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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19:55

第1章 我重生了,彩礼钱正摆在桌上

三十万。

红纸包着,一沓一沓,摊在我家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我妈用手背把最上面一沓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抬眼看我。

“小满,王家给了三十万。”

“你明天就过去。”

我盯着那三十万。

上一世,我在这张桌子前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磨破了,血渗进裤子里,我说我不嫁。

我妈拿扫帚打我,我弟林小伟在旁边数钱,数到第三遍,抬头说:“妈,够我付首付了。”

我嫁过去三年,死在王家的柴房里。

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验伤报告上写着:全身十四处骨折,肋骨断了七根,脾脏破裂。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躺在柴房的地上,看见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

我想,要是能重来一次。

现在,我回来了。

回到这张桌子前,回到这三十万前,回到我还没有被卖掉的这一天。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腿上,按了录音。

“妈。”我说,“这钱,你收了,就是买卖人口。”

“我报警。”

屋里静了三秒。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手机举起来,“我在录音。这三十万,是王家买我的钱。你收了,就是拐卖妇女的共犯。”

我妈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她转向我弟,“她念了两年大专,把脑子念坏了。”

林小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姐,你闹什么。”

“我没闹。”

“三十万呢。”他把烟摁在桌上,“你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吗?我这首付就差三十万。”

“那你嫁过去。”

“我是男的。”

“对,”我说,“你是男的。所以你能拿三十万买房,我只能被三十万买走。”

“三十万呢。”他又说了一遍,“姐,三十万。”

“我知道是三十万。”

“你知道三十万在县里能买什么吗。”

“能买什么。”

“能买半套房。”

“林小伟。”我说,“你知道三十万在王家能买什么吗。”

“买什么。”

“买一条命。”

“我的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什么呢,嫁过去又不是去死。”

“对。”我说,“不是去死。”

“是慢慢死。”

我妈一巴掌打过来。

我没躲。

巴掌落在脸上,很响,火辣辣的。

上一世我躲了,她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这一世我不躲。

我甚至把脸侧过去一点,让她的手掌打得更实。

“打。”我说,“打重点。”

“这屋里,我开了录音。”

“你打我这一下,是家暴。”

我妈的手僵住了。

我打了110。

接线员问我什么事。

“我要报警。”我说,“我家里正在进行一起人口买卖交易,金额三十万。”

“地址是青山县石桥村七组,林建国家的。”

我妈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妈,我在跟他通话。”我说,“你要是抢,就是妨碍公务。”

她不敢动了。

二十分钟后,警车来了。

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五十来岁,姓周。

周警官进门,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我妈。

“怎么回事。”

“警察同志,”我妈立刻哭起来,“我这闺女疯了!她不想嫁人,就诬告我们卖她!”

“这钱是彩礼!彩礼你懂不懂!”

周警官看向我。

“你说。”

“我说三件事。”我说,“第一,这三十万现金,今天上午十点由一个姓赵的媒人送到我家,我当时在场,全程录音。”

“第二,我今年二十二岁,我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我没有同意这门婚事,一次都没有。”

“第三,我要求这笔钱当场扣押,并且登记。”

周警官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报案人。

“小姑娘,”他说,“彩礼这个事,是民事纠纷……”

“周警官。”我说,“《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三十万,是不是'收买',查一下钱从哪来、人怎么送过去,就知道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林小伟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

“姐,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钱最后没被扣押。

周警官说,得走程序,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他走之前,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小姑娘。”

“嗯。”

“你要是真有证据,别弄丢。”

“我不会丢。”

他们走了。

警车拐出村口,扬起一片土。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开远,然后回过头。

我妈坐在门槛上,正在数钱。

一沓,两沓,三沓。

数得很仔细,像数自己的命。

“小满。”她头也不抬,“你要是敢把这事闹大,我这辈子不认你这个女儿。”

“妈。”我说,“你知道王家为什么肯出三十万吗?”

