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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4:00:02

读研期间,导师总拿我妈寄来的菜,这次又顺走一袋。

当晚我才知道,箱里混着一袋有毒的菊三七。

我赶紧打电话:“老师,那袋可能是草药,不能吃!”

他直接骂我:“农村来的就是小气,几片菜也值得追着要!”

我发去辨认方法,催他别吃,他却把我拉黑。

几天后,他因肝损伤住院。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举报我故意投毒。

我急着自证清白。

可我翻遍快递箱,那张写着外敷草药的纸条,不见了。

01

快递箱还没拆完,贺东年就推门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箱子里的塑料袋,伸手拎起最上面那袋紫叶菜,掂了掂。

“你妈又寄菜了?”

我蹲在地上拆胶带,没抬头。

“嗯。”

“这个我拿走了啊。”

他已经夹着袋子往外走了。

我没拦。

每次都这样,快递一到,他总要顺一袋。

说是顺,不如说是拿。

组里谁都看见了,谁都不吭声。

我把剩下的菜塞进冰箱,纸箱压扁丢到门口,回工位继续改数据。

晚上九点,我妈打电话过来。

“脚好点没?”

“消肿了,没事。”

“我给你寄了点菜,里头还放了一袋菊三七,你拿来敷脚,别弄混了。”

我手停了。

“什么菊三七?”

“就田埂上那种紫叶子的,跟血皮菜长得差不多。我拿另一个袋子单独装的,箱子里头放了纸条,写着呢。”

我站起来,冲到门口。

纸箱已经被保洁收走了。

我翻开冰箱,里头只剩一袋血皮菜。

另一袋,贺东年下午拿走了。

我立刻拨他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老师,您今天拿走那袋菜,别吃。”

“怎么了?”

“那可能不是菜,是草药,我妈寄来外敷用的,有毒,不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程颂,你是不是舍不得?几片菜而已,至于追到电话里要回去?”

“老师,我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那袋真的有毒。”

“行了。”他语气变了,“农村来的就是小气,一袋菜从实验室追到我家里。你要是这么计较,以后让你妈别寄了。”

电话挂了。

我立刻打开微信,发了一段文字过去。

“老师,菊三七和血皮菜外观极其相似,我发几张对比图给您,您看一下手里那袋叶片根部有没有紫色绒毛,如果有,千万不能食用,菊三七含吡咯里西啶生物碱,会造成肝窦阻塞。”

后面跟了四张图片。

发完之后,我又打了一通电话。

没人接。

再打。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回到微信页面,消息只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办公室,门锁着。

问了隔壁老师,说贺东年请了假,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师兄方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贺老师住院了,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肝损伤,原因不明。”

群里炸了锅。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那袋菜,他吃了。

02

我当天下午去了医院。

消化内科住院部三楼,312房间,门口站着方成。

他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看看贺老师。”

“他现在不想见你。”

我没走,站在走廊里等。

十分钟后,护士推开门出来,我趁着门没关,看见贺东年靠在病床上,脸色发黄,眼窝凹下去一圈。

他也看见我了。

他盯着我,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训学生的居高临下,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

“你还敢来。”

“老师,我打过电话提醒您的。”

“提醒?”他声音提上来了,“你寄个有毒的东西过来,然后打个电话就算提醒了?程颂,你当我傻?”

“那不是我寄的,是我妈寄菜的时候一起放进去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里面有草药。”

“不知道?”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学生物的,你不知道菊三七有毒?”

“我是当晚才从我妈电话里知道箱子里有菊三七。我知道的第一时间就给您打电话了。”

“够了。”他摆了一下手,“方成,叫保卫处。”

方成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

我没等保卫处来,自己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辅导员发来的消息:“程颂,明天上午九点到院办谈话,贺东年老师正式提交了举报材料,内容是你涉嫌故意投毒。”

我靠在电梯壁上,脑子嗡了一声。

故意投毒。

四个字。

回到宿舍,我把事情跟舍友说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他真举报了?”

