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卧底,重生后第一件事,是雇人逼老婆离婚。
上一世,她死在我身份暴露的第九天。
这一世,她哭着签了字,我连送她出城的车都安排好了。
直到她拿出一张付款单。
原来,我连她为什么被杀,都猜错了。
【第一章】
离婚协议压在饭碗旁边。
许知禾握着筷子,半天没夹起那块鱼。
“周承安,你再说一遍。”
我把行李箱推进门。
“过不下去了,离婚。”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女人。
女人踩着高跟鞋,挎着亮片包,手腕上还挂着没剪干净的租赁标签。
我伸手替她扯掉。
许知禾的筷子落在桌上。
“你三天没回家,就是陪她?”
“对。”
“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跑长途。”
“骗你的。”
她的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手机,又放了回去。
屏幕亮了一下。
聊天框里,是她两个小时前发给我的消息。
鱼炖好了,回来吃。
我把视线挪开。
九天后,这双给我挑过鱼刺的手,会从一张烧焦的门板下面露出来。
上一世,我赶到旧仓库时,许知禾的戒指已经变形。
我跪在地上,掰那块门板。
有人拽着我的肩,喊我的名字。
我只记得木刺扎进指甲,血顺着手背往下流,那只手始终没动。
再睁眼,手机日期退回了九天前。
她就在厨房里,问我鸡蛋要煎一个还是两个。
我抱着她,直到她用锅铲敲我后背。
“锅要糊了,你先松开。”
那天之后,我没再回家睡过。
我是执法者。
也是贺荣身边,替他开车、送货、挨骂的周承安。
卧底九个月,收网前最后一步,我的身份暴露了。
我死在追捕途中。
她死在我前面。
这一次,我只想让她走。
越远越好。
“房子归你,存款也归你。”
我推了推协议。
“你不是一直想去南城?你姐在那里。离开这儿,重新开始。”
许知禾没有看纸。
“你外面有人,还记得我姐住哪儿。”
她笑了一下,嘴唇却抖了。
我身后的唐俏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我从正规演出工作室请来的演员。
我只说夫妻感情破裂,需要一场摊牌戏。她再三确认,不涉及财产诈骗,不碰人,不辱骂。
我都答应了。
她清了清嗓子。
“姐姐,爱情不分先来后到。”
许知禾抬眼。
“那发票分吗?”
唐俏僵住。
她包没拉好,抬手时,一张演出服务收据掉在了地上。
我刚要去捡,许知禾先弯了腰。
唐俏一脚踩住收据。
“这是……我的个人爱好。”
“开发票?”
“收藏纸制品。”
我闭了闭眼。
三千八。
请来一个会呼吸的破绽。
许知禾看着她鞋底露出的工作室名字,又看向我。
“你连说不爱我,都要花钱请人帮忙?”
我想解释,又把牙关咬紧。
“她是不是假的,不影响我要离婚。”
屋里静了。
厨房的锅盖被蒸汽顶起,响了一下。
许知禾转身关火,回来时,把围裙解了。
她没哭闹,也没摔东西。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为什么催我走?”
“看见你烦。”
她握笔的手顿住。
我指甲掐进掌心。
“许知禾,给彼此留点体面。”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名字写到一半,她抬手抹眼睛。
眼泪落下去,把那个禾字浸湿了。
唐俏忽然扯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到门边。
“这活我不接了。”
她压着声音,牙齿碰得发响。
“你说她也想离婚,我才来的。你管这叫也想?”
我没说话。
“钱退你。你这种客户,我宁可回去演尸体。尸体还知道躺平,不伤人。”
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转身对许知禾说:“姐,你要报执法者,我给你作证。”
许知禾没应。
她签完字,把笔盖扣好。
“我会走。”
“明天?”
她看着我。
我喉咙发干,仍然追了一句。
“明天能走吗?”
她点头。
我拿起协议,纸角被我捏皱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贺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承安,听说你要离婚?”
我背上绷紧。
“家事,贺总。”
“那正好。明天带你老婆来吃个饭。”
他笑了两声。
“有几张单子,我想让她亲手签。”
【第二章】
赵启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她不能去吃饭。”
“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擅自制造婚waiqing?”
“让她离开。”
赵启把杯子收了回去。
“你当保护家属是什么?把人骂哭,再买张车票?”
我盯着桌角。
前世的事,我没法拿出证据。
我向他报告了旧仓库、九天后的转运、贺荣可能察觉我的身份。
他逐条记录,安排核查。
可我说不清消息来源。
也不能用尚未发生的命案,要求所有人立刻照我的记忆行动。
“承安,风险我们会查,家属也能安排保护。”
赵启敲了敲桌面。
“可你得让她知道有人在帮她。不是让她认定,这座城里连你也靠不住。”
“她知道得越少……”
“越安全?”
他打断我。
“她在拓康中心做财务,你在贺荣车上开车。你猜他请你们夫妻吃饭,是临时想起来的?”