她抬起头。

“因为他们家前面买过三个。”

“三个都死了。”

她手里的钱掉了一张。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手上。

“妈。”我说,“你现在退钱,还来得及。”

“你要是不退,我就不只是报警了。”

“我会让全村都知道,你把我卖了多少钱。”

“一分不少。”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没想到,她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弟的对象,下个月要来看房。”

第2章 我妈把我锁屋里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的手机收了。

还把我房间的门从外面插上了。

“想明白了再出来。”她隔着门说,“想不明白,就一直待着。”

屋里没开灯。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赵姐,明天还是照原来说的,上午十点,车到村口……”

“孩子闹点脾气,没事,上了车就好了……”

“钱我都收了,退不了。”

我靠着墙,笑了一下。

这间屋子我住了二十二年。

墙上贴着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共五张,边角都黄了。

床头有一个衣柜,柜门坏了一扇,用铁丝绑着。

衣柜里没有一件新衣服。我最后一件新衣服是十六岁那年,学校发的校服。

我弟的屋里有电脑,有空调,有一整面墙的球鞋。

我妈说,女孩子不用那些。

我妈说,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

我那时候信了。

我信了二十二年。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间屋里被锁了一夜。

那一夜我哭到天亮,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被我妈拽上车。

上车的时候,我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

这一世,我不哭了。

我摸黑在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攒的零钱,还有一部旧手机。

旧手机是我十五岁那年,在镇上废品站花二十块买的,屏幕裂了,但能开机。

我把它充上电,屏幕亮起来。

信号一格。

够了。

凌晨两点,我拨了一个号。

屋里黑着,只有旧手机的屏幕亮。

我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吓得要死,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跑去跟我妈说。

她正在给我弟洗球鞋,头都没抬。

她说:“拿块布垫上。”

“妈,我肚子疼。”

“疼就疼,谁不疼。”

那天晚上我蹲在茅房里,蹲了一个多小时。

血顺着腿往下流,我不敢动。

后来我自己找了块旧毛巾,剪了,缝了。

缝了六条,用了两年。

我弟那年买了个游戏机,四百八。

我妈说,男孩子要玩,玩了聪明。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我在柴房里躺着的那两天,想的就是这些。

想的不是王强,不是那三十万。

想的是那六条毛巾。

凌晨两点,我拨了一个号。

是镇上法律服务所的电话。上一世我在王家挨打的时候,偷偷打过一次,那边的人说“家务事管不了”。

这一次,我换了说法。

“你好,我要咨询一个案子。”我说,“我不是当事人,我是证人。”

“什么案子?”

“收买被拐卖妇女。”我说,“我知道三个女人的名字,我知道她们被卖到哪,我知道她们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

“我不是要报案。”我说,“我是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被卖掉,她提前报警,警察不管,后来她死了。”

“这个责任,算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姑娘,”那人说,“你多大了。”

“二十二。”

“你把电话给我留着。”他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再打一次。”

“我给你找个律师。”

我报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李秀芳,二〇一七年被卖到王家,第二年“跑了”,其实是死在县医院,死因写的是“意外坠楼”。

第二个,陈小燕,二〇一九年,精神病,被送回娘家,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胳膊。

第三个,赵敏,二〇二一年,跳了村东头的水库。

这三个名字,是上一世我在王家的柴房里,听王强喝醉了说的。

他说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笑。

他说:“你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都不结实。”

早上六点,我妈来开门。

她端着一碗粥,脸上是那种“我原谅你了”的表情。

“起来吃饭。”她说,“吃完饭,换身衣服。王家的人十点来。”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

“妈。”

“嗯。”

“你知道李秀芳吗?”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

“谁?”

“李秀芳。”我说,“二〇一七年,嫁给王强那个。”

“死在县医院,说是坠楼。”

我妈的脸慢慢变白。

“你从哪听来的。”

“我还知道陈小燕,赵敏。”我说,“妈,你收这三十万的时候,赵媒人有没有跟你说,王家前面死了三个?”

碗掉在地上,碎了。

粥溅了一地。

我妈站在那儿,手在抖。

“不关我的事。”她说,“我不管他们家死过几个。”

“我只要三十万。”

“你弟要买房。”

“他要结婚。”

“你是姐姐。”

十点,车到村口。

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膜。

赵媒人先下车,四十来岁,穿件红羽绒服,脸上的粉很厚。

“小满啊,”她笑着过来,“还是你想得开。”

“王家那边都准备好了,屋里刷了新墙。”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

“赵姨。”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李秀芳的坟,在哪。”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李秀芳。”我说,“二〇一七年,你送过去的。死在医院。”

“陈小燕,二〇一九年,你送过去的。”

“赵敏,二〇二一年。”

“赵姨,你这行做了多少年了?”