“白纸黑字,院办通知我明天去谈。”

“那你赶紧找证据啊,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能证明你提前提醒过他的。”

我打开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三通电话,时间清清楚楚,都在贺东年拿走菜的当晚。

第一通接了,两分四十一秒。

第二通未接。

第三通未接。

微信消息,发了对比图和文字说明,但被拉黑之后,对方那边显示什么状态我看不到。

我又想到一个东西。

纸条。

我妈说箱子里放了纸条,写清楚了哪袋是菜、哪袋是外敷草药。

如果纸条还在,一切都能说清楚。

可纸箱那天下午就被保洁收走了。

我冲下楼,找到宿舍楼的保洁阿姨。

“前天下午收的纸箱还在吗?”

“早卖了,废品站隔天就来拉的。”

我又跑到废品站,翻了半小时,全是压扁的箱子,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个是我的。

纸条没了。

能证明我妈分开标注、写明有毒的那张纸条,彻底没了。

我蹲在废品站门口,盯着满地的碎纸板。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院办。

坐在长桌对面的,除了辅导员,还有副院长,教务处一个科长,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辅导员介绍说那是学校纪委的。

副院长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抬头看我。

“程颂,贺东年老师的举报内容你看了吗?”

“没看过。”

他把一页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一行一行读。

举报材料上写的是,贺东年认为我长期对他心存不满,因为他要求在我的论文上署名一作,我怀恨在心,借母亲寄菜之名,故意在快递中夹带有毒植物,意图对其进行身体伤害。

每一个字都是编的。

但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我是蓄意的。

03

院办谈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我把通话记录的截图递过去,微信发送记录的截图也递过去。

副院长看了,没什么表情。

“这只能证明你事后打过电话,不能证明你事前不知道箱子里有菊三七。”

“我确实不知道。是当晚我妈打电话才跟我说的。”

“你妈能证明?”

“能,她可以作证。”

纪委的人插了一句:“当事人直系亲属的证词,可作为参考,但效力有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的是对的。我妈说什么,在他们看来都可能是帮我说话。

谈话结束后我从院办出来,走廊上碰见方成。

他靠在墙上,像在等我。

“师妹,聊几句?”

我停下来。

“贺老师现在情况很不好,肝功能指标一直没降下来,医生说可能要持续治疗好几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压低了声音,“院里现在的风向对你很不利。昨天晚上组里开了个会,贺老师让我召集的。”

“什么会?”

“就是让大家回忆一下,你平时有没有说过对贺老师不满的话。”

我愣了一下。

“你们说了什么?”

方成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

“师妹,有些话我不方便讲太细。但你自己想想,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在组里抱怨贺老师抢你论文一作的事?”

“我没有抱怨,我只是跟你说过一次,问你这种情况是不是合理的。”

“但别人不这么觉得。”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

下午我找到了同组的两个师弟师妹,刘瑶和陈桐。

“那天开会,方成都问你们什么了?”

刘瑶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

“方成让我们回忆你有没有表达过对贺老师的敌意。然后他自己先说了,说你之前跟他私下说过,觉得贺老师能力差,配不上署名你的论文。”

“我没说过这种话。”

刘瑶不看我。

“他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反驳。”

“你们怎么做的笔录?”

刘瑶低下头。

“方成让我们签了一份书面材料,上面的内容是他事先写好的。”

“你签了?”

她没说话,但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陈桐也签了。

组里五个人,除了我,全签了。

方成写好内容,所有人照着签字,拿给院办当证人证词。

一份书面材料上写着我长期仇视导师、多次扬言要报复。

全是假的。

但签字是真的。

我回到宿舍,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上,理了一遍手头的东西。

通话记录,有。但只能证明事后提醒过。

微信截图,有。但被拉黑了,对方端是否收到无法确认。

母亲的证词,有。但直系亲属效力不够。

纸条,没了。

对面有什么?

