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听到千亿总裁老婆打了一通电话。
"那个废物,赶紧处理掉。"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三个月大的闺女,连夜抱着她跑了。
五年了,换了十七个城市,三十二个假名。
直到今天,闺女拿我手机开了直播,五百万人围观。
其中一个,是她。
【第一章】
我叫林北。
现在叫"王大力"。
上个月叫"张铁柱",上上个月叫"李富贵"。
名字换了三十多个,但闺女从来只叫我一个称呼——
"爸比!"
五岁的林念念扒着我的裤腿,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爸比,我饿了,想吃草莓蛋糕。"
我看了看外卖软件上刚接的单——距离3.2公里,送达倒计时22分钟。
又看了看兜里剩下的三十七块五毛钱。
"念念,你看那边有个垃圾桶,旁边长了一棵蒲公英。"
"嗯?"
"你去吹蒲公英玩,爸比送完这单就给你买。"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她掐着腰,活脱脱是她妈的翻版。
我虎躯一震。
每次看到闺女这个表情,我都能准确地回忆起那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西装笔挺,眉眼冷冽,食指点着桌面。
沈瑶。
沈氏集团董事长,身家千亿,资产横跨地产、科技、医药三大板块。
我前妻。
准确地说,是我连夜跑路没来得及离婚的……现任老婆。
"爸比你又发呆了!"念念拍我的腿。
"没有没有,走,上车。"
我把她塞进电动车前面的小筐里,头盔一扣,油门一拧,朝订单地址狂奔。
风灌进来,念念在前面筐里笑得咯咯的,伸手去抓路过的树叶。
我的电动车是二手的,座垫开裂,刹车要捏三下才有反应。
三十七块五,够她吃半个草莓蛋糕。
另外半个,明天再说。
五年了。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我带着这个小东西跑了十七个城市。
最离谱的一次是在西双版纳,我在夜市摆摊卖烤串,隔壁摊主看了我半天说:"兄弟,你烤串的刀工比我们主厨都强。"
废话。
我以前是军医出身,一把手术刀能在鸡蛋上刻出清明上河图。
现在用来切五花肉。
人生嘛,重在参与。
送完那单外卖,客户多给了两块钱小费。
我心情大好,带念念去了小区门口的蛋糕店,花二十八块买了一个巴掌大的草莓蛋糕。
念念捧着蛋糕,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吃得满脸奶油。
我靠在电动车上刷手机,顺便看看有没有新订单。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手机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小图标在闪。
直播中。
我瞳孔猛缩。
点开一看——
画面里,念念正对着前置摄像头,嘴边全是奶油,笑嘻嘻地说:
"大家好呀,我叫念念,我今天吃草莓蛋糕!好好吃的!"
弹幕已经铺满了屏幕。
【天哪这个小姑娘也太可爱了吧!】
【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啊嘴边全是奶油哈哈哈哈】
【等等……你们不觉得这个小女孩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我手指开始发抖。
【像谁?】
【沈氏集团的沈瑶啊!你们去搜,一模一样的眉眼!】
【卧槽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鼻子嘴巴简直复制粘贴!】
在线人数:487万。
我的血液在这一秒冻成了冰。
"念念!"
我一把抢过手机,退出直播,关掉软件,手都在哆嗦。
念念吓了一跳,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地上:"爸比你干嘛呀!"
"谁教你开直播的?!"
"幼儿园的朵朵说她妈妈天天直播卖衣服,可以赚好多钱!我也想给爸比赚钱买新电动车!"
她眼眶红了,嘴巴一瘪。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念念听话,以后不能对着手机说话,也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呀?"
因为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
而你妈,正在用全世界最顶尖的情报网络找我们。
我没回答,抱着她上了电动车,直奔出租屋。
晚上九点,念念睡着了。
我打开电脑——不是普通的笔记本,是我自己改装过的加密终端,外壳贴着"联想"的标,里面的配置够黑进半个五角大楼。
我以前的另一个身份。
代号"幽灵",全球排名前三的白帽黑客。
当然,这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我只用这技术干一件事:监控沈瑶的动向。
我挂了三层代理,进入沈氏集团的内部通讯系统。
最新一条内部邮件,发件人:沈瑶,发送时间:今天21:07。
主题:【关于直播平台疑似目标影像的紧急追溯——SSS级任务】
正文只有一行字:
"找到他。活的。"
我把电脑合上了。
手心全是汗。
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咕哝了一句:"爸比……明天还要吃蛋糕……"
我盯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十七个城市。
第十八个,我来了。
我翻出床底下那个永远收拾好的行李袋——两套衣服,三套假证,一叠现金,一个移动硬盘。
然后我把熟睡的念念裹进小被子里,抱起来,轻手轻脚出了门。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动车后座绑着行李袋,前筐里是裹成粽子的念念。
我骑上车,没回头。
【第二章】
大巴车在凌晨的高速上晃晃悠悠。
念念缩在我怀里,小脸埋在我颈窝,呼吸均匀。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从眼前掠过,脑子里却不断回放五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
我提前下班,想给沈瑶一个惊喜——她说过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没开灯。
我听到书房里有说话的声音。
沈瑶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清清楚楚。
"那个废物,留着还有什么用?趁早处理掉,别让人知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沈瑶又说:"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干净利落,不能有任何痕迹。"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提着排骨和两棵葱。
脑子嗡的一声。
"废物。"
"处理掉。"
"不能有痕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入赘沈家三年,没有正式工作,名下没有资产,连这栋别墅都写着沈瑶的名字。
在沈家人眼里,我就是个"废物"。
三个月前念念出生,沈瑶的母亲在家宴上说过一句话:"孩子有了,那个人也没什么用了吧?"
