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商砸我养母的包子铺时,嫌她养大的女儿只是个穷律师。
我踩过碎玻璃,把律师函递到他面前。
“这案子,我免费接。”
后来,他拿着赔偿协议求我撤案。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房子可以谈,牢,你得坐。”
第一章
我赶到时,方姨正跪在地上捡包子。
白面皮滚进泥水,肉馅被鞋底碾进砖缝。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踩住她的手背。
“最后问一遍,签不签?”
方姨没回答。
她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想掰开他的鞋,又被人拽住后领。
我扔下行李箱,举着手机冲过去。
“松手。报警电话没挂,你现在说的话、做的事,都在录。”
男人扭过头。
“你哪位?”
“她女儿。”
我把方姨拉到身后。
她手背掉了一块皮,血混着面粉,黏在指缝里。
她先看我的鞋。
“别踩,地上有玻璃。”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腕。
“谁踩的?”
她往回缩。
“没事,蹭了一下。”
黑夹克抖着裤腿上的面粉。
“我踩的。怎么,你还想讹人?”
我抬起手机,对准他的脸。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伸手来抢。
我往后撤了一步,店外有人喝了一声。
“停手!”
两名民警挤进来。
黑夹克的手停在半空,转头换了口气。
“误会,我们正常施工,她非往车前钻。”
我没有跟他争。
“警官,我是报警人。现场有推搡、踩踏,还有正在发生的财物损毁。请先让机械停下,伤情和损失我们配合核实。”
挖掘机的发动机终于熄了。
耳朵里还留着轰鸣。
方姨肩膀一直在抖,嘴上仍说不碍事。我解开自己的围巾,裹住她的手。
黑夹克被带到一旁询问。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罗启成走了下来。
他先看停住的挖掘机,再看我。
“许律师?”
我站起身。
“认识我,事情就好办了。”
他笑了一声。
“方姐到处说女儿在大城市当律师。我还以为多有本事,回来还是坐出租。”
方姨往前挪了半步。
“你有事跟我说,别扯孩子。”
罗启成没看她。
他抬手,助理递来一个文件袋。
“合法收购,已经签了。我们进场,是接收自己的资产。”
“原件。”
“你说看就看?”
“你说是你的,就能砸?”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手机交给旁边卖豆腐的陶婶,请她继续拍现场,再从公文包里取出函件。
昨天,方姨在电话里说,有人要拆店。
她只肯说门口贴了纸,不肯说挨了推搡。
我让同事做完利益冲突核查,连夜买票,带着委托材料和律师函回来。
可我还是来迟了半步。
案板断成两截。
蒸笼摔在排水沟边。
门头那块写着方记包子的木牌,被铲斗掀掉了一个角。
我将律师函递过去。
罗启成没接。
纸停在我们中间。
“拿一张纸吓唬谁?你们律所主任来了,也得坐下跟我喝杯茶。”
“这张纸不能代替法院裁定,也不能让警察替我赢官司。”
我把函件放到他助理手里。
“它只通知你一件事:从现在起,每一次侵害,我都会追究。”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代理费多少?这破店一年挣得到吗?”
我转身,把方姨沾血的围裙解下来。
“这案子,我免费接。”
周围没人再说话。
罗启成盯着我,抬手整理袖口。
“年轻人,话别说满。你还没看合同呢。”
我扶方姨去医院。
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最好问问她,二十八万收哪儿去了。”
方姨的脚停住了。
我感觉到,她扣在我腕上的手收紧了。
第二章
医院里,方姨坐在处置床边,盯着那卷纱布。
“这么一点伤,不用缠那么多。”
护士抬头。
“皮破了,腕关节也肿了。先拍片。”
方姨立刻看我。
“知禾,贵不贵?”
我替她把袖子卷上去。
“先看手。”
她不肯动。
我只好说:“保留票据,该谁承担,就找谁承担。”
她这才把手递给护士。
做完检查,我将凳子拉到她面前。
“二十八万,怎么回事?”
“没收。”
“有没有给过银行卡?身份证?有没有签过东西?”
她想开口,又抿住嘴。
我没催。
走廊里推来一辆换药车,轮子咯吱响。
方姨攥着衣角,终于说:“签过一个测量面积的单子。”
“几张?”
“一张。他们说,不签就没法把咱家报进去。”
“什么时间?”
“上个月初八。”
我把日期记下来。
“单子有留给你吗?”
她摇头。
“我问了。那姑娘说,回去盖章再送。”
“姑娘叫什么?”
“姓姜,瘦瘦的,右手这里有颗痣。”
她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虎口。
我接着问,每个问题都等她说完。
有没有谈过价。
有没有交钥匙。
有没有承诺什么时候搬。
她一遍遍摇头。
问到最后,她把眼睛垂了下去。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笔放下。
“方姨,你抬头。”
她没动。
“你当年捡我回去,觉得我是麻烦吗?”