导师的举报信、方成的伪证、四份签了字的书面材料、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等着定我罪的人。

四面楚歌都不足以形容。

但我还是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张纸条。

我妈说得很清楚,纸条放在箱子里,就压在两袋菜的中间。

贺东年拿走菜袋的时候,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

他要么看到了没在意,要么看到了拿走了。

如果他看到了纸条,知道那袋是外敷草药,还选择吃了,那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纸条被谁拿走了,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04

我没有急着行动。

先做了一件事。

给我妈打电话,开了录音。

“妈,你寄的那个箱子,菊三七那袋和血皮菜那袋,你怎么区分的?”

“我用红绳扎的那袋是菊三七,另一袋没扎绳。纸条上也写了,红绳那袋外敷用,不能吃。”

“纸条放在哪了?”

“压在两袋中间,你拆箱子肯定先看到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你手写的?”

“对,我拿记号笔写的,写得大大的,怕你看不见。”

录音存好,时间戳清晰。

然后我回忆那天拆快递的过程。

贺东年进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拆胶带,他直接伸手拎走了最上面那袋。

动作很快,袋子一提,箱子晃了一下。

纸条如果压在两袋中间,他拎走上面那袋的时候,纸条大概率会掉下来。

掉在箱子里,或者掉在地上。

我当时根本没往下看。

后来我回来把箱子压扁扔了,地上有没有纸片我也没注意。

纸条可能被压在纸箱底下一起扔了,也可能还留在实验室地面的某个角落。

但不管哪种情况,有一个人可能比我更早注意到这件事。

贺东年。

他住院之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治病,是举报我投毒。

一个刚知道自己吃了有毒植物的人,如果回忆起快递箱里的细节,他会不会想到一种可能,箱子里原本有标注说明?

如果有标注说明,那就证明菜和草药是分开的,他自己拿错了吃错了,跟我无关。

这张纸条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他不会放着不管。

但他自己躺在病床上,动不了。

能替他去实验室的人只有一个。

方成。

我找到陈桐。

“贺老师住院之后,方成有没有回过实验室?”

“回过,第二天就来了,说是帮贺老师取U盘和几份文件。”

“他在实验室待了多久?”

“挺久的,至少二十分钟。我当时觉得奇怪,拿个U盘用不了那么久。”

“他翻了什么地方?”

“到处翻的,桌子底下、柜子边上、你工位那一片他也去了。我问他找什么,他说贺老师还有份打印稿找不到了。”

“我那天拆快递的位置,就在我工位旁边。”

“对。”

“他在那片地面上找过?”

陈桐想了想。

“好像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还挪了一下旁边的垃圾桶。”

他在找纸条。

贺东年住院之后回想起了快递箱的事,让方成回实验室找那张可能存在的纸条。

纸条如果被我压在纸箱里扔了,那就已经不在了,谁都找不到。

但如果纸条当时掉在地上,滑到桌脚边、垃圾桶旁边,没被保洁扫走,方成完全可能找到。

不管他找没找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

贺东年知道纸条可能存在,并且派人去处理了。

他怕那张纸条被人看见。

因为纸条一旦出现,就能证明快递里的东西是分开标注的,他自己拿错了,怨不得任何人。

我需要证明方成去过实验室找东西,还需要证明他是受贺东年指使。

实验楼四楼走廊有监控。

我去了物业管理处。

“四楼走廊的监控最近能调吗?”

物业大姐翻了一下记录。

“能调,存三十天自动覆盖。你要哪天的?”

“贺东年老师住院后第二天的,下午那段。”

“得导师签字或者院办批条。”

我去了院办,辅导员帮我递了申请。

同时我问了一句:“方成之前有没有申请调过监控?”

辅导员翻了表格。

“有,他申请调的是你拆快递那天的实验室内部录像,时间段是下午两点十五到两点四十。”

他只调了拿菜当天的画面,用来坐实贺东年从我这里拿到菜的过程。

他没有动住院之后那天的监控,因为那段录像里有他自己。

05

院办的批条下来得很慢。

第二天我又去催了一次,辅导员说流程还在走。

我没等。

直接去找物业大姐问了一个问题。

“走廊监控上个月是不是有过故障?”

“有,镜头角度偏了,报了修但一直没来人处理。”

“偏了之后还有画面吗?”