我抬起头。
“拓康不是独立运营?”
“登记上是。实际出资关系,我们昨天才查到一层。”
赵启把一张关系图转过来。
拓康康复中心上面,连着贺荣的公司。
我盯着那条线,指尖开始发凉。
许知禾在拓康做了五年。
贺荣接手的,是她所在的那一家。
上一世,我只知道他的物流公司涉嫌走私和洗钱。
收网前,我的任务始终围着货转。
我从没问过她,最近在单位遇到了什么。
她说过两次账不对。
一次,我正在接贺荣的电话。
一次,我说等忙完再聊。
这次,我不能再等。
“她明天的车票还能用吗?”我问。
“先征求她本人意愿,再评估转移方案。”
“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许知禾接通,只问:“还有什么没签?”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明天别去单位,也别参加贺荣的饭局。”
“他找你了?”
“你听我的。”
“我昨天听你的,签字了。今天还要听什么?”
赵启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开,给我留出说话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
“他不是好人。”
“你知道?”
她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挂了电话。
下午,贺荣提前把饭局定了。
司机群里只通知我一个人。
到包厢门口,我看见许知禾已经坐在里面。
她穿着上班那件灰外套,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贺荣坐主位,正拿着一张照片。
“你姐姐这个店,装修得不错。”
许知禾把照片抽回来。
“她卖面包,不懂财务。”
“我也没说她懂。”
贺荣看见我,招了招手。
“承安,来。劝劝你老婆。女人嘛,脾气别那么硬。”
我没坐。
“贺总,我俩都要散了,工作上的事,别牵扯她家里人。”
贺荣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没你说话的份。”
包厢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我垂下眼,站到许知禾身后。
贺荣把文件递给她。
“签个追认说明,证明这批设备去年已经验收入库。你辞职,我批。奖金,另给十万。”
许知禾没接笔。
“设备没来过。”
“手续后来补齐。”
“设备没来过。”
她又说了一遍。
贺荣嘴角落下来。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六。”
“拿四千六,操四十六亿的心。你跟你老公,真是一家人。”
他看向我。
“你老婆不签,你以后也不用来上班了。”
我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贺荣的手下康斌扣住我的手腕。
“让你看了吗?”
骨头被压得发响。
许知禾站起来。
“放开他。”
康斌没动。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
滚水顺着壶嘴落在桌面,淌到文件边缘。
贺荣先伸手抢了文件。
“你疯了?”
“茶满了,倒一点。”
她把空壶放回去,眼睛盯着康斌。
“手也满了,松一点。”
康斌看了贺荣一眼,松开我。
我手腕上留下一圈指印。
许知禾拎起包。
“追认说明,我不会签。辞职走正常程序。你有别的问题,找律师跟我谈。”
她往外走。
我追了两步,贺荣在背后喊住我。
“承安。”
我回头。
他用餐巾擦着文件上的水。
“你老婆知道得不少。”
“她就认死理。”
“那你教教她。”
他把湿餐巾扔进我的碗里。
“有些理,认着认着,人就没了。”
【第三章】
出了饭店,我先看了路边停着的两辆车。
许知禾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我追上她,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别回家,跟我走。”
她把袖子抽出来。
“你的新家,还是她的工作室?”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没等我,走到前面的便利店,挑了两个热包子。
一个递过来。
我没接。
“拿着。你胃疼的时候,手会压着这儿。”
她指了指我上腹,随即把包子放进我手里。
“最后一次。往后你自己记着吃饭。”
塑料袋烫着手指。
我低头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复印件。
“你是不是以为,贺荣找我是因为你?”
我盯住那张纸。
“不是吗?”
“是因为我没签这个。”
设备验收单。
金额七百八十万元。
经办人一栏,印着许知禾三个字。
签名却不是她的笔迹。
“上个月,中心收了一批旧床架,账上写的是进口康复设备。负责接货的何叔问我,床底生锈是不是正常。”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物资清单。
“我查了经手的付款资料,发现不止这一笔。病人没用过的治疗项目,也有人替他们签了确认。”
我的包子掉了一小块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知禾看着我。
“我说过。”
我喉咙动了动。
她继续说:“你让我别管,早点辞职。”
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热气擦过我的手背。
我站在那里,没办法再问第二遍。
“这些资料,你给过谁?”
“中心的合规邮箱。第二天,人事找我谈话,让我把原件交出来。”
“你交了?”
“原件在公司档案里,我经手的单据有留存。我没权限碰的,也没碰。”
“还有谁知道?”
她看了眼马路。
“何叔知道账有问题,不知道我留了什么。另一个人,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什么人?”
“一个男的,说姓冯。让我去旧仓库拿真正的结算清单。”
我手里的袋子被攥出一声脆响。
旧仓库。
上一世发现她的地方。
“什么时候?”
