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陆挺。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房卡,冲门里说,刷不开。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没往里看,说喝多了,走错了,转身就走。走廊的地毯很厚,他走路没声音。
我把门关上,挂了链子。
那天我住 1708。他住 1706。
第二天下午,他签了恒嘉的单子,二百六十八万。
中鼎厨业在南京江宁,做连锁餐饮的后厨工程。说白一点就是给饭店装灶台、排烟罩、冷库、洗碗间那一套。听着土,一单也能做两百多万。
我在销售二部,工号 208,进来五年。部门六个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另一个女的叫小曹,做内勤,管合同、盖章、追款。她桌上常年放着一板布洛芬和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的是枸杞,泡到下午涨得像葡萄。
公司的规矩写在员工手册第 31 页:谁在合同上签字,提成算谁的。这条规矩我来第二年才知道。那一年我做了一个四十万的小单,签字的是我师父,他分了我两千块,说这是情分。
恒嘉这个客户是我跑的。
三月第一次去,在合肥瑶海区一栋写字楼的九层,前台让我在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那天我穿一双新买的平底鞋,后跟磨破了,我在洗手间用创可贴贴了两层,贴完站起来,创可贴的边缘翘着,磨得更疼。后来我就把那双鞋放在办公室柜子最底下,再没穿过。
恒嘉是做本地连锁的,三十一家直营店,明年要在安徽和江苏再开十二家。新店的后厨工程打包给一家做,预算两百六十万上下。
我跟了八个月。三月摸底,五月做设备选型,八月出方案,九月比价,十月二次谈判。方案正文四十七页,设备清单两百一十七项,排烟和补风我自己算的,算错两次,最后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半在办公室,我把风机功率重算了一遍,改小了 0.4 千瓦,报价降了一万八。
十月定稿那天,郭总把我叫进去,说客户那边催得紧,让陆挺来带这个项目。
郭总是我们销售总监,四十六,抽烟一天一包半,办公室的窗永远开着一条缝。他说,许青,你经验不够,两百多万的单子你没签过,陆挺签过四个,让他带带你。
我说这个客户是我跑的。
他说客户是公司的。
我说那提成呢。
他说合同上签谁的名字,提成算谁的。这条你不是不知道。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站了大概十秒。他低头看手机,用拇指划,划了两下,说,这样,项目参与奖给你按 0.3 提,签下来有八千。
我没说话。
他说,八千不少了,你一个月才多少。
我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吸是坏的,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走廊上没人,小曹在打印,打印机卡纸,她蹲在那儿拽。
陆挺是十一月三号才真正进这个项目的。他看了两天资料,问我要了一份报价明细,我给了。他问我为什么把备用金那条删了,我说郭总让删的。他点点头,说行。
他三十一,销售一部,连着两年业绩第一。头发永远理的,衬衫不熨,说话慢,句尾往下掉。他有个女儿,五岁,手机屏保是女儿在游泳,戴着粉色的袖套。
十一月三号下午,他在我工位边上站了一会儿,说,六号去合肥,你订房,我来结。
我说为什么你结。
他说我垫,回来报。
我说好。
十一月六号,我们坐上午十点二十的高铁去合肥。公司在江宁,我到南京南站要倒两趟地铁,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地铁二号线有一站的风特别大,我站在门口,头发全吹到脸上。
陆挺在候车厅等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箱,里面是两套样品龙头和一个 iPad。他给我买了一杯热的豆浆,说,喝了。
我说谢谢。
高铁上他一直在回微信,回的是客户。我坐在靠窗,看外面的田。过了滁州那一段,田里全是收割完的稻茬,一排一排的,接得整整齐齐。
到合肥南站两点十二。打车到酒店三点十分。
酒店叫锦程国际,在政务区,二十四层。一层大堂的地砖是米黄的,有一块裂了,用透明胶粘着。前台是个小姑娘,叫小孟,胸牌上写着实习生。她给我们办入住,说,许女士,给您升级到十七楼,朝南。
我说谢谢。
陆挺在旁边办了手续。三间房,1706,1708,1807。1807 在行政层,也是他订的。
前台把三张房卡一起递给他。他把 1708 那张递给我,卡套装在白色的纸套里,右上角印着房号。
他说,你的。
我拿着卡上电梯。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我把卡贴上去,按 17。他站在我后面,按了 17。
到十七楼,他往左,我往右。他住 1706,我住 1708,中间隔着 1707。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烧水壶,壶底有一圈水渍。窗外是另一栋楼,玻璃幕墙,看得见人家的办公桌。
我把箱子放倒,换了件衬衫,熨过的那件,在箱子最上层,压得有点折。我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扎起来了。
