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百万订单签约现场只剩三公里,我收到解聘通知,当即掉头。
老板在群里宣布:“省下他的提成,大家分!”
深夜,老板打来第三十七个电话。
“客户只认你,你赶紧回来!”
我拧开一瓶啤酒。
“先别急着叫我回去。你替我签的那张验货单,客户已经看见了。”
【第一章】
“陈实,你不用去签约了。公司优化编制,你被裁了。”
离客户公司只剩三公里,赵富成把解聘通知发进工作群,紧接着开启视频会议。
我把车停进路边停车位,接通。
屏幕里,他坐在会议桌正中,指间夹着一张项目利润表。
“订单换赵鹏去签。你那百分之四的提成,正好拿来做团队奖金。”
旁边有人鼓掌。
我盯着屏幕。
“八周,一百二十八万。四个月跑了二十三趟,五轮试样,都是我做的。现在离签字只剩一个小时,你裁我?”
赵富成往椅背上一靠。
“客户买的是公司的货,不是你这个人。离开公司,你连只装虾的泡沫箱都不值钱。”
我点头,退出导航。
“行。箱子退场,祝各位满载而归。”
我把目的地改成出租屋。
赵富成的手停在半空。
“你往哪儿开?”
“回家。”
“合同呢?”
“电子版在项目共享盘,纸质版在副驾驶。我可以送回公司,按交接清单给你们。”
“先给赵鹏送到客户那里!”
我重新看了一眼通知。
上面写着,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停止一切对外业务活动,未经许可不得再以公司名义接触客户。
公章挺红。
措辞挺狠。
我把通知举到镜头前。
“赵总,您刚给我发了禁行令,转头让我闯红灯?”
赵鹏探过头。
他是赵富成的侄子,上个月入职,职位是业务副总。
上周问我虾仁有没有刺。
我说没有。
他还挺遗憾,说少了个向客户展示精细去刺工艺的机会。
此刻,他抻了抻领带。
“叔,别跟他废话。我去签。合同不就是翻到最后一页写名字?”
我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赵富成拍桌子。
“陈实,你别觉得公司缺了你转不了!”
“没觉得。您这不是已经转起来了?刚转走我五万一千二的提成。”
会议室里那几只鼓掌的手,全放下了。
财务梁姐低着头,把计算器往文件下面推。
赵富成伸手挡住镜头。
“你现在是被优化,不是被开除。公司也是为你好,给你机会寻找更大的平台。”
“谢谢。您放心,我尽量找个能给泡沫箱交社保的平台。”
我挂断视频。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工作邮箱退出登录。
客户管理系统权限被收回。
项目群里,赵鹏发了一句接管通知。
随后,我被移出群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裁员速度比我们仓库的速冻机还快。
我没有删资料。
也没动客户合同。
我把手里待交接的纸质文件拍照列清单,发到人事邮箱,抄送赵富成。
最后补上一句:账号权限已被收回,请公司指定接收人及交接地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
四个月,二十三趟。
座椅背袋里还塞着客户上次试样留下的围裙。
油味没洗掉,油费没报销。
我想把它扔进后备厢,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围裙是客户借的。
得还。
高进的电话打进来。
他给我们公司跑冷链运输,不是公司员工,主要靠车吃饭,也靠嘴给自己找麻烦。
“兄弟,听说你发财了?”
“谁说的?”
“赵鹏。他说你自愿放弃提成,支持公司培养新人。”
我把解聘通知发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刹车声。
“我靠。他培养新人,拿你当培养基?”
“你开车别看手机。”
“停着呢。我在仓库排队。”
他压低声音。
“赵鹏刚让人给他拍视频,说百万订单不过是他接手后的第一份答卷。横幅都订了。”
“写的什么?”
“鹏程万里,首战告捷。”
我望了一眼副驾驶上没签的合同。
“横幅留着。”
“干什么?”
“冷库门缝漏风,可以堵。”
高进笑到咳嗽。
我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十分钟后,客户许兰打来电话。
她是瑞丰餐饮的采购负责人,这一百二十八万,是他们十八家门店八周的虾仁采购预算。
“陈实,你们公司那个新负责人到了。”
“我已经收到解聘通知。后续业务请与公司联系,文件我会按规定交接。”
“这个我知道。他进门第一句就说,你被公司淘汰了,以后别再联系你。”
我握住方向盘,指腹蹭过一处开裂的皮。
“那您找我,是要核实什么?”
许兰那头传来翻纸声。
“我想问,你们替换供货批次,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备?”
我踩住刹车。
“什么替换批次?”
“赵鹏刚拿来一张换料确认单。”
她停了一下。
“供应商负责人签字那一栏,是你的名字。”
【第二章】
“许经理,请您拍一下那张单据。我的名字,不代表是我签的。”
“文件先留在这里。我只问你有没有参与。”
“没有。我离职前认可的,只有封样柜里的样品和最后一版报价。任何换料,我都没同意。”
电话那头,赵鹏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经理,他被辞退了,肯定有情绪。这种员工最会给公司挖坑。”
许兰没有接他的话。
“陈实,我会按流程核实。你把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发给我,只用于确认授权状态。”
“好。”
我发出文件,又补了一份交接邮件截图。
不是为了抢订单。
是先把自己从锅里捞出来。
我到家时,楼下炒饭摊刚支起来。
“加两个蛋。”
老板抄起锅。
“今天开单了?”
