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中了三千万,我重生了。
上辈子把她气进医院,我却在陪堂哥喝酒。
这回她刚递来离婚协议,我滑跪抱腿。
八岁儿子嗑着瓜子:“爸,别演了,妈中奖的事你知道了?”
我赶紧交工资卡。
老婆接过卡,打给律师:“加一条,孩子归我,这个大的不要。”
【第一章】
我的膝盖跪进了儿子刚吐的瓜子壳里。
疼。
可我顾不上。
唐知意的腿还在我胳膊里,手背上没有针眼,嘴唇也没有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层灰色。
我把她抱得更紧。
“老婆,我错了,不离行吗?”
她低头看我。
手里的离婚协议卷成筒,抵住我的脑门。
“松开。”
“不松。”
“许乐生,拿手机。”
儿子立刻站起来。
“打给奶奶还是警察叔叔?”
我松了。
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唐知意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餐桌另一边。
桌上有半碗凉粥,一支黑笔,还有我昨晚喝剩的啤酒。
她把协议推过来。
“房子卖掉,剩余贷款还清,余款按商量好的分。乐生跟我,你按月付抚养费。”
我盯着她的手。
她嫌我没听,指节敲了两下桌子。
“许家安。”
“在。”
“别给我整这出。上次你也是跪着说改,起来就找你堂哥去了。”
儿子在旁边补充:“上上次还发誓了。”
“上上上次写了保证书。”
“纸是我出的。”
我喉咙堵住。
他八岁。
别人家八岁孩子背乘法口诀,我家这个已经能按时间顺序整理他爹的犯罪证据。
我摸向裤兜,掏出工资卡,双手推过去。
“密码你生日。里面还有一万三千六。”
儿子放下瓜子。
“妈,验一下,他去年也这么说过,卡里六块。”
唐知意没有动。
我赶紧掏手机,登录银行,把余额页面转过去。
她扫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协议上。
“现在想起来给钱了?”
“以后都给。”
“以后是哪一天?”
我张了张嘴。
上辈子,我特别擅长说以后。
以后挣到钱,就带她去旅游。
以后不忙了,就接儿子放学。
以后混出名堂,让她跟着享福。
她后来躺在病床上,手机里还有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
“别一有点事就找我,你自己不能处理?”
那段语音,我听了二十七年。
每次听到最后,都想把自己那张嘴撕下来。
儿子拖过小板凳,坐在唐知意旁边。
他瞧着我,忽然冷笑一声。
“爸,妈刚中了三千万。”
“你晚了。”
我脑子一空。
上辈子,我是在今晚的家庭聚餐上知道这件事的。
堂哥举着酒杯,喊我命好,说唐知意买的彩票中了头奖,以后我就是许总。
我喝得满脸发烫,当场拍胸口,说都是一家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后来钱没了。
家没了。
她也没了。
唐知意看着我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这回不用装不知道了。”
我握住手机,手背绷起筋。
“彩票先别拿出来。谁问都别给。”
她眼神一沉。
“怎么,你还想保管?”
“不是。”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解锁,点进堂哥许绍杰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就在十分钟前。
家安,今晚一家人吃饭,弟妹的喜事咱们一起庆祝。她要是不来,你拖也得把人拖来。
下面还有一条。
三千万啊,你可得把腰杆挺起来,别让娘们儿拿住。
我按住语音键。
“哥,今晚我去。知意不去。还有,中奖是她的事,你别再往外说。”
语音刚发出去,对面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开了免提。
许绍杰上来就笑。
“弟,你喝多了还没醒?老婆的钱怎么不是你的?我项目资料都带好了。”
我看了唐知意一眼。
她原本搭在协议上的手,收了回去。
“什么项目?”
“哥,不谈项目。”
“你先闭嘴。弟妹在旁边吧?你让她接。我跟她说,女人不懂这些。”
我把手机举近。
“她懂不懂,用不着你教。”
那头停了两秒。
“你吃错药了?”
“吃了。”
“什么药?”
“以前没吃的那种。”
儿子扑哧一声,赶紧低头抠指甲。
许绍杰的声音压了下去。
“家安,你别在弟妹面前逞能。有些事,我给你留着脸呢。”
我后背一凉。
电话挂了。
唐知意伸手,把工资卡收进抽屉。
我刚想松口气,她拿起手机。
“何律师,协议再加一条。”
“孩子归我。”
她抬眼看着我。
“这个大的不要。”
儿子举手:“我同意。”
我坐在地上,膝盖还扎着瓜子壳。
五十七岁的灵魂。
三十岁的身体。
零岁的家庭地位。
唐知意起身去拿包。
“下午两点,去办申请。”
我伸手去拉她衣角,指尖碰到布料,又缩了回来。
“我送你。”
她没说话。
我赶紧补充:“只送。你让我停哪儿,我停哪儿。”
儿子蹲到我面前,摊开手。
我以为他要拉我起来,差点把眼泪憋出来。
他说:“赔我三块钱。”
“什么钱?”
“你把我的瓜子跪碎了。”
【第二章】
我第一次知道,去民政局也能堵车。
红灯亮起,我瞄了一眼后视镜。
唐知意坐在后排,儿子挨着她,怀里抱着自己的水杯。
副驾驶空着。
上辈子这个位置放过我堂哥的公文包,放过客户的礼盒,放过我从钓具店买来的鱼竿。
唐知意坐过几次,我记不清。
她嫌鱼饵味重,我还说过一句,女人就是事多。
我伸手把车里的香片摘下来,扔进垃圾袋。
儿子问:“爸,你今天真不发火?”
“为什么发火?”