四点半,我和陆挺去恒嘉。会议室在九层,长桌,十一把椅子。周总在,五十二岁,恒嘉采购总监,穿一件深灰夹克,说话喜欢用手指关节敲桌面。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工程,一个财务。
述标四十分钟。我讲设备,陆挺讲工程和排期。周总全程没问问题,一直在翻方案,翻到第十七页停了一下,用指甲在那页上刮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第十七页是备用金那一页。
但他没说话,往下翻了。
讲完五点五十。周总说,行,明天上午再过一遍,下午签。
晚上客户请我们吃饭,就在酒店二楼的淮扬菜馆,包间叫"听雨"。六个菜,一个鱼头,两瓶六年口子窖。周总喝得多,财务不喝,工程喝了两杯。
陆挺陪着喝。他酒量好,脸不红,说话还是慢。周总喝到八点半开始讲他儿子,在英国念书,学费一年三十万。他说,我这辈子就供这一个。
九点四十散。周总上楼,陆挺送他到电梯口。
十点二十,陆挺给我发微信:明早八点半大堂见。
我回:好。
十点半我洗了澡,坐在床上改 PPT。改到十一点半,改不动了,把电脑扣上,放在桌上。桌上的插座在床头柜后面,我趴下去插充电器,插了三次才插进去。房间里有一股洗衣粉味,是床单的味道。
十一点五十,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到合肥了,住下了,你睡吧。
她没回,她那会儿一般已经睡了。
我一点多才睡着。
一点零七分,有人敲门。
不是砸,也不是轻轻叩,是三个指关节,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我在梦里听见,第一反应是隔壁房间。第二遍响起的时候我坐起来了。
房间全黑。我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点零七分。我下床的时候脚踩到地毯,地毯有点潮。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一个人站在门右侧偏一点,身子有点侧。是陆挺。他穿的是白天那件深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举着房卡。
我把链子挂着,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说,刷不开。
我说,什么。
他把卡又举高了一点,说,刷不开,我试了四次。
门缝只有十公分,我从这条缝里看那张卡。卡套装在白纸套里,右上角的房间号我只看清后面一位,是 8。
我说,你住哪间。
他说,1806。
我说,这是十七楼。
他愣了一下。他把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笑了一声,说,喝多了。
我说,哦。
他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说,没事。
他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了四五步,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
我把门关上,把链子重新挂好,往下按了按,确认卡在槽里。
然后我走到洗手间,把灯打开,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我在镜子前面摸了一下头发。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块,在左边。我用手指把它压下去,压了两次,它又翘起来。
我把水打开洗脸。洗到一半我停住了,扶着洗手台。
我 28 岁,单身,两年没谈过恋爱。上一次是 2021 年,那个人在苏州,我们处了七个月,他说异地太累。
我站在洗手间的白瓷砖前面,心里有一件事,我不愿意承认,但那天晚上它确实在那儿:我以为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一点十三分,我躺回床上。
一点十五分,我又起来,因为我头发还是湿的,我去洗了个头。热水出来得慢,前面三十秒是温的,后面才烫。我把水开到最大,冲着后颈,冲了很久。
浴室的门我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因为怕闷。房间里的空调在吹,出风口对着衣柜。
我洗完头出来的时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一点四十一分。
我用毛巾包着头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妈回了一条:知道了,你自己注意。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枕边。
一点五十,我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睡不实。窗外那栋楼的灯亮了一半,有人在里面拖地。
八点十分我下楼吃早饭。餐厅在一层,自助,粥有三种。我拿了一个白煮蛋,一小碟咸菜,一碗小米粥。我吃白煮蛋的时候剥得不干净,蛋壳贴着一层膜,我用指甲抠。
八点二十二,陆挺进来了。他穿的白衬衫,头发是湿的,梳过,前额有一小撮没压住。他拿了一杯黑咖啡,一盘炒面,坐在我对面。
他说,昨晚没睡好?
