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一年,我攒钱开的女汤终于要营业,前夫却带着房东来收铺子。
替我修池子的年轻匠人放下工具,说要替我作证;他生得好看,耳朵却总在我靠近时发红。
我原以为他只是脸皮薄,直到有一夜,我问他敢不敢亲我。
1
女汤开业前一日,许怀序领着房东堵在门口,说要我搬出去。
他手里拿着把折扇,在春寒未尽的风里摇得很是风雅:“照棠,你一个女子,守着这么大的铺面也辛苦,我帮你接手,往后每月分你些银子。”
我正蹲在门槛边核对浴巾数目,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许怀序今日穿了件新袍子,袖口绣着暗纹,腰上的玉佩还是成亲时我买的。
那玉佩我在当铺里赎回来过两次,第三次他拿去换酒钱,我便没再管。
“你要接手我的铺子?”我把账本搁在膝上,问他准备出多少银子。
他收了扇子,似乎没想到我问得这样直接:“你我夫妻一场,何必张口就谈银钱?”
“你说得对,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了,还是谈银钱方便些。”
门里的小伙计阿圆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许怀序脸色难看,旁边的房东杜老爷咳嗽两声,说有人愿意出更高的租金,叫我月底就搬。
我站起来,拿出早备好的租约,指给他看上面的日期:“去年签的三年,现在才过一年,违约要赔多少,您再算算?”
杜老爷眯眼看了半晌,嘴硬说房子是他的,自己做不了主么。
“房子是您的,租约也是您画的押,”我替他把那一页翻平,“当初您嫌铺子旧,答应我自己出钱修,前两年租金不涨,如今池子修好了,您倒记起房子是自己的了?”
许怀序伸手来拿租约,我收得快,他只碰到纸角。
“当心撕了,”我拍开他的手,“撕了也没用,牙行还留着一份。”
他看向我身后,笑意忽然淡了:“你倒是有了依靠。”
院里传来一声轻响,修池的闻砚青放下了木锤。
他比我小三岁,身量却高,穿着干净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石灰。
我刚接下这铺面时,街坊说他修汤池有一手,只是年纪轻、价钱又不便宜。
我不信邪,去看了他修好的两处池子,又跟他磨了半日价钱,才请他过来。
他与我一道忙了近两个月,池底每块砖怎么铺,我都亲眼看着,知道这银子花得值。
“许东家,”闻砚青走到门边,把刚量好的木尺放在门框旁,“那日签租约,我送工具过来,正好听见了,你们说的三年,我记得清楚。”
许怀序打量他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修池子的,也管起人家家务事了?”
“租约是我签的,”我接过话,“他作个证,与你有什么关系?”
杜老爷见说不过,拉了许怀序一把,两人悻悻走了。
临走前,许怀序回头看我,说开汤堂不是会算账就够的,让我别等赔光了再哭。
我把门掩上,低头捡起被风吹乱的浴巾名册,心里那口气直到此时才慢慢吐出来。
闻砚青蹲下来替我捡纸,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这里多算了两条。”
我凑过去看,果然把今日送来的两条浴巾记了两遍。
“方才气糊涂了,”我把数字划掉,“多谢闻师傅,你若不提醒,我还以为赚了两条。”
他把名册递给我,唇角微微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叫我想起院里方才晾出的新布,阳光落上去,晃得人有些移不开眼。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他:“你有没有觉得热?”
闻砚青一怔,耳朵慢慢红了。
“我说的是池子,”我朝他身后的汤池努努嘴,“你方才不是去试水温?”
他垂眼看我,过了片刻才说:“水温正好,我以为你问的是旁的。”
2
傍晚铺子关了门,我将新买的花瓣撒进木盆,准备试试给客人泡手的方子。
梁婶送来的香皂摆在架上,艾草、桂花和皂角各有一篮,女客进门后可以自己挑。
我喜欢桂花的味道,却怕太甜,便拿了一块搁在盆边,打算先问问阿圆。
阿圆却匆匆跑进来,说后院的木棚漏水,闻师傅还在上面补瓦。
天边已经起了雾,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我捞起一把伞,绕到后院。
闻砚青踩在梯子上,正把最后一块瓦推回去,雨水沿着他额角往下流。
“不是说今日收工?”我撑伞站在梯子底下,提醒他再不下来,晚饭都要凉了。
“看到这里漏,就顺手补了,”他扶着梯子下来,落地时鞋底沾了一圈泥,“不另外收钱。”
“那可不成,账得算清楚。”
我替他把伞往头顶移了移,他低头看着我,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
“秦掌柜,”他忽然问,“你同谁都这样算账?”
“也不是,”我想了想,“碰上许怀序那样的,算了也未必收得回来。”
他没笑,伸手把伞柄接过去,又朝我这边倾了倾。
雨落在伞面上,响声细密,我原本准备叫阿圆搬凳子请他吃饭,话到嘴边,却想先多站一会儿。
“你方才在门口,不必为了我同他争,”我看着湿漉漉的青砖,说许怀序嘴碎,惹上他不清净。
“我听见了,自然该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何况我不是为了同他争。”
我抬起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没来得及移开。
这人平时话少,做活的时候尤其专心,我递茶给他,他谢过,放凉了才想起来喝。
我一直以为他对谁都是这样,可这会儿他的伞几乎全偏向我,另一边肩头已经湿透了。
“闻师傅,”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他握紧伞柄,喉结动了动,院门外却传来阿圆的喊声。
“东家!梁婶送来的新香料到了,要不要搬进库房?”
