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卖一斤猪肉,就往里贴十块钱。
可大年二十九,刘婶堵住我的门,骂我连乡亲的棺材本都赚。
我收起十九元的牌子,答应当众查账。
她不知道,查出来的第一笔钱,进的不是我的口袋。
【第一章】
刘婶把一袋猪肉砸上案板时,我正在给她切最后一根排骨。
油水溅上袖口。
她没看肉,先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大家看看,就是他!沈峥,出去做了几年买卖,回来坑自家人!”
我放下剁骨刀。
“有话说清楚,刀口边别伸手。”
“怎么,你还想砍我?”
她把嗓门拔得更高,身后十几个人跟着挤进来。
我妈刚烧好的茶还没端稳,搪瓷盘就被撞歪了。热水泼在鞋面上,她缩了一下脚,仍把杯子往桌边挪。
“桂芬,有事坐下说,别挡着别人买肉。”
“还买?再买就让你儿子骗死了!”
刘婶拽过门边的纸牌。
黑土猪肉,乡亲价,每斤十九元。
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每户限购二十斤,售完为止。
纸牌是我妈前一天用旧挂历背面写的,十九两个字描了三遍。
刘婶把牌子拍在案板上。
“镇上猪肉才九块九,你卖十九!一斤吃我们九块一,良心让狗吃了?”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上的油。
“九块九是普通白条猪的促销价。我卖的是养足日龄的黑土猪,货不一样。”
“猪还能分出祖宗来?”
她身后的王二顺把半截烟掐在我门框上。
“都是四条腿,你的多长个脑袋?”
有人笑出声。
我指向墙上的检疫证明和进货单。
“养殖场、屠宰厂、批次都在。进价二十九,我卖十九。你要核,我陪你核。”
刘婶抬手,把进货单扯了下来。
“自己打印的纸,写二百九都行!”
我妈伸手去接。
“这上面有章,你别撕——”
刘婶一挥胳膊,碰翻了秤盘。
铁盘砸下来,压住我妈右手食指。
她叫了一声。
我抬起秤盘时,指甲边已经冒出血。
门口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刘婶也看见了,却把手机举得更稳。
“别碰瓷啊,这么多人看着,是她自己伸的手。”
我抽出柜台里的干净纱布,压住我妈的手指。
她想把手收回去,又被我握住手腕。
“妈,去后屋。消毒,拍照,我一会儿带你去卫生院。”
“快过年了,别闹大。”
我把后屋门推开。
“已经大了。”
再转身时,刘婶已经把一张名单拍在我面前。
“这是买过肉的人。六百斤,每斤退十块,六千。”
“六百斤?”
我看着名单上挤在一起的姓名。
“我总共才卖了六百斤。你把所有买家都代表了?”
“大家信我!”
“那就让大家自己来签字。”
她下巴一抬。
“少拖延。今天不退钱,你这店别想开!”
王二顺伸手去拿案板上的肉。
“先拿点抵账。”
我扣住塑料袋,往回一拽。
“放下。”
“你还敢拦?”
我没接他的话,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
“有人堵门,动手抢货,我母亲的手受伤了。地址是河口村东街肉铺,我叫沈峥。”
屋里那几声笑停了。
刘婶盯着我。
“乡里乡亲,你报警?”
“你刚才说让我这店开不成,我听见了。”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又拨给仓库的周启。
“取消今天在河口村的余货销售。剩下八百斤,按原冷链计划回仓,不再拆零。”
周启在那头停了一瞬。
“不是说还贴八千块,让村里过个好年?”
“现在不贴了。”
刘婶伸手就要抢我手机。
我退开一步,把十九元的牌子从她手边抽走。
折起来。
放进柜台。
“要查差价,可以。”
我看着她。
“从第一斤查到最后一斤。谁拿了不该拿的钱,谁吐出来。”
她嘴角抖了一下。
随即拍响案板。
“查!还怕你不成!”
【第二章】
警车到的时候,我妈正用左手扣棉衣扣子。
她扣了两次,都没扣进扣眼。
我蹲下替她扣好,何警官站在门边,看见她纱布上的血,先让同事陪她去卫生院。
刘婶跟着往前挤。
“警察同志,你可得管。他卖高价肉,还威胁我们!”
“谁威胁谁,先看现场。”
何警官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摄像头。
“能回放吗?”