当时沈瑶没接话。
我以为她是在替我挡。
现在回过头看——
她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我没进书房。
转身回了婴儿房,把念念从婴儿床上抱起来。
她才三个月大,软绵绵的,还不会说话,只会攥着我的手指吐泡泡。
我用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从保险柜里摸出八千块现金和一本护照。
然后我消失了。
那天晚上排骨和葱被我扔在了玄关。
五年了,有时候做梦还能闻到那两棵葱的味道。
"先生,到站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天蒙蒙亮,大巴停在一座三线城市的客运站前。
我抱着念念下车,她迷迷糊糊醒了。
"爸比,这是哪里呀?"
"新家。"
"又搬家?"她嘟着嘴,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次不一样,这次住久一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客运站门口有个早餐摊,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两碗馄饨,一大一小。
念念趴在塑料桌上,勺子比她的手还大,一口一个馄饨,腮帮子鼓成包子。
我一边吃一边用手机查这个城市的情况:常住人口三百八十万,经济中等偏下,没有沈氏集团的分公司或投资项目。
监控密度适中,人脸识别覆盖率低。
适合藏。
吃完馄饨,我带着念念去找房子。
最后租了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月租四百,窗户正对着一面墙,采光约等于零。
念念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
"爸比。"
"嗯?"
"这个房间,还没我以前幼儿园的厕所大。"
"……有厕所的都是好房子。"
我把行李铺开,给她在角落里用纸箱和被子搭了个小窝。
她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竟然笑了:"像城堡。"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东西。
下午我出门找工作。
这座城市有一条老街,全是餐馆小吃店。
我在一家叫"老周家常菜"的小馆子门口站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招后厨帮工,日结,包一顿饭。
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老板,招人的单子还有效吗?"
老头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会做菜吗?"
"会一点。"
"做个番茄炒蛋看看。"
我走进后厨,拿起菜刀。
番茄切瓣,手腕一翻,八瓣均匀,截面齐整得跟CT切片似的。
鸡蛋磕开,单手打散,锅里底油一转,先炒蛋再炒番茄,全程二十秒。
出锅装盘。
老头夹了一口,嚼了嚼,看着我。
"你说你'会一点'?"
"嗯。"
"你这叫'会一点',那我做了四十年菜,算什么?文盲?"
我挠挠头。
没办法,手术刀练出来的刀工,降维用在番茄上了。
"录用了。"老头把报纸叠好,"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日结一百五,管一顿午饭。你和你那个小闺女,一起吃。"
"您怎么知道我有闺女?"
老头指了指窗户。
念念正趴在玻璃上,鼻子压成了猪鼻子,对着里面龇牙咧嘴。
我叹了口气。
新的城市,新的假名,新的开始。
这一次,我叫"王大力"。
【第三章】
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我把念念送进了小区附近的蓝天幼儿园。
每个月学费八百,比草莓蛋糕贵,比命便宜。
第一天放学,我去接她。
老师把我拉到一旁,笑容有点僵硬。
"王先生,念念今天在班上做了个自我介绍。"
"嗯,她说什么了?"
老师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大家好,我叫念念,我爸比带我跑了好多好多城市!我们坐过火车、大巴、三轮车、拖拉机!我爸比说我们在玩一个超级大的捉迷藏!谁来抓我们呢——我爸比说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女人!"
老师看着我。
我的汗沿着脊背流下来。
"孩子想象力丰富。"我干笑。
"王先生,如果家庭方面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提供帮助的。"
"没有没有,真的就是捉迷藏。"
"……和一个'特别厉害的女人'捉迷藏?"
"她姥姥。我妈。老太太退休了没事干。"
老师点了点头,眼神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不想追问"。
我牵着念念走出幼儿园,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念。"
"嗯?"
"以后在幼儿园不能说搬家的事。"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这样捉迷藏就不好玩了呀。"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是不是说了就会被那个厉害的女人找到?"
"对。"
"那我不说了!"她捂住嘴,"我要保护爸比!"
