公新请的账房。”
杜秉礼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宫女做账房?”
“怎么,你想来?”
“老夫岂会……”
“那你别抢她饭碗。”
周石头低下头,肩膀一抽。
杜秉礼把茶盏往随从手里一塞。
“请验。”
仓门打开。
粮袋码得齐整,从地面堆到梁下。
杜秉礼侧身让路,笑着抚须。
“谢公爷若还觉得不够,老夫替您向陛下请一道旨,再拨两仓。”
唐小满没进去。
她蹲在门边,摸了一把门槛上的灰。
又掂了掂最外头一袋米。
“借杆秤。”
杜秉礼嘴角垂下。
“粮袋均按定例装填,无须再称。”
“那借根绳。”
“做什么?”
“量。”
她让周石头踩上粮垛,把绳子从前头牵到后头。
周石头刚迈出去,脚下咔嚓一响。
人陷了半截。
仓里传来一声叫。
“公爷!”
我一步冲进去。
周石头两只手扒着粮袋,腿在底下乱蹬。
唐小满抱住他胳膊,往外拽。
“别动!底下有木架!”
几名亲兵把人拉出来时,最前面的粮袋塌了一片。
里头不是粮。
是撑起粮袋的空架子。
杜秉礼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仓吏!仓吏何在!”
唐小满拍掉手上的灰。
“先别喊人顶罪。”
“您刚才说,这些粮均按定例装填。”
“谁填的?”
“谁验的?”
“谁让我们签的?”
她每问一句,杜秉礼就往后退半步。
我把验收册翻到最后。
上头写着,镇国公谢承安亲验无误。
签名处空着。
底下的日期,却填了三日前。
我用指腹蹭过那行字。
“杜大人。”
“我三日前还在北营。”
他喉头滚了滚。
“书吏笔误。”
“整仓粮没了,也是笔误?”
杜秉礼抬起下巴。
“谢承安,老夫奉旨调粮。你若质疑,自去御前分说。”
他伸手去夺验收册。
我把册子递给唐小满。
“周石头。”
“在。”
“关仓门。”
杜秉礼脸色一变。
“你要私设刑堂?”
“不是。”
我指了指外头等粮的军户。
“请父老进来,替陛下谢恩。”
杜秉礼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陛下关怀边军,足足拨了六千石粮。本公嘴笨,说不明白,得让大家亲眼看看。”
外头早排了长队。
有人抱着空布袋。
有人牵着孩子。
还有人捧着裂口的陶罐,罐底只剩一点糠。
我侧身让开。
第一个进来的老妇人仰头看了看粮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公爷。”
“这木头,也能煮?”
杜秉礼嘴唇一哆嗦。
我没接话。
老妇人身后的孩子倒开了口。
“奶奶,木头咬不动。”
仓外一下没声了。
唐小满把验收册往案上一放。
“杜大人,您说句话。”
“这粮,谁来签?”
杜秉礼突然冲向仓吏。
一脚将人踹翻。
“狗奴才!竟敢欺上瞒下!”
仓吏摔在地上,嘴角磕出血。
他想爬起来,又被随从按住。
“老爷!您说只撑到……”
杜秉礼抓起茶盏就砸。
我抬手扣住他腕子。
“让他说完。”
杜秉礼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
“谢承安,做人留一线。”
我看看地上的人,再看看那孩子。
“他们饭都没了。”
“你还惦记着给自己留线?”
唐小满把仓吏扶到一边,展开纸笔。
“姓名,职务,何时接令,谁来传令。”
她抬头冲我招手。
“老板,摁住。”
我按住杜秉礼。
周石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公爷,咱俩是不是升官了?”
“怎么说?”
“原来您使唤我。”
“现在她连您一起使唤。”
【第三章】
杜秉礼没留在仓里。
梁有财带着一道口谕来了。
仓粮短缺,另行核查。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杜秉礼接旨时,膝盖跪得极稳。
起身经过我身边,他还替我拂了拂袖口的灰。
“谢公爷。”
“查账可以。”
“别查得自己没了。”
我抓住他的手,往他衣襟上擦了擦。
“脏。”
他甩袖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瞪唐小满。
“至于你,别以为出了宫,就能活到寿宴之后。”
唐小满没吭声。
她把仓吏的供词折好,塞进我袖子。
等杜秉礼走远,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我想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问:“怕了?”
“废话。”
她把两只手夹在胳膊底下。
“我以前查账,最多被人堵厕所。”
“你们这儿,查错了得扣脑袋。”
我摸出铜镜。
方才在仓里,我已经试过第二回。
眼前那些字只说,空架撑仓,经典老活。
没告诉我怎么拿人。
如今,我索性把镜子放在掌心,盯住镜面。
金光闪了一下。
几行字接连飘出来。
别让她进宫!那个太监看着就有问题!
谁知道皇帝后面会怎么做?
不知道啊,我也刚进来。
会计姐姐快跑,古董店老板已经报警了,警察也看傻了!
我心头往下一沉。
我在心里问,他们究竟是不是天人。
没人答。
倒有人添了一句。
这哥不会真把咱们当神仙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
十息一到,字全没了。
我用拇指擦镜面。
没反应。
再擦。
还是没有。
唐小满凑过来。
“你在干什么?”
我把看到的话,一句句说给她听。
她先张大嘴。
然后捂住脸。
最后从指缝里看我。
“你就因为他们随口一句话,给我跪了?”
我捏紧镜子。
“随口?”
“那是看热闹的人。他们连我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能知道你哪天登基?”
周石头原本蹲在旁边听。
听到这儿,屁股一滑,坐到了地上。
“公爷。”
“咱们那一跪,白跪了?”