“送过去多少人?”

“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面包车的门开了。

王强从车上下来。

三十五六岁,一米七五,右脸有一道疤。

上一世,这道疤的主人,用铁棍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媳妇。”他笑着走过来,“闹什么呢。”

“跟我回家。”

我没动。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村里人。

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

都在看。

我妈扯着嗓子喊:“看什么看!都回去!”

没人走。

我知道,今天这事,从这扇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王强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第3章 退婚可以,五万块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声音。

我妈的骂声,我弟的数钱声,王强的皮带抽在背上的声音。

上一世最后那声,是我的骨头断掉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干树枝。

这一世,我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很稳。

“王强。”我说,“退婚可以。”

“但有条件。”

他停住了。

“什么条件?”

“五万块。”

他笑了。

“你要五万?”

“对。”我说,“你给。”

“凭什么?”

“凭我知道李秀芳是怎么死的。”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赵媒人的脸白了。我妈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王强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我抬头看他,“二〇一七年腊月,李秀芳从你家二楼摔下来。你们说是她自己跳的。”

“可她摔下来的时候,是脸朝下。”

“一个人跳楼,是往前扑的。往前扑,是脸朝下没错。”

“但她的手,会本能地撑一下。”

“李秀芳的两只手,都是断的。”

“断的是手腕内侧。”

“王强,只有被人按着、反剪着手往下推的时候,手腕内侧才会断成那样。”

他不动了。

我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上一世,我见过他很多次这个动作。

他每次要打人之前,喉结都会动一下。

那时候我会往后退,退到墙角,抱着头蹲下去。

这一世,我往前走了半步。

“王强。”我说,“你喉结动了。”

“你想打我。”

“打啊。”

“这院子里有六户人家,院子外面是村道,村道上有个摄像头,是去年装的天网。”

“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躺下。”

“三十万你还没拿回去,先赔个医药费。”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得很小,但我看见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往后退。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看见了。

有人低头笑了一下。

王强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这段话,是我上一世在县医院听来的。

那年我被打断了肋骨,躺在急诊的走廊上,隔壁床躺着一个老太太。

她是李秀芳的邻居。

她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一直在抖。

她说:“姑娘,你要是能跑,就跑。”

我没跑成。

这一世,我把这段话带来了。

“五万。”我说,“你给五万,这婚就退了,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你不给,我现在就打110,把这些话当着警察说一遍。”

“你自己选。”

王强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上。

上一世,他腰上挂着一根皮带。

这一世,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腰上什么都没有。

“你他妈疯了。”他说。

“我没疯。”我冷笑了一声,“我算得很清楚。”

“五万块,买你一个'不追究'。”

“王强,你想想,这买卖你亏不亏。”

“你花三十万买个媳妇,买回去三天打死,你要坐牢。”

“你花五万退个婚,什么事都没有。”

“哪个划算。”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都看着我。

其中一个年轻的,忽然笑了一声。

“强哥,”他说,“这娘们儿挺能说。”

“闭嘴。”王强说。

“我给。”

说这话的不是王强。

是我妈。

她从门槛上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五万块!你要五万块做什么!”

“你弟的房子怎么办!”

我甩开她的手。

“妈。”我说,“你收了三十万,把我卖了。”

“我要五万,是买我自己的命。”

“这买卖,你赚了二十五万。”

赵媒人在旁边劝。

“哎呀,都是一家人,别这样……”

“赵姨。”我转头看她,“你也有份。”

“拐卖妇女,中间人一样判。”

“你要不要也算算,你手上过了多少人。”

她闭嘴了。

王强掏手机,转了五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退款”。

“行了吧。”他说。

“行。”我说,“但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王强,你记住今天。”

“我不是退婚。”

“我是来收账的。”

“第一笔。”