我松开他的袖子,让阿圆先放到廊下,又回头看闻砚青:“你想好了再说,我不催。”
他望着我,低声应下,耳朵比方才还红。
那晚我留他吃饭,阿圆做了葱油面,闻砚青吃得很安静,吃完却把碗筷全洗了。
我站在灶间门口,看见他挽着袖子,认真同一只沾了油的碗较劲。
“闻师傅,”我倚着门框逗他,“你家里若有人替你说亲,记得把会洗碗也写上。”
他手一顿,回头看我:“没有人替我说亲。”
我笑着说那便可惜了,却不知他为什么放下碗,走到了我面前。
灶间不大,他站近时,我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木屑气。
“秦掌柜,”他望着我,“你问这个,是替旁人问,还是替自己问?”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我的脸却有些热,索性抬手替他摘掉肩上的一片木屑。
“闻师傅想让我替谁问?”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阿圆去开门,来人是附近铺子的王娘子,说听见后院有水声,怕我们忘了关水。
闻砚青立刻去看,原来是水槽木塞没塞紧,他将塞子重新按好,回来时脸上的红已退了些。
我有点遗憾,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思来得太快,便假装只惦记那盆没试完的香皂。
3
开业那日,门前挂起新做的木牌,阿圆一早就在柜台后头忙得团团转。
我定的价钱不算高,上午来的多是附近女眷,有带着孩子的,也有结伴来泡手聊天的。
梁婶把自家的香皂摆在柜边,卖出一块记一笔,半点不肯含糊。
她见我忙得脚不沾地,塞了半块热饼给我,嘴上还嫌我吃饭慢。
“你要是倒下了,我这些皂卖给谁去?”
我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等我赚够银子,先给你换个大柜台。”
中午刚过,一位女客从内间出来,说池水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
她闻惯了香料,说那味道发闷,泡过手后手腕也有些发痒。
我立刻请她到旁边坐下,用清水替她冲洗,又叫阿圆去请大夫。
那女客看着手上的一点红,面色不太好:“你们新开的铺子,用的什么东西?”
“今日用过的香料我都留着,”我把盛香料的匣子拿来给她看,“大夫的诊钱我付,您若愿意,等看过大夫再说后面的事。”
闻砚青恰好来收尾款,听见动静,站在帘外问我可需要帮忙。
我没有让他进女客所在的内间,只请他到院里查看进水口。
女客陆续听见消息,我在柜前说明情况,先退了今日的汤池钱,请还没入池的客人改日再来。
有人埋怨我耽误功夫,也有人劝那位女客别小题大做,我都一一赔不是。
银钱从柜里一串串拿出去,我的手心有些凉,却不敢省这一步。
大夫很快来了,看过女客的手,说先别再碰那池水,开了外用的药,过两日若还不见好,再去医馆。
我付了诊钱,另留了女客的住处,答应明日上门问一声。
闻砚青从后院回来,手上捧着一只小布包,包里是还没散尽的香料渣。
“放在入水槽里的,”他隔着帘子递给我,“水从这里流进去,池里也会带上味道。”
我闻了闻,只觉气味比梁婶送来的闷得多。
早上开门前,阿圆按我吩咐放了一包桂花香料,说是从新送来的匣子里拿的。
我去库房取匣子,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包同样花色的布袋,两包外面都缝着梁婶铺子的红线记号。
闻砚青没有碰那些布袋,只问我:“你今日还开不开池子?”
“不开了,”我把匣子盖上,“先把水放掉,重新洗池,香料也得弄清楚。”
他说好,提起水桶就往后院走。
我看着满地用过的巾帕,想起自己为筹这间铺子卖掉的首饰,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阿圆小声问:“要是客人以后都不来了呢?”
我把账本翻到今日,蘸墨写下退钱的数目:“那就先把该赔的赔了,再想法子让她们回来。”
4
下午的雨越下越大,我带着香料去找梁婶,闻砚青执意送我。
我说他今日帮着洗了半天池子,该回去歇着,他却将斗笠搁在柜上,问我是不是怕多付一趟脚钱。
“你若一定要算,”他看着我,“请我吃碗面也行。”
“昨日不是刚吃过?”