“开除。”
锅铲停了一下。
我补充:“蛋照加。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离开公司连蛋都吃不起。”
炒饭装好,我端回出租屋。
才吃两口,赵富成又发来语音。
“客户是怎么回事?说什么更换项目负责人要重新评估。你是不是给人家灌了迷魂汤?”
我回他:“项目共享盘,准入要求,第六页。”
三分钟后,他发来截图。
他用红圈圈住一段字。
首批供货及试运行期间,供应商须配置通过现场审核的项目负责人;关键人员变更,应提交同等能力证明及交接方案,采购方有权重新评估。
赵富成问:“你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我放下筷子。
“客户准入要求,不是我写的。三个月前您盖章确认过。”
“你为什么没提醒?”
“提醒过。周会上,邮件里,赵鹏要求接管那天,都提醒过。”
“你就不能说严重一点?”
“上次您说我渲染困难,显得自己重要。”
对话框顶部反复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半天,只进来一句。
“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个态度?”
我拍了一张炒饭照片。
“在吃离职饭,态度可能有点散。”
赵富成没再回复。
晚上九点,高进把一段视频发给我。
是赵鹏下午在仓库门口拍的。
他拿着文件袋,横幅挂在背后,脚边还放着一箱没拆封的庆功酒。
“业务能力不是跑了多少路,而是你站在什么位置。有人跑四个月,不如我出马四十分钟。”
视频到这里,被高进按了暂停。
他发来一条语音。
“现在四个小时了。他还没回来。我车里的制冷机都比他有签单效率。”
“别往外传,事情没核实完。”
“我没传。赵鹏自己发朋友圈了。”
我点开看。
评论区里,赵富成回了三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洗碗,晾围裙。
十一点四十七分,赵富成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这是他当晚第三十七次呼叫。
前面几次我回过文字:劳动关系及授权状态请书面确认,交接请指定接收人。
他全当没看见。
这一次,我接了。
“陈实,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劈了。
“客户说现有方案不满足签约条件,明早要启用备选供应商。她话里话外只认你。你赶紧回来!”
我拧开啤酒。
瓶盖落到桌上,转了两圈。
“赵总,您白天说我是泡沫箱。现在是鱼没地方装了吗?”
“我没空跟你开玩笑!一百二十八万,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提成是五万一千二。”
“钱可以谈!”
“还有报销八千四百六,之前已经结算但没发的提成两万六千八,以及工资和解除劳动关系的账。”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的钱在您手里,您问我要人。到底谁劫谁?”
电话里响起杯子碰桌的声音。
赵富成压着嗓子。
“先回来把订单签了。别的以后再说。”
“您给我的解聘通知,比这瓶啤酒的保质期还清楚。现在让我用什么身份去?”
“身份重要吗?”
“您下午裁我的时候,挺重要。”
那头呼吸加重。
我放下瓶子。
“赵总,还有件事。许经理说,你们拿了一张我签字的换料确认单。”
电话里没声音了。
我听见他远远喊了一声赵鹏。
接着,是椅子拖过地面的刺响。
“那是内部工作文件,打印错了。”
“那请您书面更正。”
“你别把小事闹大!”
“上面是我的名字。算不算小事,由我决定。”
他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梁姐给我发来消息。
不是语音,也不是表情。
只有一行字。
先别睡,他们正在补你的签字。
【第三章】
我给梁姐拨了电话。
她没有接。
两分钟后,她发来一张已经遮住其他业务信息的单据照片。
供应商换料确认单。
项目名称、供货规格、批次编号,都在。
底下写着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我认得。
是从我上个月的报销单上截下来的。
连陈字最后那一笔划到表格线上的小勾,都保留着。
梁姐又发来一句。
别说是我给的。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回复:涉及我的文件,我会申请正式核验,不转发你的聊天记录。
照片里,签署时间写着前天下午两点零七分。
我打开手机相册。
那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我在瑞丰的试验厨房参加最终试样。
许兰做了全程录像。
现场签到、称重记录、视频里的电子钟,全能对上。
但我没立刻把底牌全发出去。
我给赵富成发了一封邮件。
本人未签署该换料确认单,不认可未经本人确认的签名,请公司保存原件、形成记录及电子文件,不得继续以本人名义对外出具材料。
发完,我给许兰发了同样的声明。
她很快回电。
“赵鹏刚给我解释,说这张是提前录入的流程单,还没正式生效。”
“那就请他把解释写下来。”
“我让他写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
赵鹏在纸上写着:误用陈实历史签名,仅作内部流程预填,未征得本人本次授权。
下面是他的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喝了一口水。
杯沿磕到牙齿,响了一下。
“许经理,感谢。”
“别急着谢。你们这批货的规格也不对。”
“我已经离职,不方便查看贵公司的其他采购资料。您只告诉我与我签名有关的部分。”
“换料单写着,新批次出成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可替代原封样产品。你确认过吗?”
“没有。”
“那原供应商送的什么货,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明早八点半,到你们仓库核验。你愿意到场,只确认你参与过的封样和签字事实吗?”
“愿意。但请给我书面邀请,明确身份。我不是替原公司履职。”
许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陈实,你以前也是这么难糊弄?”
“以前没发现。我今天刚从泡沫箱进化成人。”
挂断电话,高进又找我。
“睡了吗?”