“约的下周。”
我猛地扶住货架,纸杯掉下来,滚了一地。
许知禾伸手扶我。
“你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嘴唇。
原来不是我暴露,她才死。
她先撞见了账。
贺荣借我的身份暴露,把两件事一起收了尾。
我以为只要离婚,只要让她恨我,上一世就能改。
可她的名字,早已在那张假验收单上。
她坐上去南城的车,贺荣照样会追过去。
许知禾扶着我的手往下滑。
“周承安,你也知道那个仓库?”
我拿出手机。
拨通赵启的号码时,手指按错了一次。
“她不是普通家属。”
我看着街边那辆缓缓跟上来的黑车。
“她是关键证人。对方已经在跟踪她。”
许知禾握住我的手腕。
“你在跟谁说话?”
我抬头,看见黑车副驾驶的康斌摇下了车窗。
他朝我们招手。
“嫂子,贺总还有几句话没说完。”
【第四章】
我把许知禾往身后挡了一步。
“她跟我走。”
康斌下车,鞋尖碾过地上的纸杯。
“你算哪根葱?”
我笑了一下。
“工资还没结,至少算公司种的。”
他伸手推我。
我顺着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便利店的门,门铃响个不停。
收银员抬起手机。
“店里有监控,你们别打架啊。”
我立刻接话。
“听见没?法治社会,公司葱也有人权。”
康斌脸皮抽了一下。
他不怕我。
他怕事情闹到马路上。
一辆白车停在路边,赵启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同事。
康斌看见证件,手已经松了。
“误会,公司同事聊两句。”
赵启看了眼许知禾手上的单据。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需要她配合核实。你也可以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拉人上车。”
康斌朝我剜了一眼。
“周承安,你真有本事。”
我举起手机。
“欠工资不犯法,绑前妻可不一定。”
许知禾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比刚才挨推还疼。
她跟赵启上车时,把那份复印件攥在手里。
我没有同车离开。
赵启只对我说:“你也需要做笔录,后面有人接你。”
这场接触,在康斌眼里,是许知禾先前的举报引来了执法者。
我的掩护还能维持多久,没人敢保证。
到安全地点,许知禾先核实了接待人员的身份,再把资料逐张交出。
她问完自己的问题,指向我。
“那他呢?”
赵启看向我。
我站在门边,鞋底沾着便利店门口的泥水。
“知禾,有件事得告诉你。”
她没有坐下。
“你又雇人了?”
我胸口被堵住。
“这次没有。”
赵启将核验手续和必要的信息向她说明。
任务细节没有展开。
我的身份,没有再瞒。
许知禾听完,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椅腿擦过地面,响声拖了很长。
她看了看赵启,又看我。
“所以你不是替贺荣卖命。”
“不是。”
“你那些伤,也不是跟人喝酒打架。”
“不是。”
“你说不要我,是怕我出事。”
我想点头,又停住。
“是我用了最差的办法。”
她的眼圈一点点泛红。
“老公,婚别离了,别赶我走行吗?”
我向她走了一步。
她却抬起手,抵住我的胸口。
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我说别离,不代表你做得对。”
我停在那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头盯着我。
“你知道我签字之前,在想什么吗?”
我没敢出声。
“我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总问你回不回来吃饭,让你烦了。是不是这几年攒的钱不够,才让你连家都不想回。”
她抓住我的衣服,指节绷白。
“我查那些账的时候,都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我握住她的手,又松开。
“对不起。”
“这句话先存着。”
她擦掉眼泪,转向赵启。
“我配合保护,也配合调查。需要我离开这座城,我走。但要告诉我,是去安全地点,不是他不想见我。”
赵启点头。
“你有权知道与你安全有关的安排。”
她又问:“我姐姐呢?”
“已经联系当地同事核查风险,具体安排会与你确认。”
她终于坐下来。
我蹲在她面前。
“协议我没拿去办手续,我们还没有离婚。”
“我知道。”
她吸了口气。
“我没那么不懂法。”
我点头。
她看着我湿掉的袖口,伸手摸了一下。
“你倒是挺懂。婚没离成,钱先花三千八。”
赵启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
“退了。”
“人家靠本事吃饭,你害人家差点挨骂,退什么?”
我拿出手机,把钱重新转了过去。
唐俏很快回复语音。
“别转了。我已经把你列进客户黑名单。祝你老婆早日脱离苦海。”
屋里没人说话。
许知禾把纸巾按在眼睛上。
隔了片刻,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敢问,那一下是哭,还是笑。
赵启的手机震动。
他看完消息,抬起头。
“找到给你打电话的人了。”
“冯有财,贺荣公司的财务主管。”
“他刚订了今晚离开的票。”
【第五章】
“他不是要跑。”
我看着那张订票记录,后背贴住椅子。
赵启问:“依据?”
我指着目的地。
“他女儿在那边读书。贺荣上次喝酒,说冯有财这人,命可以不要,孩子不能出事。”
这句话,我这一世确实听过。
不是拿前世的碎片冒充证据。
赵启让人核实。
许知禾把自己接到电话的时间、号码和原话重新写下。
写到最后,她停笔。
“他说,不能直接来找我,因为我家门口有人。”
我抬起头。
“哪一天?”