“能。店里、门口各一个,声音也录着。”
王二顺把手从门框上缩了回来。
刘婶说:“他家的监控当然向着他。”
何警官看了她一眼。
“摄像头不会认亲戚。”
我把录像调出来。
她砸肉、撕单子、撞翻秤盘,王二顺伸手拿肉,画面连着放了一遍。
何警官叫停,登记几个人的身份,让我保存原始视频。
“伤情等医院检查。买卖纠纷可以协商,不能堵门,更不能拿东西抵账。”
“我们也没想伤她!”刘婶抢着说。
“这句话留着做笔录。”
她没再往那边争,转头指着猪肉。
“价钱总该有个说法吧?”
我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打开。
屠宰加工企业,四万零六百元。
一千四百斤,每斤二十九元。
再往下,是运费和冷链车费。
“这批货的款从我的经营账户出去,回单可以核验。售价十九,门口写着,群里发着,买前说清楚。你不认可,可以不买。”
“你们做生意的,转来转去还不是自己的钱?”
“那让市场监管的人来查。”
刘婶一顿。
我把举报电话的页面递到她面前。
“你打,还是我打?”
她没接。
人群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桂芬,不是说他承认进价九块了吗?”
说话的是郑姨。
她手里拎着昨天买的肉,袋子扎得整整齐齐。
刘婶马上扭头。
“他肯定不能当你们的面认!”
郑姨皱起眉。
“我问你,他什么时候认的?”
“我儿子跑这一行,他能不知道?”
钱进。
我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拿起那张名单。
名单最上头,刘婶,十八斤。
往下七户,每家都十几斤到二十斤。
我翻到背面。
最下面还有一笔,刘桂芬代购,一百八十斤。
这笔我记得。
昨天刘婶说有几户老人出门不便,愿意替他们来拿,我破例让她集中提了货。
钱也是她一笔转来的。
三千四百二十元。
我把那笔付款记录点开。
“你代购的这一百八十斤,买家全在这里?”
刘婶伸手要收名单。
“名单先还我,隐私。”
我用手压住纸。
“刚才举着让我给六千的时候,怎么不讲隐私?”
门口一个戴灰帽子的老人朝里探头。
“沈峥,我那份是十八斤,名单写了没有?”
“您是哪位?”
“西坡陈守田。桂芬给我送的。”
我在名单上找到他。
十八斤,没错。
“您来退肉,还是来问价?”
陈叔从棉袄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起毛的纸。
“我来问问。她说你给外村人卖十九,给我们卖二十九。都是一个镇上的,凭什么多收十块?”
柜台边没人说话了。
我看着他递来的纸。
上面是钱进用收款小票机打出来的明细。
黑土猪肉,十八斤,单价二十九元。
实收,五百二十二元。
收款人,刘桂芬。
【第三章】
刘婶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哥,你没听明白,我那是连送货——”
“你骑车送两里路,收我一百八十?”
陈叔把纸往她脸前送。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沈峥定的价,少一分不卖。”
我把付款记录转向门口。
“一百八十斤,我收了三千四百二十。每斤十九,一分没多收。”
郑姨掏出老花镜,凑过来看。
“日期对得上。桂芬,你到底收了多少?”
“我帮忙跑腿,白跑啊?”
“跑腿钱能收,得先讲清楚。”我指着小票,“你把加的钱算在我头上,再带着这些人回来,让我退十块。钱准备退给谁?”
刘婶没看我,去拉陈叔的胳膊。
“咱出去说。”
陈叔甩开她。
“就在这儿说!你早上让我来,说要回差价每户给分。现在钱在谁手里?”
门外有人喊起来。
“我的也是二十九!”
“我妈不会转钱,给的现金,五百八十!”
“桂芬,你不是说替大家出头?”
刘婶往后退,脚跟撞上门槛。
“不是,你们别让他挑拨。”
我拿过一张空白收货单,放在柜台上。
“通过她买肉的,把实付金额写下,附付款记录。现金付款的,先登记,别乱填,回头核对。”
何警官让几个人排开,不要挤在门口。
刘婶看着一双双递过来的手机,突然扑到柜台边。
“沈峥,你就是故意的!有钱了不起?我们跑断腿,挣点钱还得让你审?”
“你挣你的钱,为什么说是我收的?”
她张了张嘴。
我把十九元的牌子重新展开,只给她看了一眼。
“我贴出去的十块,你拿走了。拿完,还想让我再贴十块。”
门口一阵鞋底蹭地的声响。
刚才喊得最响的王二顺往外挪。
何警官叫住他。
“你还要做笔录,先别走。”
刘婶掏出手机,手指连按几次才拨通。
“钱进,你来一趟。”
她捂着听筒走到门边,压低声音。
“先别问了,你赶紧来!”