“上次妈妈说坐后面,你说她把你当司机。”
我握紧方向盘。
“今天本来就是司机。”
他琢磨片刻。
“那你能开窗吗?我有点晕。”
我赶紧降下半扇窗。
原来一句能答应的话,我以前能折腾出那么多动静。
到了地方,唐知意让我在大厅等,她带着儿子去见何珊。
何珊在旁边的法律咨询室值班。
门没关严。
我站在走廊,听见她问:“彩票是哪天买的?”
“前天。”
“奖金还没领?”
“没有。”
“那我们把财产条款单独写清楚。你们现在仍在婚姻关系里,不能只凭一句谁买的就怎么算。”
我推门进去。
何珊抬头,先把唐知意身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脚步顿住。
这动作,我认得。
上辈子唐知意带儿子去医院,护士见我带着酒气赶来,也这样把椅子拉开过。
我在门口站好。
“奖金归知意。我签。”
何珊没有接话,只翻开文件。
“你先看完。现有财产、个人负债、孩子的费用,都要逐项确认。签字也不是演给谁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唐知意抬起眼。
“你知道乐生每个月兴趣班多少钱吗?”
我嗓子发干。
“不知道。”
“你知道房贷哪天扣吗?”
“十五号。”
“二十号。”
儿子小声纠正:“十五号是你买鱼竿分期扣钱。”
屋里静了。
何珊把笔帽扣上,等着我。
我把手机里的银行账单全部调出来。
“今天一项一项查。之前不知道的,今天弄清楚。”
唐知意看着我,没再问。
申请办完,她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冷静期结束,我会联系你。”
我点头。
手指却一直按在裤缝上,按到指甲翻白。
儿子仰头看了我一会儿。
“爸,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
“那你把嘴闭上,都抖了。”
我闭上嘴。
有时候孩子会提供帮助。
有时候帮助附带补刀。
回家路上,唐知意接了我妈的电话。
她刚喊一声妈,那头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你中了奖就想踹我儿子?我儿子养你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良心?”
我一脚踩住刹车,把车停到路边。
唐知意的手扣紧了手机。
我转过身。
“给我。”
她没给。
我只好对着手机喊:“妈,我开着免提呢。”
电话里顿了一下。
“你在正好!你让她说,彩票钱是不是你挣的?”
“不是,她买菜找回来的钱。”
“那买菜的钱哪来的?”
“她工资。”
“那她住谁家?”
“我们共同还贷的家。”
我妈喘了一口气。
“你现在替外人说话?”
我看着唐知意。
她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映出她抿紧的嘴唇。
“妈,她跟我过了九年,给你洗过手术后的裤子,半夜背你下过楼。你现在说她是外人,那你以前怎么好意思使唤她?”
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响声。
“许家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今天先说清楚。奖金别惦记,项目别提,离婚是我自己作的。”
儿子把水杯往胸前抱了抱。
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了。
“是不是她在旁边教你的?”
我额头顶上方向盘。
“妈,我三十了。”
“对,你三十了还不懂事!”
电话断了。
我抬起头,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儿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爸。”
“怎么了?”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差点想给你鼓掌。”
我胸口一热。
“那你怎么没鼓?”
“怕你骄傲。”
唐知意把手机放进包里。
“别为了奖金跟你妈演。”
我点头。
“你看以后。”
她看了过来。
我立刻改口。
“你看今天。”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许绍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我签过名的借款确认书。
金额那一栏,写着二百万。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三个字,掌心开始出汗。
上辈子,我见过这张纸。
是在堂哥公司关门以后。
放贷的人堵到我家门口,鞋底踩在儿子刚洗干净的校服上。
唐知意问我怎么回事。
我喝了酒,脑子里全是堂哥那句兄弟之间讲义气,冲她吼了一句:“我还能害你?”
她没再吵。
第二天,她把钱转了出去。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终于懂事了。
我解开安全带。
“知意,我有件事必须现在说。”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惊讶。
只有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你终于肯说了。”
我转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纸张抽出来,边角整整齐齐。
里面有十八万元的转账记录,有我签过字的投资意向书,还有那张借款确认书的打印件。
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
每一笔,都熟得扎眼。
“这十八万是大勇借我的。我转给了许绍杰。”
我指着流水。
“他说短期周转,三个月回本。我没告诉你。”
“我知道。”
“但二百万我没收到,也没借过。”
唐知意把另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那这个签名呢?”
我盯着落款。
去年我跟堂哥喝酒,他拿过几张材料让我补签,说是项目备案。
我嫌麻烦,没看。
还拍着他的肩,说哥哥办事,我放心。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有兄弟义气。
现在我只想沿着记忆回去,把那杯酒倒进自己耳朵里,冲一冲脑子。
“是我的字。”
我没有躲。
“纸上原来写的什么,我不记得。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唐知意笑了一下。
眼眶却一点点泛起水光。
“所以我问你,你说我瞧不起你。”
“我让你把合同拿回来,你说我防贼似的防你哥。”
“我去他公司找人,你妈说我丢许家的脸。”
她说一句,我的肩就往下沉一点。
儿子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袖口。
“妈,我们下车吧。”
我马上打开车门。
“我送你们回家。资料给我拍照就行,原件你收好。”
唐知意没动。
她看着我。
“许家安,中奖之前,我就找了律师。”
“我不是有钱了才不要你。”
我舌根发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页纸翻过来。
上面是许绍杰发给她的消息。
弟妹,家安签过字,明天下午到期。你不处理,就别怪人家去你单位。孩子在哪儿上学,也不是秘密。
我一把攥住手机。
屏幕边缘硌进手掌。
“他拿乐生威胁你?”