我没理他。
我只看着唐小满。
“你会造火药?”
“不会。”
“会炼钢?”
“不会。”
“可有兵书奇策?”
“我上学那会儿,八百米都得补考。”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还在。
我问:“那你会什么?”
“查账,盘库,催款。”
“还有呢?”
“分辨老板画的饼。”
她往我身边挪了挪。
“你这个就不太行。别人至少还画,你连画饼的纸都要我自己掏。”
周石头把头埋进膝盖。
我听见他咳了三声。
第三声带笑。
我抬脚踢了踢他。
“想笑就滚远点。”
他抱着刀,连人带凳挪出一丈。
我重新看向唐小满。
“你既不会那些,为何敢说能查出粮去了哪儿?”
“因为账是人写的。”
她拿过验收册,点住一个小印。
“仓吏只管收货。他说粮没入仓,就得找运粮的人。”
又翻过一页。
“运粮的人有交割单,收粮的人有回执,户部有拨付底册。”
“想把六千石粮藏干净,得让所有人的嘴和所有张纸一起消失。”
她停了停。
从鞋垫下面抽出一张薄纸。
纸边被汗浸透。
上头写着几笔粮款。
最后一行,用朱笔批了两个字。
准借。
我认得那笔迹。
皇帝萧衡的字。
我把纸展开。
“哪来的?”
“我在内库做杂役,替他们搬过账箱。”
她指着纸上的印。
“这是万寿宫的采办底单。我从送去烧火的废纸里捡的。”
“六万两军饷,六千石粮。”
“没丢。”
“拿去给皇帝修宫了。”
周石头已经不笑了。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角还有另一行小字。
寿宴前清结,归北营领用。
我用指甲压住那几个字。
归北营领用。
原来不是要我把粮找出来。
是要我把这笔账认下来。
唐小满从我手里抽回纸。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没进浣衣局之前,求过一次皇帝。”
“我把库里借粮的事告诉他,求他先发宫人的工钱。”
她抬起头。
“他笑着问我,会不会做假账。”
我指节咔的一响。
她继续说:“我说不会。”
“第二天,我就成了偷粮册的宫女。”
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音。
我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着我。
“我得先知道。”
“你是来查账的,还是来给他杀人的。”
【第四章】
第二日上朝,我穿了最齐整的朝服。
唐小满围着我转了一圈。
“这腰带值钱吗?”
“御赐的。”
“那能卖吗?”
“不能。”
她点点头。
“穿着吓唬人,也算回本。”
周石头转过身去,后背一抖一抖。
我踹了他一脚。
上殿之前,我把一袋银子递给唐小满。
二两八钱。
她掂了掂。
“哪来的?”
“卖了扳指。”
“祖传的?”
“不是,杜秉礼前年送的。”
她立刻把银子收好。
“那该卖。”
我又把盖了私印的聘书递给她。
月银二两。
先做账房。
宫中身份,由我出面交涉。
她看到最后,伸手点住一处空白。
“何时发?”
“每月初一。”
“拖欠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任你催讨。”
她提笔写上,吹干字迹。
“行。”
“今天开始,我尽量让你活着。”
我听着不大吉利。
但银子已经给了。
退不了。
大殿里,杜秉礼正跪着诉苦。
说我擅开官仓。
说我煽动军户。
说我纵容宫婢凌辱朝臣。
皇帝听到最后,拍了一下扶手。
“谢承安,你可知罪?”
我跪下。
“臣知。”
杜秉礼回头,嘴角刚提起来。
我接着道:“臣错在不懂陛下苦心。”
皇帝眼睛眯了眯。
“说。”
“陛下借军粮修万寿宫,是想让来京朝贡的使臣见识国威。臣只顾着将士吃饭,竟忘了这层。”
殿里连咳嗽声都停了。
杜秉礼猛地站起。
“胡言乱语!”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底单。
“杜大人,陛下的字,你不认得?”
他看清朱批,脸上的血往下退。
皇帝抬手。
梁有财下来取纸。
我松手之前,轻轻扯了一下。
“陛下,此单还有后续。”
梁有财手一顿。
“京中六家木作铺、三家石料行,都拿着万寿宫的欠条,候在宫门外。”
皇帝指尖敲了一下扶手。
“谁让他们来的?”
“臣。”
“你让商贩来堵宫门?”
“臣不敢。”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份帖子。
“臣告诉他们,陛下寿宴将近,要清结旧账,彰显圣恩。”
“他们听完,连夜洗了衣裳,还做了匾。”
皇帝脸颊绷紧。
杜秉礼喝道:“匾上写的什么?”
我垂下眼。
“皇恩不欠。”
殿中传来一声闷响。
兵部老尚书陈守拙,把笏板磕在了胸口。
他咳了半天,才勉强站稳。
皇帝没笑。
我也没笑。
我只是从袖子里,一张张往外拿欠条。
木料款。
石料款。
工匠工钱。
运送粮食的脚钱。
一张,两张,十几张。
都是今早唐小满核过的。
那些商户怕收不回钱,留底留得比户部还全。
皇帝看着满地纸,忽然端起茶。
“朕确实借了些粮。”
杜秉礼嘴唇张开,又合上。
皇帝没看他。
“借,不是贪。”
我叩首。
“陛下说得是。”
“既是借,臣斗胆,请陛下写个归还日期。”
茶盏磕在桌角。
“谢承安。”
“臣在。”
“你在逼朕?”