她报了日期。
正是我第一次夜不归宿的那天。
我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改变结果。
对方却早就站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
许知禾写完,把纸推给赵启。
“我需要把所有资料重新过一遍。有些单据,我当时只觉得不合规,未必知道它们能证明什么。”
“有财务人员配合你。”
赵启转向我。
“你的任务重新评估,不准自行接触冯有财。”
我刚要应声,贺荣打来了电话。
赵启示意安静。
我接通。
贺荣问:“你老婆把账交了?”
“她跟执法者说什么,不会告诉我。”
“你是她男人。”
“快不是了。”
“少跟我装。”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她一直说你在外面有人。你真有?”
我看向许知禾。
她伸出手,示意我把手机开免提。
我没有擅自操作,先看赵启。
得到许可后,声音放了出来。
许知禾对着手机开口。
“贺总,你要替我主持公道?”
贺荣停了一下。
“知禾也在啊。”
“在签财产补充协议。他不肯把钱全给我,求我别跟公司闹。”
她瞥了我一眼。
“可我想了想,两个都不能便宜。”
贺荣笑出了声。
“夫妻嘛,哪有隔夜仇。”
“那你替他补二十万?”
笑声停了。
许知禾继续说:“不补就别劝,贺总。你一开口,我这婚都白离了。”
贺荣挂了。
赵启看着手机,没忍住按了按眉心。
我问许知禾:“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你演了三天。”
她把手机推回来。
“情节很差,学费很贵。”
我低下头,认了。
几个小时后,核查消息回来。
冯有财没去车站。
他到了女儿学校附近,刚下车,就被两名男子带走。
当地警方已经找到他的女儿,女孩正在安全地点配合核实。
冯有财本人,被送回了贺荣的一处办公点。
赵启握住桌沿。
“人员继续跟进,别打草惊蛇。先确认他的人身情况。”
我盯着墙上的钟。
前世最后几天,贺荣说过一句话。
老冯管不住手,把账做乱了,回老家养病去了。
我当时把这条异常报告上去,却没能找到他。
直到我死,都没见到所谓的养病证明。
这一次,人还活着。
就在这座城里。
许知禾把资料翻到一张付款申请。
“赵警官,你看这个签章。”
赵启俯身。
“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中心常用的章。贺荣接手后,有一批费用单独审批,流程经冯有财。”
“你怎么记得?”
“我被退过三次单子。”
她拿出留存的退回记录。
“那时我嫌他们折腾人,把每次意见都存了。这里能证明,谁要求改用途,谁指定了收款方。”
财务人员接过去,一页页核对。
赵启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忙着把她从人生里赶出去。
她却在四千六的工资里,把每一次退单都留得明明白白。
我去接水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周承安。”
我回头。
“我没去旧仓库,不是我胆小。”
“我知道。”
“我原本就打算先找律师,再走正式举报程序。你以后别把我想成,谁打个电话,我就拎包往陷阱里跳。”
我握住纸杯。
杯口被我捏扁了一点。
“好。”
她看着我。
“你得记住这个好。”
【第六章】
重新评估后的安排,是我暂时回到贺荣身边。
他还没公开怀疑我的身份。
许知禾举报单位账目,与我这个闹离婚的丈夫,可以被他理解成另一回事。
但我的接触范围被缩小了。
只观察,只报告,不自行拿取,不单独冒险。
赵启把要求说了两遍。
“你的脑子,别再自动省略最后四个字。”
我应下。
回到公司,康斌站在门口搜我的包。
他翻出一份离婚协议,笑得牙都露出来。
“房子给她,存款给她,你剩什么?”
“工作。”
“你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别撕,那是我前半辈子的出库单。”
他笑声更响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转过头。
有人问我,新找的女人是不是图我的人。
我把协议抽回来。
“她图按时结算。”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
贺荣就在这时走出来。
“承安,进来。”
我进去时,冯有财坐在角落。
他眼镜断了一条腿,用透明胶缠着,嘴角肿了。
看见我,他把手往袖子里缩。
贺荣用笔敲着一叠纸。
“老冯说,拓康的账是你老婆授意改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
冯有财头压得更低。
“是……是她。”
贺荣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纸,看了眼落款。
“贺总,我老婆要能授意财务主管做七百多万的账,也不至于天天催我关厕所灯。”
贺荣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人都会变。”
“那她变得挺快。上周还拿着超市小票,跟我算两毛钱的袋子。”
我把纸放回去。
“您说她偷拿食堂两个鸡蛋,我信。您说她动七百多万,还是让老冯再想想。”
冯有财的眼睛抬了一下。
贺荣忽然把笔砸向他。
笔尖擦过他的额角。
“听见没有?连她老公都不信你!”