我没拦,给周启发消息,让他带冷链车过来。
周启回了电话。
“峥哥,钱进刚给仓库打电话,说你答应留给他五百斤,他一会儿来提。”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说他妈跟你讲好了,先赊,年后结。”
我抬头。
刘婶也正盯着我。
昨天她来提肉的时候,确实问过剩下的能不能全给她。
我当场指过每户限购二十斤的牌子。
她笑着说自己就随口一问。
我按开免提。
“没答应,没订金,没有订单。那八百斤按原计划回仓,谁来都不许提。”
刘婶一下跨了过来。
“沈峥,别把事情做绝!”
我挂断电话。
“做绝什么?货是我的,我不能拉走?”
她胸口起伏,手指捏住衣角,半天没出声。
门外响起刹车声。
钱进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份订货单,进门先看我身后的冷库。
“沈峥,昨天说的五百斤,今天必须给我。”
“谁跟你说的?”
他把纸往柜台一拍。
上面印着金盛酒店的抬头。
五百斤黑土猪肉,单价三十九元,约定下午三点前到货。
我看了一遍,抬起头。
“你都卖出去了,才来问我要货?”
钱进咬住后槽牙。
“兄弟一场,你先帮我把这单过了。”
我把订货单推回去。
“拿我的好意挣钱,还要踩着我收差价。”
“钱进,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第四章】
钱进没去接那张纸。
他先给何警官递烟。
何警官抬手挡住。
“先配合把现场的事处理完。”
钱进把烟塞回兜里,扭头冲刘婶使了个眼色。
刘婶立刻换了口气。
“都是误会。他们年轻人做生意,钱算来算去的,我也弄不懂。”
陈叔把小票举起来。
“收钱的时候你怎么懂?”
她嘴唇一抿,没接。
钱进拉开外套,从包里拿出几捆现金。
“代购的钱,多收的退。这行了吧?”
我指了指登记台。
“退给买家,不是退给我。每一笔写清楚为什么退。”
“至于吗?”
“至于。”
他盯了我几秒,把现金往台上一放。
“来,一个个算。”
刘婶站在旁边,每退出一笔,就伸手碰一下钱进的袖子。
钱进甩开两次,第三次压着嗓子说:“你还想不想把今天这事压下去?”
她终于收回手。
我让郑姨帮忙对照名单,自己把原始监控复制了一份。
何警官登记完毕,叮嘱相关人员下午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又把堵在店前的人往外疏导。
钱进等他走到门口,才绕到我身边。
“差价我退了,五百斤货你给我。”
“这是两件事。”
“我给现钱。”
“村里的补贴价,不供转卖。昨天我跟你妈说过,门口也有规则。”
“那按进价,二十九。”
我收起桌上的单据。
“公司的正常销售走合同,核资质、确认收款、约定交货。你赶时间,去找别家。”
他一把按住文件袋。
“你不就是开了个配送公司?在外头给饭店送菜,回村还摆起老板的谱了?”
我看着他的手。
“拿开。”
“沈峥,做人留一线。”
“我给老人让的十块,你妈一分没留。那时候怎么没想留一线?”
钱进的手背绷起青筋。
刘婶凑过来,开始抹眼睛。
“小峥,你小时候也在婶家吃过饭。你爸走那年,婶还去帮着烧过水。”
我拎起柜台里的保温桶。
这是我妈给我留的早饭,到现在没顾上吃。
“那顿饭,我记得。你儿子结婚,我包的礼;你家修房,我借过钱;你腿不舒服,我开车送你去县里。”
我把桶盖扣紧。
“你帮过的忙,我没忘。你砸伤我妈的手,我也记得。”
刘婶的眼泪停在脸上。
钱进忽然拿起手机。
“行。你要公事公办,咱就公事公办。”
他当着我的面拨了电话。
“我要举报河口村有人卖来源不明的猪肉,打着黑土猪的名头骗老人,还存在食品变质的问题。”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
“有实物,有买家。”
电话挂断,他把文件袋推回来。
“食品安全的事,一时半会儿查不完。你这八百斤,还能拉得出去?”
我刚要开口,门外有人喊我。
周启到了。
冷链车停在路口,进不来。
一辆农用三轮横在巷子中间,车头锁着,车斗里压着几袋沙子。
钱进朝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
“别瞪我。那是二顺叔的车,跟我没关系。”
我拿起手机,拍下车牌和位置。
“行,那就一件一件算。”
【第五章】
市场监管的两名工作人员到店时,钱进已经找来了第二袋肉。
袋口松着,一股酸败味顶出来。
王二顺捏着鼻子,往案板上一放。
“昨天买的,今天就臭了。还敢说好肉?”