我说,睡了一会儿。
他说,我喝了酒,脑子有点糊。
我说,嗯。
他吃面,吃了两口,说,许青,今天上午那轮,报价你别动。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来。
我把蛋吃完,把壳拢在纸巾里,捏成一团。
九点,我们到恒嘉。上午这一轮是过条款:工期、付款节点、质保、罚则。财务那边抠得细,付款要从三七改成四二,就是预付四成。陆挺一条一条往下谈,谈得比我熟。他说我们公司的资金成本,说钢材这两年涨得厉害,说质保两年是我们能给的极限。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周总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说,这个备用金六万,含在总价里还是另算。
陆挺说,含在内,周总您放心。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没动。
十月定稿那一版,第十七页没有这一行。郭总让删的。他说客户看见"备用金"三个字会觉得我们报价不实。删掉之后总价降了两万四,看着比另外两家低。
而周总手上那份不是定稿版。
我那时候只往一个方向想:客户手上还是八月那一版,陆挺没来得及换。这种事常有,客户看旧的,签约按新的,回头再解释一遍。我在纸上写了"换版"两个字,圈起来。
十点四十,谈完。周总说,下午两点签。
中间休息,我和陆挺在走廊上站着。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在烧。
他说,中午吃点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楼下那家面。
我说,行。
我们去楼下吃了一碗牛肉面。他吃得很快,吃完了看手机。我看着窗外,这条街在修,围挡上贴着一张房地产广告,一个女的抱着手臂笑。
我把面里的香菜挑出来,挑了一半,剩下的吃了。
下午两点,签合同。会议室换了人,来了周总和一个副总。合同二十七页,陆挺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快,最后在第三处签字,签了名,写了日期。
签完周总和他握手,说,陆工,合作愉快。
陆挺说,周总放心。
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盖我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
三点,我回酒店退房。陆挺说他留下跟周总再聊几句,让我先结账,房费单打一份给他报销。
我在前台站着,小孟在打印机那边等,打印机出了一张纸,卡了一下,她伸手进去掏。
单子打出来是三行。
第一行:1706,陆挺,11 月 6 日入住,11 月 7 日离店,328。
第二行:1708,许青,328。
第三行:1807,周德海,688。
我站在前台,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三四秒。
1706。
他住 1706。
昨天晚上一点零七分,他站在我门口,跟我说他住 1806。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沙发是仿皮的,坐下去会有一点陷。我把那张单子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又从第三行看回第一行。
1706 陆挺。
1807 周德海。
中间那一行是我。
我那时候只盯着 1706 看。第三行我扫了一眼,只记住 688 这个数。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相册翻到最上面,没有照片。我翻微信,陆挺最后一条是十点二十的"明早八点半大堂见"。
我坐着想了几分钟。我想的是一件事:如果他住 1706,那他为什么说自己住 1806。
有几种可能。
一种是他喝多了,随口编了一个房号。这个说法站不住,因为喝多的人不会编一个准确的房号,喝多的人只会说"我住楼上"。
一种是他记错了。这个也站不住,他才办的入住,房卡在兜里。
第三种,是他在跟我说一个他准备好了的说法。
我把那张单子折成四折,放进包里。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他手里那张卡。
如果他是 1706 的客人,吵着说房卡刷不开,那卡应该是 1706 的卡。他拿着 1706 的卡来刷 1708 的门,当然刷不开。但一个正常人不会跑到别人房间门口去试自己的卡——他会下楼找前台。
他跑到我门口来试。
那只有一个解释:他手里那张不是 1706 的卡。
它刷不开 1708,因为它根本不是 1708 的卡。
我回到前台。小孟在整理房卡,一排一排插在格子里。
我说,小孟,我想问一下,1708 这张卡,昨天有没有补办过。
她抬头看我,说,没有啊。
我说,那这张卡,除了我,还有谁拿到过。
她翻了一下电脑,说,许女士,昨天是三间房一起办的,卡都给了那位先生。他当时说三间房是一起的,卡都给他,他统一发。
我说,他拿了几张。
她说,三张。
我说,那 1708 的卡,前台只做了一张吗。
她说,一间房一张。
我说,那如果他手上还有一张 1708,是从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说,除非……她没说完。
我说,除非什么。
她说,除非他办入住的时候说要多一张,我们就会做一张副卡。副卡没有押金,就是开门用的。
我说,能查吗。
她说,这个要问主管。