他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昨日的碗是我洗的。”
我被他逗笑,取了伞递给他:“走吧,闻师傅,今日请你吃两碗。”
梁婶住在街尾,门前晾着洗净的皂角,因下雨来不及收,淋得一地湿。
她听完来意,先闻了香料,又捻开一点放在灯下看。
“这不是我昨日送去的,”她将布袋翻过来,“红线记号是我铺子的没错,可里面这桂花放久了,香气都走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翻到前一日的记录,上面写着送往秦记女汤的桂花两包,收货人是阿圆。
阿圆也跟了来,忙说:“昨日我接的匣子,盖着布,没当场打开。”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也红了:“东家,是我没看仔细。”
“先别急着认错,”我请梁婶想想,这布袋可曾装过旧货。
梁婶想了半晌,拍了一下桌子:“前年秋天,我给许家的香铺送过一批,后来他们嫌桂花颜色不好,退回来一部分。”
她翻出旧账,又抽出一张边角卷起的退货单,单上写着十月退回三包,旁边有许家伙计画的押。
“那时你还给许家管账,”她看向我,“这单子还是你叫我留好的,说省得回头对不上数。”
我接过退货单,纸边有一块熟悉的茶渍,是我前年在许家香铺打翻茶盏时留下的。
那时我还没和离,许怀序整日嫌我插手生意,却又把铺子的账全丢给我。
他要进便宜货,我算出受潮的香料容易坏,劝他少进些,他当着伙计的面说我小家子气。
后来那批货果然放坏了,他怪我没拦着,转头又在外头说我不懂经营。
我那时只想证明自己懂,忙着补账、赔钱,连哭一场都觉得耽误事。
如今看着这张旧单,我仍有些不舒服,却已经不想回去证明给他看。
“退回来的三包呢?”我问梁婶。
“我当时留了一包做样,另两包退回许家香铺,叫他们自己处置。”
她说之后搬过一次库房,留下的样品扔了,另外两包如今在哪里,她就不知道了。
闻砚青将伞倚到墙边,问能否看看送货的单子。
梁婶找出昨日的单子,纸上记着新制桂花两包,送货的伙计叫小田。
我记得这个名字,昨日来的是个瘦高少年,搬匣子时还同阿圆借过一块抹布擦雨水。
“请小田来一趟,”我把单子放回桌上,“我要问问,东西是在哪儿换的。”
小田被叫来后,听说客人不适,吓得连连摇头:“我从库房拿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新做的!”
他仔细回想,说昨日出门送货,半路在巷口遇见许家铺子的伙计阿顺,对方说有一包急用的香料落在梁婶这里,请他回去取。
他怕耽误事,便把匣子放在路边茶摊,请摊主照看,自己跑回去问。
“梁婶说没有那回事,我就回来了,”他搓着湿透的衣角,“茶摊老板在煮水,匣子还原样放着,我就送去了。”
梁婶皱起眉,问阿顺怎么不直接来找自己。
小田摇头,说自己也觉得奇怪,只是没往别处想。
这些话只能说明匣子离过小田的手,还不能说明谁换了东西。
我没有当场替他下结论,只让他明日同我去茶摊问一问,愿不愿意把自己记得的事情说清楚。
他答应了,又问客人可还好。
“请过大夫,明日我去看她,”我把医馆的名字告诉他,“你若不放心,也可以去问。”
小田走后,梁婶把旧单递给我,说借我一用,记得还。
我将单子夹进账本,和闻砚青告辞,走出门才想起答应请他吃面。
街口的面摊已经收了,他看我望过去,问是不是想赖账。
“我是想挑个好地方,”我故作镇定,“总不能委屈替我修池、查香料的闻师傅。”
他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身看我:“那秦掌柜欠着,等你不忙了再还。”
雨停了,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我跟着他走过窄巷,发现他有意放慢了脚步。
我没有戳穿,只问他:“你每日接这么多活,还记得我欠你一顿面?”
他低声笑了:“你的账,我记得。”
5
回到女汤,阿圆先去换湿衣,我留在柜台清点今日退了多少银子。
闻砚青帮我把门口的招牌搬进来,又把后院晾着的浴巾收好,等我抬头,桌边已经多了一盏热茶。
茶叶放得少,水温刚好,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冷。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浓茶?”
“上回你嫌阿圆泡的苦,往里兑了两回水。”
他说得平常,我却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闷忽然散开了。
许怀序从前也知道我不爱喝浓茶,只是每逢待客,总叫我把自己那盏换给他,说我反正不在意。
我那时总觉得一盏茶不算什么,后来才明白,一桩桩小事累起来,人也会觉得累。
“闻砚青,”我叫了他的名字,“你做事一直这么仔细?”
“修池子要仔细,水不认人,漏一处便得返工。”
他说完看向我,像是还有后半句没说。
我支着下巴等他,他却伸手替我把歪了的账本扶正,问明日要不要陪我去茶摊。
“要,”我答应得痛快,“不过今日你还有一件事没说清楚。”
他看着我,手指停在账本边缘。
“在后院打伞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把茶盏放下,“你想好了吗?”