我没伸手碰。
“放到那边空台上,别接触在售货品。”
工作人员先看我的证照,再看检疫证明、进货凭证和冷库温度记录。
钱进跟在后面。
“这些东西好做,关键得看肉。”
对方回头。
“我们怎么检查,不需要你教。”
钱进退开半步,改拿手机拍。
我把供货企业负责人的电话提供过去,又调出昨天卸货的视频。
一千四百斤,六个批次周转筐,封签依次剪开。
工作人员对着资料核验。
另一个人让王二顺说明购买时间、支付方式、储存条件。
王二顺挠着下巴。
“昨天上午,现金。拿回家就搁冰箱了。”
“几点?”
“十点多吧。”
“买了多少?”
“十来斤。”
“十斤还是十几斤?”
他看向钱进。
钱进立刻插话。
“老人记不住很正常吧?”
我抽出昨天的销售流水。
“王叔买了十二斤,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付款二百二十八。你昨天还说没零钱,让我等你找孙子转。”
王二顺喉头动了一下。
“我记岔了。”
我翻到监控对应的时间。
视频里,他买了两块前腿肉,一块五花,没有排骨。
台上的袋子里,却露着几节肋骨。
工作人员把视频时间记下来。
“这袋肉是你昨天购买的原物吗?”
王二顺伸手去拢袋口。
“我家混着放了,可能有别的。”
“先不要动。”
对方让他把情况说完整。
钱进把手机往下放了放。
“反正他家买回来的肉有问题,总不能全怪消费者。”
我朝那袋肉看了一眼。
外袋确实是我店里用的。
袋子一侧贴着一张秤重标签,边缘还留着半截旧胶。
我没凭这个直接说他造假,只把昨天打包的视频接着播放。
每一份肉都是透明内袋,再套外袋。王二顺拿走时,内袋上有当天打印的批次贴。
现在这袋没有内袋。
工作人员拍照,留存材料,告知双方会继续核查投诉涉及的样品及来源。
钱进问:“那这家的肉是不是得全部扣住?”
“采取什么措施,要依据检查发现和证据,不是举报人要求什么就做什么。”
他还要说,我的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骨头没事,就是指甲下面积血,医生处理了。”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笔。
她又问:“店里怎么样?”
“在查账,马上接你。”
电话那头有风声。
“你顾叔给我打电话,说村群里都在传你卖臭肉。要不先关两天吧,钱亏一点,别让人骂。”
我转头看向钱进的手机。
他已经把刚才那袋肉发进了群。
视频配字只有一句。
十九块的好肉,你敢吃吗。
我胸口顶了一下,纱布上的血色又从眼前划过去。
“妈,门可以关。”
我把录像保存。
“这话,他们得给我收回去。”
【第六章】
我从卫生院接回我妈,店门口又多了几个人。
不是来买肉的。
顾建民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
“沈峥,群里吵翻了。你先别发火,我来听双方说。”
刘婶立刻迎上去。
“建民,你来得正好!我都把钱退了,他还不肯罢休,连村里的肉都不卖了。”
我把我妈扶进后屋,给她倒了杯水,才回来。
“顾叔,你先看三样东西。”
监控。
进货回单。
代购退款登记。
顾建民看完,皱着眉问刘婶。
“你多收了钱,又领人来找他要差价?”
“跑腿钱怎么就不能收?”
“那你在群里说是沈峥收的干什么?”
刘婶把头扭开。
钱进往前一步。
“顾叔,钱的事翻篇了。现在是肉有问题,不能因为沈峥在外面有公司,就让他压住大家的嘴。”
我点开完整检查记录和工作人员留下的联系信息。
“调查没结束,你已经把结论写好了。谁压谁?”
顾建民把手机递还给我。
“有问题交给该管的人。先把路让开,别耽误拉货。”
王二顺蹲在三轮旁边。
“钥匙找不着了。”
周启气得要上前,我拦住他。
“别碰车。”
我再拨何警官的电话,把堵路的情况说明。
钱进伸手来挡。
“你就这一招?”
“够用。”
他把手收回去,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墙角。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着应了几声,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流。
挂掉电话后,他回来找我。
“别耗了。五百斤,三十二,我让你赚三块。”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你妈来砸店之前,我每斤亏十块。你们砸完,我再给你供应,替你救急?”