我抬起头。
“臣昨日去军户家里,见他们把旧皮带煮了。”
“他们问臣,这肉怎么嚼不烂。”
“臣答不上来。”
陈守拙把笏板往前一举。
“陛下,军饷不可再拖。”
后头又跪下几个人。
皇帝看了他们片刻。
忽然笑了。
“好。”
“寿宴之日,内库拨银补饷。”
“准北营三百人,押粮车自南门入城,当日交割。”
我伏地谢恩。
杜秉礼也跟着叩头。
他的额头贴着地,半天没抬。
散朝后,他追上我。
“谢公爷,好手段。”
“杜大人过奖。”
“你当真以为,拿到了旨意,就能拿到银子?”
我停下脚步。
“怎么,你想抗旨?”
他牙关一紧。
我拍了拍他的肩。
“陛下都答应还钱了。”
“你别比欠钱的人还急。”
出了宫门,唐小满蹲在台阶旁,正跟几个工匠核数。
一块红布裹着的匾立在旁边。
我掀开一角。
还真是皇恩不欠。
她抬头。
“成了?”
我把旨意递过去。
她看完,立刻朝工匠伸手。
“做匾的钱谁垫的?”
我脚下一停。
“这也要算?”
她抬眼看我。
“你刚替皇帝答应还钱。”
“转头就想白嫖人家的匾?”
周石头在后头,噗的一声。
这回我没踹他。
因为工匠已经把欠条递到了我面前。
【第五章】
午后,城里开始传我养兵自重。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北营军饷早发了。
是我拿去招募私兵,准备趁皇帝寿宴作乱。
还贴出了我亲笔写的奏折。
上头确实有一句。
北营军饷,可暂缓发。
周石头把告示拍到桌上。
“公爷,他们断了半截!”
我认得那份奏折。
去年北地水患,我请朝廷先赈灾。
后头还有一句。
以臣家资暂补,灾情稍定,即拨饷归还。
这句,被裁掉了。
唐小满拿着告示看了半天。
“他们不怕你拿原本出来?”
“原本在宫里。”
她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行。”
“老手。”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群军户堵住了府门。
有人举着告示,声音发颤。
“公爷,我们只想问一句,这字是不是您的?”
我点头。
人群往后一缩。
一个年轻妇人抱紧孩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石头想拔刀。
我按住他的手。
唐小满抱着账册走到门口。
“去年谁家领过谢府送的米?”
几只手举起来。
“谁家拿过过冬棉衣?”
又多了几只。
“拿东西时,让你们按过手印没有?”
有人点头。
她展开账册。
“来,对名字。”
一个名字。
一笔支出。
一枚手印。
她报到第二十户时,府外已经没人喊了。
抱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摸了摸纸上的指印。
“这是我娘的。”
唐小满指着旁边的数。
“米两斗,棉衣两件,药钱三百文。”
妇人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我正想让他们散去,一辆宫车停在街口。
梁有财下来。
这回,他没笑。
“谢公爷,陛下请令堂入宫陪宴。”
周石头一步挡在门前。
“寿宴明日才办。”
“宫中女眷先聚,也是旧例。”
梁有财展开另一道旨意。
“另,宫婢唐氏,尚未除籍,随咱家回内库核账。”
我伸手按住诏书。
“赎籍银,我已递了。”
“陛下没准。”
梁有财盯着我的手。
“公爷,您要当街抗旨?”
府门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我母亲走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宫车,又看了一眼我。
“慌什么?”
“娘。”
“你小时候偷拿你爹的剑,上房戳瓦,掉下来都没这副脸色。”
府外几十个人齐齐看向我。
我喉咙一紧。
“此事不必细说。”
她没理我。
转头冲唐小满招手。
“你就是新来的账房?”
唐小满点头。
我母亲把一只旧手镯塞进她手里。
“替我盯着点。”
“这小子花钱没数。”
唐小满想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握住了镯子。
“老夫人,宫里不一定让咱们出来。”
我母亲拍拍她的手。
“那就一起想法子。”
我侧身拦住她们。
“我送你们进去。”
梁有财退了一步。
“陛下只传了……”
“我是奉旨查军饷的。”
我把今早拿到的旨意拍在他胸口。
“核账,没有我,谁签?”
梁有财张了张嘴。
没接上话。
唐小满趁他转身,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别硬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拿人质?”
“看得出就先别拔刀。”
她把那只镯子重新塞回我掌心。
“我进去,是因为他需要有人把账做平。”
“只要账没平,就有时间。”
“你拿什么保证?”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怀里的聘书。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发工钱的老板。”
“没打算第一天就把他干倒闭。”
我攥住镯子。
她已经转身上车了。
车轮刚动,一队禁军赶到府前。
为首的人叫韩砺,是宫中轮值副统领。
他扫了一眼街口的人群。
“奉旨清街。”
周石头握紧刀。
韩砺却伸手指向路边那口粥锅。
“谁准你们在这里施粥?”
我看着他。
“我。”
“宫门近前,不许聚众。”
我刚要开口,他身后一个老妇人先挥起了木勺。
“韩二!”
韩砺肩膀一缩。
老妇人踩着小脚冲过来。
“你娘饿得捡菜根时,谁家送的米?”
“娘,这么多人……”
“人多你就不认娘了?”
木勺敲在他护臂上。
当的一声。
禁军们齐齐看向别处。
唐小满从车里探出头。
“老人家,往旁边挪两条街。”
“这锅粥,算谢公爷请。”
韩砺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向我。
我没求他。
只把告示递了过去。
“字是我的。”
“前后,找你娘问。”
他接过纸,折了两下,塞进甲缝。
随后让开了路。
【第六章】
宫里的茶,还是那股陈味。
皇帝坐在偏殿上首,拿着一只新做的金杯。
我母亲被请去了旁边小殿。
隔着一道门。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内侍。
唐小满看了眼金杯,又看了眼桌上的账箱。
皇帝笑着问她:“会算了吗?”