她猛地抬起脸。
“谁这么说你?”
“没人。我问你。”
“你才多大?五岁,手冻得裂口,半个馒头捂了一天都不肯吃完。我不管你,你往哪儿去?”
“那你现在手伤成这样,我不管,你往哪儿去?”
她张着嘴,隔了半晌,挤出一句:“我有房子。”
“对。”
我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你的房子,不是谁想拿就能拿。”
回到店里,陶婶已经帮忙扫出一条路。
她端来一碗粥,看见方姨就掉眼泪。
“我刚想拦,那人把我往边上推。知禾,你把我也记上,我能作证。”
我让她坐下,将目击经过一条条记清,再请她核对。
方姨在柜台下面翻找。
她找出一个饼干铁盒。
里面有房产证、收养登记证、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本存折。
通知书的纸边磨出了毛刺。
我伸手,她却先把存折递给我。
“你查。真没有二十八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四万六千多。
她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拿去用。请人、坐车,都得花钱。”
我合上存折。
“你的钱留着修店。”
“那你的钱呢?”
“我工作九年了。”
她盯着我。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让她看账户余额。
她凑近,认真数了两遍,才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够吃饭就行,别为了这房子,把自己搭进去。”
我收好证件,联系同事顾宜。
她接通就问:“现场怎么样?”
“有伤,有损毁。对方拿出了一份所谓买卖合同,还声称付过款。”
“你把材料传来,我今晚到。”
“别急着买票,先帮我查项目手续。”
一个小时后,顾宜打来电话。
“不是政府征收。”
我握紧手机。
“你确定?”
“公开信息和主管部门回复都核过了,是民营公司自行收购物业,计划整片改建。没有征收决定,更没有谁批准他们替住户搬家。”
我走到门口。
那张限期腾退通知还贴在墙上。
落款是启成置业。
上面却写着配合城市更新,逾期后果自负。
我拍下全页,又拍了落款。
方姨跟出来。
“他们说这是上头定的,谁也改不了。”
“他们自己要买房,拿别人的名头压你。”
我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串脚步声。
十几个邻居堵到了店前。
周叔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份合同。
“知禾,你回来得正好。”
他把合同拍到柜台上。
“你护着你妈,我们十七家的尾款,谁给?”
第三章
方姨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叔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整片清场后,支付剩余收购款。我们都搬了,就差你一家。”
有人接话。
“租房钱一天一天往外掏,孩子下学期还要交学费。”
“不是非要赶你,可你不能自己守着店,让我们跟着吃亏。”
方姨把碗放下,起身去拿铁盒。
我拦住她。
“拿钱做什么?”
“先借给他们应急。”
周叔的脸僵了一下。
我把铁盒送回柜台里面。
“应急可以商量。该谁欠的钱,先说清楚。”
我请大家进屋,逐份看合同。
十七家,条款几乎一致。
房屋交付后只付一小部分,剩下的等整个地块腾空。
其中两家还签了补充说明,写着原住户不得以个别业主不配合为由催索尾款。
我问:“这句话,签约前有人单独解释过吗?”
“他们说都是统一格式。”
“有没有人告诉你们,最后一户如果不卖,你们的钱可能一直拿不到?”
屋里静了。
周叔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那会儿说,方姐也签了。”
我抬头。
“谁说的?”
“罗总的助理。”
陶婶从门边挤进来。
“我也听见了。他说知禾是律师,给大家把过关,肯定没问题。”
方姨一下站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
我的手机震了。
罗启成发来一个文件。
后面跟着一句话。
“许律师,先看看自己的名字,再决定怎么说。”
我点开文件。
第一份,是方姨所谓的房屋买卖合同。
第二份,是十八户签约确认材料。
第三份,标题叫法律见证意见。
最后一页,有我的姓名。
还有一个我用了十几年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收尾的禾字。
右下角那一笔,曾经因为圆珠笔断墨,被我补画过一次。
眼前这张纸上,连那道补痕都在。
可我从没见过这份文件。
周叔凑过来,看见签名,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不是你签的?”
方姨先夺过手机。
她看不懂上面一长串条文,只认得我的名字。
“不是她!她上个月还在外地开庭,哪回来过!”
门外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
“先别说得这么死吧。那签字总不能自己长出来。”
我抬眼看过去。
那人穿着启成置业的工作服,胸牌翻在衣领里面。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可以拍。也请拍完整。”
接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报警电话。
“我要补充报案。有人冒用我的律师身份,出具涉嫌伪造的法律见证材料,并将其用于房屋收购。”
电话那边询问具体情况。
我逐项回答。
屋里的人不再挤着往前。
周叔的手从合同上挪开。
通话结束,我给顾宜打过去。
“新增一件事。我可能成了关键证人,后续涉及这份见证材料的争议,由你主办,我不把证人和代理人的位置混在一起。”
她只问:“你签过吗?”