“做生意,别跟钱过不去。”
“我这家公司二十三个人,七条配送线。今天回仓晚了,其他线路的装车窗口就得重排。你堵在这里,嘴上还说生意?”
周启把调度表递给我。
“峥哥,午后一号车要走,赶不上就得另加一趟。备用司机能来,但费用得重新算。”
“叫车。记录费用,单据留全。”
钱进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敢走远。
“唐经理,我知道,三点前,肯定到。”
电话那边声音很硬。
“不是只看斤数。合同上的产地、品种、票证,缺一样都不能收。你上午说能提前送,现在怎么还没出发?”
钱进把音量按低。
我却已经听清了。
金盛酒店。
唐经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位负责采购的唐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方便接电话吗,有一批货需要核实。
钱进盯着我的屏幕,猛地抬头。
“你认识他?”
我没答。
电话很快回过来。
我按下免提。
“唐经理,你们今天的五百斤黑土猪,是不是向钱进订的?”
那边停了一瞬。
“沈总,你怎么知道?他说是从你们禾丰正常拿的货,有授权,有完整票证。你前几天不是说这批给老家做活动,不接加单了吗?”
钱进的嘴唇失了颜色。
我看着他。
“我没给过授权,也没有这笔供货订单。”
【第七章】
钱进扑过来要抢手机。
周启挡在我前面,把他隔开。
“说话,别动手。”
唐经理在那头追问。
“沈总,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把他提供的授权和供货资料发给我。涉及我们公司的名义,我得核验。”
“我现在发。”
不到半分钟,图片过来了。
一张禾丰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一张授权供货说明。
还有我在行业群里发过的产品介绍。
授权说明下方的章,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看了一眼,就把图片转给公司负责行政的小许,让她核对留档,同时保留唐经理发送的原文件。
钱进抓着头发。
“我就是拿你的资料给他们看,货还是准备从你这里买,能有什么问题?”
“谁授权你写的?”
“都是同行,借一下名头——”
“你借我名字签单,出了问题,客户找谁?”
唐经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钱进,你昨天跟我说,沈总亲口答应,五百斤是预留的。你还让我别去打扰他。”
钱进挤到手机旁。
“唐经理,货我能找齐,你别听他现在赌气。”
我往后退了一步。
“唐经理,授权真伪由公司核对后正式回复。现在能确认的是,没有预留,没有委托,没有收过他的货款。”
“明白。请你把情况书面发给我们,后续按合同处理。”
电话挂断。
钱进站了几秒,忽然踢翻门边的空筐。
“你至于毁我吗!”
筐撞在墙上,弹回来,停在我鞋边。
我弯腰扶起来。
“合同是你签的。假话是你说的。路是你叫人堵的。”
“现在说我毁你?”
刘婶冲过来推他。
“你跟他服个软不就完了!小时候一块长大的,他还能真不管你?”
钱进甩开她。
“要不是你非要带人来退钱,能闹成这样?”
刘婶僵住。
“你让我来的!你说先把他压住,剩下的肉就能便宜拿!”
钱进伸手去捂她的嘴。
门口几个退完差价还没走的人全看了过来。
陈叔手里的钱攥成一团。
“合着我们都是你们叫来的帮手?”
刘婶躲开儿子的手,嗓子拔得发尖。
“你早上怎么说的?他说不好意思不给乡亲面子,逼急了就认了!现在全赖我?”
我没插话。
柜台上的摄像头亮着红点。
顾建民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后到的何警官让开路。
王二顺站起来,钥匙已经握在手里。
“找着了,我这就挪。”
何警官看向压着沙袋的车斗。
“先把路让开。为什么停在这儿,谁让你停的,回头说清楚。”
三轮一启动,冷链车终于倒进院口。
周启带着司机开始搬货,每筐过秤,每筐拍照,温度数据当场导出保存。
钱进站在冷库门前不让。
“给我留五百斤。”
我把空货单递给他。
“你拿什么留?”
他看着纸,眼角抽动。
“我给钱。”
“钱能买货,买不了别人必须跟你做生意。”
他想再往前,又看见何警官站在门口,脚停住了。
最后一筐猪肉上车时,刘婶忽然跌坐在门槛上,拍着腿哭。
“没活路了!有钱人欺负穷亲戚!”