儿子躲在唐知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那个伯伯上次来学校,说要带我找你。”
我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
“上周三。”
“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抠着水杯盖。
“你说工作的时候别打电话。”
车门外有人按喇叭。
一声接一声。
我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压不下去。
唐知意抽回那张纸。
“今晚的饭局,是他让我带彩票去。”
“他说一家人帮忙保管,明天办完手续,顺便把你的债处理了。”
我掏出手机,拨给许绍杰。
他接得很快。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今晚我带资料过去。”
“彩票呢?”
“你不是说一家人吗?先把账算清楚。”
他笑了。
“算账可以。但你老婆手里那份,少了一页。”
我手指停住。
“少什么?”
“你授权我用你名义融资的那页。”
“家安,你不会以为只要说没收到钱,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吧?”
电话挂断。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装订孔旁边,确实留着被撕开的纸茬。
唐知意看着我,声音很轻。
“现在你还要去吗?”
我把纸一张张装回袋子。
“去。”
“这回我自己坐的桌,我自己掀。”
【第四章】
饭局定在堂哥常去的那家酒楼。
包间门一推开,我妈先站了起来。
“知意呢?”
“没来。”
“彩票呢?”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来了。”
许绍杰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桌上坐了七个人。
我妈,大伯,大伯母,堂哥,还有两个我见过的所谓项目合伙人。
剩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许绍杰把酒倒满。
“弟,今天高兴,先喝一杯。”
我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倒水。
“戒了。”
我妈皱眉。
“你哥给你倒的酒,你摆什么脸?”
“明天得开车接孩子。”
“接孩子能耽误多大事?”
我把杯子放下。
“我儿子上周差点被人从学校领走。这事够大。”
包间里安静了。
许绍杰靠上椅背。
“我去看自己侄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给学校递过授权吗?”
“你这就见外了。”
“那就见外一点。以后你离我儿子学校远点。”
大伯筷子一摔。
“许家安,你今天来吵架的?”
“来对账。”
我把十八万转账单推到堂哥面前。
“这钱什么时候还?”
他没接。
“不是说好投项目?”
“项目在哪儿?”
“你之前看过。”
“照片我看过,仓库我看过,利润表我也看过。采购合同、货权凭证、收款账户,今天给我看。”
许绍杰的下颌绷起来。
“你一个修设备的,跟我谈这个?”
“修设备的至少知道,机器不转,不能靠喝酒证明它在工作。”
大伯母把碗重重放到桌上。
“家安,你哥平时怎么照顾你的?你媳妇中了钱,你连哥哥都不认了?”
我把手机摆到桌边。
“钱跟她没关系。今天只谈我签过什么,收到过什么。”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抬了头。
“你是许家安?”
“是。”
“我叫顾成。借款的事,绍杰说你都知道。”
他把纸袋推过来。
里面有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转账凭证。
我一张一张看。
钱打进的是许绍杰控制的公司账户。
借款人写着我。
附件里果然有一份授权书。
我的签名是真的。
可授权日期,竟然在我签字的三个月后。
我抬起头。
“顾先生,借钱前你跟我本人核实过吗?”
顾成看向许绍杰。
“他说你在外地项目上,信号不好。”
“你见过我的身份证原件?”
“复印件。”
“那你有我收到钱的凭证?”
许绍杰伸手来拿文件。
“家安,别在这儿抠字眼,钱是投进项目了,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压住纸。
“别碰。”
我没抬声音。
他却停了。
以前我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我妈赶紧打圆场。
“现在知意有钱,先把外头的账填上,再慢慢算。亲兄弟还能跑了?”
“妈,你拿什么替她答应?”
“我不是怕你受罪?”
“那你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
我妈的嘴闭上了。
过了两秒,她拍桌子。
“我的钱能一样吗?”
我看着她。
“她的钱就该往外掏?”
包间门这时被敲响。
服务员探头:“请问哪位的炸虾要打包?”
我举手。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拿起筷子,把面前没动过的虾夹进餐盒。
儿子爱吃这个。
上辈子我参加过那么多饭局,给他带回去最多的是一身酒气。
许绍杰气笑了。
“你都快进去了,还惦记打包?”
我把餐盒盖好。
“进哪儿?”
他扬了扬合同。
“白纸黑字。到时候人家找你,我可不管。”
顾成突然开口。
“绍杰,钱还没说清楚,你先别替我吓唬人。”
许绍杰转头。
“顾哥,我是帮你。”
“你说借款人是你弟,钱用在他参与的项目里。他现在说不知情,你总得拿点东西出来。”
我把自己的转账记录推给顾成。
“我已经约了律师。这些资料,我留复印件。属于我的责任,我不逃。多出来的,一笔一笔查。”
顾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哥。
他伸手,把原件收回袋子。
“明天一起去。”
许绍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自己家事,你们至于吗?”
我拿起餐盒站起来。
“刚才你说二百万的时候,可没按家里人打折。”
我妈追到门口,伸手拽住我。
“你真要跟你哥撕破脸?”
我停了停。
她攥着我的袖口,指节用了力。
我以前最怕她这样。
她一说我不孝,我就让唐知意忍。
她一掉眼泪,我就让唐知意认错。
我把袖子抽出来。
“妈,以后谁做的事,谁认。”
回到家,门链挂着。
儿子从缝里露出眼睛。
“口令。”
我愣住。
“什么口令?”
“妈妈说,未经允许,不得进门。”
我举起餐盒。
“炸虾。”
门缝扩大了一点。
“几只?”
“八只。”
他扭头朝屋里喊:“妈,敌方携带物资,申请谈判!”