“没签过这份文件。但那个签名,我知道从哪儿来的。”
方姨看着我。
我打开铁盒,抽出压在录取通知书下面的一张旧纸。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政法大学,街道组织过一次助学活动。
启成置业捐了三千元。
当时公司还不大,罗启成拿着支票,站在方姨身边拍照。
我签过一张助学金签收单。
收尾那个禾字,断了墨。
方姨留着复印件,说别人帮过忙,得记住。
我将两处签名放大,摆在一起。
周叔慢慢坐了下去。
“连那个小黑点,都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罗启成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声音在店里响起。
“许知禾,读书的时候拿我的钱,现在端起碗砸锅,你就不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
方姨把那张旧签收单按在桌上。
她手上的纱布渗出了血。
“知禾,三千块,我还他。”
我按住她的手。
“不还。”
“可他说……”
“合法捐助不是买断。三千块,更买不了你一辈子。”
第四章
顾宜到时,天还没亮。
她把行李放到墙边,先蹲下看方姨的手。
“片子呢?”
方姨忙着给她拿凳子。
“不碍事,你们先办正事。”
顾宜抬头。
“您的手就是正事。”
方姨站了一会儿,转身拿出医院的袋子。
我把所有材料铺开。
医院记录,现场录像,房产登记材料,所谓收购合同,以及那张助学金签收单。
顾宜一张张看过去。
“签名比对只是线索,不能靠肉眼下结论。要原始文件、形成过程,必要时做鉴定。”
“已经提交了。”
“保全呢?”
“申请书写好了,针对这处房屋继续损毁的风险。”
她翻到最后。
“担保我来联系。”
我把自己的账户证明递过去。
“我准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
上午,我们把诉前行为保全申请和紧急情况材料递了进去。
法院要求补充近期施工证据和房屋具体位置,我和顾宜分头补。
方姨留在店里,不停问我几点回来。
我听出电话那头有人吵。
“谁在门口?”
“没谁。”
“方姨。”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明天早上六点,必须清场。”
我挂断电话就往回走。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罗启成搬来一张折叠桌,摆着几份材料,叫人对着手机直播。
“我们依法经营,遇上个别住户临时反悔,大家评评理。”
方姨站在店门里,嘴唇动了几下。
她每想说一句,旁边的人就抬高音量。
我挤进去时,她看着镜头,手已经攥到发白。
“我没拿钱。”
罗启成敲了敲桌上的纸。
“合同签了,钱付了,你一句没拿就算了?”
我走到桌前。
“付款凭证给大家看。”
他抬起头。
“终于舍得出来了?”
“你既然公开指控她收钱反悔,就出示付款凭证。别只举合同封面。”
他助理抽出一张打印纸。
我没有伸手抢,只俯身看收款栏。
收款人方秀。
金额二十八万元。
账号却只显示了尾号。
“银行原始回单呢?”
“财务打印的,有问题?”
“有。她名下账户刚查过,没有这笔入账。这份打印件会交给警方核验。”
罗启成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去核验。核验之前,合同还在。”
我拿出一张主管部门书面答复的复印件。
“你的项目属于企业自主收购,不是行政征收。没有任何部门给你强制搬迁的权力。”
人群里有人凑近。
罗启成伸手要拿。
我把纸递给周叔。
“您念落款和答复内容,原件之后可以核对。”
周叔捏住纸,读得很慢。
读到不存在相关强制搬迁审批时,旁边一个大姐猛地拍了桌子。
“你上回不是说,不签就少拿钱,还要交清场费吗?”
罗启成站起来。
“项目推进中的沟通措辞,你们也要抠字眼?”
我看向直播镜头。
“不是抠字眼。是有人把企业买卖说成必须服从,把合同争议说成可以动手。”
他的助理伸手想关直播。
我让开半步。
“你可以关自己的手机。现场不止这一部。”
助理的手僵在屏幕上。
罗启成终于绕过桌子,站到我面前。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是你先把她按在地上。”
他的下颌绷住。
这时,顾宜的电话打进来。
她没多说,只报了进展。
法院已经作出保全裁定,禁止被申请人在争议解决前继续对涉案房屋实施拆除、损毁等行为,正在依法送达。
我开着免提,没插话。
罗启成听到一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底碰翻了文件。
他没捡。
我等电话挂断,才说:“现在,除了律师函,还有法院裁定。”
他看着我,半晌挤出一句。
“你以为护住一间房,就算赢?”