冯有财抬手捂住额头。
我肩膀绷住,没有动。
贺荣转向我。
“让你老婆把留的东西交出来。她清白,我还她清白。老冯做错事,我处理。”
“她现在不听我的。”
“那就想办法。”
他打开抽屉,把一串车钥匙丢给我。
“今晚送老冯去园区。有人查账,让他当面解释。”
冯有财猛地抬头。
“贺总,我已经都按你说的……”
康斌一掌按住他的肩。
“老冯,女儿快考试了吧?”
冯有财的嘴闭上了。
我接住钥匙,指腹压住齿口。
“几点?”
“等通知。”
出了办公室,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我抬头,镜子里那个人嘴角还挂着刚才陪笑留下的弧度。
我伸手抹掉了。
按规定报告情况后,我继续等。
赵启很快传来确认。
冯有财的女儿已经与保护人员见面,身份和现状都得到核实。
对冯有财的解救安排,也在推进。
我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这一次,我没有自己冲回办公室。
等到送饭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冯有财。
康斌靠在几步外抽烟。
冯有财走得很慢,端饭的手一直抖。
我扶了一下餐盘。
“老冯,别洒了。”
他没抬头。
我按事先确认的范围,压低声音告诉他:“你女儿没事。昨天下午,她跟同学去补办了借书证。”
他手里的勺子落进碗里。
那是警方与他女儿核实后,选择的、只有父女间知道的新近细节。
不是暗号。
是一个父亲能判断真假的事实。
冯有财想开口,又看向康斌。
我把勺子递回去。
“先吃饭。”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白米。
眼泪掉进了碗里。
康斌走过来。
“聊什么?”
我看了眼菜。
“他嫌伙食差。”
康斌骂了一句。
“有的吃就不错了。”
冯有财没再说话。
他把碗端稳,背也一点点直了起来。
【第七章】
转移提前了。
不是夜里,是下午四点。
康斌把冯有财带到停车场,临上车,忽然抽走我手里的钥匙。
“你开另一辆。”
他指向贺荣常坐的车。
我心口一沉。
贺荣已经坐在后排。
“陪我去看个地方。”
我看了眼冯有财。
他被推上前面的商务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没追。
只能坐进驾驶位,把突变按预案传出。
贺荣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串珠子。
“周承安,你跟了我多久?”
“九个月。”
“我待你怎么样?”
我看着后视镜。
“工资没少过。”
“就记得工资?”
“别的我也记着,但月底交不上房贷,银行不认情分。”
他笑了两声。
“你倒实在。”
车开到第二个路口,他忽然换了目的地。
不去园区。
去拓康旧院区。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那里跟旧仓库只隔一道废弃的连廊。
上一世,我闯进去的时候,连廊已经塌了。
这一次,那道铁门还立着。
前方红灯。
贺荣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秒,脸上的肉就绷紧了。
“谁拦的车?”
电话那头很乱。
有人喊康斌的名字。
紧接着,是清楚的警告声。
贺荣挂断电话,另一只手伸进衣服。
一截枪口顶住我的后腰。
“走。”
我没有动。
“前面有行人。”
“我让你走!”
“撞了人,路就堵了。”
我盯着斑马线上的老人。
他拄着拐,正一步一步往路边挪。
贺荣咬着牙,枪口又压进来一点。
绿灯亮了。
我起步,没有猛踩油门。
“贺总,怎么了?”
“闭嘴。”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他另一处办公点的人。
贺荣听着听着,把手机砸在脚边。
“老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喂不熟的东西。”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接话。
警方已经根据已有材料和紧急风险同步行动。
被控制的人、被保存的文件、正被核验的账户,都不会因为贺荣砸一部手机消失。
但我不能假设,自己这辆车也已经到了安全边上。
贺荣的枪还顶着我。
旧院区门口,何叔正在拉铁门。
他看见车,先停住,随即朝我招手。
“周师傅,今天不能进,里面……”
贺荣降下车窗。
“老何,开门。”
何叔的手从门上滑下来。
“贺总,刚有执法者打电话,让我别……”
贺荣抬起枪。
我猛地踩住刹车。
枪口偏了半寸,车窗炸开,碎玻璃落了我一肩。
何叔跌坐在地。
我推开车门。
“人没跑!他没跑!”
贺荣从另一侧下来,枪口在我和何叔之间晃。
“扶他进去。”
我蹲下,摸到何叔胳膊上的血。
是被玻璃划伤,不是中弹。
他嘴唇哆嗦,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没说什么,我就接了个电话……”
“我知道。”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
“你靠着我,慢一点。”
贺荣踢开铁门,逼着我们往旧仓库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扯住我的衣领。
从衣服里,他找到了不该出现在普通司机身上的设备。
他看了几秒,抬头望着我。
“原来是你。”
我听见远处警笛响起。
贺荣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撞上门框,嘴里涌出血腥味。
何叔伸手来扶,被他一脚踹开。
“九个月。”
贺荣揪着我的领子,声音发抖。
“我让你吃我的饭,开我的车,你拿我当功劳?”