我揉了揉她的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在老周家常菜干了一周,我对这里的节奏渐渐适应了。
午餐高峰三小时,平均出餐四十多桌。
老板周叔是个话少的人,做了四十年厨师,刀工扎实,但年纪大了,腰不行了,炒几个菜就得歇一会儿。
我补了他的位。
速度快,味道稳,客人没有投诉过。
周叔有时候靠在门框上看我颠锅,不说话,就是看。
有一回他问我:"小王,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打过工,送过外卖,摆过地摊。"
"你那个刀工不是送外卖练出来的。"
我笑笑没接话。
周叔也没追问,转身去收拾碗筷。
中午下班后,我会接念念放学,然后带她回出租屋。
我在出租屋里装了一台改装过的路由器,信号经过三层加密跳转,可以安全地接入外部网络。
每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会花一个小时做例行监控。
沈氏集团的安保部门代号"天眼"。
这支团队配置是准军事级别的——三十六名外勤特工,十二名数据分析师,覆盖全国的人脸识别监控授权。
五年来,天眼在十七个城市搜索过我的痕迹,每次都只差一步。
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在广州——我在地铁站被一个摄像头捕捉到半张脸,三个小时后那个站口就出现了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
我从另一个出口走的。
到这座城市之后,天眼的搜索范围暂时没覆盖到这里。
但那次直播的影响还在扩散。
我查了一下数据——念念那段直播被录屏转发,全网播放量已经突破两千万。
热搜词条:#小女孩神似沈瑶#。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对比五官了,专门做了九宫格图,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项一项比。
相似度:94%。
沈瑶的官方微博五年来没发过任何一条关于私人生活的内容。
但三天前,她转发了一条关于儿童走失的公益广告。
配文只有一个字:"找。"
点赞数一夜过百万。
我关上电脑,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是城中村的巷子,晾衣绳上挂满了被子和衣服,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炒菜,油烟混着方言飘上来。
念念在屋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
我走进去给她盖好。
她五官长得像沈瑶,但性格像我——
话多,爱笑,饿了就闹,困了就睡,谁对她好她就黏谁,毫无防备。
沈瑶不是这样的。
沈瑶冷,精准,说话从不多余一个字。
我当初就是因为她笑了一下,才鬼迷心窍跟她走的。
后来她就再也没对我笑过。
"爸比……"念念梦里嘟囔。
"嗯,爸比在。"
"你有没有……妈妈的照片给我看呀……"
我的手停在她额头上,半天没动。
"睡吧。"我说。
【第四章】
在老周家常菜干活的第十一天,出了一件我预料之外的事。
午餐高峰期,店里坐满了人。
靠窗那桌坐了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短寸头,体格精壮。
他点了一碗面,吃得很慢,目光一直在扫视店内。
我在后厨透过取菜口看了他一眼。
呼吸节奏均匀,坐姿重心稳定,脊背笔直但不僵硬。
职业素养。
天眼的人我见过——三年前在成都,也是这种坐法。
我把火关小,从后厨的窗户探了一下头。
门外的街上停着一辆黑色别克GL8,车窗全贴了深色膜。
心跳加速了,但手没抖。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给念念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微信:
"老师,今天可能晚点接念念,辛苦帮忙照看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去,继续炒菜。
不能跑。
现在跑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他还没确认目标,我一跑反而暴露。
十二点半,饭点最忙的时候。
二号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捂住喉咙,脸涨得通红,筷子掉地上,身体开始前倾。
异物梗阻。
他旁边的女人尖叫起来:"他噎住了!有没有人会急救?"
店里一片混乱。
周叔从后厨冲出来,手都在抖:"打120!快打120!"
黑Polo衫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朝这边看。
我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做了一个计算。
如果我不出手,这个人可能死。
如果我出手,黑Polo衫会注意到我。
中年男人的脸已经开始发紫了。
我从后厨跨出来,三步到他身旁。
左手托住他的下颌,右手五指并拢,掌根精准地抵在他肚脐上方两寸。
腹部冲击,快速上提。
一下。两下。
第三下,一块大约三厘米长的排骨从他嘴里飞出来,砸在对面的醋瓶上,醋瓶倒了,醋洒了一桌。
中年男人剧烈咳嗽,脸色从紫变红,终于喘过气来。
"谢谢……谢谢……"他老婆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余光扫向窗边。
黑Polo衫正看着我。
目光锁定,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像是在拍什么。
我的后脊发凉。
"没事,正常操作。"我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后厨走。
周叔在后厨门口挡住了我。
他看着我的手——稳定、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你是大夫?"他压低声音。
"……以前学过一点。"
"你番茄切得像CT片,救人手法跟教科书一样。小王,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叔,"我看着他,"我只是一个想保护闺女的普通人。"
老头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一点,我透过取菜口再看窗边。
黑Polo衫还在。
他已经吃完了面,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复。
一点十五分,周叔端着一碗面走过去,放在黑Polo衫面前。
"小伙子,你坐一中午了,这碗面店里请。"
黑Polo衫抬头,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老板。"
"你找人?"周叔拉开椅子坐下了。
黑Polo衫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
三年前的照片,头发比现在长,没有胡子。
"这个人您见过吗?"