“没。”
“那你来看看,我车里装了什么。”
他发来装货清单。
我先提醒他遮掉不相关信息,只保留这次争议批次的货物名称、重量和运输要求。
图片重新发过来。
单冻生虾仁。
规格跟原来差不多。
但计价栏,写着含冰衣毛重结算。
我坐直了。
当初给瑞丰的报价,按的是净虾仁重量。
包冰不是问题。
把冰算成虾收钱,才是问题。
我给高进打电话。
“谁让你装的?”
“赵鹏。说客户急,先拉进冷库,明早直接送。”
“客户有收货预约吗?”
“他给了个电话,让我到了报他名字。”
“合同签了吗?”
高进那头安静了。
“他跟我说签完了。”
我把许兰发来的核验安排转给他,隐去其他信息。
高进骂了一句。
“我就说,庆功酒怎么还没开,原来庆的是口头功。”
我告诉他,不要自行卸货,更不要擅自处理货物,按运输合同向发货方确认指令,保留货温记录和原始标签。
“明天客户来核验。你正常配合。”
“行。我就一开车的,别让我开着开着,开成替罪羊。”
我刚挂电话,梁姐又发来一张截图。
是赵富成在采购审批里留下的批示。
低价批次已订,差价预计增加六万。陈实坚持原标准,不再让他参与后续审批,由赵鹏接手。
审批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被裁,是四点整。
二十分钟。
我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梁姐的电话终于打来。
她说话时,牙齿碰了两次杯沿。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想省你的提成。”
“现在呢?”
“现在他让我把低价采购单改成原来的规格,说账面要统一。”
“你改了吗?”
“没。他让我今晚改完。”
我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水池。
梁姐压低声音。
“陈实,不是你走了,他们才临时换货。”
水流冲过瓶口。
她的下一句话,盖住了水声。
“是货先换好了,才轮到你走。他们明天要拿你的签字,把这车货送进去。”
【第四章】
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仓库。
赵鹏站在冷库门口,西装外面套了件没拉拉链的棉服。
背后那条横幅还挂着。
鹏程万里,首战告捷。
高进抱着保温杯蹲在旁边,见我过来,朝横幅抬了抬下巴。
“真漏风。”
我没接话,把客户的书面邀请出示给仓库人员。
八点半,许兰到了。
她带着核验设备和项目文件,先把手机架起来。
“征得各位同意,今天核验全程录像。只核验争议批次、封样对应关系,以及签名形成情况。”
赵富成伸手来拉我。
“陈实,都是自己人,过来站。”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站当事人这边。”
他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拍了拍赵鹏的肩。
“年轻人办事毛躁,没什么原则问题。签字用错了,已经解释过。货肯定没问题。”
许兰翻开报价附件。
“那就按双方确认过的方法核验。”
赵鹏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
“检测报告有。合格产品。”
“食品是否合格,和是否符合本次采购规格,是两件事。”
许兰把打印件放到桌上。
“我们采购净重虾仁,不是采购冰。”
赵富成立刻笑了。
“冻品哪有不带冰的?陈实做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都没告诉你们吧?”
我指向附件第三页。
“带冰,可以。按约定去冰后核算净重,不能拿含冰重量替代净重。报价单上有您的章。”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到底帮谁说话?”
“帮单位换算说话。”
高进拧开杯盖,肩膀抖了两下。
许兰提出随机抽箱。
赵鹏却把仓库钥匙攥紧了。
“这批货还没正式交付,没必要拆吧?拆了不好卖。”
“可以不拆。”
许兰合上文件。
“我们也可以不签。”
赵富成一把拿走钥匙。
“拆!有什么不能拆的!”
冷库门拉开,白雾扑到我脸上。
指尖很快发僵。
风机贴着耳朵轰,地面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响。
我拉紧外套,没有伸手碰货。
由仓库人员按许兰选的箱号取货,记录标签、批次、封口,再按约定方法处理抽样。
高进把运输温度记录放在桌边。
“我这边只负责证明运输过程,别的我不懂。”
赵鹏看了他一眼。
“没问你。”
高进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你昨晚问我能不能不留原标签的时候,挺爱问的。”
赵富成猛地转头。
赵鹏张了张嘴。
“我是让你整理垃圾!”
“标签还在箱上,怎么就成垃圾了?”
许兰抬手,让他们先停。
第一组抽样做完,记录出来。
按约定处理方式,实际结果与承诺差了一截。
第二组也没好到哪儿去。
赵鹏盯着记录表,喉结连续动了两下。
“是不是秤有问题?”
许兰把校准记录推给他。
“可以复核。也可以共同封存,交第三方进一步检测。这不是对整批货作最终判定,但足够说明,今天不能按原封样直接放行。”
赵富成扯了一下领口。
“少一点冰,多一点冰,最后炒出来能差多少?饭店有几个客人拿秤吃饭?”
许兰的笔停了。
我看着他。
“赵总,客户不是拿秤吃饭,是拿钱买虾。”
高进在旁边补了一句。
“要是买水,我们车上制冷机一关,全是现货。”
赵富成瞪向他。
高进把保温杯抱回胸前。
“我没建议您关机。全程录像呢。”
许兰把签名声明、报价附件、抽样记录依次摆开。
“今天上午的签约取消。现阶段不接受这批货。后续资格处理,等你们提交书面解释,由我们按供应商制度审核。”
赵富成刚要开口,许兰的手机响了。
她看过消息,站起身。
“备选供应商的原封样和现货复核都已完成,十点进入最终评审。”
赵富成一把按住桌边。
“不是说等到十二点吗?”