她没答。
皇帝把杯子放下。
“朕昨日问你,你说不会。”
“今日谢卿带你查了一次仓,倒学会了不少。”
我往前站了一步。
“陛下要核军饷,臣来了。”
皇帝指指桌子。
“那就核。”
杜秉礼让人搬来一册新账。
上头记着,六万两军饷与六千石粮,均由北营领走。
领用人,谢承安。
只差我的签字和私印。
我翻到最后,手停住。
皇帝端起茶。
“签了,你娘就能回府。”
隔壁传来一声杯盖响。
我母亲的声音透过门板。
“承安。”
我抬头。
她继续道:“这茶别喝,馊了。”
皇帝手里的杯子,缓缓放回桌上。
唐小满低头咬住下唇。
我伸手盖住账册。
“陛下,假账也得对得上。”
杜秉礼冷笑。
“你倒肯认了?”
我看向他。
“你这账做得,连个宫女都能拆。”
“拿出去给八千将士看,你猜他们先砍谁?”
杜秉礼脸上的笑收了。
皇帝抬眼。
“哪里不对?”
唐小满翻过两页。
“同一笔银子,三月支给北营,四月又支给万寿宫。”
再翻。
“这笔木料款,工匠手里有欠条,内库却写了结清。”
又一页。
“还有这三千两,杜大人,您是买木头,还是买金条?”
杜秉礼上前,一把按住账。
“放肆!”
唐小满的手被压在底下。
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我握住杜秉礼手腕。
往外一拧。
他膝盖弯下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谢承安!”
“核账就核账。”
我松手。
“别动本公的账房。”
唐小满把手藏进袖子。
手背上,已经浮起几道红印。
皇帝盯着杜秉礼。
“那三千两,怎么回事?”
杜秉礼立刻跪下。
“陛下,采办层层经手,难免有损耗……”
唐小满接了一句。
“损耗到您女婿的铺子里了?”
杜秉礼猛地扭头。
她指着纸角。
“铺号写着呢。”
皇帝把金杯摔了。
杯子落在地上,滚到杜秉礼膝边。
“朕让你借粮。”
“没让你借机发财。”
杜秉礼趴下去,额头撞得砰砰响。
“臣糊涂!”
我站在一旁,没出声。
皇帝看向我。
“谢卿,你看见了。”
“朕也是被人蒙蔽。”
我点头。
“那臣的罪……”
“军心不稳,总要有人担。”
皇帝打断我。
殿里一下静了。
他把新账推过来。
“杜卿负责追回采办亏空。”
“你负责认领军粮。”
“各尽其责。”
我盯着他的手。
指甲修得齐整。
掌心没一条茧。
唐小满忽然开口。
“可以做。”
我扭头看她。
她已经把账册摊平。
“但得拿原账。”
“只给我这些新编的东西,明天当着百官的面,一问就露馅。”
杜秉礼咬牙。
“原账不在此处。”
“那就去拿。”
她指着皇帝面前的金杯。
“陛下都肯让你活了,你总得让陛下活得体面点。”
皇帝抬手。
“拿来。”
杜秉礼跪着不动。
皇帝又说了一遍。
声音压了下去。
“朕说,拿来。”
原账送到时,天已经擦黑。
三只封箱。
一只内库总账。
一只采办回执。
一只宫苑领用簿。
梁有财亲自开锁。
我瞥见其中几张盖着他的私印。
他察觉我的目光,手指一缩,连钥匙都掉了。
唐小满捡起来,交回他手里。
“梁公公,您也签过?”
“奉命经手。”
她点头。
“那您可得多活两天。”
梁有财脸上抽了一下。
“什么意思?”
唐小满把一张借粮回执推给他。
“这张是您领的,那张是您押的,缺口也是您记的。”
“等我们签完新账,原账一烧。”
“您猜,下一个烧什么?”
梁有财手背绷起筋。
他想说话,眼睛瞟向门口,又咽了回去。
皇帝走之前,留下最后一句。
“五更前做完。”
“做不完,谁都别走。”
门关上。
外头落了锁。
我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唐小满把袖子卷起来。
“别推了。”
“先干活。”
我看着那堆账。
“你真要做?”
她抬头。
“当然。”
“把他们欠的每一文,都做清楚。”
【第七章】
到四更时,我已经想砍算盘了。
唐小满一边拨珠,一边念数。
梁有财报账。
我抄。
周石头没进宫,我连个替手都找不到。
写到后来,手指发木。
我把笔一放。
“本公上一次熬整夜,是守城。”
唐小满头也不抬。
“这次也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守你脑袋。”
我把笔捡回来。
梁有财站在旁边,忽然问:“唐姑娘。”
“嗯?”
“倘若咱家说,咱家只是贪了点小钱……”
唐小满翻开一页。
“八千四百两。”
梁有财闭上嘴。
我抬头看他。
“梁公公的小钱,本公攒八辈子俸禄都不够。”
他伸手扶住桌沿。
“咱家能退。”
“你最好真能。”
我继续落笔。
五更将近,外头传来脚步声。
梁有财赶紧过去。
“账还差一点,劳烦回禀……”
门外的人打断他。
“奉内廷黑令,封库焚旧卷。”
梁有财愣住。
“咱家还在里面。”
外头没应。
先有重物拖动。
再有木桶放下。
唐小满抬起头。
鼻尖动了动。
“什么味?”
我已经抓住梁有财的衣领。
“你们焚卷,会往门缝浇油?”
梁有财脸上的肉往下垮。
他扑到门上。
“开门!”
