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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6:17:37

1 先别送印

印厂来电话时,袁澄把打开分工表的平板塞进我手里。

“还有三分钟。你签完,我就把展签一起送印。”

我核过七块展签,手停在最后一块。那上头是一张花布桌,点位叫“做一块花布”。名字挨着一排黑色小字,印出来大概也就指甲盖高。

交互设计,方启。

我在折线展陈干了三年。这张桌子的原型我闭着眼都能画。今天我头一次看见交互设计下面是方启。

“我的呢?”

袁澄拿过平板,划到表尾。最底下有一栏联调支持。我的名字和负责接线的两位师傅排在一起。

“能别卡这会儿吗?”她把还通着话的手机按在肩上,“方总早上发的文章就用这份名单。展签总不能和文章不一样。”

我拿自己的手机打开公司官网的项目动态。照片里,满墙都是从那张桌子上长出去的花。介绍最后一行写着方启负责从创意到交互设计。已经有人把文章转给我,问我是不是也跟了这个项目。

袁澄把光标移到确认框里,等我填名字。

我差点真的填了。馆里还有七个工种等着收尾,谁被点名拖了印期,工作群里能记半年。

“你把花布桌这块摘出来,另外七块照送。”

“摘出来就得重新拼版。”

“让印厂先报补版的价。我先把这个退回去。”

我在分工表里把交互设计那一行框住,添上原型评审编号,又写了一句:其他七块展签已核,花布点位的交互署名需另行确认。

退回按钮按下去,平板震了一下。电话那头催了第二遍。袁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拿起手机。

“先走七块。漏的那块我晚点给你。……对,得补一次。”

她边说边把那张展签从送印附件里划走。我听见印厂的人报了个数。四百二。袁澄没跟他还价,挂完电话,把这个数记进项目支出。

“你跟方总说,别让我去转述。”

方启正在展厅给视频配最后一段旁白。我在他身后等录完,才把那块没送印的展签样张递过去。

他把纸平放在触摸桌上,伸指点住自己的名字。

“这整个厅的动线、色调、影像是我带的。你那块做完一直像台机器,我带人收了两晚,媒体镜头才能用。发布稿我写的,我签名。哪里有问题?”

“统筹和镜头你做了。我问的是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指着交互设计,指甲底下还夹着展墙漆上蹭下来的白屑。

“画面上周发你看过。你自己回的没问题。”

他把群消息拉给我。那天我坐车过高架,手机里跳出一张低清全景图。他问宣传片能不能拿这组画面配字幕。我放大瞄了一眼墙,说没问题。

“这句是我回的。”我说,“当时消息里只有画面,没有稿子。”

方启收起手机:“下次要留意见,就当时说。”

他把展签推回给我,顺手把桌上的演示清了。屏幕没回到我熟悉的左右两个起点。一整幅蓝布从桌沿漫过去,中央弹出一行字,请开始您的创作。

我扶着纸,另一只手去点右半边。按钮在另一头,整张桌子只剩一处能开新的一轮。

“这个装的是拍片包?”

“开馆也用这个,统一了。”

“谁给的开放确认?”

他越过我,叫摄像把补光灯往墙边挪。他叫了两次,摄像才听见。

我回到服务台,在那摞展签样张下面找到一份当天的现场清单。花布桌那栏的“开馆预装”里,填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版本号,P07,确认人那一格还空着。旁边放了一支笔,盖已经给我拔开了。

我把笔盖按回去,给丁越发消息。

下班前来一趟。你站桌子另一头。

2 三分钟一轮

丁越来得比我早。他蹲在桌下给网线加标签,手里攥着一把剪剩的白胶带。

“先说好,袁澄让我今天只清线。我没空替你们查谁写了稿。”

我站在左边,选了块黄底,在上面放了条鱼。“你给自己挑个底色。”

他直起腰,从对面随手点了蓝色。

鱼还在,黄底蓝了。

“我两边都能点,”他说,“只是没有两个盆。你们往一个盆里洗,水当然一块儿变色。”