周叔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摇了摇头。
"没见过。"
"您确定?他可能在这附近活动,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出头,可能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周叔把手机推回去:"小伙子,我在这条街开了十七年馆子,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这种长相的,我一个月能见二十个。"
黑Polo衫沉默了一会儿,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谢谢您。打扰了。"
他放下两张百元钞票走出了门,钻进那辆黑色GL8。
车子发动,开走了。
我的腿软了一秒。
周叔走回后厨,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围裙重新系好,开始洗碗。
过了好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后门出去左拐有条巷子,通到菜市场那边。以后进出走那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别杵着了。"他挥挥手,"三号桌还等着要红烧肉呢。"
【第五章】
黑Polo衫走了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检测到天眼在这个区域的活动。
他应该把这座城市标记为"已排查,无结果"了。
周叔那碗面和那句"没见过",帮我挡了一劫。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手机上的预警没关。
然后念念又搞事了。
周五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她,发现她不在教室。
老师指了指操场:"念念在排练呢!"
"排练什么?"
"下周区里有个少儿才艺大赛,念念自己报名参加了。唱歌。"
我的血压瞬间升高。
冲到操场上,念念正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话筒,扯着嗓子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唱到"投进妈妈的怀抱",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然后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抿了两下,又接着唱。
旁边的老师擦了擦眼角。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一动不动。
手指攥紧了栏杆。
晚上回家我跟她谈。
"念念,爸比觉得这个比赛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太多人了,万一被……万一捉迷藏输了呢?"
"我不管!"她抱着枕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看!朵朵的妈妈会录像!小宇的妈妈会送花!我就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唱歌,万一……万一妈妈也能看到呢?"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念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见过她妈妈一面。
她甚至不知道她妈妈长什么样。
我从来没给她看过照片,没提过名字,没讲过任何关于沈瑶的事。
她只知道"妈妈很厉害",以及"我们在躲妈妈"。
五岁的孩子,对妈妈的全部认知就是这两句话。
她想站在台上唱歌,不是想表演。
是想让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看到自己。
我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说了一句:"好。去。"
念念破涕为笑,扑进我怀里:"爸比最好了!"
比赛那天是周六。
区文化馆的小礼堂,台下坐着两百多个家长。
念念穿着我在夜市花三十五块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是我用教程视频学了两个小时扎的双马尾——歪的。
她排在第十二个出场。
前面的小朋友有弹钢琴的,有跳拉丁的,有表演魔术的。
轮到念念的时候,她站在话筒前,比话筒架高不了多少。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小手攥着裙摆。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改了歌。
是一首我没教过她的歌。
"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
"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
"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请喝一杯茶,让我亲亲你吧……"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完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好多家长在擦眼睛。
一个拿手机录像的妈妈哭得比念念还凶。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帽子压到眉毛,口罩拉到鼻梁。
鼓掌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段视频被家长传上了网。
标题是:"五岁女孩唱《我的好妈妈》,一句'让我亲亲你吧'惹哭全场。"
三天后,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
热搜:#唱哭全场的五岁女孩#。
评论区:
【天哪这个小女孩怎么哭着唱的,我的心都碎了】
【等等,她就是之前直播里那个像沈瑶的小女孩吧?!】
【对比图来了,绝对是同一个人!】
【沈瑶本人看到了吗???】
沈瑶看到了。
我的监控系统显示——视频传播后的第六个小时,沈氏集团安保部天眼系统发出了一条SSS级调度令:
目标城市锁定。
沈瑶本人的行程表里多了一条:
后天,航班。
目的地,就是这座城市。
我关上电脑,坐在黑暗里,听着念念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梦里笑了。
我没有。
【第六章】
沈瑶要来了。
不是派人,是她亲自来。
这五年里她一共亲自出过三次外勤,每一次都是最接近找到我的时候。
上一次是两年前在长沙,那次我提前四个小时跑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这一次留给我的时间——四十八小时。
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套衣服,三套假证,现金,硬盘。
动作轻,速度快,二十分钟全部收进黑色行李袋。
然后我走到念念床边,准备把她叫醒。
"念念。"
"嗯……"她翻了个身,揉着眼睛。
"我们要走了。"
念念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啪"地坐了起来。
"不要。"
"念念——"
"我不要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好不容易有了新朋友!朵朵说下周要跟我一起画画!周爷爷说要教我做番茄炒蛋!我不要搬家了!"
"念念听话——"
"你每次都说听话!"她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我不想再换地方了!我讨厌搬家!我讨厌坐大巴车!我讨厌捉迷藏!"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糊了一脸。
我蹲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五岁的孩子。
五年搬了十七次家。
没有固定的朋友,没有完整的幼儿园经历,没有一个可以叫"自己的房间"的地方。
因为她爹是个逃犯——不,比逃犯还惨,逃犯至少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我只是一个听了半通电话就吓得连夜跑路的窝囊废。
"念念,"我的声音哑了,"你想妈妈吗?"