郑姨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我妈掉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拍了拍灰。
“你欺负人家的时候,可没说是亲戚。”
【第八章】
货运走了,事情却没结束。
下午一点,钱进发出去的臭肉视频,已经进了三个附近乡镇的买菜群。
周启拿着手机给我看。
一个合作两年的食堂负责人问,年前那批货还能不能用。
另一个客户直接要求暂停第二天配送。
我在店门口坐下,给他们逐个回电话。
不骂人,不争嘴。
提供采购批次、检疫资料、当日检查情况,说明被投诉的样品来源尚在核查,我们会继续配合。
有客户说:“沈总,我信你,但家长群都在传,我得有能交代的材料。”
“应该的。你需要的记录,我让仓库发。你那批货跟这批不同,我把批次对应标明,别混在一起。”
电话打完,保温桶里的粥已经结了一层皮。
我妈端过来,拿勺子搅了搅。
“先吃两口。”
我接过勺子,她包着纱布的手指还翘着。
“疼不疼?”
“麻药劲过去,有点跳。”
我放下勺子,去看医生写的用药说明。
她按住纸角。
“别因为我多惹事。”
“不是多惹。”
我把药分好。
“他们说一句臭肉,我二十三个员工跟着赔饭碗。我不把事讲清楚,不只亏这几千块。”
我妈看着门外空了的案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王二顺的女儿王秀来了。
她没进门,先把手机递给我。
“沈峥,我爸那袋肉,不是你家的。”
我站起来。
“你确定?”
“那是我清冰柜翻出来的。过年前断过一次电,肉化了,我不敢吃,昨天装袋放在后院,准备处理。”
她点开聊天记录。
昨天傍晚,她给父亲发过消息,让他别再把后院那袋东西往冰柜里塞。
照片上就是那几节肋骨。
王秀手指往下滑。
今天上午,王二顺问她,袋子在哪里。
她问拿来干什么。
王二顺回了条语音。
“你钱进哥用一下,回头给咱补二十斤新肉。”
我没接她手机。
“这份材料,你愿不愿意直接交给办案的人和监管部门?”
王秀抿着嘴,点头。
“我在城里做家政,雇主刚把视频转给我,问这是不是我老家。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说完,又往路口看。
“我爸让我别管。我不能真让他拿坏掉的肉坑人。”
我给何警官打电话,请她在店里等候,把原记录保留下来。
王二顺很快追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举手。
“你这死丫头,胳膊往外拐!”
我挡在王秀前面。
“你再碰她一下,屋里还有监控。”
王二顺举着的手顿在空中,接着拍上自己的大腿。
“我就帮着说两句话,哪知道搞这么大!”
“你拿坏肉来,说是我卖的。这叫两句话?”
他眼皮耷拉下来,没再看我。
到了核实情况的时候,他先说钱进只是借袋子,再说自己记错了,直到王秀把那条语音完整放出,他才用双手捂住脸。
钱进承诺的二十斤肉,他一斤都没拿到。
他倒先替钱进,把该说的话全说了。
傍晚,唐经理又给我打来电话。
“钱进没按约送货,刚才提出拿普通猪肉替代,我们拒收了。你手里那批合法合规的货,如果能正常提供,我们愿意按正常采购流程买。”
我看向桌上的调度表。
“不是给钱进补单。”
“当然。旧合同归旧合同,我们另行采购。”
“我让业务把报价和现有数量发你。正常合同,正常价格,不走村里的补贴。”
他答应了。
我挂了电话,周启正等在旁边。
“峥哥,他们要多少?”
“四百斤。余下四百,按原来的零售渠道出。”
周启拿起车钥匙。
“我去盯装车。”
案板那边,刘婶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她听见四百斤,眼睛死死盯住我的手机。
“你早就想卖高价,所以才借机不卖给我们,是不是?”
我把她上午撕下来的进货单铺平。
“你再说一遍。”
她看了眼摄像头,嘴闭上了。
【第九章】
大年三十上午,我没有开肉铺。
门开着,是因为还有几笔退款和核对要办。
昨天下午陆续有人来退肉,我只对能够核验的购买记录、数量和原状商品办理了退款,收回的货单独隔离,不再销售。
每一笔都留了登记。
也有人只拿一只空袋,说肉吃了,让我退钱。
我把收款记录翻给他看。
“对质量有异议,可以依法反映。单凭别人发的视频,不能吃完再来拿整笔货款。”
那人还要争,郑姨在旁边问:“你昨儿不是说炖得香,连汤都喝了?”