“咱家是梁有财!”
门外传来杜秉礼的声音。
“梁公公。”
“陛下说,你经手的账太多。”
梁有财的指甲刮过门板。
一声刺耳的响。
他想骂,喉咙里先挤出一口气。
“杜秉礼,你拿的银子比咱家……”
“放心。”
杜秉礼隔门接话。
“会记在你名下。”
火苗从门缝钻进来。
唐小满抄起水壶,泼在布上。
递给我一块。
“捂口鼻。”
我没接。
我正用肩膀撞门。
门板往外震了一下,又被外头的横木顶住。
右肩一麻。
嘴里尝到血腥味。
唐小满把湿布直接按到我脸上。
“你撞,还是你要喘气,总得留一样!”
梁有财跪在地上,拼命扒地砖。
“有暗道?”
我问。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没有。”
“咱家腿软。”
我一把将他提起来。
“腿软就用手!”
我们三个推倒账架,拖着最粗的横梁去撞门。
第一次。
门没开。
第二次。
外头有人骂了一声。
第三次刚抬起来,唐小满忽然蹲下去。
烟已经压进屋里。
她咳得弯了腰。
我把横梁一放,拽住她肩膀。
“还喘得过来吗?”
她抬起脸,把一册账塞进我怀里。
“能。”
“你别光顾着抱我。”
“这本有御笔。”
我看着她被烟熏黑的鼻尖。
一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变成了笑。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账。”
“我做了一夜!”
她一拳捶在我胳膊上。
“烧了我白干?”
门外忽然起了争执。
是韩砺。
“里头有人!”
杜秉礼的声音拔高。
“奉旨封库,不许靠近!”
“谢公爷呢?”
“挟持宫人,私焚账库,意图毁证!”
我抬脚踹门。
“韩砺!”
外头静了一瞬。
随后,韩砺问:“公爷?”
杜秉礼立刻喝道:“拿下!”
刀撞在一起。
一声闷哼。
有人摔在门上。
我攥紧那根横梁。
唐小满擦掉嘴边的水,靠过来。
“再撞。”
梁有财也爬起来。
他两手搭住梁尾,牙齿磕得直响。
“开了门。”
“咱家要亲自抽那老狗。”
我们刚往前冲,门外先劈下一斧。
门板裂开。
我透过裂缝,看见韩砺的脸。
他额角在流血。
手里的长刀断了半截,换了一柄救火斧。
“退开!”
我抱住唐小满往后倒。
梁有财慢了半步,屁股被掉下来的木板拍了一下。
他趴在地上,骂出了我这辈子没听过的词。
门终于开了。
冷风卷进来。
我拖着唐小满冲出去,嗓子里的烟一口口往外呛。
韩砺扶了我一把。
“公爷,杜秉礼跑了。”
“我娘呢?”
“偏殿还没动。”
我伸手去夺他的斧子。
他没给。
“您先站稳。”
说完,他带着人冲向旁边。
我跟了两步,膝盖一弯。
唐小满反手拽住我腰带。
“你别这时候摔。”
“怎么?”
“账在你怀里。”
我咳着笑了一声。
没笑完,胸口又疼。
片刻后,我母亲从偏殿出来。
拄着拐杖。
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我刚迈过去,她先抬手给了我后脑一下。
“不听话。”
我捂住头。
“娘,什么时候了?”
她把食盒打开。
里头是几块干点心。
“我让他们给你送吃的,说了一夜,没人送。”
唐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盯住点心。
我母亲立刻塞了两块给她。
“吃。”
“账等吃完再算。”
梁有财扶着门框爬过来。
“老夫人,咱家也……”
我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谁?”
梁有财把腰弯下去。
“给谢公爷作证的人。”
唐小满含着点心,伸手指他。
“还欠八千四百两。”
我母亲把食盒盖上。
“那你先饿着。”
【第八章】
天亮时,宫门已经封了。
皇帝传下旨意。
谢承安挟持宫眷,勾结禁军,私焚内库。
命各门严守,见之即拿。
韩砺把沾血的布缠在额上。
“臣手里只有今日轮值的三百人。”
“其他禁军,只认陛下的令。”
我问:“你的兵肯听你吗?”
他看向身后。
有人护臂被砍开。
有人半张脸熏黑。
还有人扶着从库房里救出来的小内侍。
韩砺咽了一下。
“刚才有人救火,被陛下亲卫一箭射穿了肩。”
“箭还在。”
我蹲到那名伤兵面前。
他的左臂垂着,额头全是汗。
见我蹲下,他还想起身。
我按住他。
“别动。”
“公爷,卑职没反。”
“我知道。”
“我只是去拉人。”
“我看见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低头咬住领口。
我站起来。
“韩砺,先送伤兵去治。”
“宫门……”
“先救人。”
唐小满站在旁边,已经把账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我。
一份给我母亲。
还有一份交给梁有财。
梁有财抱着那几本册子,手都不肯松。
我问他:“舍得了?”
他抬起眼皮。
“银子可以再攒。”
“人烧没了,谁替咱家攒?”
倒也实在。
唐小满把一页纸递给韩砺。
“今日要发的欠饷,名单在这里。”
韩砺看了一眼,手指收紧。
“这不是北营的。”
“对。”
“是京卫的。”
她翻开后面的册子。
“你们欠饷四个月,账上写着发了。”
“签收人,有些连字都不会写,倒是人人写得一手好楷书。”
一个禁军凑上前。
“有我的么?”