他转身时,把那杯没喝的水砸进了垃圾桶。
第五章
当天夜里,包子铺断了电。
冰柜里的肉馅开始化水。
方姨摸黑去找蜡烛,我拉住她,让她先离开潮湿的地面。
陶婶从自家接来应急灯。
灯一亮,顾宜已经拍下电表和被剪断的入户线。
我们报警,联系供电检修,也把情况补充提交给法院。
罗启成的助理在电话里说:“线路老化,不关我们事。”
检修人员看完断口,抬头问:“老化还能断得这么整齐?”
他不肯在现场争吵,只把情况写进检修记录。
方姨看着冰柜,问还能不能用。
我说不能保证冷链的食材都不要卖。
她抱着那盆肉馅,站了很久。
最后,她自己倒进了垃圾袋。
“人家吃坏肚子,不能怪人家。”
第二天,网上开始传我的照片。
最前面一张,是十八岁那年领助学金的合影。
标题说,受助女孩成名后,帮助养母侵占开发商款项。
接着是方姨揉面的照片。
有人把我小时候站在矮凳上捏包子的旧照截了出来,说她收养孩子,就是为了省一个工钱。
评论区有句话,被顶到了最上面。
一个拿孩子当长工,一个拿法律当生意,真是一家人。
方姨不会用那些平台。
可有人专门给她打电话念。
第一通,她还解释。
“我没让她不上学,她书读得好……”
第二通,她把手机拿远了些。
第三通,她关了机。
我推门时,她正把我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穿律师袍拍的。
玻璃擦得没有一点灰。
“为什么摘?”
她背对着我。
“油烟大,别熏坏了。”
店里已经两天没生火。
我伸手扶住相框。
“方姨,看着我。”
她松开手,去折抹布。
抹布被她折了一遍,又一遍。
“我那会儿让你揉面,不是拿你当长工。”
她声音很低。
“你不肯白吃。给你包子,你就往门外跑。我说帮我揉两下,算你挣的,你才肯坐下来。”
我喉咙发紧。
她仍在解释。
“我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别人家的孩子,饿了会哭,你不哭。你把包子揣衣服里,睡觉都用手按着。”
我蹲下来,把她折抹布的手握住。
“我记得。”
她终于看我。
“他们说你拿这件事卖惨,说你想出名。要不算了,房子卖了,我搬去租房……”
“你想搬,咱们就选房子。你不想搬,谁也不能逼你。”
我把照片重新挂回去。
“但不能因为别人造谣,就把你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
顾宜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
“平台证据固定了。能查到的首发账号和关联内容,都交给警方。现在别跟陌生人吵,也别发老人的完整证件。”
我点头。
我们只发布了必要的澄清材料。
依法登记的收养关系。
连续完整的求学记录。
律所关于冒名见证文件的声明。
还有方姨同意公开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录了一段视频,没配音乐,也没掉眼泪。
“我是许知禾。方秀收留我的第一天,先报了警,之后依程序办理了收养手续。她没买过孩子,也没卖过孩子。”
“我读书的钱,一部分来自助学,一部分来自奖学金,剩下的是她凌晨三点起床包包子挣的。”
“她没欠谁。至于我欠她的,不用你们替我算。”
视频刚发出去,民警打来电话。
罗启成也报了案。
他指控我与方姨串通,伪造收购争议,骗取补偿款。
方姨听见补偿款三个字,身体往前一倾。
我扶住她。
“我去配合调查。”
“他们会不会抓你?”
“调查不是定罪。我没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他声音大就变成真的。”
临出门前,我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包里。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姜宁。方阿姨签的不是买卖合同。我有东西,但我不敢给你。”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约姜宁见面。
先把短信留存,向民警说明,再回复她。
“不要删除原有材料,也不要再去取你无权接触的文件。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向警方提交。”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坐牢。”
我握着手机,停了一会儿。
“我不能替任何人作保证。你做过什么,就如实说什么。需要法律帮助,可以另找律师,不必找我。”
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她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吸气声。
我等着。
最后,她问:“方阿姨的手怎么样?”
“骨头没断,还肿着。”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去。”
我在派出所见到她时,她两只手紧紧扣着包带。
右手虎口,确实有颗痣。
她比我想的年轻,毕业才两年。
看见我,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许律师,我没想害她。”
我没有接这句话。
“你先跟警官说事实。”
她递出手机和几份打印邮件。
最初入户测量时,公司让她收集住户签字。
方姨签的是测绘面积确认单。
姜宁负责扫描,发给项目法务和负责人。
后来,她被要求重新整理一套签约档案。
她发现方姨的签名出现在买卖合同上,问过主管。
对方说手续已经补齐,让她别管。
“我当时没再问。”
她眼圈发黑,指甲把包带抠出了皮屑。
“我怕丢工作。我爸做手术,公司给我预支了工资,我每个月还扣着。”
民警问:“后来为什么保存这些邮件?”
“罗总让我们把旧版本清掉,说银行审核只看最终版。我怕以后出了事,全部算我头上。”
“你提交的材料,是怎么取得的?”