“十二点是我们的备货底线,不是留给你们争辩的时间。”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还有最后一项。请确认这张换料单是谁制作、谁审批、谁授权对外使用的。”
赵鹏往后退了半步。
赵富成没看他。
他抬手,直接指向了我。
【第五章】
“换货思路是陈实提的。”
赵富成说得很快。
“他嫌公司给的提成少,暗示可以从成本里找空间。我们也是相信老员工。”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笔。
“哪天,在哪儿,谁在场?”
“你现在当然不认!”
“您先回答。”
赵鹏挤过来。
“业务上很多都是口头沟通,谁天天录音?你不能因为没有录音,就说事情没发生。”
我看向许兰。
“涉及我的指控,我申请保留完整录像。我不认可这项说法,也不参与替原公司解释采购决策。”
许兰点头。
“赵总,有证据请提交。没有证据,先把你们能确认的部分写清楚。”
赵富成把笔拍在桌上。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吧?”
许兰收起自己的文件。
“今天的记录到这里。后续走书面程序。”
她一走,赵富成就追到门口。
“许经理!报价还能降!”
许兰停下。
“我们需要的是报价对应的货,不是同一张报价单里不断变化的货。”
车门合上。
赵富成转回来,盯着我。
冷库风机还在响。
我把手插进口袋,指节碰到车钥匙。
“公司指定的交接时间是十点。我现在过去。纸质合同、工作电脑、样品记录,按清单验收。”
“你还想交接?”
“您昨天书面要求的。”
“你把订单毁了,还想干干净净地走?”
“订单没签成,原因在刚才的录像里。”
我绕过他。
赵鹏伸手挡了一下。
高进把推货车推过来,车轮咣当一响。
“借过。人能挡,冷链别挡,计时收费。”
赵鹏缩回脚。
高进冲我挤了一下眼。
我到公司时,前台桌上贴着一张通知。
关于陈实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说明。
里面写我拒不交接、恶意截留客户、联合外部人员阻挠供货。
落款是赵富成。
公章盖得比解聘通知还正。
我站在门口拍照,保留原状。
赵富成随后进来,看见我的动作,抬高声音。
“拍!让大家都看看,公司养了个什么东西!”
办公区里没人抬头。
只有打印机还在吐纸。
我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打开交接清单。
“昨天十六点十二分,我提交交接申请。十六点十三分,系统权限全部被收回。今天十点,我到场交接。”
我把邮件打印件放在那张通知旁边。
“您说我拒不交接,请写清楚我拒绝了哪一项。”
赵富成一挥手。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通知是您写的。游戏也是您开的。”
梁姐抱着文件从财务室出来。
她眼底有两道青,手里夹着昨晚那份采购付款申请。
赵富成把她叫过去。
“把他的工资先扣着。项目损失算出来再结。”
梁姐没有动。
“工资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扣。要有依据。”
赵富成瞪着她。
“你站哪边?”
她把文件压到桌上。
“我站工资表这边。工资表不会骂我,也不会半夜让我改采购规格。”
办公区有人咳嗽了一声。
赵鹏冲过去,想拿她手里的文件。
梁姐往后撤,纸角刮到指腹,拉出一道细口。
她看了一眼血珠,把文件抱得更紧。
“原始凭证在公司系统里,有审批记录。谁要更正,谁按流程写原因,别让我替你们改。”
赵富成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又放下。
“你也想干不下去了?”
梁姐扯了张纸巾按住手指。
“我先把今天的账做完。”
她转向我。
“电脑开机。我们逐项交。”
我把设备、文件、客户借用的围裙全部摆出来。
赵鹏看着围裙,冷笑。
“业务员当得跟厨子似的,怪不得只会跟客户套近乎。”
我翻开试样记录。
“五轮试样,十八家门店出品适配,三种烹调方式。你昨天说签合同只用翻最后一页。”
我把那一沓记录推到他面前。
“前面的页数,现在归你了。”
他的手悬着,没接。
交接结束,梁姐签字,我拍照留存。
赵富成却把解除证明压在胳膊下面。
“这个不能给你。”
“理由?”
“客户的事没解决,你还得回来。”
我看着他胳膊底下那张纸。
“您到底是解聘我,还是打算把我改成冷库固定资产?”
他没笑。
“陈实,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别想在本地做水产生意。”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许兰发来一条消息。
如果你已经完成离职交接,我们这里有一个岗位,想正式和你谈。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答应许兰。
先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赵富成。
“解除证明请按规定出具。工资、已确认提成、报销和解除争议,我会列清单。”
“你还真准备跟公司算账?”
“您把我从编制里减掉了,总得把数算对。”
赵富成往会议室指了指。
“进来。”
我没动。
“门开着谈。”
他看了一眼办公区,咬住后槽牙。
“随你。”
会议室里还留着昨天下午的利润分配表。
赵鹏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我的名字没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
“涉及劳动关系和账款,我录音留存。”
赵富成盯着手机,半天才坐。
“我退一步。你回来,还是业务主管。提成不给你减。”
“昨天您说我的岗位没有存在价值。”
“气话。”
“公章盖的气话?”