她问了名字,指给他看。
那人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声卡在嗓子里。
“我娘把我名字教了六年。”
“我还总写错。”
“这写得真好。”
周围人一个个围过来。
没人再问自己是不是反了。
他们只问,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梁有财抬起手。
“还有三万余两,封在东库。”
韩砺转头。
“钥匙?”
梁有财摸进衣襟。
拿出一串。
“咱家管钥匙。”
我盯着他。
“方才怎么不说?”
他握住钥匙,嘴角抖了一下。
“方才,咱家还想留点退路。”
我伸出手。
“现在呢?”
他把钥匙拍进我掌心。
“退不了。”
“门都烧了。”
我们没去抢东库。
我让韩砺拿着前一日的拨饷诏书,带库吏共同开封。
一箱箱银子搬出来。
唐小满当场点数。
梁有财认封。
伤兵先领。
随后是轮值禁军。
该多少,就多少。
我站在台阶上,把话说清楚。
“这些银子,是朝廷欠你们的。”
“领了就带伤兵去治。”
“愿意守门的守门,愿意回营的回营。”
“不是拿来买你们的命。”
有个年轻禁军抱着银袋,抬头问我。
“那公爷您去哪儿?”
我把佩剑从韩砺手里接过来。
“去吃寿宴。”
他看看烧塌半边的库房,再看看我的衣裳。
“您还真去?”
“饭都备好了。”
我把剑扣回腰间。
“总得有人吃。”
唐小满站在我身边,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账。
她说:“欠条。”
“现在?”
“昨夜干了一整夜,刚才还差点被烧死。”
她伸出三根手指。
“加钱。”
我看着她。
“若今日出了岔子,这欠条可就没用了。”
她把纸塞到我手里。
“那你争点气。”
我的笔停在纸上。
她没躲开目光。
我把名字写全。
又盖了私印。
宫门那头,忽然响起车轮声。
紧接着,是周石头的大嗓门。
“奉旨运粮!”
“北营三百人,按时交割!”
我回头,看见一辆辆空车停在宫城外的交割场。
前一日那道旨意还没来得及作废。
周石头按时进了南门。
军粮没领到,倒先听见宫里喊抓我。
他隔着门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诏书。
“公爷,接下来卸哪儿?”
我看向唐小满。
她已经把领粮清单递过去。
“先让库吏验车。”
“再领粮。”
“账上六千石,现存不足,差额写清。”
周石头张了张嘴。
“都这时候了,还走手续?”
她看着他。
“不然等下又说你偷的。”
周石头立刻闭嘴。
拿清单。
排队。
摁手印。
一套做完,比操练还快。
我母亲站在后头,看得直点头。
“这姑娘好。”
我刚想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
“至少能管住你们这群败家东西。”
【第九章】
寿宴设在奉天殿。
我到时,乐师正吹得起劲。
皇帝坐在上首。
杜秉礼跪在他旁边。
听见脚步声,杜秉礼先抬了头。
见我还活着,他两手撑地,往后挪了一截。
皇帝抬起手。
乐声断了。
一支笛子没收住,尖尖地叫了一声。
吹笛子的乐师扑通跪下。
我站在殿门口,掸了掸肩上的灰。
“臣来迟了。”
皇帝看着我的剑。
“谢承安,你想反?”
我抬头。
“陛下不是已经替臣定好了?”
两侧亲卫拔刀。
我没往前走。
韩砺带人护住殿门。
周石头领着押粮的北营兵,停在外头。
殿里百官起身。
有人往柱子后躲。
有人端着酒盏,直到酒洒在鞋上,才想起来放下。
陈守拙没躲。
他看见我胸前烧焦的衣襟,眉头压了下去。
“内库之火,究竟怎么回事?”
我把账册放在地上。
一本。
两本。
三本。
“请陈大人验。”
杜秉礼突然扑过来。
“伪造!”
我抬脚踩住账角。
他手指停在我靴边。
我低下头。
“杜大人。”
“你怎么知道我拿的是账?”
他的嘴张着。
半天没合上。
唐小满从我身后走出来。
“因为这些东西,他昨夜亲自送来的。”
皇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贱婢,朕待你不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烧了三个洞。
“是。”
“七个月不给工钱,临走还想给我办个火葬。”
百官里有人抽了口气。
梁有财扑通跪下。
“陛下,奴才有罪!”
皇帝脸色一沉。
“梁有财!”
“奴才经手军粮,奉旨挪入宫苑,亲笔记账,亲自押运。”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
私印。
回执。
钥匙。
还有昨夜开账箱的封条。
“杜大人取走原账后,让奴才留下核验。今早又奉黑令封库,连奴才一起烧。”
皇帝抓起酒盏,砸了过去。
梁有财额头破了。
他没躲。
只把脸上的血擦到袖子上。
“陛下。”
“奴才贪了银子,奴才认。”
“可您不能拿奴才烧火。”
杜秉礼厉声喝道:“你这阉人,攀诬天子,罪该万死!”
梁有财猛地转头。
“你有种。”
“你不攀。”
“你把那三千两木料钱自己认了!”
唐小满把对应的回执递给陈守拙。
陈守拙展开。
又招来两个常年核军费的官员。
几人对着印,核着数。
殿里只剩翻纸声。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便是借了些银粮,又如何?”
没人接话。
他站起来。
“这天下,都是朕的。”
“朕借几斗粮,修一座宫,轮得到你们来审?”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臣借陛下的椅子坐坐。”
皇帝的笑停了。
“你说什么?”
“只借。”
我又往前一步。
“陛下不是说,借,不是贪?”
杜秉礼抬手指我。
“逆臣!”