“我工作时收发的邮件,有一部分本来就在我自己的工作备份里。离职之前没删。”
“你现在离职了?”
她点头。
“昨天辞退的。”
我看向她的手腕。
袖口下面有一道擦伤。
她把手缩回去。
“我问他们,方阿姨为什么挨打。主管说,吃公司的饭,就别替别人叫。”
她拿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她被要求签的工作差错确认。
上面写着,全部档案混乱均由文员姜宁擅自操作造成。
她没签。
“他们说,不签就起诉我,还让我赔项目损失。”
记录到这里,民警让她逐项核对。
我退出询问室,没有在门口追问更多。
顾宜过来,给我递了一瓶水。
“不是拿到几封邮件就能定案,还得核实原件和形成过程。”
“我知道。”
我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
她接过去,拧开再递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发僵。
下午,银行核查有了初步结果。
方姨名下账户没有收到那笔所谓二十八万元购房款。
罗启成提供的付款打印件,与银行留存的真实交易记录不一致。
至于他声称转给我的另一笔代理费用,我名下同样没有对应入账。
我配合提交了所需材料。
走出派出所,方姨坐在门口的石凳上。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我,她站得太急,膝盖磕在凳沿。
我跑过去扶她。
“不是让你在店里等吗?”
“顾律师说你中午没吃。”
她打开桶盖。
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
“借陶婶家灶做的,皮有点厚。”
我咬了一口。
烫汁碰到舌尖,眼睛跟着发酸。
方姨盯着我,直到我把第一个吃完,才问:“可以回家了?”
“可以。”
她伸手来接桶。
我没给。
这时,姜宁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方姨,脚步停住。
“阿姨。”
方姨认出了她。
姜宁嘴唇发抖。
“对不起。”
方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她。
“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楚了吗?”
“说了。”
“那就别再改。”
姜宁用力点头。
方姨没说原谅,也没请她吃包子。
她拉住我的袖口。
“知禾,回家。”
第七章
罗启成的第二次反扑,比砸店更快。
他给我们律所发了投诉材料。
又托人给主任带话,说只要撤掉我这个代理律师,就把手里的常年顾问业务转过去。
主任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量门框。
“你和对方有没有经济往来?”
“十八岁,公开助学三千元。除此之外,没有。”
“冒名见证的情况,书面报备。”
“已经发了,涉及我作为证人的部分,顾宜主办。”
电话那边翻了几页纸。
“好。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执业规范守住,别跟他赌气。”
我靠在半截门框上,终于能把肩膀放下来。
“谢谢主任。”
“别谢。你要是真违规,我也不会替你挡。”
没多久,罗启成打来电话。
“你们主任挺不给面子。”
“你还有什么事?”
“我给你个台阶。房子按市场价收,另外加五十万。你发个声明,说双方沟通有误。”
“先把伤人、毁物、伪造材料的事实说清楚。”
“你别不识抬举。钱拿到手,什么都有了。”
我看着方姨在里面缝旧蒸笼布。
她受伤的手不能使劲,一针得穿很久。
“罗启成,你是不是觉得,别人挨过的打,都能装进你的报价里?”
电话挂了。
当天傍晚,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
黑夹克下了车。
他先前因现场违法行为受到处理,出来后没再进店,只带着人坐在路边,盯着每一个来买东西的熟客。
陶婶的摊前一下空了。
她端着豆腐盒,手背绷起青筋。
我打开摄像设备,把门口位置录清楚,又联系民警。
黑夹克朝我扬了扬下巴。
“坐马路边也犯法?”
“坐着不犯法。你刚才拦住顾客说买包子就记名字,有录音。”
他站起身。
顾宜从店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
“别靠近。”
他看了一眼摄像头,脚停住,转身踹翻了自己的塑料凳。
这一回,他没等来罗启成替他收场。
警方结合前后证据继续调查,相关人员被依法采取措施。
几天后,原始电子材料被调取核验。
顾宜在律所视频会议里,把可以告知我们的进展说了一遍。
那份所谓法律见证意见,并非出自我所在律所。
盖章图样与真实印章不符。
我的签名图像来源,指向旧助学金材料的扫描件。
方姨那份合同的形成过程,也与姜宁提供的工作邮件相互印证。
我没有立刻告诉所有人。
等律师核实可公开的范围,我们才约邻居来店里,把他们各自能用的材料分开整理。
周叔坐在最外面,帽子拿在手里搓。
我将他的合同推过去。
“您交了房,公司就应当依合同和法律承担付款义务。最后一户不卖,不等于他们可以无限期扣着钱。”
他低着头。
“我们那天不该逼方姐。”
方姨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茶壶。
“先喝水。”
周叔没接。
“方姐,你骂我两句。”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缺钱,来借,我有多少拿多少。”
她把杯子放下。
“但你不能替他们推我出门。”
周叔的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旁边的大姐把自己的合同抽出来。
“知禾,我们也请律师。费用该多少就多少,别再让你们白忙。”
我看向顾宜。
她把委托流程、风险和可能的执行问题,一项项讲清。
没有人再催着方姨搬家。
散场前,周叔搬来一块木板,蹲在店门口,把裂开的门槛钉牢。
钉到第三下,他抬头问我。
“罗启成的公司要是把钱转走,我们是不是还得干等?”