他走了。

面包车倒出村口,扬起一路土。

我妈坐在地上,抱着那三十万,哭得像个小孩。

林小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又看了我一眼。

“姐。”

“嗯。”

“五万呢。”

“在这。”我把手机举起来。

“给我。”

“凭什么。”

“我要交首付。”

“你交首付,”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愣住了。

“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只是以前我不敢。”

那天晚上,我把五万块转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

账户名是我自己的名字。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

我坐在屋里,看着手机上那个数字:50000.00。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身上有三十七块钱。

是王强给我的,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

烟没买成,我倒在柴房里。

这一世,我有五万。

我打算用这五万,把王家的底掀开。

第4章 赵媒人的账本

赵媒人姓赵,叫赵桂英,住在镇上。

她家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红色瓷砖,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院子里晒着玉米,还有几串辣椒。

墙上有块褪色的红纸,是前年贴的“福”字。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家。

二十三年,四十七个女孩从这扇门里进去,再被送到别的地方。

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回来的那几个,身上都少了点什么。

少一条胳膊,少一只耳朵,少一个孩子,少一段记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在想,这扇门要是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它大概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一扇门。

她开门看见我,脸都绿了。

她做这行二十三年了。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这一世我知道——因为上一世她“介绍”了我之后,被警察带走过一次,后来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是因为没人证。

我打算给她凑人证。

我去镇上找她,是第三天。

她开门看见我,脸都绿了。

“你来干什么。”

“赵姨,我来跟你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五万块。”我说,“买你一样东西。”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

“什么东西。”

“你的账本。”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什么账本,我一个媒人,哪来的账本。”

“你有的。”我说,“二十三年,你送出去多少人,收了多少钱,你都记着。”

“为什么记?因为你要抽成。抽成不能记在脑子里。”

“赵姨,你把账本给我,这五万是你的。”

“你不给,我就去派出所,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

“包括李秀芳。”

她让我进了屋。

屋里烧着炉子,很暖和。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她和她男人,中间一个女孩,十来岁,穿红棉袄。

“那是你闺女?”

“嗯。”她说,“在县里上初中。”

“住校?”

“住校。”

“一个月回来一次?”

“两次。”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赵姨,”我说,“你闺女以后要是被人介绍对象,你会收彩礼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我说,“我就问问。”

她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一盘橘子。

她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小满,”她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

“赵姨。”我说,“我死过一次了。”

她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账本呢。”

她从卧室的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七个笔记本。

塑料皮,边角都卷了。

“二十三年。”她说,“七个本子。”

“我一年一本。”

我翻开第一本。

二〇〇二年。

上面写着日期、名字、金额、去处。

“三月十二,李某某,女,十九岁,一万八,青山县王家坳。”

“五月六,张某某,女,二十一,两万二,隔壁县李家。”

一笔一笔。

二十三年的账。

我翻到二〇一七年那一页。

“腊月初八,李秀芳,女,二十三,八万,青山县石桥村王强。”

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死了。”

我抬起头。

“赵姨,这六个红圈,你都记得名字吗。”

“记得。”

“你说给我听。”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三个。”我说,“剩下三个,我想知道。”

她低下头,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抖。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了。

“第六个,”她说,“姓周,十九岁。”

“送过去半年,喝农药了。”

“她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赵姨,我想回家。”

“我说,你忍忍,生了孩子就好了。”

“她第二天就死了。”

赵媒人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人。”她说,“我知道我不是人。”

“原来你也知道。”我说。

我把包背好,走到门口。

“赵姨,你还有十天。”

“什么十天。”

“十天之后,我要是没等到你去自首,我就自己去。”

“到时候,我是证人。”

“你是被告。”

“赵姨,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

“死了的人,你都画红圈?”