唐知意走过来,接过餐盒。
我刚想笑,门就关了。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你租房的东西,我放门外了。”
我低头。
脚边一个行李箱。
上面放着枕头。
枕头中间压着我的鱼竿。
我站了好一会儿,给她发消息。
好,门反锁。明早七点,我在楼下等,送你们上班上学。
刚发完,顾成的电话就来了。
“你堂哥刚跟我说,你们夫妻俩在演离婚,准备转移财产。”
我捏紧了手机。
他果然没打算停。
【第五章】
我租的房子在小区对面。
单间,床板一翻身就响。
房东问我一个人住,还是带家属。
我说一个人。
他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鱼竿。
“懂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
至少在他这里,我失去家庭的原因还算具体。
第二天六点,我起床煮粥。
锅刚热,赵大勇就来敲门。
他穿着工作服,腋下夹着安全帽,进门先看床,再看灶台。
“你真被赶出来了?”
“嗯。”
“活该。”
“嗯。”
他准备好的第二句话没用上,噎了一下。
我把一份还款计划递过去。
“十八万,欠你的。我车挂出去卖了,评估能拿九万多。钓具、电脑和表也卖,凑一笔先还。剩下的按月给。”
大勇没接。
“你老婆不是中奖了吗?”
我抬头。
他立刻摆手。
“我不是让你找她要。我是问,这事怎么满车间都知道了?”
我点开手机。
亲戚群里,许绍杰发了一长段话。
说唐知意中奖后翻脸,逼我净身出户。
说我为了讨好她,要把帮过我的堂哥送进局子。
最后还附了一张我跪在餐桌前的照片。
拍摄角度来自我家的摄像头。
那东西是去年堂哥帮我装的。
他说账号给他留一个,哪天设备出问题,好远程调试。
我当时还夸他靠谱。
我立刻给唐知意打电话。
“客厅摄像头,先拔电。许绍杰有账号。”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秒后,她说:“拔了。”
我把群聊截图发给她。
她没有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往上泛酸。
我跪着不丢人。
她和孩子在自己家里,被别人盯着,才是我又一次给他们招来的祸。
大勇凑过来看。
“你哥这是准备拿你当破抹布,用完还挂门口晾晾?”
我保存聊天记录,给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离婚是我长期不管家、借钱乱投资、替亲戚欺负老婆造成的。她中奖之前就找了律师。”
“照片是未经许可从我家摄像头取得的,请各位删除,不要再转。”
“我个人的债务由律师核实,该我还的我自己还。谁再拿孩子和知意说事,后面直接跟律师谈。”
发完,我把自己的还款流水也放了上去。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发来一句。
你这是要让全家人看笑话?
我回复。
笑话是我做出来的,别让知意替我站台上。
大勇捧着粥碗看我。
“你真没撞到头?”
“撞了。”
“哪儿?”
“以前一直拿头撞南墙,最近墙塌了。”
他喝了一口粥,脸皱成一团。
“你放了多少盐?”
我夺过碗。
糖罐里装的盐。
房东留下的。
我看着锅,想给自己颁个奖。
优秀改造人员,第一次上岗就给未成年人提供高盐饮食。
大勇把锅端走。
“买早饭去吧。别把道歉做成投毒。”
我到楼下时,唐知意已经牵着儿子出来。
我把买来的豆浆和包子递过去。
“粥煮坏了,这是店里买的。”
儿子盯着我。
“你没说自己做的?”
“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说是?”
“以前你买蛋糕,说给妈妈亲手做的。”
唐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我闭了闭眼。
那是她二十八岁生日。
蛋糕店的积分短信,后来发到了她手机上。
我还嫌她拆穿我,不会给男人留面子。
“以前我骗人。”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
“以后发现一次,你就指出来。”
他眼睛亮了。
“有奖励吗?”
“有。”
唐知意开口:“没有。说真话是该做的,不用我儿子监督你。”
我立刻点头。
“对。妈妈说得对。”
儿子叹气。
“刚找到工作,又没了。”
车卖了,我陪他们走到公交站。
唐知意站在站牌下面,接到单位电话。
对面问了两句,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听见了几个词。
讨债。
门口。
影响工作。
她挂断电话,看向我。
“许绍杰去我单位了。”
我伸手接过儿子的书包。
“你先联系何律师。我送乐生进学校,再过去。”
她盯着我。
“你别动手。”
我把拳头松开。
指节在掌心留下四个印子。
“好。”
儿子拽住我的衣服。
“爸,你打架赢了,我们还得去接你。”
我蹲下替他拉好拉链。
“今天不让你们接。”
他想了想,把自己早餐里剩的半个包子塞进我手里。
“那你吃完再去。”
“别空着肚子挨骂。”
【第六章】
唐知意的单位是一家设计公司。
我到的时候,前台桌上摆着两张借款复印件。
许绍杰坐在等候区,翘着腿。
大伯母站在电梯口,见人就拉。
“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可她中了那么多钱,亲戚有难都不帮,这说得过去吗?”
有人举起手机。
唐知意站在玻璃门后,肩背绷得笔直。
她领导正在和保安说话。
许绍杰一看见我,就起身迎过来。
“家安,你来得正好。让弟妹把话说清楚,欠债还钱,总不能靠离婚躲过去。”
我没碰他。
先走到前台,问有没有监控。
前台点头。
我说:“麻烦保留今天的录像,已经报警了。”
大伯母的声音立刻高了。
“一家人,你报什么警?”
“你去的是我妻子的工作单位,不是家里。”
“她还是你妻子,你就得管!”