我看向他。
“先把你的手收回去。”
“刚才扒账时,指甲里全是灰。”
他下意识缩手。
缩到一半,脸上的肉一阵抽动。
皇帝退到御座旁。
“拿下他。”
亲卫统领拔刀。
三十余人从侧殿冲出。
我把唐小满往后一推。
长刀迎面劈下来。
我侧身让过,剑刃压住对方手腕。
靴底踩上泼洒的酒,滑了一下。
膝盖撞在案角。
疼得我眼前发白。
周石头从旁撞进来,一刀架住第二个人。
“公爷,您可别摔!”
“废话!”
我借着桌沿撑起身,反手击中亲卫统领下颌。
他的刀掉在地上。
我把剑抵住他的喉咙。
殿中打斗骤停。
韩砺的人已经封住侧门。
北营兵从正门压进来。
几名亲卫还攥着刀。
皇帝指着他们喊。
“杀谢承安者,赏十万两!”
唐小满在后头扯着嗓子接话。
“谁签欠条?”
皇帝一僵。
她举起手里的账。
“内库剩多少,刚点完。”
“杜大人私宅倒可能有,陛下要不要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杜秉礼脸都白了。
亲卫统领被我抵着,眼珠转向他。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杜卿!”
杜秉礼后退。
“臣……臣……”
我问:“不是说天下都是你的?”
“他家那点钱,怎么还借不动?”
有个亲卫先松了刀。
当的一声。
随后,又落下一把。
并非人人都肯停。
侧后方一人突然扑向唐小满。
她没跑。
抄起桌上的大账箱,往前一顶。
那人撞在箱角,脚下一顿。
韩砺一刀柄砸下去,把人按住。
唐小满抱着箱子,喘了两口气。
“重吧?”
“全是你们欠的。”
杜秉礼想往柱子后躲。
梁有财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杜大人,别走!”
“咱家还有账没对完!”
杜秉礼挣了两下,没挣开。
膝盖一软,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皇帝。
“陛下,臣都是奉旨办事……”
皇帝一脚踹翻酒案。
“你住口!”
杜秉礼被酒浇了半身。
他抹了一把脸。
嘴唇颤着,忽然哭出了声。
“修宫的是您,借粮的是您,要杀谢承安的也是您!”
“臣只拿了些辛苦钱!”
梁有财搂着他的腿,抬头看我。
“公爷,您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了。”
陈守拙把核过的账放下。
慢慢跪了下去。
他没朝皇帝。
他朝的是殿中那几册账。
“国库借支不归,军饷侵吞不发,构陷统兵大臣,焚库灭口。”
他说一句,身后的官员就低一层头。
皇帝扶着御案。
“你们敢废朕?”
我伸手,解下腰间的北营虎符。
放在账册旁。
“臣今日不认那份假账。”
“这虎符,陛下也拿不走。”
皇帝死死盯着我。
过了半晌,他忽然放缓声音。
“承安。”
“朕与你一同长大。”
我没应。
“你父亲临终前,让你辅佐朕。”
“是。”
我看着他。
“他还让臣护住北境。”
“陛下断了北营三个月军饷。”
皇帝往前挪了一步。
“朕还。”
“那些被射伤的救火兵呢?”
“朕赏。”
“账房里的人呢?”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唐小满身上。
嘴角动了动。
“不过一个宫女。”
我伸手握住剑柄。
皇帝停住了。
唐小满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把剑往地上一拄。
“她领了二两月银,敢替八千人算账。”
“陛下坐了十二年龙椅。”
“怎么连二两银子的事,都做不明白?”
皇帝的手从案边滑下去。
他坐到了台阶上。
嘴里还在念。
“朕是天子。”
“朕只是借。”
杜秉礼爬过来,想抓我的袍角。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额头磕在地上。
又抬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公爷,留条活路。”
我看向韩砺。
“拿人。”
皇帝被扶起来时,膝盖没有力气。
两名禁军架住他。
他还在回头看那张椅子。
陈守拙率先朝我跪下。
身后跟着一片衣袍摩擦声。
我站着没动。
唐小满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不是想当皇帝吗?”
我低头看她。
“现在能坐了?”
她往上头看了一眼。
“等会儿。”
我心口一紧。
“还有伏兵?”
她伸手摸了摸御座上的金饰。
“这椅子的钱。”
“好像也没付清。”
【第十章】
我登基那日,先没办大礼。
因为礼部报上来的花销,被唐小满按回去了。
陈守拙端着册子,额头绷出两条筋。
“新君即位,礼不可废。”
唐小满问:“旧账清了吗?”
“礼制关乎国体。”
“欠工匠的钱,也是国体。”
“祭告天地,昭示天下,岂能……”
她把另一册账推过去。
“陈大人,您俸禄也欠了半年。”
陈守拙停住。
低头。
翻账。
看完之后,他把礼单合上。
“量力而行,也合祖制。”
我坐在旁边,差点被茶呛死。
唐小满伸手把茶盏挪远。
“别洒。”
“这套也是赊的。”
我刚放到桌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周石头站在殿门口。
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陛下。”
“嗯?”
“咱们造反,是不是接了个烂摊子?”
我抬眼看他。
“你现在才发现?”
他摸了摸脑袋。
“以前觉得皇帝最有钱。”
唐小满抱着账从他面前走过。
“以前我也觉得权臣有钱。”
我不想听了。
我让人先把寿宴上的饭菜送给宫人和守军。
没人动过的,不许浪费。
乐师也发工钱。
他们原本跪在外头,听见这句话,齐齐抬头。
那个吹错笛子的,抱着笛子问了三遍。
“真的发?”