她抹着眼泪看我,点了点头。
"很想,特别特别想。虽然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妈妈?"她问,"是不是妈妈不要我了?"
"不是。"我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把我处理掉。
因为五年前的那通电话。
因为我是个废物。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抱住了她。
"再等一等。"我说,"爸比保证,等安全了,一定带你去见妈妈。"
她在我怀里抽噎了很久,终于累了,睡了过去。
我轻轻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打开电脑。
沈瑶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
我开始规划路线——
今晚十二点前收拾完毕,凌晨三点出发,坐最早一班大巴去邻省。
到了那边再转火车,往北走。
目标城市我已经选好了——一个东北边陲小城,人口不到五十万。
买好车票,删除浏览记录。
我正要合上电脑,余光扫到了一条消息提醒。
是幼儿园家长群。
念念的班主任老师发了条语音:"各位家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念念在区少儿才艺大赛中获得了最佳人气奖!奖状和奖品明天下午在学校领取!念念爸爸记得来哦!"
下面一串恭喜的消息。
念念的好朋友朵朵妈妈发了条:
"念念唱得太好了,我看一次哭一次!念念爸爸辛苦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下周我们约着带孩子去公园吧!"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购票页面关掉了。
不跑了。
至少,不带着一个哭着入睡的孩子跑。
我打开另一个程序,开始追踪沈瑶的安保部署。
她这次带了六个人,分三组,覆盖车站、机场和主城区。
六个人,一座三百八十万人口的城市。
不够。
她用人脸识别数据库搜——但我在这座城市的所有公共系统里都没有留下真实面部信息。租房用的假身份证,照片是我p过的。
她用社交媒体追踪——但那个才艺比赛的视频虽然火了,拍摄者是家长,地理信息被平台自动剥离了。
她还有一招:查念念的幼儿园入学登记。
但蓝天幼儿园是私立的,系统没有联网到市级教育数据库。
除非她一个幼儿园一个幼儿园地查,这座城市有四百多家幼儿园。
这些人六天内查不完。
我盯着屏幕上沈瑶的行程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
一条假信息注入到平台的LBS系统里——那个才艺比赛视频的地理标签被改成了两百公里外的邻市。
这应该能给我多争取三到四天。
但之后呢?
之后我还是得跑。
还是得带着念念,坐大巴,换城市,改名字,重新开始。
一遍又一遍。
她要搬多少次家?
换多少个朋友?
在多少个幼儿园唱"我的好妈妈"?
我关上电脑,走到念念床边。
她在梦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白天老师提前发给她的。
上面写着"最佳人气奖",旁边被她用蜡笔画了三个人。
一个高高的,是我。
一个矮矮的,是她自己。
中间空着一个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妈妈。"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盯了很久。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的监控系统弹出一条消息:航班落地。
沈瑶到了。
我站在老周家常菜的后厨里,把一锅红烧肉的火关到最小。
周叔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对。"
"没事,昨晚没睡好。"
"又要走?"
我没说话。
周叔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念念爱吃的酱牛肉。上次剩了点,切好了。"
"周叔——"
"行了。"他摆摆手,"你是个好父亲。不管你在躲什么,我看得出来。"
我接过纸包,喉咙发紧。
下午三点半,我接上念念,没有回出租屋。
我带她去了城东的万达广场。
不是逛街——是踩点。
万达广场有四个出口,地下停车场连通两条不同方向的马路,商场内部有员工通道可以直达货运电梯。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缓冲区,万一今天在路上被盯上,可以进商场甩尾。
念念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爸比难得带她来大商场,开心得像只出笼的鸟。
"爸比爸比!那个冰淇淋!三个球的!"
"……八块钱一个球。"
"就一个球!半个球!舔一口!"
我买了三个球的。
她捧着冰淇淋蛋筒,坐在中庭的长椅上,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
我坐在她旁边,帽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墨镜遮住眉眼。
全商场最可疑的人,没有之一。
四点十七分,我的手机震了。
监控系统推送:天眼外勤一组进入万达广场东门。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们来万达了?
不是应该去邻市吗?我改了地理标签的——
我点开详细信息。
来的不是搜索队,是沈瑶的随行安保。
她来逛街了。
沈瑶,千亿级总裁,下了飞机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部署搜索——
她来万达买东西。
我放大了安保通讯频道的截获内容:
"沈总在三楼童装区,目标需求:五岁女童秋装。"
她在给念念买衣服。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不知道念念在这个城市,也不知道念念的尺码,但她在按照五岁女孩的身材买衣服。
五年了,她是不是每到一个城市都会这么做?
买一堆念念可能穿的衣服,然后带回去,挂在不知道哪个房间里?
我没时间想这些。
因为三楼童装区,正好在我头顶。
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天花板。
"念念,走了。"
"可是我冰淇淋还没吃完!"
"边走边吃。"
我牵着她的手快步朝西门走。
走了二十步,念念忽然停了下来。
"爸比你看!"