他把那张利润表翻过去。
“陈实,做人别太较真。赵鹏是新人,你让他一步,以后你们还能搭班子。”
“让我一步,是把我从车上踹下去,再让我推车?”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以前说得好听,报销没下来。换个说法试试。”
他揉了两下太阳穴。
“这样。你去跟客户解释,换货只是沟通失误。我们重新调一批符合要求的货,合同继续签。”
“按真实情况解释,可以。替没发生的事情签字,不行。”
“我不是让你签假字!”
“那请先撤回我提议换货的说法。”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你还非让我当众认错?”
我指了指门外。
“那张通知,当众贴的。”
赵富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声音压下来。
“给你三万。你带客户把这事翻过去。”
“原本我的提成五万一千二,您现在花三万买我回来,还附赠一口锅。”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总,做冻品也不能这么缩水。”
他抬手指着我,指尖抖了几下。
“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
“不回。”
他把解除证明甩到桌上。
“拿了滚!”
我先看日期,再看解除原因和公章。
与昨天通知一致。
我拍照、收好,拿起电脑包。
“设备已经交接,这个包是我的。”
赵富成扭过头。
“没人稀罕你的破包!”
“那就好。免得出去再贴一张,陈实携巨款潜逃。”
门外有人没憋住。
赵富成一脚踢在椅子腿上,椅子没倒,他自己吸了口气。
我没回头。
下楼后,我给许兰回电话。
“岗位的事,可以谈。但有几点先说清楚。”
“你说。”
“原公司的报价底稿、供应商底价和其他客户资料,我不会提供。此次争议,我只提供与本人相关、合法持有的材料。”
“我们也不需要。”
“我刚从供应商离职,直接参与你们对原公司的处理,会有利益冲突。”
“会回避。供应商资格由公司评审流程决定,不交给你。”
我停了一下。
“您想让我做什么?”
“生鲜履约专员。核对到货标准,处理门店使用反馈,跟进冷链异常。”
我攥着手机,手心还留着冷库里带出来的凉。
“采购呢?”
“不是让你决定买谁的货,也不是让你随便签字。合同归采购,质量归验收,权限分开。”
“薪资?”
“月薪一万六,试用期同薪。面谈和入职审核照常走,不因这次争议省流程。”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赵富成的办公室窗户开着。
能听见他在里面骂人。
许兰问:“还在考虑?”
“在算。”
“算什么?”
“原来我的市场价,不按泡沫箱算。”
她笑了。
“下午两点,来谈。”
我刚要挂电话,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原公司刚发来一份律师函样式的文件,没有律师署名,盖了他们自己的章。”
“内容呢?”
“说你在职期间私下与我们约定利益,故意阻断原公司订单。”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六分。
赵富成刚在十分钟前提出给我三万,让我去摆平客户。
许兰接着说。
“他把所谓证据也附上了。是一张你和我的聊天截图。”
【第七章】
那张截图,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兰说:你把这件事做好,后面的八周就交给你了。
我说:放心,我负责到底。
聊天日期,是上个月十九号。
前面的二十多条消息全被裁掉。
只剩这两句。
赵富成在下面加了说明,认定这是我提前与客户约定绕开公司的证据。
我把完整聊天记录导出,保留原设备,下午带到瑞丰。
那天我们谈的是试供方案。
前一句是许兰问,首批到货如果临时出现缺件,谁来统筹处理。
我回,我是项目负责人,由我对接公司仓库和运输。
连公司名称都在上面。
许兰看到完整记录,手指按在桌边,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座机。
“这份材料加入争议核验,不作事实认定。对方的所有指控,要求提供完整上下文。”
她放下电话,看着我。
“招聘流程继续,但你不参与原公司的供应商评审。我们会把这点写进岗位安排。”
“应该的。”
“还有,你在我们这里,不会因为跟老板吵架就自动加分。”
我点头。
“那好。真按吵架算工资,我今天容易超预算。”
面谈用了一个多小时。
许兰拿出实际问题,让我现场处理。
一车货到店时外箱湿了,温度记录正常,怎么办。
同一批虾仁,三家门店反映缩水,其他门店正常,先查什么。
供应商说缺货,希望用同价替代品顶上,谁有权批准。
我一项项答。
答到第三题,她把笔放下。
“你们原公司,就栽在这一题上。”
“不是不会答。”
我看着桌上的流程图。
“是觉得按答案做,少赚了。”
面谈结束,我收到后续审核安排。
出门时,梁姐给我打来电话。
“他要我签一张说明。”
“什么说明?”
“说那批低价货是我录入错了,实际采购规格一直没变。签了,这个月工资照发。”
我在走廊边站住。
“你怎么说?”
她没立刻回答。
电话里先响起一声拍桌子。
赵富成的声音透过来。
“陈实已经走了,你还想跟着他一起滚?财务出了错,让公司替你扛?”
梁姐呼吸有点急。
“赵总,采购单是您审批的,付款是您确认的。系统里都有。”
“系统是你管的!”
“系统不是我生的,不能什么锅都认我当妈。”
我闭了闭眼。
梁姐也学会了。
那头传来纸张被扯开的声音。
她再次开口。
“我不会修改原始记录。您要求更正,请出具真实依据。我已经把拒绝原因通过工作邮件发给您。”
赵富成咆哮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反了!”