我说,我丢了一样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我有一样东西可能落在房间里了,我想知道昨天晚上有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这个能查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眼睛低下去,说,门锁记录能查,但要看主管批。
我说,麻烦你帮我问一下。
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纸。
那张纸是门锁系统的导出记录,格式很土,一行一行的。上面只有时间和动作:
17:42 开门
21:58 开门
01:26 开门
01:36 开门
01:37 关门
01:41 关门
我站在前台看这张纸,看了一会儿,说,01:26 和 01:36 之间,没有关门记录。
小孟说,系统只记开门和关门,中间就是门一直开着,或者开了没关严。
我说,那 01:37 到 01:41 之间呢。
她说,那是在电梯那边刷的记录,我从电梯系统里一起导出来的。
我往下看。下面还有一行:
01:37 刷卡,1 层方向,按 18 层。
02:19 刷卡,18 层,按 17 层。
我把这张纸贴在胸口,往电梯走。走了三步,我停下来,回头说,小孟,谢谢你。
她说,姐,你的东西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
三点四十,我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坐下。靠窗,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是我前面那个人留下的杯子。
我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插上充电线。插座在桌子底下,我趴下去摸了两次才摸到。
桌面是公司统一的那张图,一个厨房的实景。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恒嘉",在左上角第二个位置,我没动过。
我点开,右键,属性,看修改时间。
最后一次修改:11 月 6 日 23:12。
那是我。那天晚上我在改第二天要讲的 PPT。
我不知道还能查什么。我在搜索栏里打了"日志"两个字,出来一串东西,我一个一个点,都不是。
我给小丁打电话。小丁二十六,管公司所有的电脑和网络,戴耳机,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我给他带过三次奶茶,最后一次他没喝,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还在。
他接了,说,许姐。
我说,小丁,如果有人拷我电脑里的东西,能查出来吗。
他说,能。U 盘一插就有记录。你要查谁的。
我说,查我的。
他停了两秒,说,你把电脑连上热点,我给你装个东西,能拉本地的设备日志。
四点整,我照着他说的点。中间他让我重启了两次。第二次重启之后,屏幕上出来一个黑底的窗口,一堆英文,最上面一行是时间。
11-07 01:26:41 用户 xuqing 本地登录
11-07 01:26:58 设备管理:USB 存储设备接入(E:)
11-07 01:28:03 卷标 E:,可用空间 28.6 GB
11-07 01:31:47 文件复制:D:\恒嘉\恒嘉方案0924许青.docx → E:\,46.8 MB
11-07 01:36:12 设备移除
我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01:26:41。我在浴室,头顶着水,冲着后颈。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我妈那条微信。11 月 6 日 23:51。
我又打开自己的备忘录,只有一条,11 月 7 日 01:41,我写的是:洗完,头发湿。
我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证明 01:26 我在浴室。我只有一条 01:41。
我把电脑合上,抱着它站起来。
咖啡厅的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点东西,我说等会儿。
我走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外面在刮风,台阶上有一片落叶,被吹得贴着地走。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陆挺",手指停在上面。
我把它按掉了。
四点二十,我回到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二十八块。我没喝。
我把整件事从头排了一遍。
第一,他拿了一张 1708 的副卡。
第二,01:26 他用那张卡进我的房间。
第三,他拷走了"恒嘉方案0924许青"。
第四,01:37 他用我的房卡刷电梯,按了 18 层。
第五,02:19 才下来。
第六,他跟我说他住 1806。
前五条我都能对得上记录。第六条是我自己听见的。
现在剩一个问题:他去十八楼做什么。
我把房费单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三行:1807,周德海,688。
周德海。恒嘉的周总。
那间房是我们订的,行政层,我一并付的钱,回来报。这种事我们做过很多次,客户来签约,给安排一间像样的。
他半夜上十八楼,去客户房间。
我在咖啡厅坐着,把这一条反复嚼。
我想到的第一种:他去给周总送了东西。一个信封,一个盒子,或者别的什么。两百六十八万的单子,签之前的一晚上,一个销售去客户房间,这件事在行业里有几种版本,我都听过。