她指着中庭的自动扶梯方向。
一个女人正从三楼的扶梯上缓缓下行。
黑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凌厉而精致。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
沈瑶。
就在三十米外。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那个姐姐好好看呀!"念念举起手,"姐姐——"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抱起来,转身就走。
"唔唔唔——"念念挣扎,冰淇淋蛋筒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朝西门冲。
穿过母婴室走廊,拐进员工通道,推开消防门,下楼梯,一口气冲到负一层停车场。
念念在我怀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爸比你疯了吗!我的冰淇淋!"
"回去再买。"
"三个球的!"
"四个球的。"
"说话算数!"
我抱着她穿过停车场,从B2出口上了马路,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城南菜市场。"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万达广场的玻璃幕墙。
三楼的灯光明晃晃的。
沈瑶应该还在扶梯上。
她不会注意到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抱着孩子狂奔的男人。
不会。
应该不会。
回到出租屋,我锁好门,放下念念,坐在床边喘了五分钟。
手还在抖。
念念拿湿巾擦了擦手上的冰淇淋渍,走过来,认真地看着我。
"爸比,你是不是看到那个'特别厉害的女人'了?"
我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眼睛又黑又亮。
"是不是就是刚才扶梯上那个姐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看到她就跑了呀。"念念歪着头,"可是她看起来不凶啊。她在买小裙子,好多好多小裙子。"
我说不出话。
"爸比,"念念小声说,"那个姐姐是不是就是我妈妈?"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隔壁在炒辣椒,油烟味飘进来,辣得我眼睛酸。
我没有回答。
念念也没有再问。
她爬上床,把那张画着三个人的奖状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沈瑶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天了。
天眼团队以万达广场为圆心,向外扩展搜索半径。
但我改了视频的地理标签,他们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往邻市跑了个空。
等他们反应过来,回头重新部署,已经浪费了大量时间。
我的窗口还在。
按照计划,后天凌晨走。
目的地已经选好了,车票已经买了。
一切就绪。
今天晚上我需要做最后的准备——销毁出租屋里的一切痕迹,格式化路由器,把假身份证换掉。
念念已经睡了。
这三天她话很少。
不闹,不笑,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周叔给她带的酱牛肉,只吃了两片就放下了。
以前她能吃半斤。
我在桌上铺开地图做路线规划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监控系统的推送。
是微信消息。
幼儿园家长群。
朵朵妈妈:"念念妈妈看到这条消息了吗?视频是念念拿我手机拍的,说要发给她妈妈看,我就帮她传了,太可爱了哈哈!@念念爸爸"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视频?
我点开朵朵妈妈的朋友圈。
一条新发布的视频。
画面里,念念站在幼儿园的走廊上,手里捧着那张画了三个人的奖状。
她对着镜头,声音奶声奶气的:
"妈妈你好,我叫念念。"
"我今年五岁了,我唱歌得了奖。"
"爸比说你很厉害,我觉得你一定很好看。"
她把奖状举起来,指着中间那个没画完的人影:
"这个是你。我还没见过你,所以画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妈妈,你能来找我们吗?"
"我们在……"
她转头看了看走廊上贴着的一张海报,上面有幼儿园的名字和地址。
然后她念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认认真真地。
蓝天幼儿园,锦江区,文昌路87号。
视频就到这里。
我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发布时间——今天下午四点。
现在晚上八点。
四个小时了。
我疯了一样点开视频的传播数据——朵朵妈妈只有几百个好友,但视频被人转发了。
然后又被人转发了。
因为评论区有人认出了念念。
"就是那个唱《我的好妈妈》哭了全场的女孩吧?"
"这孩子找妈妈的视频太催泪了。"
"有人@沈瑶了吗?"
转发量,七千。
我打开监控系统。
一条新的天眼通讯截获,时间标记:十九点四十一分——就在十九分钟前。
内容是一条安保组长发给沈瑶的消息:
"沈总,目标地址确认:锦江区文昌路87号,蓝天幼儿园。已派人实地确认,该幼儿园确有一名五岁女童,登记姓名'王念念',监护人'王大力',三周前入园。"
沈瑶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现在去。"
时间标记:十九点四十二分。
沈瑶住的酒店在城西。
文昌路在城东。
车程,四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二十点零一分。
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不会去幼儿园——这个时间幼儿园没人。
她会去幼儿园附近排查。
而幼儿园方圆五百米内的出租屋,总共就那么几栋。
我跳起来,抓起行李袋。
"念念!"