“所以我来了。”
我走到唐知意面前。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想伸手扶她,又把手放下。
“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
“你处理不了就叫律师,别逞能。”
“已经叫了。”
许绍杰跟过来,压低声音。
“你把警察叫来,丢的也是你自己的脸。”
我转身面对他。
“你拿我签过的纸借了什么钱,让警方核实。你未经许可进我家摄像头,也一起说清楚。”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账号是你给的。”
“当时让你调试,不是让你看我们在家干什么,更不是让你截图发群。”
“你现在跟我咬文嚼字?”
“对。以前嫌麻烦,今天补课。”
保安站到我们中间。
堂哥没再靠近。
他改了方向,举起手里的纸给围观的人看。
“大家评评理,我借钱给他做生意,他老婆一中奖,就说账跟她没关系!”
我把手机上的银行回单递给前台。
“十八万,是我转给他的。”
“二百万,顾成转进他的公司。”
“他到底是哪一笔钱的债主,请他说。”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问:“那你不是拿钱的那个吗?”
许绍杰的嘴角僵住。
“项目上的事,你们不懂。”
这句我太熟了。
他收钱时,说兄弟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我问钱时,他说项目上的事我不懂。
顾成带着律师赶到,比警察还早几分钟。
他进门就盯着许绍杰。
“你不是说在银行跟客户谈续贷?”
堂哥站直了。
“顾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拿我的名义上人家单位闹。”
顾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给我看的仓库照片,我让人去查了。地方是别人的,货也是别人的。”
许绍杰伸手去挡屏幕。
顾成退后一步。
“别碰。”
同样两个字。
堂哥的手就这么悬着。
警察到了以后,所有人都被分开询问。
借款争议要查资料,骚扰单位的行为先登记处置。
我没指望几句话就把二百万从自己头上摘掉。
我把签过空白材料、没有核对授权、十八万投资的事情全部说了。
民警抬头看我。
“你连内容都不看就签?”
我低下头。
“以前觉得都是亲戚。”
“亲戚让你跳河,你也跳?”
我没敢说话。
大勇在门外听见,朝我比了个手势。
意思很明确。
他真会。
折腾到下午,何珊把我叫到一旁。
“这笔融资的责任,要结合原件、授权范围和双方往来继续核实,别听谁吓两句就掏钱。你交来的材料还缺公司内部的使用记录。”
“我去找。”
“依法找。别再签任何新的确认文件,也别私下认不清楚的账。”
我点头。
手机振了一下。
唐知意发来消息,说单位给了半天假,她准备先回去。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楼外台阶上。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住膝盖。
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塑料袋从她指间滑下,里面的药盒掉了一地。
我脑子里的声音全停了。
上辈子那张病床,那根冰凉的手指,那段没听完的语音,一起撞了回来。
我冲过去。
“知意!”
她抬起脸,额头冒着汗。
“别喊,胸口有点闷。”
“多久了?”
“前几天发烧以后就有点,今天没吃午饭……”
我已经拿出手机拨急救电话。
她伸手拦我。
“我能走,打车去就行。”
我蹲在她面前,手抖得按了两次才按对号码。
“这次听医生的。”
“许家安,你先别哭。”
我这才发现,屏幕上都是水。
【第七章】
救护车上,医生问她最近有没有感染,有没有胸痛和心悸。
唐知意一项项答。
我坐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医生看了我一眼。
“家属先往旁边让一点,别挡着。”
我立刻挪开。
到了医院,做心电图,抽血,留观。
唐知意抓住我的袖子。
“乐生四点半放学。”
“我联系大勇了。他在学校登记过,我再给老师确认一次。”
“家里钥匙……”
“在你包的夹层。我不进家,让大勇带他到医院楼下,等你说怎么安排。”
她看着我,手一点点松开。
护士把帘子拉上。
我站在外面,听见仪器一下一下响。
消毒水味呛进鼻子。
走廊的风从衣领钻进去,我却热得后背湿透。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建议住院监测,进一步排查心肌炎。
唐知意撑着床想坐起来。
“公司那边还有个项目。”
我伸手扶住床沿。
“你给我名字,我联系。不方便让我说的,我把电话拿给你。”
医生翻着单子。
“工作放一放。现在先看身体,别再拖。”
她没有再反驳。
我去办手续,用自己账户里的钱缴了押金。
缴完,余额只剩三位数。
我盯了两秒,把页面关了。
以前请人吃一顿饭,花四千,我觉得自己有排面。
现在花在她身上,我只恨自己账户里没多存一点。
大勇接来儿子。
小家伙看见病床,脚步停在门口。
唐知意朝他招手。
“妈妈检查一下,过几天就回去。”
他爬到椅子上,先摸她的手,又看床头的牌子。
“妈妈,你会不会疼?”
“抽血有一点。”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
“那这个给你。”
护士进来提醒先别乱吃东西,他又把糖装回口袋。
“那我替你保管,不收钱。”
我转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儿子看见了。
他没笑我。
只是挪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裤缝。
那天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盒补品,进门先看监护仪,脸上的话收回去半句。
剩下半句还是没忍住。
“早说让你别折腾离婚,心情不好,身体哪能好……”
我拦在床前。
“妈,出来说。”
“我就说两句。”
“出来。”
我把她带到走廊尽头。
她还没站稳,眼圈就先泛了水。
“你现在是见着我就烦。我大老远过来,连句话都不让我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促销赠品四个字。
以前唐知意给她买药,会把剂量写在袋子上,早中晚分好。
她却总说媳妇买的东西没用,不如大伯母送的一罐蜂蜜。
“妈,她在住院。”
“我知道,不就是让她放宽心?”
“她为什么放不宽心,你听不懂吗?”