我想到的第二种更难受:他在周总那儿,是要说"这个项目是我做的"。
因为有迹象。上午那一轮,我一个字没讲,全是他在讲。周总从头到尾管他叫"陆工"。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周总用了指甲。
我坐在那儿,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
我想的是:如果是第一种,我这单有一半是脏的。如果是第二种,我这单有一半是别人的。
两种我都不想要。
我端起那杯美式,冰块化完了,水涨到杯口。
我把它放下,重新想第十七页。
周总上午问的是:这个备用金六万,含在总价里还是另算。
陆挺答,含在内。
十月定稿那一版,第十七页没有这一行。郭总让删的,他说客户看见"备用金"三个字会觉得报价不实。删掉之后总价降了两万四,看着比另外两家低。
定稿版我发给了郭总、小曹,和陆挺。
九月二十四日那一版,第十七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备用金 6 万,含现场煤气改管等不确定项。
那一版只在我的电脑里。我另外拷过一份,在家里的抽屉。
他在我房里拷走的,就是那一版。
他拿去给了周总。
我在咖啡厅里坐着,把这条想完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甲压着手心。
客户手上那份方案,是我的。
九月的、带批注的、第七页我把自己名字写在页脚的那一版。
陆挺第二天上午说"报价你别动,我来",是因为定稿版和客户手上那版对不上,他不敢让我开口。
他签下的那份合同,用的是我电脑里的方案。
我算了一下钱。
二百六十八万,按公司 1% 算提成,两万六千八。签字人是陆挺,这两万六千八是他的。我有 0.3 的项目参与奖,八千零四十。我这八个月,去合肥十一趟,高铁票两千三,酒店一千九,方案改了九版。
我算了三遍。第三遍我算的是:如果把这件事捅出去,会发生什么。
会开掉他。
合同会不会黄?不会。合同已经签了,预付款下周到。
我会怎么样?这是最难的一条。
我给郭总打了个电话。他在开会,说五分钟回我。
五点他回过来。
我说,郭总,恒嘉这单,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他说,签了就签了,什么事。
我说,陆挺把我的方案拷走了,半夜,在我房间。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昨天凌晨一点二十六,我电脑上有日志。
他说,然后呢。
我说,他拿我的方案去给客户看了。客户手上那份是九月的旧版,不是定稿版。
他说,客户认不认这单。
我说,认,签了。
他说,那你说这事有什么意义。
我说,他偷我的东西。
他说,许青。
他说,二百六十八万,提成两万六千八,是陆挺的。你要的是八千零四十。我给他,是因为他签下来了。这个单前期是你跑的,这个我知道,我记着。但合同是他的手签的。
我说,他半夜进我房间。
他停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人说话,他把话筒捂了。
他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门锁记录,电脑日志。
他说,这个东西你给法务,法务能证明什么?证明文件被拷过。证明不了谁拷的。
我说,01:26 我在洗澡。
他说,谁能证明你在洗澡。
我把嘴闭上。
他说,许青,你听我一句。这一行,客户是谁的比方案是谁的重要。方案我今天让人重做一份,明天就能出来。客户丢了就没了。这单签了,公司有钱,你明年还有单子。
我说,我明年还有单子。
他说,对。
我说,那我这八个月。
他说,八千零四十,一分不少你的。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一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声从玻璃外面漏进来一点,很轻。
我一直坐到五点二十,把手机打开,给陆挺发了一条微信。
我写了三百多个字。我写了我怎么跑这个客户,写了三月那双磨破的鞋,写了我算错两次的风机功率,写了九版方案。我写到"你要是想给我留点什么"的时候停了一下。
最后我把那条微信全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回去。退到空白。
然后我发了一句:房费单我放在前台了,你下来拿。
他回:好,谢谢。
回南京的高铁是六点四十。
他在候车厅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拿着行李和一个纸袋。他把纸袋给我,说,给你买的,合肥的烘糕。
我说谢谢。
他说,今天累吧。
我说,还行。
他说,这单签下来,年底奖金你也有。
我说,嗯。
上了车我们没坐一块,他在我前面三排。我坐在靠窗,把纸袋放在腿上,里面是两块烘糕,硬邦邦的,油纸包着。
车过了镇江,天黑了。窗玻璃上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一排一排的后脑勺。
我把电脑打开,把那几行日志又看了一遍。
11-07 01:26:41
11-07 01:31:47
11-07 01:36:12
我看着那三行,想到一件很具体的事:我的椅子。
我那张椅子是可升降的,气杆坏了,坐上去会往下沉,我垫了一本黄页。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椅子会往下沉一点。
我不知道这一点有什么用。