我让他按重开,鱼也没了。他没再往下解释,从公司电脑里把两张任务卡打开给我。

第一张有原型链接,图上左右各占半张桌子。设计派给我,程序派给他,两人各自关过一轮任务。另一张是后来开的,方启批准合并工作区、加满幅铺布。标题还是“宣传拍摄”,验收也只填了拍摄可用,包号P07。袁澄后来把这个号填进了开馆预装清单,预装交了,开放确认还空着。

我抄下两张卡的编号,请袁澄把项目内的原型评审记录、修改单和对外稿审批锁进归档区。她问我是不是要把截图发给馆方。

“我先只报运行问题。查分工的时候,你出核过的材料。”

丁越拿脚抵着凳腿:“你要我刷回原版?”

“能不能?”

“调试机上能看。现场机装的是整包。旧包的重开和投影恢复都留着待做,你让我部署我也不签。”

我把背从桌沿上挪开。四个月前我做这张桌子的第一份预算,说两个人独立做,程序不会增加太多。后来开会的人夸那面墙,我就花两周跟着试花样,没再回头催过恢复测试。

馆方顾敏下午带运营走一遍开馆路线。预演不对公众开放,每个点位三分钟,一名流动值守跟着走。走到桌边,我把现场问题报给她。她没有看我手机里的原型图,先问负责走位的人:“两人到这里,你怎么讲?”

小许挎着个帆布袋,袋里有对讲机、门锁钥匙和几片压皱的创可贴。她指着桌上的提示,学方启昨天教的那样说,一位先选,下一位稍等。和她一起来做流程的保安先放了两片叶子。第二个人站在地上贴好的等候线后头,拿着一张写了二号的纸片。

对讲机里有人叫小许去开旁边的储物间。钥匙在她袋里,她应了声,转身跑过去。

保安一直没找到送布的位置。他看有人等,以为自己耽误了,伸手请二号过去。

二号把纸片放到桌上,一眼看见请重新开始,按了。两片叶子没了。

保安站在那里问:“我是做完了还是没做完?”

对讲机又响起来。另一个厅有人找小许开遮光帘,她回来的时候袖口挂了一根线头,气还没匀,只能凑到保安旁边从头讲。

顾敏按停计时。三分钟已经过去,走在后面的清洁领班还在等她演示怎么关那一排灯。

方启是听见对讲才来的。他走到桌边,三两下铺开一匹红布。墙上的花沿着旧厂房的一整根梁走,梁下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开放的时候我们可以安排讲解。”他说。

顾敏翻到自己的排班那页,给他看上面唯一一个名字:“小许把储物间开了,谁来给你的第二个人讲?”

方启伸手想翻下一页,后面是设备房值守。他把手收了回来。

顾敏在路线单上把花布桌那格划掉,写待复测。她说明后两天排不出额外人手,周五上午本来留给复查,给我们其中半小时。过不了,开馆先关桌,墙上放事先审过的循环画面。

她把印着一号、二号的纸片都收进袋里。

“下次我带两位没见过桌子的人。各做一块,各自送出去。你们把能开和不能开的条件写好。”

她走后,方启去摸亮了桌子。我以为他还要再做一轮。他只是点掉了那匹红布。

袁澄发消息来问要多少时间。我把键盘上已经敲好的“今晚做完”删了,抬头问丁越,你明天还有多少工时?

3 先拿掉拼花

第二天一早,丁越给我看了他的排期。明天下午投影要锁角度,后天还有两个点位等他签启动测试。把全景补拍的两小时也算进去,最多八个钟头。那两小时,还得方启肯放。

“你那套拼花,一键把一朵变成几十朵。以前弄了多久?”

“光选方向就开过三次会。”

“还要?”