顾宜接过话。
“所以不能只等结果。该查的财产线索、该申请的保全,要现在做。”
我把整理好的公开登记资料和已知财产线索放进文件袋。
罗启成以为,我们只想保住一间包子铺。
现在,十七份欠款争议,也有人逐份追了。
第八章
第一次去法院做证据交换,方姨穿了她最好的外套。
拉链有些卡。
我伸手想帮她,她把手按住。
“等一下,袖口歪了。”
她低头把袖子抻平,才让我拉。
到了法院门口,罗启成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带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方姨,他迎上来。
“方姐,咱们几十年的邻居,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挡在中间。
“有事跟代理律师谈。”
他绕了半步。
“我跟方姐说句话,你怕什么?”
方姨抬起头。
“你说。”
罗启成把声音压低。
“以前你丈夫还在,生意周转不过来,我是不是帮过忙?知禾读大学,我也出过钱。做人不能只记仇,不记恩。”
方姨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我丈夫那年借你两万,连利息还了两万四,有收据。”
他的脸顿了一下。
“我不是来算这些……”
“你提的,我就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里面装着一张旧借条和还款收据。
“你给知禾的助学款,我们记了十几年。她每年回来买东西去看你,你说她长大了,有出息。”
方姨抬起包着纱布的手。
“可你的人踩我时,没问一句,我是不是你认识了几十年的方姐。”
罗启成伸手要扶她。
她退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来往的人朝这边看。
他把文件袋往我怀里一塞。
“赔偿方案。你们不是要钱吗?这回全给。”
顾宜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要求她确认此前收购合同真实有效,还要声明不存在胁迫和侵害。”
罗启成盯着我。
“总得给彼此留条路。”
我把文件退回去。
“改。”
“你说什么?”
“赔损失,可以依法谈。让她替你改事实,不谈。”
他的手指攥紧文件袋。
“许知禾,别以为你永远不会求人。”
“我五岁就在求人。”
我站在方姨身边,看着他。
“求别人给口吃的,求别把我赶出去。你拿这个吓不住我。”
那天的程序没有当场结束所有争议。
对方对部分证据提出异议,法院依法组织核验。
原件审查、鉴定意见、银行记录、相关证人证言,一项项往前走。
我每次回来,都在店里的旧日历上记下下一次要办的事。
方姨不再问什么时候才能完。
她开始问:“明天要带哪张纸?”
我把不同材料分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她认颜色,比认那些长标题快。
有天她问,官司赢了,是不是罗启成说一句没钱,就什么都拿不到。
我没骗她。
“判决不等于钱立刻到账。还要看执行。但顾律师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也会跟着查。”
她点点头,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新门框、玻璃、案板、蒸笼的价格。
连被毁掉的那盆肉馅,她都记了斤数。
“该算多少算多少。多一分,我不要。”
我翻到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新蒸笼的宣传单。
她赶紧抽走。
“先不买,旧的还能补。”
我看见她身后,老蒸笼裂开的竹篾扎着几圈细铁丝。
“等该赔的人赔了,咱们买。”
民事判决作出时,方姨坐在我旁边,背挺得很直。
法院没有支持启成置业依据那份涉争合同要求交付房屋的主张,并依法处理了侵害与赔偿问题。
对方提起上诉。
她听见上诉两个字,手伸过来,攥住我。
我回握住。
“还有下一步,我们继续。”
走出法院时,顾宜的手机响了。
她接完,朝我点了一下头。
与强迫交易、损毁财物及虚构事实报案有关的刑事案件,也已经进入新的程序。
方姨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踩我手的人,也得去?”
“该承担责任的人,一个个查。”
她把纱布拆掉后留下的疤,往袖口里收了收。
“好。”
第九章
刑事庭审前,罗启成的妻子来找过我。
她没进包子铺,在街对面的车旁等。
“许律师,能不能借一步?”
我让顾宜一起出来。
她看见顾宜,嘴角扯了一下。
“我就是想求你们出一份谅解。”
顾宜问:“赔偿履行了吗?”
“钱可以筹。”
“先按程序处理。是否谅解,由被害人自己决定,我们不会替她承诺。”
她转向我。
“他也是为了公司。项目拖着,员工要吃饭,银行要还款,他没办法。”
“没办法,所以踩一个六十多岁女人的手?”