车到南京南站八点二十。下车的时候他在我前面,回头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这么晚了。
我说,我打车。
他说,那行,路上注意。
我说,陆挺。
他停下来。
我说,昨天晚上,你去十八楼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没动。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设备箱,箱子有点沉,他换了只手。
他说,去了。
我说,几点。
他说,十二点多吧,周总让我上去一趟,说合同有个条款要改。
我说,十二点多。
他说,差不多。
我说,那我们一点多在我门口那会儿,你从哪下来。
他说,我不太记得了,喝多了。
我把嘴闭着,看着他。
他说,许青,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好。
他往出租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那单,谢谢你。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轨道那边刮过来,带着铁锈味。
十一月八号,周三,我上班。
上午十点,我把小丁叫到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在九层最东边,一层十七级台阶,墙是绿的,刷到一半,上面还是白的。楼道里有一股水泥味。
小丁戴着耳机,耳机里漏出一点鼓点。
我说,昨天那个日志,能导成文件吗。
他说,能,导成 txt 或者 csv。
我说,要能打印的。
他说,那就 txt。
我说,帮我把十一月七号零点到三点这一段导出来。
他说,许姐,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事,我要留个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说,这个能导,但导出来就是一堆代码,别人看不懂。
我说,那你就导,能看懂的就行。
中午十二点半,他把一个 U 盘给我,说,我做了个表格,你看行不行。
我把 U 盘插上,打开。
一共七页。第一页是抬头:设备操作记录,导出时间 2024-11-08 12:19,设备序列号 CN-0721-BX。下面一行一行,时间、事件、对象、文件路径。
第一页第七行是那一行。
11-07 01:31:47 复制 D:\恒嘉\恒嘉方案0924许青.docx → E:\ (可移动磁盘) 46.8 MB
字很小,10 号。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鼠标拿起来,又放下。
我把这七页打印了。
公司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兄弟的,纸盒里是 70 克的,打出来字有点虚。我按打印,机器嗡了一下,第一页出来,第二页卡住了。我把纸盒拉开,把卡住的纸抽出来,重新按。
七页,双面,用了四张纸,最后一张只有一面。
我把纸拿回工位,一张一张对齐。
桌上有荧光笔,黄色,是上个月做标书划重点剩下的。我拿起来,笔盖拔了。
在那一行上,我停了三秒。
我把笔盖扣回去了。
信封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公司印的牛皮纸信封,角上印着"中鼎厨业",还有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我抽了一张出来。信封口是胶的,我把舌头在胶条上过了一下,压上,压得很实。
然后我又把它撕开了。
撕得不整齐,边上起毛。我把它翻过来,从另一边重新装。
我把七页纸放进去,抖了两下,让它落到底。
信封上没有写字。
我看着那个空白的封面,想到很多种写法。
"陆挺亲启"。
"还我"。
"9 月 24 日版,第 17 页"。
我什么都没写。
下午三点二十,陆挺不在。他在客户那边,说六点前回来。
我拿着信封走到他工位边上。
他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桌上有三样东西: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一家水泥厂的广告,是他客户送的;一个笔记本,翻开在某页,页脚折着;一个鼠标垫,垫子上印着他女儿的照片,被鼠标磨掉了一块。
我把信封放在键盘上,斜着放的,压住字母区。这样他不掀键盘就拿不到。
放完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他的椅子还是那把,气杆没坏,坐上去不会沉。
我回自己工位。路过茶水间,我进去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倒掉。
我坐下来,把恒嘉的资料从桌面移到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里。移的时候鼠标点错了一次,点成了删除。我把回收站打开,还原。
四点五十,小曹过来问我十一月的报销怎么填。我给她讲了一遍,讲完她说,你气色不太好。
我说没睡好。
五点二十,办公区的人走了一半。窗外的天暗下来,江宁这边的路灯是黄色的,一排一排亮过去。
五点三十六,我听见那边有声音。是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响了一下,很轻。
我没抬头。
我把十二月的报价单打开,找到第三行的单价,把 1380 改成 13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