我盯着原型上那个方按钮。那是我做这行以后第一个在面试里就想讲的交互。我甚至记得自己在哪天下午调出了鱼群可以首尾倒着游的那一版。整面墙一开,别人只需要点一下,鱼就跟着铺过去。

我把按钮选中,移到了停用页。

“每边只给几种固定花样。人可以自己摆,摆完送出去。两边的草稿不能互改,一边重开时也别清掉对面。你先估这个。”

丁越把排期表翻过来,在八小时里写了三个数。五小时做,两小时联调,一小时留给部署和重跑。

“先试。旧程序还有几处我得拆开看。你也别上午说只改三个字,下午把整个页面换了。”

我和他去灯下看旧墙。两个花样独立做完,原版把它们像两张照片一样贴在两边,离远了都认不出哪个是鱼,哪个是叶子。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可以反复添布的长槽。只交出图,墙上用方启的铺展办法排开。桌上做一块,墙上看一匹。丁越把纸转过来,圈住我画的自动清理。

“这次先不要自动。两边各有一个重做按钮,按了弹一句‘只清本侧’,人再确认。运营能收场。你想识别谁走了,下次给我预算。”

我把自动那一格划掉。还剩六种花样和三个按钮,屏幕空了不少,像退租前搬走了沙发的屋子。我拿笔在鱼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心想至少这条还能游到墙上。

中午,赵恺把半个月前那条招聘消息往我这里又转了一遍。他以前跟我搭过一个社区展,知道我现在主要做互动,也知道方启每到收尾都能把我叫回去。

我问他岗位还有没有。

“有。上次让你来聊,你说做完这个项目。”

“这次约时间。先带我自己能展示的两个旧项目。”

“新那个花布我也看了。你负责哪块?”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好几行,想把旧稿、展签和拍摄包都说清楚。打印机这时吐了一张纸,我看见那张预算表翻了个边,才把那几行全部删了。

“我负责其中一处交互。现阶段内部材料还不能对外。”

赵恺问我周五下午三点行不行。那天我本来答应替方启过一轮二期汇报的画面。我把会邀翻出来看,名单上有八个人,除了方启,只有我熟悉一期那张桌子。

我把面谈约到周日。二期会还留在日历上。

袁澄在机房外开着电脑,桌边摆了一摞印好了的展签。少的那块用牛皮纸隔着。她看完我新排的八小时,问我是不是要拿这个方案换署名。

“这张是复测排期。”我把被退回的分工表另外点开,“那张得请你核。我退回的版本还挂在那儿。有人催印也先别发。”

“万一你们改不完,馆里可以不开。我们这单的尾款就得先扣下这块。”

“装包前先和小许走一遍。演示包留在项目盘,演示和复测各用各的。不能开的话,墙上留一份馆方核过的循环画面。到点没过,按顾老师那张单关桌。我和丁越不靠临开馆赌一把。”

袁澄把现场排班拖到另一块屏幕,给丁越留的八小时里,有两个原本是给展厅全景补拍的。她转身去问方启。隔着玻璃我只听见方启说了一句,那二期汇报用什么?袁澄指了指机房,说你先过来看看他们要拿掉什么。

方启来了,把我画鱼的纸看了半天。

“拿掉拼花,你拿什么跟我做的那版比?”

我说:“到时候让他们俩各做一块。”

他把那张纸放下去,纸角碰倒了我的水杯。杯里没水,滚过半张桌子,被他伸手接住。

“我去值守共享版。让顾敏看我带一轮。”

“可以。你带你的那一轮。”

袁澄最终签了试装窗口。丁越取回排期表,把原来答应给方启配合拍片的两小时挪了过来。我拿起桌边那张空展签,想在上面随手写点什么试一下字号,笔伸过去,又放回了原处。快下班时,打印机响了一声。袁澄新出的排期上,有一行印着我的名字。

周五复测,交互方案,陈序。

4 插头拔了以后

小许头一回走新流程,帽子还没摘,已经自己送上去了一块蓝底白叶。那匹布正好钻到投影的缝上,一排叶尖被梁遮掉了半截。

方启挪到门口看:“朝下走一点,别拿花跟梁较劲。最上面那条留素色。”