“一共画了几个?”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六个。”

“二十三年,六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她的声音抖起来,“剩下的跑了,疯了,残了……”

“没几个好的。”

我把五个本子装进包里。

“还剩两个。”

“那两个我不给你。”她突然抬头,“那两个上面有我自己家的亲戚。”

“行。”我说,“那两个你留着。”

“赵姨,我给你留一条路。”

“什么路。”

“你去自首。”我说,“把你手上这些,全交代了。”

“你交代了,是立功。”

“你不交代,等警察找上门,就是主犯。”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姨,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一。”

“你也有女儿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再说话,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

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她在找身份证。

去自首,要带身份证。

第5章 我妈第二次卖我

我从镇上回来,家里门锁着。

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新锁,笑了一下。

锁是新的,铜的,还带着包装纸的碎屑。

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

屋里有人。

我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我弟在打电话。

“……她回来了,在门口……妈说了,不让她进……”

我后退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我弟的脸在后面,一闪就没了。

上一世,我妈也换过一次锁。是我十六岁那年,我拿了她的钱去交了学费。

我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去同学家借住。

这一世,我站了不到十分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

“什么事。”

“我被我的监护人非法剥夺居住权。”我说,“同时申请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

“我的地址是……”

警察来了。

还是周警官。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又是你。”

“周警官。”我说,“我这次不是家务事。”

“我手里有东西。”

我把五个笔记本放在他面前。

“二十三年,四十七个女人的名字。”

“六个死了。”

“周警官,这不是家务事。”

他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我。

“这本来路,你能说清吗。”

“能。”我说,“我花了五万块买的。”

“我有转账记录,有录音,有人证。”

“周警官,我准备好了。”

我妈被叫到派出所的时候,还在骂。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冲过来就要打。

被两个警察拦住了。

“你敢!”她喊,“你敢报警抓你妈!”

“林建国。”周警官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坐!”

“坐下。”

她坐下了。

手一直在抖。

“白眼狼!我养她二十二年!”

“她现在要送我进去!”

“我告诉你们,我是她妈!”

周警官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林建国,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声音就没了。

“这里有你。”周警官指着其中一页,“二〇二三年三月,林小满,女,二十二岁,三十万,青山县石桥村王强。”

“这个'林小满',是你女儿吧。”

“这个三十万,你收了吧。”

我妈张了张嘴。

“那是彩礼……”

“彩礼。”周警官说,“林建国,你女儿二十二岁,她本人不同意,你收钱,还准备把人送上车。”

“这不是彩礼。”

“这是买卖。”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我妈被带进去做笔录。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识。

是她每次说“你等着”的时候的眼神。

我说:“妈,我等着。”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镇上的小旅馆。

六十块一晚,房间很小,墙皮掉了。

我躺在床上,把七个笔记本一页一页拍照。

四十七个名字。

我拍了三个小时。

拍到最后一个,手机没电了。

我插上充电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镇上的路灯很暗,有一只狗在叫。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我死在柴房里那天,外面也在下雪。

我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是能重来一次,我要先跑。

现在我回来了。

我没有跑。

我留下来了。

因为跑只能救我自己。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林小满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

“我是。”

“我劝你一句。”

“你手上那些东西,烧了。”

“不然你也活不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那你烧不烧。”

“我不烧。”我说,“我还复印了七份。”

“你猜我放在哪。”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手心全是汗。

但我笑了。

因为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我打过这种电话。

这一世有了。

说明我做对了。

我把手机放下,准备睡觉。

刚关灯,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

旅馆的老板娘吗?这个点她早睡了。

我坐起来,没出声。

门外又敲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小。

“林小满。”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是陈小燕。”

我愣住了。

陈小燕。

二〇一九年被卖到王家,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胳膊的那个。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第6章 王强上门那天,我开了直播

王强是第五天来的。

来了七个人,两辆车。

那天下午,我在旅馆房间里整理材料。

听见楼下有人喊:“林小满!下来!”

我从窗户往下看。

王强站在旅馆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七个人,把门口堵住了。

旅馆老板娘在下面喊:“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

“报啊。”王强说,“我找我媳妇,关你屁事。”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打开直播。

标题我写得很平:

“王家坳王强,带七个人来抓我。我在青山镇旅馆三楼。”

开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看。

我把镜头对准楼下,又转回自己。

“我叫林小满,二十二岁,青山县石桥村人。”

“今年三月,我妈收了王家三十万彩礼,要把我嫁过去。”

“我不同意,我报了警,警察说是家务事。”

“我自己查了三个月。”

“我查到王家前面买过三个媳妇,死了三个。”

“现在他们来了。”

“七个人,两辆车,一根铁棍。”