我妈的嘴动了动。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给她看。
许绍杰威胁孩子,偷拍视频,去单位闹事。
一条一条。
她伸手推手机。
“绍杰也是急了。”
我把手机放下。
“那你回去吧。”
她愣住。
“你赶我走?”
“今天只让能照顾她的人进去。”
“我是你妈!”
“所以我送你下楼。以后你的生活、看病,我负责。知意不欠你。”
她盯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以前这时候,我就会让唐知意出来道歉。
这次我拿了纸递过去。
等她擦完,按电梯。
我妈在电梯门口站了很久。
“你是铁了心要向着她?”
“是我以前一直站错了。”
回到病房,唐知意正看着门。
“跟你妈吵了?”
“把话说了。”
她把头转向枕头。
“别以后再怪我。”
我坐到离床一米远的椅子上。
“不会。”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点头。
她没再问。
我也没再发誓。
晚上儿子跟大勇回去睡。
我守在病房外的陪护椅上,把公司请假手续办好,又把还款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手机响起时,我正啃面包。
来电的人叫冯晓慧。
许绍杰公司的会计。
上辈子公司出事以后,她第一个被推出去,说账都是她做的。
我那时喝得神志发飘,还跟着堂哥一起骂她。
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声音绷得发紧。
“许家安,你是不是找律师了?”
“是。”
“你哥让我重新做一套台账,说那二百万都是你指使他收的。”
我把面包放下。
“你别改。”
“我已经离职了。他今天找到我家,逼我签情况说明。”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有原始资料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响声。
“你当时签的授权书,我扫描存档过。”
我握紧手机。
“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授权他代办项目备案。”
“没有融资。”
【第八章】
我没让冯晓慧把资料直接发给我。
我把何珊的联系方式给她,请她保留原文件、邮件和设备记录,让律师陪她一起提交。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电脑到了律师事务所。
我从医院赶过去,手里还拎着给唐知意买的早餐。
冯晓慧看见我,先往何珊身边挪了挪。
我脚步停住。
“以前在你公司门口,我骂过你。”
她抬头。
“你还记得?”
“记得。”
“你说我是吃里扒外的,说你哥给我发工资,我就该替他担事。”
我把早餐放到旁边。
“那句话是我混账。对不起。”
她抿着嘴,没应。
我没有催她接受。
何珊打开电脑,先核对文件来源。
冯晓慧把邮件翻出来。
“原始扫描件是那天发给项目方的,附件没改过。后来许总让我把授权范围重新排版,我问他要不要让家安再签,他说不用。”
“这句话有记录吗?”
“聊天里有。”
她点开对话。
屏幕上,许绍杰发的语音只有七秒。
“他是我弟,签过一次就行,哪那么多事。你照我说的弄。”
我听着那声音,后槽牙咬紧了。
上辈子我把这句话当亲近。
这辈子再听,里面全是刀口。
何珊又问资金去向。
冯晓慧拿出几份付款审批记录。
一部分钱用来填旧账,一部分被转去支付许绍杰的个人消费。
根本没有他吹得天花乱坠的项目收益。
顾成也带着律师来了。
他看完材料,摘下眼镜,揉了半天鼻梁。
“我借给他的钱,用我的钱给我还利息。”
没人接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逢人夸他守信用。”
大勇在门边张了张嘴,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有些笑话,受害人暂时还不方便听。
材料按程序提交后,许绍杰当天就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有单独见他。
他转而联系我妈。
下午,我妈带着大伯一家堵在医院停车场。
我刚从便利店出来,大伯就拦住我。
“把材料撤了。”
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什么材料?”
“你别装。都是一家人,你非要让绍杰进去才甘心?”
“事实查清楚,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
大伯指着我的鼻子。
“你从小没少吃我们家的饭!”
“吃过。你给我盛的饭,我记着。”
我看着他。
“饭钱我可以还,二百万的锅我不背。”
大伯母冲过来抓我衣服。
“你就是看你哥现在有难,趁机踩他!你老婆那么有钱,拿一点怎么了?”
我往后退,避开她的手。
“大伯母,你儿子有车有房,你怎么不让他先卖?”
“那都是他辛苦挣的!”
“唐知意的钱是天上掉的,就该归你们?”
“彩票不就是天上掉的!”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旁边取车的人扭过头。
大勇从便利店门口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烤肠。
“那天上掉下来,也没砸您家房顶啊。”
大伯母转头就骂。
大勇咬了一口烤肠。
“您别冲我。我是债主,他还欠我十八万呢。”
“他老婆有钱你找他老婆啊!”
“我借给他,又没借给他老婆。我脑子虽然不富裕,也没穷到这份上。”
我差点没绷住。
堂哥就在这时候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以前参加酒局的那件衬衫,领口扣错了一颗。
看见大勇,他先停了停,随后径直走到我面前。
“家安,借一步。”
“就在这儿说。”
“你非得让我给你跪下?”
我看着他的膝盖。
“别。地上有石子,跪了还得赖我医药费。”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前说什么都给他留面子。
今天连下跪这条路,都没让他铺开。
“十八万我还你。你去跟顾成说,就说融资是你知道的,项目出了问题。这样最多是生意赔了,不至于闹成别的。”
“十八万本来就该还。”
“我再补你二十万。”
“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
我往前一步。
“拿另一个倒霉蛋的钱,买我替你说谎?”
“你闭嘴!”
他猛地抬起手。
我没躲。
大勇直接把我拽到身后,烤肠都扔了。
“有监控,你动一下试试。”
堂哥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他慢慢放下手,压着嗓子说:“家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蠢。”
“弟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给我递了离婚协议。”
“效果不错,你可以让嫂子试试。”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堂哥忽然转向她。
“婶,你劝劝他。我真出事,家安也跑不了。那些字都是他签的,他以为自己多干净?”