我在位置图上记下来。以前我一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就把图递过去让他自己改。这回我把笔递给他:“你画一下留多宽。”

他按住尺子,留了两指。

丁越看着时间,把小许叫到另一侧。“还有断开后的恢复,先不看好不好看。”

他弯下腰,拔的是墙面播放机的网线。墙上已铺出去的蓝布停在那儿。小许重新摆了两条鱼,按送上墙。桌子上蹦出一个绿色的勾,鱼从她面前消失了。

她转身等。墙上没鱼。

“我是不是点错了?”

丁越把线插回去。过了一会儿墙连上,还是那几片白叶。我从屏幕底下找刚做过的鱼,只找到空白的起点。

小许问:“那人问我刚才那块布去哪儿了,我要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这种情况很少。小许抱着胳膊看我,我说不出口。几个月前我去另一个馆看自己做的屏,正赶上它卡住。我站得够远,听见一个小孩问了三遍妈妈,是不是他把东西弄坏了。

“先关送布,留桌面编辑,接上再送。”我说。

丁越用手指敲了敲那个绿勾:“知道连上,和墙那头已经收到,中间还隔一段。你要这边知道墙收了,才给人清。现成的能改,别再加补发和自动重连那些大活。”

“刚断时送过去,没回音呢?”

“等几秒给提示,桌上留着刚送的那块。再送用同一份,带同一个编号。墙那头如果已经收着了,就回个确认,别再铺一次。短断开这次试,整机重启照复查表跑。”

我翻开待做列表。墙上正转到第三套过场,本来每换一种花样就有一种展开方式。我自己给这套过场标了三颗星。丁越把鼠标推到我手边,我把另外两套点成暂缓,删掉现场手册里对应的两张图。省下的调动画时间让他做确认返回,我给送布按钮加了等待和重试两个状态。回执没到之前,送出去的那块先留在原位,手再点,也只会把原样重送一遍。

下一遍,小许先给两条鱼描了白边。我看丁越把网线拔了,才请她按送出。等回音的那几秒里,她的手指还悬在按钮上。提示出来:“墙上暂时收不到。你的布还在这里。”

她弯下腰。两条鱼连着白边都还留在桌上。

线插回去,播放机状态灯绿了。她再按一次,这回先看桌上。提示亮出已送上墙,她才转身,白边裹着两条鱼从墙角慢慢铺过来。

方启从门口回来,替她把脚边粘住鞋底的定位胶揭掉。他问丁越:“明天要还连不上,我那版能不能直接切过去撑场?”

“撑不了双人。循环片能用,按袁姐的预案,墙保留,桌关掉。以后要带人演示再单开拍摄版。”

方启把那截胶绕在指头上,绕得很紧,过了两圈才说行。随后他把备份片子的开头截短,又请顾敏确认了一遍。只看墙也能看懂花样从哪儿来。

袁澄把两张复测卡拿过来。每张只写了三件事:做一块、送上墙、用完把位置让出来。第二张加了一件,重做一次。

我伸手想给卡上补一句“点右下角”,笔尖碰到纸。小许站在旁边,把卡从我手底下抽走。

“我刚来你也没教过我,”她说,“叫他们自己找。”

5 请你们各做一块

周五早上八点四十五,两位志愿者到了。一个叫邱姨,来参加馆里的手工活动,一个叫小彭,平时做附近社区的登记。顾敏把人带进来,先让他们在等候线后头站好。方启把袖子挽起来,站的是小许昨天的位置。

他招呼邱姨先上前,给她指出选颜色的地方。邱姨挑了个青底,拖上一枝红叶,往旁边拉了两次才摆正。方启耐心等着,等她再选一片,就把手移到送布的位置。她按下去,墙上从梁下展开青布,花有大半个窗户宽。

邱姨笑出了声,问能不能去那边拍一张。方启陪她走到取景正好的地方,拿手指给她框位置。

小彭在线后头等着。他脚边有一只塑料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捏着复测卡前后翻。邱姨听见纸响,赶紧把手机往兜里放。

“您可以再看一会儿。”顾敏说。

顾敏随即把自己手上的另一张卡递给方启。上面写着隔壁厅在这个时刻要开遮光帘,她让他看看,要从台边走几步。

方启读完,抬眼看了一下隔壁厅,跟小彭说你先做。他走出几步,身后立刻有人问:“这块是上一个人的吧?我要从哪里开始?”