她喉咙动了动。
“那是下面的人干的。”
“是不是他授意,法庭会审。”
她伸手拉住我。
“可他家里还有老人,孩子也在上学。”
我抽回手。
“方姨也有孩子。”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移开。
“他当时说,你在外地,忙,不会真为一间包子铺回来这么久。”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他说你是养的。”
顾宜往前站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她。
“这句话,请你原样带回去。”
女人抬头。
“是养的。”
“所以他砸的每一件东西,我才知道值多少。”
开庭那天,方姨还是穿那件外套。
她没有再拽袖子。
进门前,她叫住我。
“知禾,进去以后,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顾着我。”
“我只说自己知道的事实。”
她点头。
罗启成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领口空出一截。
看见我们,他往前探了探身体,随即被提醒坐好。
最开始,他仍在否认。
“合同是下属整理的,我只负责经营。”
“现场我到得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报案也是根据财务给我的材料,我有合理怀疑。”
公诉人依法出示、宣读相关证据。
原始工作邮件。
经过核验的电子数据。
银行实际交易记录。
多名员工的证言。
还有现场视频和之后持续施压的记录。
一条指令被当庭展示。
收购档案不齐,就拿原来签过的补,先把手续做成。
罗启成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他辩解,那只是让员工完善材料。
下一组证据出来。
他明知方姨未收款,仍要求制作已付款材料;在已经接到我的冒名见证报案后,又指使人拼凑所谓我收取费用的凭证,并以此向公安机关虚构指控。
罗启成转头看向旁边的项目负责人。
“是你们骗我!我让你们依法处理,没让你们乱来!”
那人抬起脸。
“罗总,手机是依法提取的,原话都在。”
罗启成张了张嘴。
公诉人继续围绕他的参与程度发问。
他开始说记不清。
再后来,他低头揉着额角,不肯看屏幕。
我被依法通知作证时,把自己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说清。
没有替方姨加一句哭诉,也没有替任何证据下结论。
辩护人问,我是否因与方秀的亲属关系,对被告人存有成见。
“我有亲属关系,这一点从未隐瞒。”
我看向法庭。
“所以我的证言,更需要与其他证据相互核对。我提供的录像、原始助学签收单和银行记录,都可以依法核验。”
没有人能把方姨养我二十六年,变成一份不能说真话的理由。
方姨陈述遭遇时,没哭。
她说到黑夹克踩住她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活动手指。
“那天我不是不肯走。我想先把锅里的火关掉。”
法庭里很静。
“他拽我,我说等一下,笼里还有包子,别烫着人。”
她吸了一口气。
“后来掉地上了,我捡。他说我捡一下,就踩一下。”
罗启成抬起头。
她没看他。
“我这手,做了三十多年包子。他们说伤不重,我还能动,可到现在,天一凉,拧毛巾还使不上劲。”
她把手放回膝上。
“我不要他求我。我就想知道,不签字,是不是就该挨这个打。”
罗启成突然开口。
“方姐,我真不知道他下手这么重……”
法官制止了他。
他盯着方姨,眼角开始往下淌水。
等到最后陈述,他说公司资金紧张,说自己想把项目做成,说早知道会这样,不会让人去店里。
他声音断了几次。
“我愿意赔,我全部赔。方姐,知禾,我错了。”
方姨没有应声。
我看着被告席。
他从前站在店门口,问我们值几个钱。
现在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往下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费力。
宣判另择日期进行。
再次坐进法庭时,方姨将一张纸攥在掌心。
那是她自己写的几句话。
字不多,有两个字写错了,被她划掉重写。
她不想临场忘记。
判决宣读到罗启成因本案所涉犯罪被依法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时,他身体晃了一下。
后面的权利告知,他几次抬头,眼睛却一直朝我们这边找。
退庭后,他在被带离前叫了一声。
“方姐!”
他的腿发软,被扶住才站稳。
“我赔,房子我不要了,你说句话……”
方姨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把掌心那张纸展开。
没有念。
“你现在不要,是因为拿不走了。”
罗启成嘴唇颤着。
“我真后悔了。”
“我知道。”
方姨把纸叠好。
“可我这只手,不是你后悔一下,就没挨过踩。”
她转身来找我。
我迎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夹着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第十章
拿到生效裁判和后续执行到账通知时,方姨正坐在店门口择葱。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擦干手,戴上老花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这是赔蒸笼的?”
“还有门窗、案板、食材和依法支持的其他损失。项目列在后面。”
她划到明细,认真对了一遍。
“医药费也在。”
“在。”
“你的车票呢?”
“方姨,不是所有花的钱都能让对方赔。”
她抬头看我。
“那我给。”
我搬了个凳子坐下。
“你给我包几个荠菜肉的。”
“这能抵多少?”