“有,就是歪的,只能拍到走廊靠墙半边,门口那块不全。”

“贺老师住院后第二天的录像还在?”

“在,还没到三十天,你要快点,下周就自动覆盖了。”

批条第三天才下来。

我拿到录像拷贝,回宿舍用电脑打开。

画面确实歪了,实验室门口只露出三分之一。

我把时间拉到那天下午,逐帧看。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方成出现在走廊里,走向实验室方向,半个身子入画,手里什么都没拿。

下午两点零九分,方成从实验室方向走出来,右手捏着一张白色的东西,很小,折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

画面不够清晰,看不出纸上写了什么。

但人是方成,进去空手,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在实验室待了二十二分钟。

拿一个U盘不需要二十二分钟。

他进去是为了找那张纸条,找到了,带走了。

我把录像导出来,存了三份。U盘一份,邮箱发给自己一份,舍友手机里存一份。

接下来我去找了刘瑶。

“方成让你们签的那份书面材料,你还记得原话怎么写的?”

刘瑶脸色不好看。

“我不想再掺和了。”

“你签了一份你自己都知道不是事实的东西。如果最后查清楚了,做伪证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刘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材料上写的是,程颂曾多次在组内公开表达对贺东年老师的不满,并声称要让贺老师付出代价。”

“我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签?”

“方成说贺老师住院了,组里要团结,让我们配合签个字,说是院办例行了解情况。他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会被当成举报投毒的证据。”

“你愿不愿意把你刚才说的话写下来?签你自己的名字。”

她犹豫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点了头。

写了三行字:方成事先拟好内容,未经本人核实,让我签字。材料内容与事实不符。我在签字时不知道该材料会被用于举报。

签名,日期。

陈桐那边更干脆,也签了。

我手上现在有四样东西。

通话记录截图和时间戳,证明我第一时间提醒过贺东年。

母亲的电话录音,证明纸条确实存在、红绳区分标注、手写“不可食用”。

走廊监控录像,方成在贺东年住院后第二天进入实验室,空手进去、带出一张纸片。

刘瑶和陈桐的书面声明,伪证材料是方成事先拟好、诱导签字。

学校纪委每周三下午接受实名举报。

今天周二。

06

周三下午两点,校纪委办公楼,一楼接待窗口。

我递进去一个档案袋。

里面五份材料按编号排好。

窗口的人翻了一遍目录,抬头看我。

“举报对象是?”

“两个人。贺东年,涉嫌诬告、指使他人销毁证据。方成,涉嫌销毁关键证物、伪造证人证词。”

“你是当事人?”

“对,我是贺东年举报投毒的对象。”

受理单盖了章。

“三个工作日内有人联系你。”

我走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成。

“师妹,你下午去纪委了?”

“去了。”

“你举报了什么?”

“你心里清楚。”

他语气变了。

“程颂,你做事别太绝。贺老师还在医院躺着,你不想着怎么弥补,反过来告他?”

“弥补什么?我打了三个电话他不听,发了辨认方法他把我拉黑。他吃之前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你这样做组里以后没法待了。”

“方成,贺老师住院第二天你去实验室,说是取U盘。你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那张纸是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

“什么纸?我拿的是贺老师的打印稿。”

“走廊监控拍到了,画面里你右手捏的东西,折了两下塞进口袋。打印稿你用得着折起来塞口袋?”

他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你可能不知道。你让刘瑶和陈桐签的那份材料,她们两个都写了新的声明,说内容是你事先拟好的,跟事实不符。”

“她们不可能翻供。”

“你可以去问她们。”

他挂了。

两天后,纪委的人找我做了一次正式谈话。

问得非常细,从快递怎么拆、两袋菜怎么放的、纸条的位置、贺东年拿菜的过程、我什么时候知道有菊三七、方成什么时候去的实验室,全部按时间线逐条过了一遍。

我每一条都对应了证据编号。

谈话结束时,对方说:“我们会找方成和贺东年分别核实。”