“我报警了,警察在来的路上。”

“在警察到之前,我把我查到的东西,全说一遍。”

两分钟后,三十个。

五分钟后,三千个。

弹幕开始刷:

“这是真的假的”

“报警了吗”

“楼主快跑”

“姐妹别关播”

“我在青山隔壁县,我认识这个王强”

“三十万买媳妇?这不是拐卖吗”

我把镜头转向窗户。

“大家看清楚。”我说,“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我念一遍。”

我念了车牌。

“这辆车,二〇一七年腊月,拉过李秀芳。”

“二〇一九年,拉过陈小燕。”

“二〇二一年,拉过赵敏。”

“这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残了。”

“现在它来拉我。”

弹幕一下子刷满了。

观看人数从三千跳到八千。

八千跳到两万。

我把镜头转向楼下。

“大家看。”我说,“这个拎铁棍的,叫王强。”

“他家买过三个媳妇,死了三个。”

“我是第四个,我跑了。”

“现在他带七个人来抓我。”

“我报警了,警察在路上。”

“在警察到之前,我把话说清楚。”

楼下开始撞门。

老板娘在哭。

我听见楼梯响。

一下,一下。

我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门。

“王强。”我说,“你听着。”

“这扇门后面,有三千二百个人在看。”

“你现在撞开这扇门,全国都能看见你的脸。”

外面静了一下。

然后铁棍砸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框裂了。

“林小满!你开门!”

“我不开。”我说,“你砸。”

“砸开了,你就是入室行凶。”

“三千二百个人证。”

楼下的老板娘在哭。

“你们别砸了!我这门是新的!”

“滚开!”王强在喊,“我找我媳妇!”

我把手机架好,走到门边。

“王强。”我说,“我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你走,这事就算了。”

“三分钟之后,你砸开这扇门,你这辈子就完了。”

“你他妈吓唬谁!”

“我不吓唬你。”我说,“我算给你听。”

“入室行凶,三年。”

“持械,从重。”

“再加上收买被拐卖妇女,三年。”

“再加上你前面那三个,王强,你算算是多少年。”

外面静了两秒。

然后铁棍又砸下来。

第二下砸下去的时候,警笛响了。

很快,很响。

从镇口一路过来。

楼下的七个人开始跑。

王强没跑。

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笑了。

“林小满。”他说,“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你妈收了我的钱。”

“你就是我的人。”

“法律管不了这个。”

警察冲上来了。

三个人,把王强按在楼梯上。

他脸贴着地,还在喊。

“她是我媳妇!我给了三十万!”

我打开门,站在门口,把手机对着他。

“王强。”我说,“你再说一遍。”

“你给了多少钱。”

“三十万。”他说,“三十万买你,怎么了!”

“三千二百个人都听见了。”我说。

“谢谢你。”

王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还在喊。

“我给了三十万!”

“三十万!”

警察把他拽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眼里有恨。

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想了想,那是傻眼。

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一个“买来的媳妇”,怎么会让他栽这么大跟头。

警车开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旅馆的门外,还站着一圈人。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低头说话。

老板娘把门锁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她说,“今晚别住这儿了。”

“为什么。”

“王强他哥,在镇上开沙场。”

沙场里有三十多个人。

都是些不要命的。

门外,车声又响了一次。

那天晚上,直播回放被人转出去了。

转出去的时候,加了个标题:《她妈把她卖了三十万,她开了直播》。

第二天早上,县里和市里的自媒体来了,一共七家。

他们堵在旅馆门口,话筒伸到我脸上。

“林小满,你现在什么感受。”

“你想对王强说什么。”

“你妈那边,你会原谅她吗。”

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我不接受采访。”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

我把七个笔记本的照片,拷了一份给他们。

“这里面有四十七个名字。”

“你们去查,查得出来几个,就报道几个。”

第二天,有三家媒体去了石桥村。

他们找到了李秀芳的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很小,一个土包,连碑都没有。

李秀芳的妈在坟前哭,记者在旁边拍。

那条视频,播放量八百万。

三天后,那条直播的总播放量两百三十万。

评论第一条是:“这女的太狠了。”

第二条是:“她妈呢?”