外头风大了些,门上的竹帘轻轻晃动,闻砚青伸手将帘钩扣紧,才转回来。
“想好了,”他说,“我喜欢你。”
这话他大概在心里练过许多遍,说出来时声音很稳,只有指尖还抵着那枚帘钩。
我故意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还没和离以前,我去许家铺子修过漏水的地面。”
我想起来了,那年秋天,铺子里一坛香料打翻,许怀序怕担责任,将账推到伙计身上。
我查过单子,发现是许怀序自己吩咐的搬货位置不对,便当着众人的面把账改了回来。
“你当时说,错是谁的就记谁的,”闻砚青望着我,“还替那个伙计付了被扣的工钱,后来叫许怀序还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当时也怕许怀序赖账,才叫他把银子写进账本。
“我知道,”他说,“你还追了他三个月。”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后来又去过一次,正好听见你同他要钱。”
他嘴角带了一点笑,我恍然想起那天自己站在柜台后,把算盘拨得震天响。
我曾为那段婚事难堪过很久,连听人提起许家铺子都不自在。
可闻砚青说起那时的我,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嫌弃,只像是在说一件他一直记得的事。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我问。
他坦然承认,又说:“你那时有丈夫,我没想过要你知道。”
后来我和离,他并没有立刻找上门,只听街坊说我接了铺子,要找人修池,才带着自己做过的活计来见我。
“你选我,是因为我修得好,”他低声补了一句,“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若你修得不好,喜欢我也没用。”
他听了这话,竟松了口气,笑着说:“那还好,我手艺不错。”
我也笑起来,想起这几日自己总找借口同他说话,连他把袖子挽到哪里都记得,原来我不只喜欢他会修池子。
“闻砚青,”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也有件事想问。”
他比我高,我抬头时,他很自然地低下来一点,像怕漏听了我的话。
“你敢不敢亲我?”
他愣住了,耳朵一点点红透,眼睛却始终看着我。
“你想好了?”他问。
“我都三十了,问一句话还能不知道自己想没想好?”
他喉结轻轻一动,抬手碰了碰我的脸,动作很慢,等我没有躲,才低头吻下来。
他的唇有些凉,吻得也生疏,碰到之后便停住,像在等我给一句准话。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近了些。
账本被碰得往旁边滑,他伸手扶住,又忍不住笑,呼吸落在我唇边。
“笑什么?”我问他。
“你方才说得对,我确实不太会这个。”
我看着他红得厉害的耳朵,忽然生出一点坏心,抬手替他拨开鬓边的碎发。
我抬眼看他,笑着说:“那闻师傅可要多练练。”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好,随后又亲了过来。
这一次他扶住我的腰,仍给我留着退开的余地,我却握住他的手,让他别松。
门外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得很快。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问我明日醒来,会不会觉得今日太冲动。
我靠在他肩上,说得很认真:“那要看你明日请不请我吃早饭。”
“请,”他说,“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街口的鲜肉馄饨,还要多放一点葱。
他记得很认真,连什么时辰来接我都问了。
临走前,他把门闩替我检查了一遍,我送他到门口,看见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还有什么事?”我问。
他站在灯影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明日能不能再亲你?”
我故意让他等了一会儿,才说:“你明日来了,再问我。”
6
第二日一早,闻砚青果然拎着食盒来了,馄饨汤与面皮分开装,还用干净棉布裹着,掀开时仍冒着热气。
我给他开门,故意问他:“闻师傅,今日不去接活?”
“去,”他把食盒放在柜上,“巳时约了人看水槽,送你去茶摊后再过去。”
我见他带了三副碗筷,便把阿圆也叫出来,三人挤在柜台后分着吃。
阿圆看看他,又看看我,往我碗里舀馄饨时,险些将汤洒出来。
“你盯着我做什么?”我接过汤勺,叫她自己去吃。
她捧着碗,笑得眼睛弯弯:“昨日闻师傅走的时候,我瞧见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抬手摸自己的嘴。”
闻砚青刚喝下一口汤,险些呛着。
我强忍着笑,转头问他:“巷口风大,嘴吹疼了?”
他望我一眼,耳朵又红了,低头替我把碗里的葱拨匀:“你要的,多放了。”
阿圆再也憋不住笑,我也笑得手抖,差点拿不稳勺子。
吃完馄饨,我拿上账本和香料,先去看昨日那位客人。
她姓周,住在两条街外,见我上门,先让我看了手腕。
红印淡了许多,她说昨夜有点痒,按大夫的方子敷过药,今日好多了。
我松了口气,赔礼时没有推说是谁送错的货,只告诉她我正在查来源,池水也已经放掉。
周娘子听完,反倒请我进屋喝茶:“你们昨日肯退钱,又给我请大夫,这件事我记着。”
她停了停,还是叮嘱我:“可你也得查清楚,旁人敢动你的东西,下一回就未必只是一包香料。”
从周家出来,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又想起她说的下一回。
茶摊就在梁婶铺子与女汤之间,摊主老郭见过小田,听我们问起昨日的匣子,先说记不清了。
我没有急着追问,买了两盏茶,让闻砚青坐下,也请小田把昨日经过从头说一遍。
小田讲到自己离开取货时,老郭拍了下桌子:“我想起来了,你回来后还问过我,见没见着拿匣子的人。”
“我当时怕东西丢了,”小田忙解释,“听您说匣子没挪过地方,就赶紧送去女汤。”
老郭捋着胡子说:“匣子是没挪,可你走后,确实有个穿青褂的人来过,说是你叫他取布包。”
闻砚青放下茶盏,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人的相貌。
“瘦脸,左眉毛断了一截,”老郭比画着,“他打开匣子翻了一阵,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找着了,又把盖子扣上。”
小田一听,立刻说:“那是阿顺!他左眉毛小时候磕过,缺了一块。”
老郭不认识阿顺,不能替他确认名字,我便问他,若再见到那人,能不能认出来。
“隔得不远,又说过话,”老郭想了想,“你把人叫来,我看看便是。”
我请他将记得的经过告诉梁婶,若之后需要作证,也愿意按他的时间来。
老郭答应了,收我茶钱时却不肯收多余的:“茶摊又没耽误生意,你给多了,旁人还以为我说话是你买来的。”
他说得有理,我便只付茶钱,另买了两包茶叶带回去。
回铺子的路上,闻砚青一直没说话,直到经过一处无人留意的小巷,他才停下来。
“昨晚你说,今日来了再问,”他望着我,语气一本正经,“秦掌柜,我现在能不能亲你?”