邱姨听到声音,回头跟过来:“要不就接着我这块做?”

原本还在桌上的是她已经送走的那块布。小彭点到重开,布从桌上清了,墙上那块还在。他们这次没有丢花。墙上的画可以拍,桌上确实能一个个做完。方启站在展厅两个门之间,听小彭喊了一声“老师,这次到我了吗”,最后还是往回走。

顾敏没有当面评价,只问他:“开馆头一周,这个位置你们能排每天吗?”

“头两天我可以。”

“以后呢?”

方启捏着那张遮光帘的卡,没有回答。顾敏把卡接回来,示意丁越换到另一份复测包。丁越清掉上一轮的测试画面,两边重新亮起,邱姨和小彭一起走上前。

我往等候线外挪了一步,给他们让出手肘。邱姨挑了同一个青底,低头一点点把红叶从中央推到边角。小彭选了白底,先塞上几条不同方向的鱼。他发现鱼太挤,手往回一缩,碰出一个重做提示。

“清掉我这边吗?”

他念完屏幕上的字,点确定。鱼全没了。邱姨的红叶还斜在那儿,没摆到位置上。她看见他在看,伸手把红叶最后推了一格。

“我这张好了。”

我把从台阶边伸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邱姨看见写了送上墙的按钮,先按,后抬头。红叶贴着青布出来,顶头一条素色,恰好让开了梁。她冲那边指了指,手仍然搭在桌沿上。小彭另一侧的新鱼从两条变成三条。

短断连本来就在顾敏的验收卡上。她朝设备侧抬了下手。小彭准备送布时,丁越在另一头切断了播放机的连接。小彭按下去,鱼没有出去。他凑近屏幕,把那句“你的布还在这里”念了一半,停住,伸手点给邱姨看那条最小的鱼。

“还真在。”他说。

过了不到半分钟,丁越让连接恢复。小彭按再次送出,三条鱼游进了墙面留好的下一格。墙左边的红叶还在。小彭把桌上写着二号的纸片拿起来,邱姨也拿起自己的,两个人退回去看墙。他们都认得出自己做的那一块。离得远一点,素色布边一接,还是满幅。

顾敏问小许:“刚才你从哪个厅回来的?”

“我没去开帘,我坐着呢。”

顾敏看着她笑了一下。她在测试卡下方签了日期,给P07填了演示用途,又把双人复测包R03写进最终复查清单。第二天复查包括重启、持续运行和由运营独立开关,签过以后才开桌。

方启向丁越要了备用循环片的文件编号,写在自己的本子上。先前那匹红布占满墙时,他一直站在灯最亮的地方。这会儿他让小许试了试控制盒的按钮,告诉她,要是关桌,循环片也从这里开。

人散得差不多,袁澄拿着昨晚补过的分工表问我,今天能不能签。

我翻到末页,发现我的名字已经有了。丁越的名字也有,三个人都写在“主创团队”里,下面没有一个职责。

我合上表,走回服务台,把原型评审的编号放到她面前。

“把你留的那份打开吧。签哪一行,我想看清楚。”

6 文件里有两句话

袁澄把会议室门开着,屋里就我们四个。她说馆里等新展签,最好十点前能把字给到。电脑上那张新表把三个人塞进一个框,留给印厂一条长长的空栏。

我问她:“半年以后馆里要再做一张桌子,来问程序是谁写的。这份表查得到吗?”