第三条是:“她妈在派出所。”

第7章 我妈跪下来求我

我妈是第七天出来的。

取保候审。

她直接来了旅馆。

那天下了雨,她站在旅馆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小满。”她喊,“妈求你。”

我站在三楼窗口,看着她。

“妈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

有人在说:“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她妈把她卖了。”

“卖了三十万呢。”

“这么狠?”

“可不是,她妈还收了钱给她弟买房。”

我妈跪在那儿,听见这些话,脸一点点垮下来。

“你们都别拍了!”她喊,“这是我们家的事!”

“妈。”我说,“你现在知道难看了。”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看。”

有人递给我一把伞。

我回头看,是旅馆老板娘。

“姑娘,”她说,“接着。”

我接了。

她没走,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看着我妈。

“我开了二十年旅馆。”她说,“见过太多这样的。”

“卖女儿的,我见过四个。”

“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跪在雨里,跪在旅馆门口的水泥地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小满!妈错了!妈不该收那个钱!”

“你撤案吧!妈给你磕头!”

她开始磕。

一下,一下,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很快就红了。

我下去了。

撑着伞,走到她面前。

“妈。”我说,“起来。”

“你答应撤案,妈就起来。”

“我不答应。”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

“你就这么恨妈?”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你说什么?”

“妈,你知道我在王家是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了。

“我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身上十四处骨折。”

“我在柴房里躺了两天。”

“第一天,我还能喊。”

“第二天,我喊不出声了。”

“第三天,有人来收尸。”

“妈,那两天,你在干什么?”

她不说话。

“你在给我弟看房。”我说,“你在售楼处,跟人砍价。”

“你砍下来两万。”

“我值三十万,你砍下来两万,你觉得挺划算。”

围观的人不说话了。

雨声很大。

我妈跪在雨里,抬起头看我。

“小满。”她说,“妈那时候……妈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说,“你想了三十万。”

“你想到我弟的首付,想到他媳妇,想到你以后有人养老。”

“你就是没想到我。”

“妈,我在王家躺了两天。”

“第一天我还能喊,我喊的是'妈'。”

“第二天我喊不出声了。”

“我一直等到第三天。”

“你没来。”

雨越下越大。

我妈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我说,“我不要你磕头。”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收那三十万吗。”

她张了张嘴。

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弟要结婚。”

我笑了。

“好。”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进了旅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很响,很惨。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弟给我打电话。

“姐。”

“嗯。”

“妈在医院。”

“哦。”

“她血压高。”

“嗯。”

“姐,你真的要这样吗。”

“林小伟。”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十万,你花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

“八万。”

“干什么了。”

“交了定金。”

“房子呢。”

“……在办手续。”

“退了吧。”我说,“那钱是赃款。”

“姐!”

“林小伟。”我说,“妈进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二十二岁,你连饭都不会做。”

“你等着谁给你做。”

他不说话。

“你等着妈出来?”

“她要是判两年,你等两年。”

“她要是判了实刑,你等五年。”

“这五年,你靠谁。”

电话那头,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姐,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现在你想一想。”

“林小伟。”我说,“你要是现在去把钱退了,把事说清楚,你还能算个证人。”

“你要是不退,等查下来,你就是共犯。”

“你自己想。”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最后他说了一句:

“姐,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演了。”

挂了电话,我给周警官发了条消息。

“周警官,我弟可能会被我妈逼着做点事,麻烦你们留意。”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躺下去。

躺了十分钟,又坐起来。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取保候审,是有条件的。

条件之一:不得接触证人。

而我弟,明天要去做笔录。

她就在家里。

和我弟,隔着一堵墙。

那天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我弟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

“姐,救我。”

我拨回去,关机了。

我连着拨了七次。

七次,都是关机。

雨还在下。

我坐在床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妈那句话没说完。

“你弟……”

她没说下去。

她不是不敢说。

她是在等我问。

第8章 我弟把房子退了

那条微信之后,我一夜没睡。

天一亮我就往村里赶。

走到半路,他回了一条。

“姐,我没事。”

“手机被妈摔了。”

“对不起。”

我站在村道上,看着这条消息,腿一软,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坐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他两个字。

“退房。”