我吐掉嘴里的血。
“饭钱可以扣。”
“欠的命,你得还。”
【第八章】
仓库里没有火。
这一点,我确认了三次。
门板是完整的,靠墙的旧床架堆了两层。
何叔坐在床架旁,捂着胳膊。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贺荣把我推到柱子边,用扎带束住我的手。
他呼吸越来越重,举枪的手却没松。
“你老婆在哪?”
我靠住柱子。
“离婚去了。”
枪口顶住我的眉心。
“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
“你抓不到她。”
他一脚踢在我腿上。
膝盖磕地,震得牙齿撞在一起。
何叔往前挪了一下。
贺荣转头吼:“你也想死?”
老人缩回去,手背抖得停不下来。
我抬起头。
“他就是个看门的。你不是要谈条件?让他出去,外面的人才知道你能谈。”
“你教我?”
“我替你算账。你不是最爱算账?”
他盯了我一会儿,没开枪。
外面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进来。
有人叫他的名字。
有人告诉他,现场已经被控制,要求先释放伤者。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接连拨号。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接通后,只说了一句,相关人员正在配合调查。
第三个,他按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看着他手指抖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警笛。
但这是第一次,警笛响起后,没人接他走。
“都是老冯做的。”
他忽然开口。
“账是他做的,钱是他转的。你们抓我干什么?”
我没顺着他争。
“先让何叔出去。他失血,你也看得见。”
何叔用袖子压着伤口,布已经湿透。
贺荣扫了一眼,别开脸。
“让许知禾来。”
我后背离开柱子。
“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
他笑出声,笑到一半,声音突然劈了。
“她翻我的账,你查我的货。你俩在家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还合计今天查到哪儿了?”
我看着他。
“我们在家吃饭的时候,我只会说忙。”
这句话说出来,嗓子比刚才吞血还涩。
贺荣没听懂。
他拨通了外面的联络电话。
“把许知禾送来。她来,这老头走。”
对方没有答应交换人质。
只继续劝他释放伤者。
他把手机摔在箱子上,枪口指向何叔。
我往前挪,挡住一半角度。
“你要的是她手里的东西,对不对?”
贺荣看着我。
“资料可以核实,你提的问题也有人回答。你把一个老头打死,账就没了?”
枪口没有落下。
但他拿起了手机。
沟通持续了很久。
我的手指被扎带勒得发麻,嘴角的血结住,一开口就裂。
何叔忽然叫我。
“小周。”
我偏头。
“我以前还跟知禾说,你不着家,不像个过日子的。”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是叔眼拙。”
我看着他的胳膊。
“您没说错。”
“出去以后,您继续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贺荣踢翻一个空纸箱。
“都给我闭嘴!”
电话里,谈判人员提出让伤者与医护确认情况。
贺荣没有答应,只反复要求听见许知禾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手机开了免提。
她的声音传进仓库。
“贺荣,我是许知禾。”
我全身都绷紧了。
“你别来!”
她停了半秒。
“我在安全地点。有人陪着我,我不会过去。”
我抵在地上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贺荣抢过话。
“把东西撤了,告诉他们是你诬告!”
“你说哪一份?”
“所有!”
她没有提高声音。
“原始业务资料已经依法保存。哪些是我提供的,哪些是你公司调取的,都有记录。我说一句诬告,它们也不会自己消失。”
贺荣胸口起伏起来。
“你拿四千六,跟我玩命?”
“不是跟你玩命。”
她一字一字说清楚。
“是我不想替你坐牢。”
【第九章】
贺荣把枪口从何叔身上挪到我这里。
“你老公可没你这么精。”
许知禾在电话那边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了。
但她没哭,也没求他别伤害我。
“周承安,你能听见吗?”
“能。”
“协议我看过了。”
我盯着贺荣的手。
“现在别说这个。”
“就说这个。”
她的声音很稳,最后一个字却有点颤。
“你把房子给我,存款给我,以为就把能给的都给了。”
我没说话。
“可我签字的时候,想要的不是房子。”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回来。”
她停住,呼吸贴着听筒。
“别只想着救谁。你也得回来,把那三千八的账跟我算清楚。”
我嘴角动了一下,伤口扯开,血又渗出来。
“还记着呢?”
“发票我收着。”
贺荣猛地按掉免提。
“演完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想听她说话?”
“你们都耍我。”
他退到桌边,手指点开一条新消息。
是康斌的号码。
语音里,康斌的声音发干。
“贺总,我已经把知道的交代了。冯有财的材料,执法者也拿到了。你别再……”
贺荣砸了手机。
碎片滑到我脚边。
“废物!”
他扯着嗓子骂,额头的血管凸了出来。
“一个个吃我的,拿我的,出事全往我身上推!”