电话挂断。
我没有替梁姐做决定,只给她发了劳动咨询渠道,提醒她保留与本人有关的合法材料,不要带走无关账册。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句。
没签。他摔了自己的杯子,让我扫。
我问:扫了吗?
她回:叫了保洁。费用让他审批,备注个人情绪产生的玻璃碎片。
我靠在墙边,笑出声。
傍晚,我去做劳动争议咨询,把欠款逐项列出来。
上一个结算周期,公司已经确认的提成,两万六千八。
垫付且审批通过的差旅报销,八千四百六。
本月应结工资,九千。
我工作满四年,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应发工资九千。解除是否合法、赔偿如何计算,需要结合完整事实判断,我按违法解除提出七万二的主张。
一共十一万六千二百六十。
这次未签订单的五万一千二,我单列为争议事项,没有混进已确认欠款。
咨询人员提醒我,没签成的项目提成,不能只凭一句原本轮到我就认定一定该付。
我点头。
“该我的,我要。不该拿来凑数的,我不凑。”
材料整理完,高进又发来消息。
他把赵富成给运输方的投诉转给我看。
投诉写着,高进擅自配合外人开箱,造成货物损失。
下面有一张照片。
赵富成亲手拿钥匙开冷库。
高进问我:他是不是忘了,开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拍运输交接?
我还没回复,他又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富成的声音清清楚楚。
“拆!有什么不能拆的!”
高进补了一句。
“他下午发投诉,我晚上交证据。赵总这班车,往返都包了。”
下一秒,许兰的消息到了。
对方提出重新当面说明。周五下午三点,所有争议材料一起核验。
【第八章】
周四上午,我完成了入职审核。
劳动合同里,薪酬、岗位、权限、试用期,都写得清楚。
我又确认了一次,自己没有竞业限制义务,交接已经完成,原公司的保密义务仍然遵守。
许兰把岗位说明推过来。
“还有一个要求。”
“您说。”
“以后发现问题,及时留痕,及时上报。不要一个人扛四个月,等到最后一天才发现老板准备拿你当耗材。”
我看着纸上的签字栏。
“这个要求,能写进培训里吗?”
“已经写了。”
我签下名字。
这次最后那一笔,老老实实待在格子里。
中午,赵富成在公司群里撤掉了针对我的通知。
他没道歉,只补了一句,内部事项暂缓讨论。
高进看见别人转来的截图,给我发语音。
“暂缓讨论,就是已经议论完了,准备装没发生?”
“别替他翻译,等正式处理。”
“你是真能忍。”
“不是忍。我现在每句话都得值回打印费。”
下午,瑞丰给原公司发了书面核验清单。
许兰只把与我有关的部分给我确认。
第一,未经授权使用我的历史签名。
第二,对我提出换料的指控,缺乏对应证据。
第三,用裁剪后的聊天记录,指控我与客户私下约定利益。
第四,我已在指定时间完成交接,却仍被公开指称拒不交接。
供货规格的问题,由采购和质量流程另行核验。
我逐项确认,没有加一句赵富成平时怎么对我。
就事论事,纸才够硬。
傍晚,赵富成找到我住的楼下。
他知道地址,是因为我入职时填过资料。
我没有让他上楼,站在便利店门口,与他保持两步距离。
“陈实,谈谈。”
“劳动争议还是项目事实?”
“你就不能把手机放下?”
“您能把那张带我签名的单子收回去吗?”
他抿住嘴,抬手抹了把脸。
“货款我付了十二万八预付款,仓储运输都在出钱。上游说是按我要求备的货,取消要扣损失。”
“找上游按合同协商。”
“要是瑞丰签了,什么事都没有。”
“签了以后发现货不对,事情更多。”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换回原标准,还不行吗?”
“项目能不能恢复,由客户决定。我不能代表他们。”
“她给你工作,你还说不能代表?”
我看着他。
“所以我会回避供应商处理。明天我只参加与本人权益相关的事实核验,不参与对您公司的资格决定。”
赵富成的下巴绷紧了。
“你真去她那里上班了?”
“劳动关系已经解除,我有找工作的自由。”
他盯着我,过了好几秒,笑了一声。
“好,真好。我把客户喂熟,你过去吃现成的。”
便利店店员从门里探出头。
我抬手示意没事,转回来。
“赵总,四个月里,您去过一次试验厨房吗?”
他没说话。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求净重结算吗?”
他继续看着我。
“十八家门店,虾仁按份配料。含冰多,实际份数少,后厨就得临时调整,客诉和成本都落在客户身上。”
赵富成摆手。
“这些道理我比你懂!”
“那明天按懂的说。”
我转身要走。
他喊住我。
“你的钱,我给。你帮我保住供应商资格。”
“欠款不能拿来买采购资格。”
“那你到底要什么?”