我看了眼巷口,确认没有熟人经过,才朝他伸出手。
他牵住我的指尖,将我带到屋檐底下,低头时却还在等。
我踮脚碰了碰他的唇,他扶住我的手臂,俯身吻得深了些。
屋檐滴下一颗水珠,落在他衣领上,我伸手替他拂去,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比昨日更直白。
“再这样看,我可要误了闻师傅的生意,”我提醒他已快到巳时。
“今日看完水槽,酉时之前能回来。”
他答得快,我忍着笑问:“回来做什么?”
“陪你吃晚饭,”他看了看我的嘴唇,声音低了些,“若你愿意,还想再亲一次。”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他转身前,拉住他又亲了一下。
他走出巷子时险些踩错台阶,扶住墙才站稳,我躲在后头笑了半天。
7
当天下午,许怀序又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见铺子关着,连关切都懒得装,开口便说:“我早说过,你做不了这门生意。”
我正在给新到的浴巾拆线,闻言请他把门关上,免得风吹乱了布。
他以为我服了软,果然进门关好,走到柜前把纸摊开。
“我同杜老爷谈过,你若肯搬,余下两年租金不必付,”他用扇柄点了点纸,“铺子我来接手,另给你二十两。”
我看见纸上写着转租的条目,还有杜老爷画的一道押,许怀序的名字却尚未写上。
“当初修池花了多少,你也看见了,”我问他,“二十两够买几块砖?”
“做生意有赚有赔,你总不能叫我替你兜底。”
他望向后院,语气渐渐带上几分不耐烦:“如今客人都嫌你的池水有问题,你留着铺子,又能怎样?”
我把手里的线头缠成一团,问他:“你怎么知道客人嫌池水有问题?”
“街上都传开了,我长了耳朵,自然听得见。”
这话不假,昨日女汤停业,客人进进出出,附近的人多半知道出了事。
我并没有凭这一句认定什么,只抽出梁婶的旧退货单,放到他面前。
“前年退回你们铺子的两包香料,现在在哪里?”
许怀序瞥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过了这么久,我怎么记得?”
“阿顺记不记得?”
扇柄在纸上停住,他随即笑了:“你一个开汤堂的,香料出了事,倒查起我铺子来了?”
我请阿圆去请阿顺过来,又叫她顺路请老郭来认人。
许怀序脸色沉了下来,伸手要拿那张转租纸,我却先一步按住纸角。
“这是给我看的条件,”我看着他,“我还没看完。”
他想抽走,我便松了手,免得真叫他撕坏了再反咬一口。
纸上那几行字我已经记住,尤其是拟付给杜老爷的租金,比我现在高出一倍。
杜老爷确实想涨租,许怀序若接了铺子,既能拿走我修好的池子,又不用自己花那笔修缮钱。
这还不足以证明是他让人换了香料,却足够让我知道,他为什么盼我搬。
不多时,阿圆带着阿顺来了,老郭落在后面,进门时正掸着鞋上的泥。
阿顺一见许怀序,眼神便躲了躲。
我先请老郭看人,没告诉他眼前这人是谁。
老郭眯起眼,走近看了看:“眉毛是他,声音也像,那日翻匣子的就是他。”
阿顺立刻否认,说自己不过是在路上遇见小田,怎么会碰人家的货。
我问他:“那你让小田回去取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就是,就是一包香料。”
“哪一种?”
他答不上来,额头上沁出一点汗,转头看向许怀序。
许怀序将扇子往柜上一拍:“伙计认错人,关我们什么事?”
“认错人可以再问,”我望着阿顺,“你若没碰匣子,为何叫小田回去取东西,却不告诉他取什么?”
阿顺咬着牙不说话,老郭却记起一件事,说那日看见他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布袋,离开时手里却有两个。
“我以为你拿自己的东西装好了,才没管,”老郭皱眉,“你那袋子外头,还沾了一块黄色的泥。”
小田立刻说,装货前自己擦过匣子,里面没有泥。
这些话一来一去,仍不能叫人仅凭猜测定罪,我却看见阿顺的手开始发抖。
“昨日客人请了大夫,”我把药费单搁在柜上,“这事我不会当没发生,我会把旧单、送货单和证人一起交给牙行,再去请里正帮忙问清楚。”
阿顺听见要去找里正,终于慌了:“我不知道客人会不舒服!我只把香包换了,没往里加别的!”