她没有睡着。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哭。
只有一种五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的、平静的倔强。
"念念,我们得走了。现在。"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个视频。"
"念念你——"
"那个视频是我让朵朵拍的。"她看着我,"地址也是我故意念出来的。"
我愣住了。
"我想让妈妈找到我们。"
"念念——"
"爸比,"她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我面前,仰起头,"你跑了五年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想跑了。你也不想跑了。"
她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就像五年前她三个月大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她的手不再是软绵绵的了。
她在用力。
"让妈妈来找我们吧。"
窗外有车的引擎声远远地传来。
我站在原地,行李袋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
【第九章】
二十点三十八分。
我的手机弹出安保频道截获:
"锦江区文昌路沿线排查开始,重点目标:蓝天幼儿园周边一公里范围内出租房。"
他们来了。
我坐在出租屋唯一的那把塑料椅子上,念念坐在我腿上,安安静静的。
行李袋躺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假证和现金露出一角。
跑还来得及。
后门出去,穿过城中村的巷子,十五分钟到汽车站,买票,上车,消失。
我已经做了十七次了。
第十八次。
念念的手攥着我的衣角。
我没有动。
二十一点零六分,楼道里有了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来,沉稳,有力,三下。
"请问是王大力先生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安保组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念念放在地上。
"念念,你站在爸比后面。"
"嗯。"
我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一左一右。
中间空着。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尽头传来。
哒,哒,哒。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水泥台阶的正中间,不快不慢。
沈瑶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
五年了。
她瘦了一些。
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眼窝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清冷的、锋利的、像手术灯一样把人照得无处可藏。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束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
在城中村昏暗的楼道灯下,她身上的气场依然能把墙壁压出裂缝。
我们对视了三秒。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
念念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沈瑶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认识她八年来,第二次看到她这个表情。
第一次是念念出生的那天,她从产房里被推出来,虚弱得几乎失去意识,但看到我抱着念念站在走廊上时,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水光。
现在她又是这个表情。
只是这一次,嘴角没有翘。
"林北。"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王大力",不是"张铁柱",不是任何一个假名。
是林北。
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在抖。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没说话。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我翻遍了十七个城市,调动了全部安保团队,花了五十三个亿。"
她停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比我矮半头,但仰起脸看我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喘不上气。
"你带走了我女儿,"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连一张纸条都没留。"
我张了张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沙哑:"我以为你要杀我。"
安保组长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
沈瑶的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
"五年前那通电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那个废物,赶紧处理掉,别让人知道'。"
沈瑶愣了。
彻底地、完全地愣住了。
整个楼道安静了五秒。
"你说的是——"她的声音变了,"那通电话?"
"你在书房打的,周五晚上。"
沈瑶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我这辈子都读不完——有愤怒,有心痛,有荒谬,有想杀人的冲动。
"林北。"
"嗯。"
"那通电话,我是在跟财务总监说'创芯科技'那个项目。"
"……什么?"
"创芯科技,沈氏旗下的芯片子公司。那个项目前期投了三个亿,全部打水漂了。我说的'废物',是那个亏了三个亿的废物项目。我说的'处理掉别让人知道',是让财务赶紧做亏损核销,别让媒体知道,影响股价。"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咬牙切齿。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你告诉我,"沈瑶朝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胸口,仰着脸,声音发颤,"你是因为听了那半句话,就以为我要杀你,然后抱着我三个月大的女儿跑了?"
我:"…………"
"跑了五年?"
"…………"
"换了十七个城市?"
"…………"
"三十二个假名?"
"…………"
沈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三下。
然后她抬起手——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巴掌扇在我胸口上。
不重,但她的手在抖。
"林北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的,"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就跑?你当了五年兵、学了五年医、做了三年黑客,你连一句话都不敢跟我确认?"
我的嗓子像被灌了水泥。
"我找了你五年。"她捶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力气越来越小,"五年……每个月给念念买衣服……从三个月的到一岁的到三岁的到五岁的……衣柜塞满了整整一个房间……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额头抵在我的胸口,整个人在发抖。
我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僵在身体两侧。
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妈妈?"
沈瑶猛地抬头。
念念从我背后走出来,站在我们中间,仰着头,眼睛又黑又亮。
她身上穿着三十五块钱的碎花裙,头上是歪歪扭扭的双马尾,脸上还有下午吃冰淇淋没擦干净的渍。
"你是我妈妈吗?"念念问。
沈瑶蹲了下来。
手伸出去的时候在抖。
她触到念念脸颊的那一刻,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念念也哭了,扑进她的怀里。
"妈妈,我画了好多画给你,可是爸比不知道你的地址。"
沈瑶把她抱紧了,紧到我怕念念喘不上气。
她一只手揽着念念的头,脸埋在念念的头发里。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楼道里,两个安保别过脸去。
安保组长摘下耳麦,走到楼梯拐角处,掏出烟来,手指捏了半天也没摁着打火机。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蹲在地上抱成一团的母女。
鼻子酸得像被人塞了一整棵芥末。
五年。
因为半句电话。
一个芯片项目。
三个亿的亏损。
我跑了五年,换了十七个城市,花光了八千块钱,用坏了四辆电动车。
而沈瑶花了五十三个亿找我。
我,林北,前特种兵,前军医,全球排名前三的黑客——
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第十章】
凌晨一点,沈瑶在城西的酒店套房里,让安保人员全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念念在大床上已经睡着了——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不是纸箱围起来的角落,不是大巴车的座位,不是我的臂弯。
她把脸埋在沈瑶的大衣里,小手攥着衣角,怎么都不肯松。
沈瑶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她的手指在念念的头发上慢慢地、反反复复地摸着。
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离她们三米远。
沈瑶没看我,看着念念,声音很轻:"她像你。"
"大家都说像你。"
"性格像你。"她顿了一下,"话多,爱笑,什么都不怕。"
我想说"她怕一件事",怕没有妈妈。但我没说。
沈瑶的手指在念念耳后停了一下。
"你说你以为我要杀你。"
"嗯。"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你妈在家宴上说'那个人没什么用了',你没反驳。"
沈瑶的肩膀僵了一秒。
"我没反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我当天下午刚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甩回给了她。"
"什么?"