他拎着袋子走了。
十点,刘婶和钱进一起到了。
钱进换了件衣服,眼睛下面压着两片青色。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阿姨的医药费,先给了。还有昨天耽误车辆的钱,你列数。”
我没碰信封。
“医疗票据在这里。运输增加的实际支出,需要核对。后续怎么承担,按事实和责任处理,不是塞个信封就完。”
刘婶往我妈身边挪。
“老姐姐,我昨天真不是冲你去的。”
我妈把包着纱布的手搁在腿上。
“你不是冲我。你是冲我儿子去的。”
刘婶伸出的手停住。
钱进看了眼门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沈峥,咱们谈个办法。视频我删,群里我说清楚,你也别再追着查授权的事。”
“删掉不等于没发生。”
“你货不也卖出去了?”
我把周启打印的几份材料放到桌上。
暂停合作通知。
临时冷链运输单。
额外仓储、分拣记录。
还有公司发给金盛酒店的未授权说明。
“你看清楚,货卖出去,是我自己收拾局面。不是你没造成损失。”
钱进捏着信封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非要把人逼死?”
“你让我做公开道歉视频,承认卖黑心肉的时候,想没想过我的生意?”
他抬起头。
我点开早上收到的语音。
昨天在店里争执时,他给周启发过一条消息,想让周启劝我。
“让你老板认个错,录个视频,说定价没顾着乡亲。以后我们还帮他卖,不然这名声传出去,他县里的客户也得跑。”
语音放完,屋里只剩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
钱进把信封往桌上一摔。
“那你说,要多少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是买我闭嘴。你造的假话,先撤回;你冒用的名义,先说清楚;造成的损失,再算。”
刘婶突然拽住他袖口。
“你就认了吧。”
钱进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两只手都抓上去。
“酒店又打电话来,让你退订金。家里哪还有钱赔?昨天退掉那一千八,都是从我存折里取的。”
“你现在知道没钱了?”
钱进朝她吼。
“早上谁说再逼一把,能多退六千?谁说村里人都听你的?”
刘婶嘴唇哆嗦。
“我不是为你?你说五百斤赚一万,年前这一趟就够了。我帮你把人叫来,你还怨我?”
我妈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动作不快,手却把桌边那块十九元的纸牌拿走了。
刘婶看着她。
“老姐姐,你说句话啊。”
我妈把牌子塞进炉旁的废纸箱。
“我说过。昨天让你坐下喝茶,别挡着买肉的人。你没听。”
她转身进了后屋。
刘婶追出两步,又停住,抬手捂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钱进坐在凳子上,肩膀塌了。
他盯着桌面,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就差五百斤,就差五百斤。”
我没接。
门外响起敲门声。
何警官来了,请相关人员继续配合处理。监管部门那边也需要王二顺对投诉材料补充说明。
钱进看向我,嘴唇动了几次。
“咱们先私下谈完,行不行?”
何警官把话接过去。
“该调查的事实,不因为你们愿意谈赔偿就不查。民事部分能不能协商,是另一回事。”
钱进攥着信封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冷库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案板洗得干净,秤盘立在墙边。
他预备拿去交货的五百斤,连一块肉边都没留下。
中午前,钱进终于把一份更正说明发进了他传播视频的几个群。
他没有再用误会两个字。
我没有授权他供货。
代购时的加价,不是我收取的。
他传播的腐坏肉品视频,不能证明是我店售出的商品;相关材料已交由有关部门调查,他撤回此前未经证实的指控。
刘婶也发了一段语音。
第一遍,她说自己听儿子的,不清楚。
陈叔在群里问她:“小票是谁打的?钱是谁收的?骂人的时候不清楚?”
第二遍,她没再往外推。
“多收的差价,是我拿的。说沈峥赚黑心钱,是我说错了。我给他和他母亲赔不是。”
群里没人接她那句大过年的。
王二顺发了最后一条语音,承认那袋腐坏肉不是在我这里买的。
郑姨把三段内容放在一起,转回每一个出现过那段视频的群。
她边转边问我。
“这回能把你名字洗干净了吧?”
我看着仍在跳动的消息。
“这只是开始。该出的书面结果,还得等。”
郑姨点点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
“行,我帮你盯。谁转过坏话,谁就把这几条也转了。”
【第十章】
大年三十下午,陈叔来了。
他没带空袋,也没带退货单。
手里拎着一小袋自家晒的豆子。
“你妈的手好点没有?”
我请他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昨天不知道她收了差价,听人说你欺负外村人,跟着说了几句。我给你道个歉。”
我接过豆子,放到柜台上。
“您买东西受了骗,来问清楚,应该。以后别拿别人一句话当结论。”
他点了两次头,又朝墙边看。
“真不卖了?”