我妈攥着包带。
“你不是说不会连累家安?”
许绍杰一滞。
“我什么时候……”
“你前天说的。你说只是借知意的钱周转,家安什么责任都没有,让我帮着劝。”
我掏出手机。
“妈,这句话你能照实跟律师说吗?”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绍杰。
许绍杰伸手来拉她。
“婶,你别听他挑拨!”
我妈后退一步。
包带从她手里滑下来。
她盯着堂哥,嘴唇抿了又抿。
“绍杰,你别碰我。”
那天她没进病房。
走之前,她把一个饭盒递给我。
里面是白粥。
她低着头说:“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接过来,没有替唐知意说谢谢。
晚些时候,唐知意看见饭盒,问是谁送的。
我照实说了。
她把盖子合上。
“我不想吃。”
“好。”
我把自己买的粥打开,递给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接过去。
“你不劝两句?”
“不劝。”
她低头搅着粥。
勺子碰到碗沿,响了两声。
“许家安,乐生明天有家长活动。”
我背一下挺直。
她把学校通知转发过来。
“我去不了。”
“你能不能去?”
【第九章】
我以为家长活动,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到了学校才知道,要上台演亲子短剧。
儿子给我分配的角色,是一棵树。
我拿着绿色头套,沉思了半分钟。
“树需要台词吗?”
“你站着就行。”
“为什么别人的爸爸能演国王?”
“我怕你临时有酒局。树少一棵,情节还能继续。”
我手里的头套垂了下去。
儿子已经转身去整理道具。
我把他叫住。
“乐生。”
“干吗?”
“今天这棵树,不跑。”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那你站稳点。”
我站了四十分钟。
头套扎脖子,手举得发酸。
台下一个小女孩指着我笑,说树会流汗。
我没动。
轮到儿子扮演的小士兵迷路,他跑到我面前,忘了下一句台词。
老师在侧边提醒。
他嘴巴张开,又闭上。
我不能说词,只好把头往下低一点。
他抓住我的袖子。
“我能在你这里躲一会儿吗?”
这是剧本里的话。
我却差点答应出声。
我把两条纸板树枝往前合了一点,替他挡住台下的视线。
他仰头看我。
过了几秒,下一句终于说出来了。
演出结束,老师给我们拍照。
他没有躲开我的手。
我把照片发给唐知意。
她回了一条。
头套歪了。
我立刻把照片放大,认真研究。
儿子凑过来看。
“妈为什么不夸我?”
“她还没来得及。”
下一条消息就到了。
乐生站得很直。
儿子满意了。
我对着那句头套歪了,看了好几遍。
她终于愿意说一句,不是关于离婚、孩子费用和麻烦的话。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复查和休息。
我把注意事项记在手机里,又问清楚什么情况需要马上就医。
唐知意伸手拿自己的包。
我把包递给她。
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趁机说搬回来照顾。
她站在病房门口,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做了这些,我就该留下?”
我握着文件袋。
“不该。”
“那为什么做?”
“以前该做,没做。”
她眼睛看向别处。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好。”
那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一夜变好的戏。
我照常上班。
下班接孩子,送到她家门口,等她开门。
周末按照约定带儿子出去,不临时消失,也不拿他打探唐知意的消息。
第一次做他爱吃的虾,剥得只剩半截。
他咬着虾肉问:“爸,你是不是在厨房提前收税?”
我给他看手指上的口子。
“技术不行。”
“那你练。”
我点头。
第二次没煮熟,他拿筷子戳了戳,没让我蒙混过关。
我重新下锅。
第三次,他吃完了。
把空盘子推到我面前,还故意检查我的手。
“这回没偷吃吧?”
“没有。”
“那进步挺大。”
我把盘子端进厨房,水开了半天,才想起来拿洗洁精。
车卖掉以后,我先还了大勇九万。
鱼竿、表和闲置设备陆续出掉,又凑了一笔。
他拿着到账短信,坐在车间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这十八万,我媳妇跟我吵了半年。”
我把工作服拉链拉到顶。
“对不住。”
“你别光跟我说,周末我媳妇也在。”
周末我买了水果,上门道歉,把剩余还款安排写清楚。
他媳妇没给我倒茶。
我坐在凳子上,把她半年没能说到我面前的话,一句句听完。
临走前,她说:“你以后真能按时还,我就当大勇没认错人。”
我点头。
没有再说兄弟之间。
亲戚群里,堂哥开始频繁撤回消息。
顾成向相关部门提交了材料,公司账户和合同被进一步核查。
冯晓慧保存的原始文件、借款双方的聊天记录,还有其他出资人陆续拿出的转账凭证,终于把那套项目拆开了。
许绍杰没有立刻认。
他先说文件是会计做错的。
冯晓慧把他下指令的录音交了。
他又说我口头同意过。
顾成拿出他当初宣称我在外地、无法联系的聊天记录。
他的说法对不上,便开始给每个人打电话,挨个求。
冷静期结束前一天,他来我租的房子找我。
门没开。
他坐在门外,说了很久。
“家安,我真没想害你。”
“我就是缺一个口子,钱进来,项目就活了。”
“你帮哥这一次。弟妹那么多钱,少一点也不影响她过日子。”
我隔着门问他:“你到现在还在算她的钱?”