丁越本来在看网线清单,听见这句抬了头。“还得问我?我以为都交公司了。”

“问的是有事找谁。也得查得出工作怎么分的。”

袁澄看了看顾敏发来的制作信息模板。馆方要的是每个点位可以展示的分工和之后的维护联系人。她把大框删掉,先开了三条,叫我们把自己真正改过的东西说一遍,别在会上重做项目。

她从已归档的原型评审切到任务卡,再切到拍摄包改动。有评审时间,也有我和丁越各自提交的东西。到方启那页,她把合并工作区那条停在屏幕上。他说:“写上。合并工作区是我定的,摄影机架起来以后,整屏效果也是我调的。顾敏不选这个开放,不等于这部分没做。”

“项目记录写拍摄版。”我说,“展签上可以写你创意统筹,墙面呈现也写进去。”

他看了我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的交互那栏写什么?”

我念给他听,独立工作区、操作流程、复测方案。丁越补上程序实现、现场部署和恢复测试。袁澄核到墙面排布的修改,给方启添上了这一项。方启凑到屏幕前,把“整墙效果”换成“墙面呈现”。他对这几个字很认真,改完以后站起来把窗缝关严了,没再动其他栏。

接着袁澄开对外稿审批。宣传图可用的群消息在前,稿件正文的最后一个审批是她。我回的那句“没问题”跟在宣传图下头。写着“方启负责点位交互设计”的稿子在第二天才送审,袁澄来回翻了两次。

“我当时就看馆名和开放时间。名字是跟文案一道过的。”她说。

我问她:“那现在谁签更正?”

她把鼠标往自己这边拿了点。“我。”

发稿的同事接到通知后问要不要撤文重发。袁澄看了我一眼,把电脑转过来给我读拟好的说明。里面说人员信息有更新。我请她把“更新”换成“原文点位交互设计署名有误,现更正”,再把三条职责放下去。方启听见,从窗边回来,盯着“有误”两个字。

“昨晚我把二期材料刚发给客户组。”

他说完,从手机找出那份汇报。开头两页有他的名字,第三页就是全屏红布。他把手机摁灭,问袁澄:“顾老师也能看到更正?”

“馆里同时拿新表。二期材料要修的你发给我,我一起发给对接人。”

方启没说好,先去把刚关上的窗又开了一点。过了半分钟,他说把墙面呈现那几个字写全,别写成他只管统筹。

九点五十二,我确认了新表。袁澄签发原文更正,把同版分工一份送馆里,一份交给印厂,特别标了句按新附件排,旧样作废。那笔四百二仍留在项目支出里,后头多了一张补版单。

中午我在食堂剥一颗茶叶蛋,手机弹出以前一个同事的消息。他把公司原来的链接又转了一遍,问:“交互那块真是你?”

我点进去。说明顶在原文第一张图前,下面直接是更正后的分工。我的名字压在屏幕最亮的地方。我盯了片刻,蛋壳上的热水流进手心,才想起给他回话。

“是。两个人用的那个。”

当天傍晚,日历里方启主持的二期交互汇报被取消。袁澄把顾敏的回复转到项目工作群:二期互动部分请由实际承担交互方案的人讲,未定人前先不排会。总览另约方启。方启在群里回收到,过了一会儿,私下问我下周有没有空。

他把话说得很慢:“二期交互你可以讲。给到结束,一万二留任奖。你的作品集也能放案例,咱们出一版公司公开的。”

“那一万二是留到二期结束才有?”

“嗯。你跟我三年,该拿一个能说的项目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楼梯上。一万二够付两个月房租还有剩。我账户里能腾出来的也就三个月开支。以前我只听他说,熬过这阵就好了。那天我想问问,三年前为什么不说该拿。想了一会儿,先问了另一句。

“如果我不做二期,这一期的几张图,我还能不能申请?”