“把我的名字,从您的假材料里拿出去。”
他站在灯下面,嘴角往下拉。
我走到楼道口,又回过头。
“还有,别再来我住处。要谈,书面约公开地点。”
晚上九点,梁姐给我发了正式回复。
她作为采购付款记录的经办人,接到公司核验要求后,已将完整审批链通过公司邮箱提交给瑞丰。
没有带走账册。
没有删改记录。
邮件同时抄送赵富成。
附言只有一句。
请以系统原始记录为准,本人不对口头要求修改后的内容承担确认责任。
我回她:收到,明天见。
她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赵鹏刚在办公室喊,说换料是他叔让的,他手里也有聊天记录。
【第九章】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五,我坐进瑞丰的会议室。
桌上摆着三个文件夹。
我的签名争议。
原公司的解释材料。
已完成的现场核验记录。
许兰把会议范围又说了一遍。
“今天核实事实。陈实作为当事人参加,不参与供应商评审结论。”
我点头,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经到场人员确认后开启。
三点整,赵富成进门。
赵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梁姐最后进来,怀里夹着电脑。
赵富成看见我胸前的临时工作证,脚步停了。
他盯着上面的公司名称,又看向许兰。
“你们还说没串通?”
许兰把一份时间表推过去。
“贵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在前,陈实完成交接在前,我方发起招聘接触在后。入职审核另有记录。您如有相反证据,请提交。”
赵富成没碰时间表。
“他熟悉我们全部业务。你们招他,不就是为了对付我?”
我把自己签过的回避说明放上桌。
“采购选择不归我,贵公司资格处理不归我,您欠我的工资,归我。”
赵鹏低头咳了一声。
赵富成立刻瞪过去。
“你咳什么?”
“没什么。”
许兰翻开第一份文件。
“先确认签名。赵鹏此前已经书面承认,未征得本人授权,使用了历史签名。这项有无补充?”
赵富成抢先开口。
“员工用错文件,管理上有疏忽。我可以批评他。”
赵鹏抬起头。
“叔,文件是你让我赶出来的。”
赵富成猛地扭头。
“我让你伪造签名了吗?”
“你说手续先补齐,人到客户门口再裁,省得他提前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梁姐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赵富成一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什么!”
赵鹏的文件袋被震落到地上。
他没捡,直接掏手机。
“我没胡说。你发的语音还在。我问陈实不签怎么办,你说他以前签过那么多单子,挑一张清楚的。”
赵富成伸手去抢。
赵鹏往后退,椅子撞上墙。
“你别都推给我!采购是你批的,款是你让付的,我才来一个月,我能决定十二万八?”
许兰抬高声音。
“停止抢夺。愿意提交的材料,保留原设备,按完整上下文核验。争吵不能代替证据。”
赵鹏把手机压在自己腿上。
他的指节发白。
“我提交。”
梁姐也打开电脑。
采购申请、规格、付款审批、赵富成的批示,逐项显示出来。
时间停在解聘前二十分钟。
我指着屏幕。
“赵总,您说我离职后故意阻挠供货。那这条陈实坚持原标准,不再让他参与后续审批,怎么解释?”
他盯着屏幕,喉咙里挤出一声。
“那只是内部讨论。”
“付款已经执行了。”
梁姐把付款凭证调出来。
“不是讨论。”
赵富成转向她。
“你拿公司的钱,帮外人查公司?”
梁姐把电脑转正。
“我是按您昨天发的核验通知提交的。通知里写着,全面查清,绝不隐瞒。”
高进的运输记录随后接入远程核验。
画面里,他还坐在驾驶室,安全带没解。
许兰问:“是否有人要求你丢弃原始标签?”
“赵鹏提过让我提前整理掉。我没扔。箱体、标签和装货照片都按运输交接要求留着。”
赵鹏张口就说:“那也是我叔说的!”
赵富成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高进在屏幕里往前凑了凑。
“我再确认一件事。你们投诉我擅自开箱造成损失,我已经提供现场录像,申请撤回不实投诉。别让我送完虾,还得送自己进去开说明会。”
许兰记录下来。
“这项由双方依运输合同处理。今天的录像可以提供相关部分。”
赵富成往椅子上一坐。
椅脚擦过地板,拉出一道长声。
他手掌按着额头,指缝里全是汗。
“我换的货,食品检测也是合格的。你们至于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我看着他。
“合格,不代表符合报价。那多出来的冰,不能让我签成虾。”
“做生意谁不省成本?”
“省成本,您可以重新报价,重新送样,等客户同意。您选的是先换货,再换人,最后换我的签名。”
赵富成的手从额头滑下来。
“我就是想多赚六万!你们一个个都跟我过不去!一个业务员拿五万提成,凭什么?公司是我的!”
他说完,胸口一起一伏。
赵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身体往门边偏。
梁姐没再看赵富成,只把刚才的陈述记进核验记录。
许兰合上文件。
“您的解释,我们完整记录。采购项目已由备选供应商按流程承接,合同已经签署,不存在让陈实回来就能恢复原订单的情况。”
赵富成抬头。
“已经签了?”