外面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顺着墙坐到了地上。
两条腿摊着,嘴里来回念:“不至于,不至于。”
随后他开始哭。
不是从前在酒桌上拍我肩膀时那种带着酒气的喊。
他拿袖子擦脸,鼻涕蹭到领口,纸掉了满地。
我联系了物业,没有出去。
手机上,唐知意的消息就在这时候亮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我看着那一行字。
她没欠我一个改变主意。
我敲了个好。
删掉。
又敲了个好。
最后发出去。
门外堂哥还在叫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
儿子看见我,先摸了摸我的袖口。
“今天不是 去民政局吗?”儿子问。
“嗯。”
“那你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给他把衣领理平。
“回来。办完事就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以前说办完事就回来,后来去钓鱼了。”
“这次不去。”
“那你把鱼竿卖了吧。”
“卖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唐知意。
“妈,他为了今天把鱼竿卖了。”
唐知意拿起包。
“别替他邀功。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我站起来,没反驳。
到了民政局门口,唐知意先去了窗口。
我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递来两张表。
“双方确认继续办理吗?”
唐知意接过表格,没有落笔。
她转过来问我:“你想离吗?”
我喉咙发紧。
“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消息里说?”
“你约我来,是要听你的决定,不是让我拿几句话拦你。”
她看着我手里的空白表格。
“你现在倒知道先问我了。”
我没接这句话。
她把表格放回窗口。
“我不办了。”
工作人员提醒:“冷静期结束后,双方没有共同申请离婚登记,这次申请就失效了。”
“我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走到门口才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
“好。”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
“但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去。”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兜里。
“那我陪你走。”
她走在前面。
我没去拉她的手。
儿子从路边长椅上跳下来,背着书包跑过来。
“办完了吗?”
唐知意摸摸他的头。
“没办。”
他看看我,又看看她。
“那今天吃饭吗?”
“吃。”
“爸爸做?”
我张了张嘴。
唐知意说:“他做的东西,先由我检查。”
“行。”我说,“我从买菜开始做。”
儿子举起一根手指。
“炸虾不能算一道菜。”
“那再加一个青菜。”
“你会炒吗?”
“不会可以学。”
唐知意没有说话。
我走在她们旁边,听着儿子一路念菜单。
我记着每一样。
买菜时,他要我把虾挑新鲜的。
回家时,他让我先洗手。
进厨房前,唐知意把围裙递给我,自己站在门边看着。
我剥虾剥得很慢。
第一只断了。
第二只也断了。
儿子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敲碗。
“爸,你是不是把虾当仇人了?”
“我在控制力道。”
“那你控制得挺成功,虾一点都不完整。”
唐知意把菜刀接过去,示范了一次。
刀背压住虾身,指尖一挑,虾线就出来了。
我照着做,第三只总算没断。
儿子凑过来检查。
“合格。”
我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
“能不能给我加一分?”
“你先把菜炒熟。”
厨房里油刚热,锅底冒出一缕烟。
我把菜倒进去,油点溅到手背上,猛地缩了一下。
唐知意拿过锅铲,关小火。
“先把抽油烟机打开。”
我按了两下,没反应。
儿子在门外喊:“爸,你是不是又按错了?”
我抬头看控制面板。
确实按错了。
唐知意伸手按下开关,抽油烟机开始运转。
她没有笑我。
我也没说自己只是没看清。
晚饭端上桌时,虾有几只碎了,青菜咸了一点。
儿子夹了一口,喝了半杯水。
“爸,明天还是买菜做吧。”
“你觉得不好吃?”
“不是。我是想看你还能进步到哪儿。”
唐知意夹了颗虾,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喝水。
“虾可以。”
我坐在她对面,没追问那句青菜怎么样。
吃完饭,我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唐知意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上面列着接送孩子的时间、共同支出和各自需要承担的家务。
“先按这个试一个月。”
我逐项看完。
“可以。”
“你要是再临时失联,或者让乐生替你传话,我会重新考虑离婚。”
“好。”
“不是答应了就算。做不到,我就按说好的办。”
“我明白。”
她把纸收进文件夹。
“明天早上七点半,送乐生去学校。”
“我记下了。”
“不要迟到。”
“不会。”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
“妈,爸爸明天几点起床?”
“六点半。”
他又看我。
“那我六点四十叫你。”
“不用,我自己设闹钟。”
“以前你闹钟响了会按掉。”
“我设三个。”
“那我设四个。”
唐知意把门口的闹钟拿过来,放到我手边。
“先试一个星期。”
我把闹钟接住。
“好。”
第二天清晨,我醒在闹钟响之前。
屋里没有人。
我换好衣服,走到唐知意家门口,等她开门。
儿子背上书包,看见我手里的早餐,伸手拿走豆浆。
“迟到没?”
“还有十分钟。”
“比我想的强。”
唐知意锁好门,跟我们一起下楼。
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放学我接。”
我把书包递给儿子。
“好。”
儿子跑了两步,又回头。
“爸,晚上还吃虾吗?”
“吃。今天换个做法。”
“别换太难的。”
“听你的。”
他转身跑进校门。
唐知意站在我旁边,目光跟着他。
我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搬回来,也没有问我们什么时候才算和好。
她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备用钥匙。只用于接送乐生,进门前先发消息。”
我接过钥匙。
“明白。”
她看着我,停了片刻。
“许家安,我不是给你重新判了无罪。”
“我知道。”
“你欠的债、欠大勇的钱,还有以前没做的事,都得你自己处理。”
“我会处理。”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朝公交站走。
我没有追上去。
手机响了一声。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今天放学别迟到,妈说你要是再晚一分钟,炸虾就没你的份。
我回他:收到。
他马上回:别光收到,记得行动。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去上班。
今天下班,我要先还赵大勇的钱,再去菜市场买虾。
这回不靠保证书。
也不靠跪着求谁留下。
我得一天一天,把该做的事做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