当天晚上,组里的群消息炸了。

贺东年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程颂同学,老师在医院里反思了这段时间的事情,可能之前有些误会。我已经考虑撤回举报材料。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师生一场,不要闹到不可收拾。”

群里马上跟了好几条。

“贺老师大度。”

“师姐快回复吧。”

“误会说开就好了。”

我看着屏幕。

一个礼拜前他在病床上指着我说我投毒。

让方成去实验室翻了二十分钟找那张纸条。

让方成拟好伪证材料骗组里所有人签字。

举报材料上写的是我蓄意投毒、怀恨报复。

现在我把证据交到纪委了,他说误会。

我在群里回了两行字。

“贺老师,举报材料是您交给校纪委的,撤回也该跟纪委说,不用在群里跟我说。另外,论文署名的事,我们也该好好谈谈。”

群里再没人说话了。

07

贺东年发完那段话之后第二天,辅导员给我打了电话。

“程颂,贺老师想跟你谈一次,他委托院办来协调。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院办,副院长也在。”

“谈什么?”

“他的意思是,举报的事他愿意撤回,你那边提交给纪委的材料,也希望你能撤回。双方各退一步,把事情了结。”

“我提交的是事实,没有需要撤回的。”

“程颂,你先来听听,条件可以谈。”

第二天下午,院办会议室。

贺东年没来,他还在住院。

来的是方成,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副院长坐在主位,辅导员坐旁边。

方成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贺老师的意思。第一,他正式撤回对你的投毒举报。第二,你之前那篇投到《植物学报》的论文,一作还是你,他不加署名了。第三,你在纪委提交的举报材料同步撤回。三个条件打包处理,今天签字,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了那张纸。

条件写得很清楚,最下面两行签字栏,一行是贺东年的名字,已经签了。

另一行空着,等我签。

副院长看着我。

“程颂,这个方案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举报撤了,论文一作也保住了,你还有一年就毕业,没必要把事情搞大。”

方成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妹,贺老师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我没看方成。

我看着那张纸上“论文一作还是你”这几个字。

“这篇论文从选题、实验设计、数据采集到撰写投稿,全部是我独立完成的。贺东年没有参与任何实质性工作。一作本来就是我的,不存在他让不让的问题。”

方成脸色变了。

“师妹,你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贺老师是你的导师,课题方向是在他的框架下做的。”

“课题方向是我自己选的,开题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实验记录本、数据文件的创建时间、论文每一版的修改记录,全在我的电脑里。每一版修改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一条修改意见来自贺东年。”

副院长的表情不太好看了。

“程颂,我们今天是来谈和解的,不是来追究论文归属的。”

“副院长,和解的前提是双方对等。他举报我投毒是诬告,我提交纪委的证据可以证明。他现在撤回举报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证据对他不利。在这个基础上要求我撤回举报材料,不叫和解,叫交易。”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方成开口了。

“你不签,那毕业的事你自己考虑清楚。贺老师还是你导师,毕业论文答辩、盲审推荐、学位评审,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导师签字。”

“你是在替贺东年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现实。”

我站起来。

“这个字我不签。纪委的调查还没结束,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不会撤回任何材料。”

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成,你帮贺东年跑前跑后这么卖力,他答应你什么了?让你博士论文挂他名下顺利毕业?还是答应帮你推荐留校?你现在还有机会跟纪委讲清楚纸条的事,过了这个窗口,你就不是证人了,是共犯。”

我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

回宿舍路上,手机连续震了三次。

第一条是方成发的:“你会后悔的。”

第二条是组里一个师弟发的:“姐,贺老师让方成通知我们,下周组会你不用来了。”

第三条是辅导员发的:“程颂,贺东年老师向院办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中止对你的指导关系。”

中止指导关系。

没有导师签字,我连毕业答辩的资格都没有。

他这是在掐我的命脉。

08

中止指导关系的申请交上去之后,院办给了我三天时间找新导师。

三天。

整个学院做植物方向的导师一共四个人,贺东年是其中一个。

剩下三个,我一个一个发了邮件。

第一个,周教授,当天下午就回了。

“程颂同学,你的科研能力我一直有所了解,但目前我的学生名额已满,实在抱歉。”