屋里安静下来,许怀序猛地回头瞪他。
我盯着阿顺,问他拿走的新香料在哪里,换进去的旧香料又从何而来。
他吞吞吐吐,说旧香料是从许家铺子后头拿的,新香料藏在他住处,想着过几日再送回梁婶那里。
“谁让你换的?”我又问。
他看了许怀序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许怀序冷笑:“一个伙计背着我做事,也要算到我头上?”
我没有和他争这句话,只请老郭与阿圆记住刚才听见的,又叫阿圆去请梁婶和里正。
阿顺知道瞒不过,愿意带人去取新香料,许怀序却拉住他,说此事得回铺子再谈。
“香料是梁婶的,客人是在我铺子里出的事,”我挡在门前,“你要带人走,可以等里正来了,把话说清楚。”
闻砚青正在这时回来,手里还拎着答应替我买的芝麻饼。
他站到我旁边,没有碰许怀序,只将饼递给我:“趁热吃。”
我低头看着那包饼,差点被他气笑:“这个时候,你让我吃东西?”
“你午饭没吃,”他说,“等人还要一会儿。”
许怀序看看我们,脸色越发难看,却终究没有再拉阿顺。
里正来了之后,阿顺当着众人的面把经过重新说了一遍,也承认是自己调换的香料。
至于是谁吩咐,他始终不肯说,只说愿意把藏起的新香料交出来。
我请里正记下他承认的事,又把老郭愿意作证的经过、梁婶的账和小田的送货单一并留下。
许怀序还想替他遮掩,梁婶却不肯,非要先取回自己的货,再算这一趟的损失。
那一日并没有把所有事都查明白,许怀序也没承认指使,但他再提接手铺子时,连杜老爷都没敢接话。
8
天黑后,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阿圆送走里正和梁婶,回房前不忘提醒我吃芝麻饼。
饼已经凉了,我坐在柜后掰开,递给闻砚青一半。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凉了也香,我却觉得有些硬。
“这两日亏了不少,”我翻着账本,把退钱、诊钱和重新清洗池子的花销记下,“还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肯回来。”
闻砚青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安慰我,只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先换一批香料,入库的时候当面验;池水不再加香,客人若想泡手,另用小盆。”
我又算了算手里的钱,打算将原本准备添的两张躺椅往后挪,把银子留着周转。
“再去问问周娘子,若她愿意,等手腕好了请她来坐坐,但不能拿她的话招揽客人。”
闻砚青点头,说进水槽的盖子可以加锁,钥匙由我和阿圆各留一把。
我问工钱多少,他掰着手指给我算木料和工时,最后报了个数。
“你没算自己吃的两碗面,”我提醒他。
“那是你欠我的,不能算进工钱。”
他神色认真,我也跟着认真起来:“这几日忙完,我请你吃。”
窗外又落起雨,阿圆方才收衣裳时关了后门,此时雨点打在檐板上,屋里比白日更静。
我合上账本,忽然发觉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坐过,肩背酸得抬不起手。
闻砚青见我转动肩膀,问我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我原想说歇歇就好,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能不能帮我按一按?”
他走到我身后,先隔着衣裳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这样可以吗?”
我应了一声,他才慢慢用力,指腹按过酸胀的地方,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疼?”他立刻松了手。
“再往左一点,”我抬手指给他,“这里酸。”
他依言按下去,我舒服得眯起眼,头不知不觉靠在了他身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顿了一下,手却仍旧稳稳搭在我肩上。
“闻砚青,”我闭着眼叫他,“你是不是又脸红了?”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
“猜的,”我转过头,果然看见他耳根发红,“这回猜对了。”
他低头看我,忽然俯身,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你上回答应的,等忙完请我吃面,”他声音很轻,“那今日这个吻,算不算另外给的?”
我伸手勾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面前:“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他扶着椅背吻下来,起初很轻,等我抬手抱住他的脖颈,才将我整个人拥进怀里。
账本还在桌上,我怕碰翻墨砚,腾出一只手把它推远。
闻砚青看见了,靠在我耳边笑:“秦掌柜什么时候都记得账。”
“那是自然,”我故意掐了一下他的手,“你若不愿意,往后可以不来。”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我愿意来,也愿意等你算完。”
我原本想再逗他两句,却被他看得有些心乱,便问他:“雨这么大,今晚还走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问:“你想让我留下?”
我点了头,心里却又有一丝犹豫。
和离后我独自住了许久,连别人替我搬一只箱子,都习惯先想好该付多少工钱。
闻砚青看出来了,没有催我,只说后院还有一间空房,他可以睡那儿,天亮再走。
“你总替我把退路想好,”我望着他,“可我今晚不想让你睡空房。”
他喉结轻轻一动,俯身亲了亲我的手背。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能做什么?”