“昨天完成。”
“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核实未经授权签名、不实指控和供货材料问题。这些不会因为合同没签就消失。”
她把处理告知递过去。
“依据已核实材料和供应商准入制度,贵公司本次准入终止,一年内不受理重新申请。范围仅限我公司,不代表任何行业机构作出认定。对结论有异议,可以按列明渠道提交补充材料。”
赵富成的嘴唇动了动。
“许经理,再给一次机会。”
“书面渠道在最后一页。”
他转头看我。
“陈实,咱们四年了。”
“所以那天您说,离开公司,我连泡沫箱都不值。”
他的肩膀垮下去,手撑着桌子,没撑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
“是我说错了。”
我把自己的账款清单放到他面前。
“说错了,就更正。欠了钱,就结清。”
他看着十一万六千二百六十那个数,眼眶往外挤出水,嘴里反复念着。
“六万……就为了六万……”
我没替他接下去。
会议结束前,许兰把核验记录递给各方确认。
赵富成拿起笔,手抖了两次。
赵鹏想把文件挪过去帮他压住,他一把甩开。
纸从桌边滑落。
我没有去捡。
那张纸落在他鞋边,最上面一行是本人未经授权使用陈实历史签名。
这一次,等着他签自己的名字。
【第十章】
周一上午,赵富成通过调解渠道提出结清争议。
我带着材料到场。
梁姐已经把工资、报销、已确认提成的金额核对完,没有少一项。
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部分,双方按七万二达成和解,不再等后续程序逐项争。
那笔未签项目的预期提成,没有写进确认欠款。
我让对方把协议里一句双方确认此前不存在任何不当行为删掉。
赵富成拿着笔。
“钱都给你了,这句话还要计较?”
“给钱是结账,不是给之前的事洗澡。”
他看了一眼调解人员,把那句话划掉,双方在修改处签字确认。
协议写明付款时间,也写明更正不实说明、停止使用我的签名、撤回与事实不符的相关指控。
我没要他跪。
也没要求他录一段全网认错的视频。
他在哪个范围里说了假话,就在哪个范围里把话改回来。
签完,我坐在椅子上等到账。
赵富成把手机按得啪啪响。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转账。
十一万六千二百六十。
我核对姓名、金额和到账状态,给出收款确认。
赵富成往后一靠,半晌没动。
“你就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收好文件。
“那天离客户只剩三公里。您再晚二十分钟发通知,可能我还真替公司把最后一道流程跑完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也是听赵鹏说,你会拿签约要挟公司涨提成。”
“您可以问我。”
他没接。
“但您没问。您先把奖金怎么分都写好了。”
我拉开门。
赵富成在背后喊了一声。
“陈实,以后有机会,还能合作吗?”
我回头。
“按公开规则,合格供货,正常结算。别再拿人的名字给冰称重。”
他低下头,指腹反复擦着桌边的一道印子。
下午,我正式开始跟进瑞丰的首批到货。
新供应商没有因为我熟悉项目就跳过审核。
合同是他们签的,货是他们备的,利润也是他们凭能力赚的。
我的工作,只是把到货事实核清,把异常及时交给对应的人处理。
高进恰好承运了这趟货。
车停到卸货区,他从驾驶室下来,先看我的工牌,再看我的反光背心。
“嚯,真坐到对面来了。”
“没坐,站着验货。”
“那我能不能走个关系,先卸?”
我指向预约屏。
“按号来。”
他双手一摊。
“才当几天甲方,爹都不认了。”
“你上次借我两百块,还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赡养费。这次要再认,先把账按月补齐。”
高进立刻转身。
“师傅们,按流程!这人不能碰,沾亲就花钱!”
卸货口的人笑成一片。
我戴好手套,核对批次、温度和外包装。
仓库验收人员按规定抽样,我负责记录履约信息,不越过权限替别人拍板。
处理样品时,冷水顺着手套边缘钻进去。
手指一缩,水滴落到记录板上。
我擦干,重新核对数字。
高进站在旁边,没再插科打诨。
“这回怎么样?”
“按记录说话,还没核完。”
他点头,靠到一边等。
一项项完成,验收人员签字,我在自己的职责栏里落笔。
陈实。
笔尖停稳,名字没越线。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
是梁姐。
她发来原公司正式更正说明。
里面撤回了我拒绝交接、恶意截留客户等说法,确认历史签名未经本次授权使用。
群里有人问,那笔团队奖金还发不发。
赵富成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梁姐又发来一张照片。
办公室墙上,昨天新贴了一张流程。
采购变更须完整留痕,不得未经授权代签。
她说:我贴的,老板没撕。
我问:你的工资呢?
她回:发了。以后每一笔口头安排,我都让他补审批。
紧接着又来一句。
他今天让我少问几遍。
我问:你怎么说?
她回:怕记错,全面查清,绝不隐瞒。
我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笑了半天。
许兰从卸货区另一头走过来。
“首批记录做好,下午给门店讲一遍验收重点。”
“好。”
“另外,食堂今天做虾仁。”
高进立刻举手。
“外协司机能吃吗?”
“按就餐登记来。”
他掏出手机。
“在哪登记?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尊重流程。”
我看了他一眼。
“刚才谁要走关系先卸?”
“运输是工作,吃饭是原则。”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盘里的虾仁堆得冒尖。
“真别说,这批货行。”
我夹起一只。
“先咽下去,别替供应商写检测报告。”
他嚼了两下,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赵鹏那条还没来得及删干净的朋友圈截图。
有人在他那句跑四个月不如我出马四十分钟下面,补了一条评论。
确实,四个月谈下来的,四十分钟就没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吃饭。”
高进憋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一粒米掉在桌上。
他夹起来,又想放回盘里,被我伸手拦住。
“食品安全第一课,掉桌上的不回盘。”
“陈实,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验收标准似的?”
我把纸巾递给他。
“没办法,新工作要求。”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富成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都结清了。
我核对过协议履行情况,回复:收悉。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角。
高进还在研究那盘虾。
“你说这回怎么一炒,没剩半盘水?”
我舀了一勺饭。
“优化了。”
“优化谁?”
我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盘子。
“这次优化的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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