外面的谈判人员继续叫他。
告诉他,伤者需要处理。
告诉他,家属没有被为难。
也告诉他,停止伤害,是他现在还能做的选择。
贺荣靠着桌沿,嘴唇动了动。
“我给钱。”
没有人回应他的价码。
“多少都行。”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忽然抬高。
“周承安,你说个数!你当执法者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看着他。
“这回不谈工资。”
他眼睛发直,枪口又抬起来。
何叔突然咳嗽,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挪过去,用肩膀抵住他。
“何叔,看着我。”
他眼皮抖了抖。
“我困。”
我喉咙收紧。
“先别睡。出去有医生。”
贺荣举着枪,脚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何叔袖子上的血,呼吸乱了。
“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
我盯着他。
“现在让他出去,还来得及。”
他没说话。
外面继续提议,先把门开到能让伤者通过的位置。
不要求他走出来。
不让任何人突然靠近。
每一句都说得清楚。
贺荣看了眼门,又看我。
“你扶他。”
我抬起被束住的手。
“我扶不了。”
他骂了一句,靠近,割断了扎带。
我的手指一时没知觉,抱了两次,才托住何叔的胳膊。
贺荣的枪贴在我后背。
“敢跑,我先打你。”
我没有回头。
“他走不快。”
每一步都拖得很长。
旧仓库的门,就在眼前。
上一世,我从门外往里爬。
这一次,我扶着一个还有呼吸的人,往门外走。
光从门缝里落在地上。
我闻到门外消毒用品的味道,听见有人在低声确认伤者情况。
何叔抓紧我的袖子。
“小周。”
“在。”
“你也走。”
我还没回答,贺荣突然扯住我的后领。
他听见外面有人要求他放下枪,情绪又失了控。
“都退后!”
枪口从我后背抬起。
我只能看见门外很窄的一块地面,看不清任何人的位置。
我把何叔往门外送了一把,自己被扯得向后踉跄。
后面的事发生得太快。
警告声。
枪声。
有人扑进门里,把我压在地上。
额头磕着水泥,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抬头,先找何叔。
他被拖到了门外,医护正压住他的胳膊。
我又去找贺荣。
他的枪落在几步外,人被控制在地上,另一侧肩膀渗着血。
他还在喊。
“我没想杀人!”
有人给他处理伤口,有人固定他的手。
他试着撑起身体,撑到一半又瘫下去。
“都是康斌做的。烧仓库也是他说的,我还没答应……”
我的头猛地抬起来。
赵启按住我的肩。
“别动,你受伤了。”
贺荣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我认账,我赔钱。我不去,我不能进去……”
他哭得吸不上气,嘴里反复念着不能进去。
我看着那扇还在的门。
门板没有焦黑。
连廊没有塌。
许知禾也没有躺在里面。
赵启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
“承安,看着我。”
我看向他。
“知禾呢?”
“安全。”
“你确认过?”
“刚确认过。”
“让她别来这里。”
“她在医院等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都是水。
赵启扶住我。
“这次知道找我们了?”
我点头。
他把我手腕上的扎带碎片取下来,扔进证物袋。
“行,算你长了一点记性。”
【第十章】
许知禾坐在急诊室外。
看见我,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右手缠着纱布,嘴角肿着,半边裤腿都是灰。
我想冲她笑。
她眼泪先掉了。
“别笑,难看。”
我立刻闭嘴。
医生检查完,让我去处理手腕和膝盖的伤。
许知禾跟在旁边,一路没说话。
等护士拿着棉签离开,她才碰了碰我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疼不疼?”
“还行。”
她看过来。
我改口。
“疼。”
她低下头,指腹绕开擦破的地方。
“这句是真的?”
“真的。”
她嗯了一声。
我喉咙发紧。
“知禾,对不起。”
她没接。
我继续说:“我不该让你觉得,是你不够好。我也不该用伤你的办法,替你决定怎么活。”
她的手停住。
“还有呢?”
“以后有不能说的工作内容,我会说不能说。不会拿不爱你当理由。”
“还有呢?”
“涉及你的安全,听专业安排,也听你的意见。”
她抬起头。
“还有,你得吃饭。”
我愣住。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在电话里听见你喘气,就知道你又空着肚子硬撑。”
盖子打开,米粥的热气冒出来。
我伸手去拿勺子,手腕一扯,眉头先皱了。
她没喂我。
她把勺子换到我左手。
“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别受点伤,就想把整场家庭会议逃过去。”
我老老实实舀了一勺。
粥进嘴里,眼泪跟着掉进碗沿。
许知禾没笑我。
她抽了张纸,塞进我手里。
“这次你活着回来,先记一分。”
“满分多少?”
“我还没定。”
我点头。
“行,我慢慢挣。”
出院前,我向赵启完整补充了自己的风险判断和擅自行动。
那些无法验证的前世记忆,我没有硬塞进证据链。
我提供能查的线索,也接受每一条都要重新核实。
我擅自安排演员、制造婚姻破裂的事,没有因为任务结束被一句有功带过。
复盘会上,赵启让我把可能导致的后果逐项写下来。
我写了很久。
家属失去信任。
脱离保护。
错误转移。
证人被诱导。
写到最后,我的笔停在纸上。
赵启没催。
“还觉得一个人扛着,别人就安全?”