他那边停了停:“你这么急着拿出去,就找袁澄按流程办。”

电话挂了。我坐到台阶上,填开一个空白申请。先要什么画面,我打了几行。然后我给人事发邮件,约她周一谈离职通知。

7 六张改成三张

周六,馆里按复查清单把修订版跑了一遍。值守的小许自己开机、收桌,又按维护页重启设备。我们留下来看了半天,顾敏核掉最后一项运行检查,签下开放确认。丁越把签过的R03挂到正式部署栏,给演示包另留了目录。

周日见赵恺,我带了两个老项目和折线刚更正过的链接。他看得比我以为的快,两分钟就把手机放下了。

“图挺好。桌上的流程,我一点看不见。”

我翻到自己带来的空白纸,按住一角。他以为我要画花布桌,把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内部界面还没许可。”我说,“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东西,可以拿来问我。”

赵恺想了想,从储物柜里抽出一个前台来访登记本。公司楼下的活动中心月底换登记系统,上午是来领物料的商户,下午有来参加活动的老人。前台去拿箱子,排队的人常常不知道应该从哪一页开始。

他把写过名字的几页压在手底下,只给我看空页。

“你先画一张给他们用的登记页。你能删掉一个现有栏目,删哪个?”

我看看表头,把电话下面那一栏指给他。那儿写着填表时间,要写到分钟。

“来登记的是人,时间可以机器记。字给来的人看,我先把上午和下午的人分开,别让人先猜自己是商户还是访客。”

赵恺拉了把椅子过来,问如果两类人同一时间进门呢。我原本要说排班不这么排,抬头看见他压在登记本上的手。他之前做社区展,自己一到周末就替别人发签到笔。

我把刚写的上午和下午划掉,问他来的人在前台要办成什么。我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临走时手上沾了一小块蓝墨水。他让我带回去做一页,周一晚上给他看。至于花布的材料,有批准了再补。

周一开馆。等候线揭掉了,地砖上还留着两处发白的胶印。我走到花布桌边看新展签。新的那块和前面几块一样大,边上落了一点钻孔的碎屑。折线展陈底下有三行人名。方启负责创意统筹和墙面呈现,交互设计是陈序,程序实现是丁越。

我在那里站得太久,旁边一个小孩牵着她爷爷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等。

“你先。”我给她让开半个身位。

她在一边挑了片叶子,爷爷在对面没动,只弯着腰看。她叫他也来,隔着半张桌子递了根手指过去。爷爷看了她一会儿,真的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我出来给袁澄发了一张没人入镜的展签照片,告诉她字对。她回我,作品集申请在顾敏那儿卡了,六张里有两张是开馆前的方案效果图,一张拍到预演人员的侧脸,另外三张要看用在哪里。

我下楼找到顾敏。她把那六张在电脑上一字排开。效果图有一角还挂着以前合作方的标识,侧脸那张我自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玻璃里映的都是人。

“给我一张空场照,一张两个入口同时亮着的,一张上墙的结果。”我指着最后那三张,“三张,不用原始尺寸。只给招聘看,放一页里,面谈时出示,补件时单独发。不上作品集网站,不给别人当素材。”

顾敏问我:“两个入口这里,方启会出现吗?”

“页面放完整分工。方启也写,丁越也写。我只讲我做的那部分。”

她把第三张放大,核角落里没有人,把尺寸降下来,交给我看。她认的是这三张文件,不是随便到现场拍到的都能用。袁澄从公司那边走许可,和顾敏核对同一份附件名称、用途和署名。她问我方启答应的公开案例还要不要等。我说这份申请可以单走吗?她点头,拿着附件去确认。

下午我见到人事,把书面通知递给她,最后工作日写在三十一天后。她倒了水问我要不要等二期会开过了再定。我把通知推过去,请她签收。等那页纸回到我手里,我去把刚收到的二期备会邀请谢绝了,给袁澄补了一封交接排期。

下班后我把登记页做完,给赵恺的稿上只留了两个选择:来领东西,来参加活动。他回消息说,前台这周拿两张纸先试一下,问我能不能也来现场。我这边还在职,约到周末去看了十分钟。实际来领货的人找不到“领东西”下面的取件号,我蹲在柜台侧边,拿笔把它改大。