“不做村里的补贴销售了。以后有需要,按公司正常渠道买,价格公开,票据齐全。”
陈叔搓了搓手。
“原先是真便宜。”
我没接这句。
门外又站了几个人,昨天围着店铺最起劲的那个小伙子也在。
他递过来一支烟。
“峥哥,昨天我就是跟着看个热闹,没别的意思。家里还没买肉,你再帮着弄点?”
我没接烟。
“镇上有肉店,县里也有超市。”
“那不是贵嘛。你都给酒店供了,多给村里留一点,十九一斤,大家都念你好。”
我把他递烟的手推回去。
“昨天我也想让大家念个好。”
他低下头,把烟塞回盒里。
郑姨从后屋端着一盆面出来,直接问他:“昨天喊退钱的是你,今天喊十九的也是你。便宜怎么都得让你占?”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有把没来闹事的人算进去。
之前答应送给两户独居老人的年肉,周启替我按原来的名单送到,各十斤,不收钱,不经刘婶的手。
他回来时把签收单交给我,还带回一小袋花生。
“李奶奶非让我拿,说没啥好东西,给你妈煮粥。”
我把花生放到豆子旁边,给两位老人各打了一个电话,确认货送到,也确认没人另外收钱。
电话那头,李奶奶连着说不用再送。
“十斤够吃好久。你挣钱也费劲。”
我握着手机,站在柜台边听她念叨了一会儿。
等她挂断,我才把折起来的十九元牌子从废纸箱里拿出来。
纸角沾了灰,中间还有被刘婶压出的油印。
我没有重新挂上去。
拿了个文件袋,把它和这次的账目收在一起。
年后开工第一天,我带着公司法务整理好的证据去办后续手续。
小许把材料一份份摊开,没拿传言凑数。
只保留能证明的损失、原始视频、客户来往记录,以及各方签字确认的情况。
“名誉受损要主张什么,实际支出要主张什么,分开列。不能把所有营业变化都算到他们头上,但能对应上的,一笔不漏。”
我在核对表上签字。
“就按这个来。”
公司也给客户发了后续核查材料。
涉及在售批次的资质和追溯记录都能对应,投诉中的腐坏肉被查明不是我店售出的原物。造谣传播、冒用公司名义以及现场的行为,分别按查明情况处理,没有让一张道歉纸全抹掉。
几天后,调解室里,刘婶再次坐到我对面。
她拿着我妈的医疗票据,一行一行看。
钱进在旁边核对冷链加车费用,嘴里还想减掉一部分。
“这趟车你本来也要叫,怎么能算我?”
我把原调度表和临时调度单同时推过去。
“本来的回仓车费没算。你堵路后增加的这趟,有时间,有付款,有司机记录。你有异议,可以提出证据。”
他翻到最后,没再说话。
王二顺坐在另一侧,把帽子揉在手里。
女儿陪他来的,一直没替他说情。
具体责任确认以后,该赔的医疗费、经核实的额外费用,按协议和责任分别承担。钱进还得面对酒店那份合同的追偿,冒用资料的事也另行核查。
刘婶在签字处停了很久。
她想说话,又看看自己儿子,最后问我。
“以后见面,还叫婶不?”
我把笔帽扣上。
“见面不会骂你。”
她捏着纸,没抬头。
“可你还想让我把账算了以后,照旧替你省钱、给你赊货、任你拿我妈说情,不会了。”
她的眼泪落在签名边上,墨水晕开一点。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好,走出调解室。
周启的车就在门口。
他降下车窗。
“回仓库?”
“先去店里接我妈。她说今天给大家包饺子。”
“她手能碰水了?”
“能,她负责指挥,咱们包。”
回到店里,我妈已经把面和好。
那根受伤的手指新长了一点指甲,她用另一只手抓着擀面杖,敲了敲桌沿。
“手都洗干净。一个个开车搬货挺能干,别连饺子都捏不住。”
周启脱了外套,往水池边走。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
郑姨端出一盘切好的猪肉,油脂在灯下泛着光。
“还是你那批肉?”
“留了家里吃的这份。”
她夹了一块,嚼了两口。
“好肉就是好肉,嘴再坏也改不了。”
我妈从她筷子底下把盘子端走。
“留着拌馅,你别吃光。”
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门外有人经过,停下来问:“沈峥,猪肉以后还卖十九吗?”
我把卷起的袖口往上推了推。
“不卖了。”
“都这么多年乡亲,真不再便宜点?”
我擦干手,把店门上的营业牌翻到休息一面。
“今天不做生意。”
说完,我关上门。
锅里的水开了。
我妈喊我拿盘子,我应了一声,把第一盘饺子端到她手边。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