"我跟她说,'他是我选的人,你觉得没用,我觉得有用。你要是再多一句嘴,从明天起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她当晚就搬出去了。你不知道吗?你甚至没发现她不在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确实没发现。
那段时间念念刚出生,我每天忙着冲奶粉换尿布,根本没注意岳母什么时候消失的。
"林北,"沈瑶的声音很累,"你什么都敢做——当兵,做手术,黑进军方数据库,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跑了十七个城市。但你唯独不敢做一件事。"
我看着她。
"你不敢跟我说话。"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上,比她那一巴掌重一百倍。
她说的对。
从头到尾,我怕的不是沈瑶要杀我。
我怕的是——我在她面前不够好。
入赘三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买菜的钱都是她的卡。她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她的母亲对我的态度,商场里那些导购在我拿出她副卡时的暧昧微笑——
所有这些一点一点地叠在一起,在我心里堆成了一堵墙。
所以那天听到"废物"两个字的时候,我没有冲进书房质问她。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那两个字,说的就是我。
"我跑了五年,不全是因为那通电话。"我的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也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你为什么选?我想不通。想不通就害怕。一害怕就跑了。"
沈瑶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当兵第三年。"
我抬起头。
"部队驻扎在青海,冬天零下三十度。我去那边考察投资项目,车抛锚在国道上。手机没信号,前后三十公里没有人。"
她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但看的不是念念,是很远的地方。
"你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路过。你把自己的大衣给我,把车上唯一的热水壶给我。送我到最近的镇上,一句话没多说。"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零下三十度,你就穿一件单衣,站在风里跟战友打电话,说'没事,大衣给人了,晚上回去再领'。"
她转头,看着我。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是因为零下三十度,你把身上唯一暖和的东西给了一个陌生人。"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很安静。
远处有一辆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从东拉到西。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没用。
眼泪还是淌了下来。
第一滴砸在手背上。
五年没哭过了。
在长沙丢了一只鞋的时候没哭,在西双版纳摆地摊被城管赶的时候没哭,在念念生病四十度烧了一夜抱着她在急诊走廊坐到天亮的时候也没哭。
现在坐在这个酒店房间里,知道自己跑了五年原来只是个笑话的时候,绷了五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念念在梦里动了一下,嘴巴嘟囔着什么。
沈瑶低头听了听,然后看向我。
"她在说'爸比别哭'。"
我用手背把脸抹了一把。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二十三楼,你跟我说进沙子。"
"……风大。"
沈瑶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八年来,我见她的第三次笑。
很小很淡,一闪就没了。
但那一下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沈瑶就在旁边,先是愣了三秒,然后一头扎进去。
"不是做梦!妈妈真的在!"
沈瑶把她搂紧,鼻尖埋在她头发里。
念念在她怀里蹭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妈妈,你有没有给我买新裙子?"
沈瑶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十二个购物袋,从万达广场买的。
五岁女童秋装,每一件都是念念的尺码。
念念尖叫着扑了过去,一件一件翻出来往身上比划。
我站在一旁看着。
沈瑶也看着。
然后她看向我。
"你的东西在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男装。
外套、衬衫、裤子、皮鞋。
每一件都是我的尺码。
"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你以为我只给念念买了五年的衣服?"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的样子,但耳尖是红的,"你的也买了。每一季都买了。"
我看着那个行李箱,手指碰了碰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袖口。
念念抱着一条新裙子跑过来,一把拽住我和沈瑶的手。
"爸比!妈妈!我们三个一起拍张照!我要贴在奖状上,把中间那个人画完!"
沈瑶蹲下来,我蹲在另一边。
念念举着手机,手臂短,镜头只能拍到三个脑袋的上半截。
构图歪得离谱,光线也不对。
但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沈瑶的眼睛弯了。
我也笑了。
五年了。
十七个城市,三十二个假名,四辆电动车。
到头来,我跑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天,跑赢了天眼的三十六个特工和十二个分析师——
但跑不赢一个五岁女孩拿着手机念出来的幼儿园地址。
也跑不赢一个女人,在每个城市买下的、永远空着一个衣柜的房间。
这事儿要是写成书。
书名就叫:
全球顶级黑客的五年逃亡,终结于一个幼儿园家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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