我拉着他走进房里,替他把湿了的外衣挂好,又伸手去解自己发间的簪子。
他接过簪子放在妆台上,手指碰到我的发,动作比修池时还小心。
“这样呢?”他问。
我转过身吻他,回答的话落在他唇边:“这样很好。”
窗外雨声渐密,他将灯拨暗,我牵着他的手走向床边,终于不必再惦记那本没算完的账。
9
第二天我醒得早,屋外雨停了,窗纸上映着淡淡的光。
闻砚青还睡着,一只手搭在被角,另一只手被我枕得有些发麻。
我刚要挪开,他便睁了眼,低声问我:“吵醒你了?”
“是我吵醒你才对,”我替他揉了揉手臂,“这只手还修不修得了池子?”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睡意笑:“今日先试试能不能替你梳头。”
我以为他随口说说,谁知他当真起了身,拿起梳子替我梳发。
他修池、锯木都稳,梳头却不大熟练,绕了两次才将我的发髻盘好。
我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觉得有些歪,伸手要拆。
他按住我的手,说能不能先让他多看一会儿。
“哪里好看?”
“簪子是我插的,”他说得理直气壮,“自然好看。”
我故意将那支簪子留着,直到阿圆送水进来,看见我身后的闻砚青,脸红得比他还快。
她放下水盆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提醒我:“东家,今日要去牙行。”
我这才记起正事,赶忙换衣裳,将昨日整理好的单据收进匣子。
里正约了牙行的管事一同见面,也叫来了杜老爷,商量租约和铺子外头的流言。
阿顺昨日取回了被换走的新香料,梁婶核对过数目,当着里正的面写了收条。
阿顺还答应赔她这一趟的损失,可他拿不出全数,只能先给一部分,余下的写明期限。
许怀序没到场,派了铺子里的掌柜来,说阿顺私自做错事,已被辞退。
我不接受一句辞退就把我的损失抹平,却也知道阿顺没有改口,现有的人证不能证明许怀序亲自吩咐。
里正听完,将阿顺承认调换香料的话写下来,连同几张单据交给牙行留底。
我请牙行管事见证,又拿出自己手中的租约,问杜老爷:“昨日许怀序拿给我的转租纸,您画了押,是否已经收过他的银子?”
杜老爷支支吾吾,说只是先谈着,还没正式签。
我请他看租约最后一页,那里写着我出钱修缮,租期三年;若房东提前收回,要退还未使用的租金,并按约赔偿修缮费用。
当初签约时,他只看中我愿意自己修房子,对赔偿那一条没怎么放在心上。
如今牙行管事把字逐条念出来,杜老爷听到修缮费用,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要不这样,”他搓着手,“你再找个人接手,我把剩下的租金退你。”
我摇头说不,我想继续经营。
他似乎没料到我还敢留下,问我出了这样的事,客人还能来吗。
“能不能来,我自己去做,”我将租约收好,“我按时交租,您也按约把铺子租给我。”
牙行管事在旁作证,杜老爷算了半天,发现现在收铺不但拿不到新租金,还要赔我一笔,终于答应依照原约继续出租。
我请他当场在牙行的记录上画押,又与他约定,往后若有人要看铺或商议转租,须先告知我。
事情办完,闻砚青在牙行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
我接过一串,问他为何买两串。
“卖糖葫芦的说两串便宜,”他把另一串递给阿圆,“她陪你跑了一早上,也该吃。”
阿圆高高兴兴接过,走出两步,又转回来对我说:“东家,你头发歪了。”
我故意看向闻砚青,他摸了摸鼻子,说下回再练练。
10
重新开门前,我请闻砚青把池子里外检查了一遍,又叫人换过清水,连进水槽的木盖也换了新的。
香料不再放进共用的池子,每位客人若想用,便单独取一份,经她自己挑过再放进盆里。
我写了一张告示贴在门边,说明开业当日出了什么事、已经做过哪些处理,也写明池子重新开放的日子。
识字的客人看过,会念给旁边的人听;有人仍不放心,我就请她先看看内间,愿意再来便来,不愿意也不勉强。
重新开门那日,周娘子第一个到,带着自己的妹妹。
我正给新来的客人介绍价钱,看见她时愣了一下,连忙问她手腕怎么样。
“早好了,”她挽起袖子给我看,“我妹妹听说你们泡手的盆都是一人一换,非拉我来试试。”
她没有替我说什么大话,只付了钱,自己挑了皂角味的香皂。
后来陆续又有几位客人回来,先前退钱给她们的账,我都还记着,见了面便认认真真问好。
有人说不敢再用香料,我就拿清水给她泡;有人带了家里的老母亲来,我替她们把矮凳搬近些。
到了傍晚,柜里的银钱不算多,阿圆清点时,却还是兴奋得数错了两回。
梁婶靠在柜边看她算,说既然东家答应过给她换大柜台,可不能耍赖。
“等这个月账平了,先换柜台,”我拿算盘拨给她看,“不过你的皂,也得给我留些好看的。”
她嘴上嫌我会做生意,第二日却真的送来一批新做的花形香皂。
又过半月,阿顺在里正督促下补上了一部分赔款,余下的按写好的期限慢慢还。
许怀序铺子里的事,我没有再去打听,只听梁婶说,杜老爷后来再没同他谈过转租。
那个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替一位女客找她落下的耳坠,找着后用帕子包好,叫阿圆送回去。
我本以为自己会高兴得多吃一碗饭,可真听见了,也只是将账本翻过一页。
许怀序的算计到此为止,我的日子却还要往后过。
那日关门后,闻砚青在院中修一把摇晃的椅子,木屑落了满地。
我提着食盒过去,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他:“闻师傅,工钱先结一半,剩下一半看手艺。”
他揭开食盒,见里头是两碗面,果然笑了。
“说好的两碗,我记着呢,”我将筷子递给他,“昨日去街口问过,今日面摊没收。”
他吃了一口,夸面好,我问他是面好还是我记账好,他说都好。
我不肯放过他,非要他挑一个。
他放下筷子,朝我走近些,眼里含着笑:“秦掌柜比较好。”
我抿着唇,故意说他这话答得敷衍,耳朵却先热了。
饭后他收拾碗筷,我拿扫帚扫木屑,扫到一半,他叫我歇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两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头上各刻了一朵很浅的桂花。
“新院子的钥匙,”他说,“我租下了南街那处小院,离这里不远,前头能放工具,后头有两间房。”
我听他说过那处院子,也知道他早想换个宽敞的地方放木料,却没想到他已经租下。
“我想问你,”他看着我,“愿不愿意搬来同我一起住?”