“我愿意。”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
“那给你多放肉。”
邻居们的尾款纠纷,也按各自案件的处理结果陆续进入履行和执行。
有人拿到部分款项,先还了租房债。
有人还在继续追索,顾宜没有收起那些案卷。
周叔来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付款凭证。
“知禾,不是方姐扣我们的钱。”
我抬头。
他把凭证摊在柜台上。
“我知道这话说迟了,可我还得当着大家说。”
那天来帮忙的邻居都在。
他转身看向他们。
“钱是谁欠的,就找谁。不能找那个最好说话的欺负。”
陶婶拿抹布敲了他胳膊一下。
“知道就去搬桌子,别挡路。”
他应了一声,弯腰去抬。
店里的门窗换好了。
案板重新打了一块,木匠问要不要刻字。
方姨摆手。
“揉面用的,刻什么字,藏脏。”
我在旁边笑。
她看我一眼。
“你也别给我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招牌,就原来的。”
那块被铲掉一角的木牌,陶婶一直替我们收着。
修牌的师傅补好边角,照原来的字重新上漆。
方记包子。
挂上去时,方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很久。
我问:“正不正?”
她往左挪一步,又往右挪一步。
“正。”
顾宜踩着梯子,听见这一个字,才把手松开。
姜宁也来过一次。
她没有空手,带来她按工资攒下的一笔钱。
方姨没收。
“该你承担的,你按法律担。别拿钱到我这里买一句算了。”
姜宁站在柜台外,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姨把袋子推回去。
“我信你后来把话说清楚了。但你前头看见不对,没说,也是真的。”
姜宁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记住了。”
她走后,方姨揉了揉手腕。
“我是不是说重了?”
“你说的是实话。”
她把围裙系紧。
“那就好。以前我总怕一句话让人难堪,后来才知道,我不说,有人就当我没长嘴。”
我伸手替她理围裙带。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知禾,你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手里的工作一直在做,剩下的安排好了。”
“别为了我,耽误自己的事。”
我拉来凳子,坐到她对面。
“我问过你了,想不想跟我去住一阵?”
她看着灶台。
“想去看看。可店刚修好……”
“那先开门。什么时候想去,我来接。”
她看向我。
“不是非得现在?”
“你说了算。”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拍了拍围裙。
“那后天开门。先把你想吃的包出来。”
重新开张那天,我比她起得早。
凌晨三点,手机还没响,我已经下了床。
灶间灯亮着。
方姨正往面盆里倒水,看见我,眉毛一下扬起来。
“回去睡,明天还坐车。”
我洗了手,卷起袖子。
“让我揉两下。”
她把盆往自己这边挪。
“你的手拿笔的。”
我拽住盆沿。
“以前也是这双手。”
她没再拦。
面粉沾上掌根,水从指缝里漫过去。
我揉得慢,手法也生了。
她站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伸手指了一下。
“往里收,不是往外扯。你这么揉,什么时候能光?”
我照她说的做。
“方师傅,别催。”
她拿起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还顶嘴。”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陶婶已经在外面叫门。
周叔带着孙女,拎来一挂不点火的红绸装饰,被方姨嫌挡招牌,改挂到了门边。
顾宜拖着行李箱过来,站在门口闻了闻。
“我的劳务费呢?”
方姨拿食品袋装了四个。
“今天肉多。”
她接过袋子,朝我举了一下。
“许律师,你的呢?”
我还没说话,方姨已经揭开另一只笼盖。
里面单独放着两个荠菜肉包。
褶子捏得齐,底下垫着新洗好的笼布。
她用夹子夹出来,放在我的碗里。
“慢点,烫。”
门边来了个背书包的小女孩,摸遍口袋,只掏出一枚硬币。
她看看价目表,又看看蒸笼。
“奶奶,一个素的。”
方姨给她装了一个肉包,又添了一杯热豆浆。
小女孩没接。
“我钱不够。”
方姨指了指门边被风吹歪的小凳子。
“帮奶奶摆正,算你挣的。”
小女孩立刻跑过去,搬正凳子,还把旁边的纸屑捡进垃圾桶。
方姨这才把袋子交给她。
“拿稳,去上学。”
我端着碗,站在案板后面。
热气扑到眼睫上,视线一点点湿了。
方姨回头,催我吃。
“你又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以前叫了二十六年的方姨,这次没叫出来。
她擦着手,朝我走近一步。
“怎么了,知禾?”
我低头咬开包子。
荠菜和肉汁碰到舌尖,还是那个味道。
“妈。”
她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我咽下那一口,抬头看她。
“再给我装两个,带路上吃。”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看见掌心的面粉,赶紧在围裙上擦。
擦了两下,她不擦了。
手掌贴上我的脸,留下一道白印。
“好。”
她转身拿袋子,拿了两次才拿开。
“妈给你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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