那个周末,袁澄把三张经公司和馆方核准的图发给我,确认件跟着附件一块儿到。我一张张核,做成那一页,附给赵恺。他在电话里追着问第三张图为什么沿墙留了一道空边,我说那是方启在现场画的,梁会挡住叶子。赵恺把图翻回第一页,接着问我,两人各做各的,又为什么还要往同一面墙上送。

两天后,他发来书面录用。工资没涨,岗位是交互设计,现场测试也要一起做。我把那页条件拿在手上读了两遍,答复约在这边最后工作日过后的第三天入职。再打开我记账的表,把准备空出的一月开支挪回去,留任奖那行原来还打了一个问号,我把整行删了。

8 交回最后一把钥匙

离职前最后一周,方启把二期总览的稿子发来让我帮看。我读到花布那页,标题下是三条分工。另一页的交互汇报名单留给后来的交互负责人,方启只讲总览和墙面。袁澄把我从二期群的值班名单上撤了。以前他单独发文件,下一句总是你上台替我说。那天只问我,墙面空边是不是还按之前那条线。

我翻开公司的位置图,给他报了页码。他回好,没叫我去现场替他试。

最后一个工作日,丁越抱着一台笔记本蹲在机房门口。墙面播放机还有上一次检修时的胶带。维护联系人一格原来打的是我的手机,他把标签揭下来递给我,让我拿笔。

“你知道现在谁接电话吗?”

我把项目值班号抄过去。他给值班手机打了一次,看见机房外面亮起来,才把新纸条按到原处。

袁澄来签交接时,我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丁越拿公司给他的账号进项目目录,自己核过开放包号R03,开墙和桌子,按维护页跑了一遍恢复。袁澄一边记一边问,要是下午墙断了呢。

丁越断开播放机的连接,在桌上摆了半张布,送不出去,就照维护页查灯、接线。再按,半张布上了墙。袁澄原先在交接表里写的是“陈序现场指导”,看见我一直坐着,把这行划掉,改成接手人独立操作。最后一把设备柜钥匙从我裤兜里拿出来,已经被我揣得热乎乎的。丁越把它扣到自己那串钥匙上,拎起来晃了晃。

人事给我离职证明和结算明细。我核过当月工资、已经确认的一期奖金和应到账日期。那笔要留到二期结束的钱没有列上。我把离职证明装进信封,和公司的署名确认件放在一起。袁澄把我的项目账号排到交接结束就撤权。我带走的是个人材料和那一页获准使用的图片,原型和部署包留在公司目录。

方启过来送投影遥控器,正好碰见我在等电梯。他腾出一只手把领口翻过来,像以前每次要上台前那样。

“二期那场换人了,我跟他说了不用来找你救场。”

“你们现在有维护号。”

他说有,刚才他试拨过。他抬了下手,我也抬了一下。电梯关门前,我看见他把遥控器放到了服务台上,转身叫正在收东西的丁越。

到新公司第三天下午,赵恺叫我带登记页去活动中心。他们用纸试了几天,前台攒下一摞夹在一起的反馈。大家站着挑完下一轮要改的入口,赵恺把任务表打开,问这版先写谁。

我写自己做交互,回头问来布置屏幕的姑娘:“你叫周南,是东南西北的南?”

她说是,又说自己先把现场那张纸的字重和字号试一遍,等我把入口位置定了,一起放到屏上。旁边负责程序的同事把空着的部署日期圈起来,说得先让他看一眼设备再填。

我把电脑转过去,他们两个人各自改了自己的那行。前台阿姨从柜台里搬来两把椅子,说有人领东西时总拿取件单遮住屏幕,要不要现在就站过去看。

我抽了张没写过的取件单,起身往柜台那边走。走出两步,我又回来,把椅子往旁边推了一把。

“周南,你也站这边试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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