第二个,吴教授,第二天回的。

“你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这个事比较复杂,我不太方便介入,你再问问别的老师。”

第三个,没回。

我去他办公室堵了一次,他说正好要出差,月底再说。

三天过去了,没有一个导师接收我。

院办通知我,如果两周内找不到新导师,按学籍管理规定,我的研究生资格将进入中止流程。

辅导员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程颂,不是没人愿意带你,是贺东年跟几个老师都打了招呼。”

我坐在宿舍里算了一笔账。

读研两年半,还有一年毕业。

论文投了两篇,一篇已发,一篇在审。

实验数据做了三百多组,全是我一个人跑的。

现在没有导师,没有组会资格,毕业答辩没人签字。

他用最低的成本卡住了我所有的出路。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我手里只有那些交给纪委的材料。

他不知道我留了最后一样东西,到现在还没拿出来。

那篇投给《植物学报》的论文,我从第一版到终稿的所有修改记录,投稿系统的邮件回执,审稿人的修改意见,我的逐条回复,全部都在。

每一封邮件的收件人都是我,不是贺东年。

每一版修改的登录IP都是我宿舍的网络。

投稿系统的注册账号是我的邮箱,通讯作者也是我。

贺东年从来没有登录过这个系统,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投了哪个期刊。

他是在论文被接收之后,看到录用通知才找我谈的。

那次谈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这篇文章质量不错,但你是我的学生,按规矩我应该是一作。”

我说:“贺老师,您没有参与这篇论文的任何工作。”

他说:“我是你导师,课题方向是在我名下的,一作署名是行规。你如果不同意,以后你的毕业论文我不会签字。”

那次谈话是在他办公室,门开着,隔壁办公室的吴教授在走廊上走过。

我不确定吴教授听到了多少,但我记得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交出去,因为投毒的事还没了结,节奏不能乱。

现在他掐了我的毕业路,是时候了。

我写了一份完整的学术不端举报材料。

内容只有一个核心:贺东年未参与任何实质性研究工作,要求强行署名一作,并以不签字毕业作为威胁。

附上全部投稿系统记录、邮件回执、审稿流程截图、修改记录的版本对比和时间戳。

材料没有交给院办。

我直接寄给了学校学术委员会。

同一天,我给纪委打了一个电话,补充了一条新的举报内容:贺东年以中止指导关系为手段,联合其他导师封锁我的转导渠道,目的是逼迫我撤回举报。

09

学术委员会的回执比纪委快。

三天后我收到邮件,确认收到举报材料,已进入初审程序。

同一天下午,方成在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贺老师从医院发来几句话,让我转达。他说最近身体在恢复,很感谢大家的关心。另外他说,组里有些同学可能被外界的信息误导了,做了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他希望大家想清楚,谁才是一直带着你们走到今天的人。”

这条消息表面上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实际上是说给刘瑶和陈桐的。

他知道她们两个翻了供。

半小时后,刘瑶私信我。

“师姐,方成刚才单独找了我,问我是不是给你写了声明。我说是的,他说贺老师很失望,让我好好想想自己还想不想顺利毕业。”

“他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是,你跟程颂走到一起,以后答辩、评优、推荐信,一样都别想。”

“你怕吗?”

“怕。但那份材料上写的确实不是我说的话,我不想替别人背这个。”

“把方成今天找你说的话截图存好。”

“存了。”

陈桐那边也差不多。方成找了他,话术几乎一样。

但陈桐比刘瑶更直接,他说:“方成原话是,贺老师说了,谁帮程颂说话,谁就别想从这个组毕业。”

我让他也存好截图。

三个人的截图我汇总之后,又补了一份材料发给纪委。

内容:贺东年通过方成对组内学生进行威胁,干扰纪委调查,胁迫证人改变证词。

时间线拉到第四周的时候,事情开始加速了。

纪委正式约谈了方成。

方成出来之后,当天晚上就不在组群里说话了。

第二天,贺东年的妻子出现在校门口,拦住了我。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深色外套,脸上带着那种精心准备过的疲惫感。

“你是程颂吧?”