周石头把银子塞过去。
“拿着。”
“以后吹准点。”
乐师连连磕头。
磕到第二下,唐小满把人拽住。
“别磕了。”
“又不是白赏你的。”
“你吹了一上午。”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一个个领钱。
有个小内侍领到银子,躲到柱子后,偷偷咬了一口。
咬完又擦。
擦了又看。
我招他过来。
“几个月没领了?”
“回陛下,六个月。”
“以后按月发。”
他跪下去,额头刚要碰地。
唐小满又出现了。
“先别谢。”
她展开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写下来。”
我看着她。
“朕说话,你也不信?”
她朝隔壁看了一眼。
旧皇帝正等着被押走。
我把笔拿起来。
“有道理。”
写。
发饷日期。
经手衙门。
账目留底。
任何宫苑私用,不得冒作军粮支出。
我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您的私用,也得单列。”
我停笔。
“朕刚登基。”
“所以从今天开始。”
周石头往前凑。
“陛下,能把欠我的也单列吗?”
我抬头看他。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
“您借了我三次。”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
“拿欠条来。”
他瞬间站直。
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没写。”
唐小满转头看我。
我端起茶。
她继续看。
我放下茶。
“记。”
“全记上。”
周石头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唐姑娘,往后我这条命……”
她抬手打断。
“不收命。”
“你记得还公爷替你垫的赌债。”
周石头的膝盖又卡住了。
我终于笑出了声。
午后,廷尉带人来领旧帝和杜秉礼。
罪证不止一套。
原账。
领用回执。
焚库黑令。
伤兵口供。
还有梁有财一张停不下来的嘴。
旧帝褫去帝号,私库尽数封存,先抵军饷与宫苑欠款,余罪交三司会审。
杜秉礼摘冠下狱。
家产逐项查封。
他在殿外看见自家几处铺子的房契,被账吏铺了一桌。
腿又软了。
扶他的禁军稍一松手,他便跪到了地上。
“那是祖产。”
唐小满蹲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
“这张,上个月买的。”
杜秉礼看着她,嘴唇哆嗦。
“你就非得算这么清?”
她把房契放回去。
“对。”
梁有财也戴了枷。
他主动交出了私产,另按贪墨之数定罪。
出门时,他回头看我。
“陛下,奴才还能……”
“不能。”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把话咽回去,低头看看枷锁。
片刻后,又朝唐小满挪了两步。
“那八千四百两。”
“咱家交了。”
唐小满翻开簿子。
“收到八千四百两。”
他肩膀松下来。
她又道:“还有一处宅子,两间铺子,三箱珠玉。”
梁有财把眼闭上了。
周石头送他出门。
回来时,脸上写满了几个字。
还好我没钱。
我母亲坐在偏殿,正在给唐小满上药。
手背的红印还没退。
腕子上添了擦伤。
唐小满想把手抽回来,又被我母亲按住。
“别动。”
“我还要去点库。”
“库长腿了?”
唐小满老实了。
我走过去,把一方小印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
“什么?”
“内库主事。”
“只管进出账,不管天文地理,也不让你炼钢。”
她抬起头。
“月银多少?”
“按官俸。”
“具体点。”
我看向陈守拙。
陈守拙立刻低头找册子。
她又问:“何时散值?”
“公务办完。”
她把印往回推。
我赶紧补了一句。
“寻常日落。”
她把印拿回来。
“临时加事,另算。”
“准。”
“不能动不动砍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她手背旁那块药布。
“准。”
我母亲瞅了瞅我们,端起药碗出去了。
临走还把周石头一并拽走。
周石头满脸茫然。
“老夫人,我刀还在里头。”
“你缺那把刀?”
“缺。”
“憋着。”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唐小满。
她拿起那方小印,翻来覆去看。
我摸出铜镜。
今日尚未用过。
指腹在镜缘一擦,眼前又飘过几行字。
真登基了?
不是,我就出去吃了个饭。
当初喊他跪的那个兄弟呢?出来领功!
快封后啊!磨蹭什么!
我盯住最后一行。
唐小满凑过来。
“他们又说什么?”
我把镜子扣住。
“说你账算得好。”
她眯起眼。
“你耳朵怎么红了?”
“熏的。”
“火都灭了半天了。”
“余火。”
她伸手来拿镜子。
我往后收。
她再伸。
我再收。
两个人拉扯间,一枚铜钱从她袖口掉了出来。
铜钱滚过桌脚,停在我靴边。
她立刻弯腰。
“别踩!”
我抢先蹲下去,伸手捡起。
铜钱在指尖转了半圈。
我仰头看她。
“你认钱的速度,确实比认皇帝快。”
她朝我伸手。
“还我。”
我把铜钱放进她掌心。
“主公的吩咐,臣不敢不从。”
门恰好在这时开了。
陈守拙带着几位重臣进来。
周石头跟在后头。
众人先看见唐小满伸着手。
再看见我单膝蹲在她面前。
几个人的脚步,一齐停了。
我想站起来。
袍角却被椅腿压住。
扯了一下。
没起来。
周石头吸了一口气。
我立刻抬头。
“不许喊。”
已经迟了。
他嗓门一开,整座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快跪!”
陈守拙膝盖一弯。
后头几个人跟着扑通扑通。
唐小满攥着那枚铜钱,整个人僵住。
我蹲在地上,闭了闭眼。
门外还有人往下跪。
我抬脚踢开椅腿,站起来。
“都起来。”
没人动。
我看向唐小满。
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人。
半晌,试探着开口。
“免礼?”
满殿衣袍一响。
全起来了。
我捏住眉心。
周石头已经开始往门外挪。
唐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铜钱。
又抬头看我。
“这算不算额外公务?”
我深吸一口气。
“算。”
她把铜钱收好,拿起笔。
“那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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