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人敢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拿他堂堂大齐储君当路边捡来的野猫野狗。
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宁宝已经收好金针,哒哒哒跑到桌边,抱过来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算盘,哗啦啦拨得飞快。
“虽然你是我捡回来的哥哥,但师父说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宁宝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本正经地算道:“金针排毒五两银,退热汤药二两银,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截百年老山参,算你便宜点,黄金五十两。哥哥,你一共欠我七两银子,外加五十两黄金!”
萧景珩嘴角微微抽搐:“……我像是随身带着黄金的样子吗?”
“唔,也是哦,你从水里冲下来,身上湿漉漉的,兜比我的脸还干净。”
宁宝失望地叹口气,从桌上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踩上小木凳递到他嘴边:“没钱就先打欠条吧!把这碗药喝了,你心脉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呢。”
听到“余毒”二字,萧景珩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那是前朝禁药,无色无味,混在春祭返程的御赐春茶里,连他自幼练就的抗毒体质都没能扛住,这才会在马车坠崖后彻底失去意识。
郑贵妃和二皇子萧景珣,为了夺他这个太子之位,还真是下了血本!
更让他心惊的是,宫中太医都未必认得出的奇毒,眼前这个五岁大的奶娃娃,居然一眼看穿,还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宁宝见他光愣神不喝药,小眉头一皱,端着碗往前送了送,奶凶奶凶地催促:“快喝!凉了药效就差啦!”
蹲在床尾的黑风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萧景珩看着面前鼓着腮帮子的粉团子,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忽然奇异地一松。
在这吃人的皇家,人人都巴不得他死,唯独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奶娃,舍了保命的百年山参也要救他。
他不再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萧景珩眉头都没皱一下。
话音未落,一颗带着草药清香的野蜜饯突然塞进了他嘴里。
宁宝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真勇敢,苦药一口气就喝光啦,奖励你吃甜甜!”
舌尖泛起丝丝甜意,一路暖到了心底。
萧景珩怔怔地看着她明亮纯净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低声道:“萧景珩,我的名字。”
宁宝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以后你就是我大哥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有宁宝护着,谁也欺负不了你!”
萧景珩看着眼前拍着小胸脯说要护着他的奶娃娃,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好,欠条拿来,我给你打。”
宁宝眼睛一亮,立刻哒哒哒跑去桌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半截炭笔,捧到竹榻边。
萧景珩接过炭笔,在草纸上写下欠据,落款处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扯下腰间仅存的一枚墨玉素环,一并塞进宁宝肉乎乎的小手里。
“这玉环先押在你这儿。等哥哥伤好些,连本带利还你。”
宁宝把欠条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又端详了一下那枚温润的墨玉,满意地点点头:“大哥哥真守规矩!不过你心脉里的余毒还没拔干净,需要的药材昨天刚好用完啦,我得去后山采一点回来给你熬药。”
萧景珩眉头一蹙,伸手拉住她的小袖子:“落雁山深处多猛兽流寇,你才五岁多,自己进山太危险。”
“不危险呀,后山都是我的好朋友!”宁宝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人按回竹榻上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大哥哥乖乖睡觉,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背起墙角的小竹篓,拿起小药锄,转身冲着地上的巨狼招了招手:“黑风,我们走!”
原本趴在床尾的黑风立刻站起身,抖了抖满身黑毛,迈着步子跟在宁宝身后出了院门。
萧景珩看着这一人一狼远去的背影,靠在竹枕上缓缓闭上眼。
这落雁山云鹤药庐,倒是个藏身蛰伏的绝佳去处。
落雁山半山腰,林木遮天蔽日。
宁宝迈着小短腿,熟练地在乱石与灌木间穿行,没过多久就挖到了两株品相极好的紫丹参。
她刚把药材放进小竹篓,走在前面的黑风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头顶树冠一阵哗啦乱响,喜鹊小花扑棱着翅膀落下来,扯着嗓子喳喳大叫:“打架啦!前头破庙里有个大块头,流了好多血,狼群把他围住啦!”
宁宝乌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睁大。
“流了好多血,肯定快要死掉了!”
她抓紧小药锄,一把揪住黑风脖颈上的长毛,翻身爬上狼背,奶声奶气地催促:“黑风快跑!救人要紧!”
黑风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着西北方的山坳狂奔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座坍塌了半边的荒废山神庙出现在视野里。
破庙外的空地上,十几头青背灰狼正伏低身子,围成一个半圆。
听到动静,狼群纷纷转头。
黑风纵身跃到狼群前方,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咆。
十几头灰狼瞬间夹起尾巴,齐刷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直通庙门的道路。
宁宝从黑风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冲进破庙。
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着腐肉的臭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角落的干草堆里,半靠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身上的玄铁轻甲早已破碎不堪,浑身布满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左肩,一道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化脓,鲜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淌。
男人脸色枯槁,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嘴里却死死咬着牙关,发出嘶哑破碎的梦呓:“狗贼……还我三千弟兄命来……我霍惊澜……绝不通敌……”
宁宝跑到他跟前蹲下,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哇,好烫!伤口烂掉发臭了,还中了铁器上的尸毒!”宁宝倒吸一口凉气,扒开他肩头破碎的甲片看了一眼,小脸瞬间绷得紧紧的,“自己拿乱七八糟的杂草糊伤口,简直是胡闹!再不刮骨拔毒,这条胳膊就要废掉,人也要烧傻啦!”
就在她伸手要去解男人腰间束带的瞬间,原本昏死过去的霍惊澜猛地睁开双目!
“滚开!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受尔等逆党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