“我是。”

“我是贺东年的爱人。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想求你一件事。”

她眼圈红了。

“老贺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了,肝功能还没恢复正常。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嘴上不饶人,但他没有坏心。论文的事也好,举报的事也好,他都是一时冲动。你是年轻人,以后的路还长,他已经五十三了,要是被处分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三万块钱,不多,是我们家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算是老贺给你的补偿。求你把举报撤了,给他留条活路。”

我看着那个信封。

三万块钱。

他抢我论文一作的时候没觉得不好意思。

举报我投毒的时候没觉得不好意思。

掐断我毕业路的时候没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拿三万块钱让他老婆来堵我。

“阿姨,这个钱我不会收。不是钱的问题。他举报我故意投毒,如果坐实了,我面对的不是毕不了业,是刑事责任。他用这种方式对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她愣住了。

“举报材料我不会撤。不是我不想了结这件事,是他到现在都没打算讲一句真话。”

我绕过她,走进了校门。

10

学术委员会的听证会安排在周五上午。

地点在行政楼四楼会议室,长条桌,一边坐着五个委员,另一边两把椅子,一把给我,一把给贺东年。

贺东年出院了,瘦了一圈,脸色还是黄的,但西装穿得整整齐齐。

方成跟他一起来的,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委员会主任开场说了规则,双方陈述,提交证据,逐条质证。

贺东年先说。

他的陈述很简短,核心就一句话:“程颂是我的学生,论文是在我的课题框架内完成的,一作署名导师是学术惯例,不存在学术不端。”

轮到我了。

我打开电脑,投屏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这篇论文投稿系统的注册账号是我的邮箱,通讯作者填的是我。系统记录显示,从投稿到录用,登录IP全部来自学生宿舍网络,没有任何一次登录来自贺东年老师的办公室或住所。”

翻到下一页。

“论文初稿的创建时间是去年三月七号,终稿提交时间是去年六月十二号。三个月内一共修改了十四版,每一版的修改记录都在我的电脑本地文档里。”

再翻一页。

“审稿人一共提了三十七条修改意见,我的逐条回复保存在投稿系统记录里。回复内容涉及实验设计调整、数据补充和文献增补,全部由我独立完成。”

我看了一眼贺东年。

“贺老师,您能说一下这篇论文投的是什么期刊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委员会主任看着他。

“贺老师?”

“《植物学报》。”他说。

“审稿人提的第一条意见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论文里引用的核心参考文献有几篇是2023年之后发表的?”

还是不说话。

“实验用的样本采集地点在哪里?采了多少组?用的什么保存方法?”

沉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五个委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声称自己应该是一作的导师,对论文的基本信息一无所知。

我关掉投屏。

“我的陈述结束了。所有投稿记录、修改记录、审稿往来邮件的原始文件,已经拷贝在U盘里提交给委员会。”

贺东年的手放在桌子上,指尖在发抖。

方成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插了一句。

“委员会各位老师,贺老师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论文撰写,但课题方向是他确定的,实验室资源也是他提供的,按照学术署名的惯例,导师挂名是合理的。”

委员会主任看了他一眼。

“你是旁听人员,没有发言权。请坐下。”

方成愣了一下,坐回去了。

主任翻了翻材料,问贺东年。

“贺老师,关于这篇论文,你能提供任何你参与指导的书面记录吗?邮件、批注、修改意见,任何形式都可以。”

贺东年张了张嘴。

“我口头指导过多次,没有留书面记录。”

“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参与了这篇论文的实质性工作?”