我摇头。
离开会议室时,他把一张回访安排递给我。
“你最近睡不好,有人能帮你。去,别再找借口。”
我接了。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那块门板。
醒来时,我坐在床边,手伸向空处。
许知禾开了灯。
她没有问我梦见了什么,只先把手放进我掌心。
“在这儿。”
我握住,力气太大,她拍了拍我的指节。
“松点,我还要上班。”
我立刻松开。
她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这几天,一到这个点就醒。”
我看着杯子。
“我总觉得,我会救不了你。”
她在我旁边坐下。
“那你就叫我。”
我抬头。
“叫一声,确认我在。别再用把我赶走,证明你在保护我。”
我喝了一口水,嗓子里的干涩慢慢退下去。
“许知禾。”
“嗯。”
“许知禾。”
“听着呢。”
我第三次张嘴时,她伸手捂住了。
“确认两次够了。再叫,按扰民收费。”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
她的手在我后背停了一会儿,才落下来。
案件往后推进时,我没有再追着每一个环节问,今天能不能判,明天能不能定。
需要我配合的,我去。
需要证据说话的,就让证据说话。
冯有财交出了他参与制作、保管的资料,也交代了自己经手的违法事项。
他不是忽然变成了清白人。
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接受处理。
见面核实一份记录时,他隔着桌子跟许知禾道歉。
“那张把责任推给你的说明,是我写的。”
许知禾看着他。
“我知道。”
“我那时候怕我女儿……”
“我也有家人。”
冯有财低下头。
她把核实完的记录推回去。
“你把事实说全,对我比道歉有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为自己加一句。
何叔的伤养好了,第一次见我,就塞给我一袋橘子。
“知禾说你不能喝酒,那就吃这个。”
我接过袋子。
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以后你要再不回家,叔可真骂你。”
“您骂。”
“执法者也骂?”
“该骂的时候,您别客气。”
他点头,把袋子又往我怀里推了推。
开庭那天,许知禾没有躲在旁听席最后面。
她按要求陈述自己经手的业务、发现的问题,以及受到的威胁。
有人问她,是否因与丈夫的关系而对被告存在偏见。
她坐直了些。
“我第一次提出账目问题时,不知道他的工作身份。”
她指向已经核实的时间记录。
“这些材料,比我知道真相早。”
贺荣坐在那里,头发比被控制时白了一截。
听见那份伪造签名的验收单被再次提起,他抬了抬头,又垂下去。
他曾经以为,把经办人写成许知禾,就能让她替自己挡住所有问题。
可退单记录、审批意见、原始业务凭证和相关人员的陈述,一项项摆在了那里。
轮到陈述时,他数次把责任推给康斌和冯有财。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许知禾没有看他。
她把自己的证言核对完,才起身离开。
宣判后走出法院,她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想听他亲口承认?”
我看着台阶下的人流。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想吃饭。”
她偏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回家吃。”
她把手伸过来。
我接住,没攥得太紧。
回家以后,唐俏来过一次。
许知禾请她吃饭,向她解释了能解释的部分,也为那天把她卷进来道了歉。
我端菜出来,唐俏立刻往旁边挪。
“先说好,不演。”
“不演。”
“也不接感情调解。”
“不接。”
她这才坐下。
“早知道你是这种工作,我那天至少把收据藏好。”
许知禾给她夹了一块鱼。
“别藏。幸亏你没藏。”
唐俏看了我一眼。
“也是。那张发票算我职业生涯救下的第一段婚姻。”
我拿起杯子。
“敬发票。”
许知禾抬脚碰了碰我。
“敬人。”
我立刻转向唐俏。
“敬你。”
唐俏把杯子端起来,脸上的表情郑重得过头。
“客户终于学会正常付款、正常说话,我的行业也算有救了。”
送她离开后,我去书房找那份协议。
许知禾站在门口,看着我把纸拿出来。
“想撕?”
“想。”
“先别。”
我的手停住。
她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协议放进去。
我看见袋子里还有唐俏的收据。
“留着做什么?”
“提醒你。”
她把袋口扣好。
“下次觉得自己能安排全世界,先打开看看。”
我没再伸手。
她把文件袋放回抽屉,转身去了厨房。
我跟过去,站在门边。
锅里炖着鱼。
锅盖被蒸汽顶起,响了一下。
我肩膀绷住,手扶住门框。
许知禾回头看见,关小火,把锅盖掀开。
“周承安。”
我看着她。
“过来挑刺。”
我走过去,拿起筷子。
她把盘子推到我手边,自己去盛饭。
我低着头,把鱼腹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
一只碗落在旁边。
两副筷子。
她坐下来,等着我。
我把挑好的鱼推过去,问她:“明天还做吗?”
许知禾夹了一口。
“你回不回来?”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确认的安排。
“回来。六点左右,临时有事会告诉你。”
她点头。
“那就做。”
我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饭没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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