我捏起一把钥匙,铜色在灯下暖融融的。
“若我不愿意呢?”
“那钥匙还给我,我照样每日来接你,”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你不想我每日来,我就隔两日来。”
我忍不住笑,说隔两日便太久了。
他也笑了,伸手将我揽过去,等我靠在他怀里,才轻声说起另一件事。
“我想娶你,但不急着定日子,”他说,“你若还想先好好经营女汤,我们就先住近些,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再商量。”
我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问他:“你不怕旁人说,你娶了个和离过的,比你还年长?”
“旁人若说,我便告诉他们,是我喜欢你,想同你过日子。”
他说完又看我一眼,像是在揣摩我会不会不高兴:“若他们说得难听,我也会拦着,不叫你一个人应付。”
我低头摆弄着那把钥匙,想起和离那天,许多人劝我忍一忍,说女子离了夫家,往后日子不好过。
可我离开之后,攒下银子,租到铺子,也遇见一个肯问我累不累、愿意听我说想怎么办的人。
“南街那院子,我还没看过,”我抬头说,“明日带我去看看,若住着合适,我就搬。”
他眼睛一下亮起来,手臂也收紧了些,又怕勒着我,连忙松开。
“至于成亲,”我故意停了停,“等你把头发梳好了,我再答应。”
“这可不好办,”他低头看我的发髻,“你今日又没让我练。”
我把簪子拔下来,塞进他手里:“现在练。”
他站在我身后,慢慢替我梳头,起先还是生疏,梳到一半却越来越顺。
院里晚风吹动晾衣绳,我从镜中看见他垂着眼,神情认真得像在修一座再要紧不过的池子。
“闻砚青,”我望着镜中的他,“你若一直学不会,怎么办?”
他替我插好簪子,俯身在我耳边说:“那就每天替你梳,梳到你满意为止。”
我握住他的手,将那把刻着桂花的钥匙放进掌心。
11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南街的小院。
闻砚青提前把我的妆台放在窗边,又在廊下钉了晾衣绳,间距照着我的意思改了两回。
我的账本仍由我自己收着,女汤的买卖也照常算账,他接自己的活,回家后有空便替我修一修坏掉的椅脚。
我们商量过,家用各出一份,若哪一阵谁生意不好,就先由另一人多担些,等宽裕了再慢慢添回来。
阿圆第一次来吃饭,看见闻砚青挽着袖子洗碗,凑到我身边说:“东家,他真把会洗碗写进求亲的话里了?”
“没有,”我故意叹气,“他只说想娶我,我还没答应。”
闻砚青在灶间听见,端着碗出来,问我是不是嫌他说得不够好。
阿圆抱着刚买的香皂跑了,我笑着推他去洗碗,自己去收桌上的账。
夜里收完账,我靠在床头看他整理工具,忽然问:“你说想娶我的话,还作不作数?”
他抬起头,手里的木尺差点掉下来。
“自然作数,”他走到床边坐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早已写好的单子递给他,“婚宴不必大办,请熟悉的人吃一顿,女汤照常开,账本放我这里。”
他接过单子,看得十分认真,看到末尾,却笑了。
“这一条是什么?”他指着纸上最后一行,“每日出门前,要亲一下?”
“这是我的条件,”我伸手勾住他的衣领,“闻师傅若做不到,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他将单子放在一旁,俯身吻住我,吻过之后又问:“入夜回来,也能加一条吗?”
我把人拉近,告诉他可以,但要先将单子写好。
他从床边摸来笔,蘸着先前剩下的墨,在我的字迹下面添了一行。
墨还没干,他已将我抱进怀里,我怕蹭坏纸,忙叫他放远些。
他笑着照做,回来时把帐子也放了下来。
“现在没有账了,”他低声问我,“秦掌柜,还要不要查我的手艺?”
窗外有人挑担走过,梆子声渐渐远了,我拉住他的手,带他一道躺下。
“要查,”我贴近他耳边说,“往后每日都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