他没回答。

主任合上材料。

“初步质证到此结束,委员会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调查结论。”

散会的时候,贺东年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程颂,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没看他,收好电脑,把包拉上拉链。

“贺老师,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您先做的。”

11

学术委员会的结论比预计的快。

第三个工作日,结果就下来了。

我是从辅导员那里先得到消息的。

“程颂,委员会认定贺东年在你那篇论文中不构成实质性学术贡献,要求署名一作属于学术不端行为。处理意见已经报到校学位委员会了。”

同一天,纪委的调查结论也出了。

辅导员把两份文件的核心内容念给我听。

第一份,学术委员会的认定。

贺东年未参与论文的选题、实验、数据分析及撰写中的任何实质性工作,强行要求署名一作,违反学术规范。建议撤销其在该论文中的一切署名权利,并给予通报批评。

第二份,纪委的调查结论。

第一项,贺东年对程颂的投毒举报,经调查不成立。程颂在得知快递中混有菊三七后第一时间以电话和微信方式通知贺东年,有通话记录和聊天截图为证。贺东年拒绝接听并拉黑程颂,后果由其本人承担。举报认定为不实举报。

第二项,方成在贺东年住院后受其指使返回实验室,取走快递箱内的标注纸条。走廊监控录像显示方成空手进入、携带纸片离开,结合当事人陈述和旁证,认定存在销毁证据行为。

第三项,方成事先拟定书面材料,以例行了解情况为由诱导组内学生签字,内容与事实不符。刘瑶、陈桐均出具书面声明确认材料非本人真实意思表达。认定为伪造证人证词。

第四项,贺东年在调查期间通过方成对组内学生进行施压,要求其改变证词,构成干扰调查。

处理意见。

贺东年:撤销副教授职称,取消研究生导师资格,全校通报。

方成: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取消当年度评优评奖资格,记入学籍档案。

辅导员读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颂,你的导师关系学院会重新安排。周教授那边已经松口了,愿意接收你。”

周教授。

之前发邮件说名额已满的那个。

名额满不满不重要,贺东年打过招呼才重要。现在贺东年倒了,名额就有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辅导员翻出一封文件,“你那篇论文,学术委员会已经通知期刊编辑部,要求将贺东年的署名从作者列表中移除。一作恢复为你本人。”

我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出了院办,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

手机响了。

刘瑶发来的消息。

“师姐,结果出来了。我和陈桐都看到通报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们做得不对,当时不应该签那份东西。对不起。”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又一条消息进来,陈桐的。

“程姐,方成刚才在办公室收东西,脸色铁青的。贺老师那边好像已经开始办离校手续了。”

我没回。

坐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颂同学你好,我是农大植物资源研究所的宋教授。我在《植物学报》上读到了你的论文,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我们所里目前有一个博士招生名额,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面谈一次?”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12

处理结果公示那天,我没去看公告栏。

消息是组里的师弟转发到群里的。

群里没人说话。

从那天开始,贺东年的名字在学院里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绕着走的存在。

办公室的门牌还在,但门一直锁着。

周教授正式接收了我,签了指导关系确认书。

第一次见面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论文我仔细看过了,功底扎实,之后的课题你自己定方向,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我说好。

转导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实验室。

工位还是原来那个,桌上的东西没人动过。

贺东年的办公桌已经清空了,抽屉拉开是空的,书架上的书全搬走了。

桌面上只剩一层灰。

我在工位上坐了几分钟,把电脑打开,继续处理上周没跑完的一组数据。

实验室的门开着,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没人进来。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事情处理完了。”

“什么事?”

她早就忘了。她只记得给我寄过菜和草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这么多。我从来没跟她讲过举报、调查、听证会这些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导师换了一个。”

“换了?为什么换?之前那个不是挺好的吗?”

“他调走了。”

“那新导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对了,我又给你寄了一箱菜,你看看到了没有。”

“到了,我明天去取。”

“这次箱子里没放别的东西,就是菜。上次寄那个草药,你脚好了吧?”

“早好了。”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快递柜取了箱子。

搬回宿舍,拆开胶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袋菜,丝瓜、豆角、红薯叶、一小袋干辣椒。

每一袋上面都用记号笔写了名字。

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闺女,这几样菜你挑着吃,丝瓜要趁新鲜,豆角记得煮熟,干辣椒别放太多。妈没什么本事,就种了点菜,你别嫌弃。”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这次我把每一张纸条都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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