林小伟退房是第九天。

去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去退。”

“嗯。”

“要扣钱。”

“扣多少。”

“八千。”

“扣就扣。”我说,“八千块,买个清白。”

“姐,这钱是妈收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我说,“林小伟,那天在桌子上数钱的是谁。”

他不说话了。

“你去退。”我说,“退完了去派出所,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说什么。”

“说妈什么时候收的钱,说赵媒人来过几次,说你听见了什么。”

“姐,那是咱妈。”

“对。”我说,“那是咱妈。”

“可她卖的是我。”

退得很难看。

售楼处的人不让退,说定金不退。

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下午,最后把定金八万块要回来七万二。

扣了八千违约金。

他拿着七万二,去了派出所。

做完笔录出来,他给我打电话。

“姐。”

“嗯。”

“我退了。”

“嗯。”

“姐,我以后怎么办。”

“你二十二岁。”我说,“你有手有脚。”

“你去打工。”

“可是……”

“没有可是。”

那天下午,他来了旅馆。

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个黑圈。

“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妈收钱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卖的。”我说,“只是你卖得贵一点。”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妈把你当儿子,把我当货。”

“你以为你赢了。”

“其实你也是她手里的东西,只不过她舍不得卖你,她要留着你养老。”

“林小伟,你二十二岁,没上过班,没挣过钱,你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

“你不是赢家。”

“你是她养的猪。”

他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二十二岁的男人,坐在六十块一晚的旅馆里,哭得像个小孩。

“姐,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两千块。

“干什么。”

“你去市里。”我说,“找个厂,或者送外卖。”

“别回来。”

“妈那边,我会管。”

“但我不养你。”

他拿着钱,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姐。”

“嗯。”

“那个王强,会判几年。”

“收买被拐卖妇女,三年以下。”我说,“但他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李秀芳的死。”

“如果查实是故意杀人,最高死刑。”

他站在门口,没走。

“姐。”

“嗯。”

“妈那边,你能不能不告。”

“不能。”

“她是我妈。”

“她也是我妈。”我说,“可她先没把我当女儿。”

“林小伟,你听清楚。”

“我不是在报复她。”

“我是在救下一个我。”

“如果今天这事算了,明年还会有别的女孩被三十万买走。”

“可能是村东头的,可能是你以后的女儿。”

他抬起头。

“我女儿?”

“对。”我说,“你以后要是有了女儿,你希望她被人标价吗。”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把门带上了。

三天后,派出所打电话给我。

“林小满,你弟来做笔录了。”

“说了什么。”

“说得很清楚。”民警说,“时间、金额、在场的人,都对得上。”

“他还交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收条。”民警说,“赵桂英写的,三十万,收款人林建国。”

“这张收条,是你弟从你妈枕头底下拿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旅馆的窗边。

窗外的天很灰。

“民警同志。”我说,“他能算证人吗。”

“能。”民警说,“他这算主动交代,可以从轻。”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镇上的主街,一辆三轮车慢慢过去,车斗里装着一筐白萝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桂英那七个本子上,一共四十七个名字。

六个画了红圈。

剩下的四十一个,散在七个县,二十几个村。

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在喂猪,在带孩子,在挨打,在等死。

或者在等一个跟她们毫无关系的人,替她们说话。

我给周警官打了个电话。

“周警官,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那四十七个名字,除了我这一个案子,剩下的你们会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小满,”他说,“你先把你自己这个案子走完。”

“我问的不是我的案子。”我说,“我问的是剩下的四十三个。”

“她们还在那儿。”

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一辆卡车开过去,路灯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

我也知道,我这话说出去,就像扔进井里。

可我还是得说。

因为不说,那口井就永远是黑的。

我关了灯。

却一夜没睡。

开庭前三天,我去了一趟石桥村。

不是回我家。

是去村东头的水库。

赵敏就是从那儿跳下去的。

水面很平,一点波纹都没有。

岸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知道是谁的。

我站了一会儿,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岸边。

花是镇上买的,十五块。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没有人在我坟前放过花。

因为我没有坟。

王强把我埋在了后山,连个记号都没留。

第9章 法庭上,三个女人站起来了

开庭是三个月后。

那天很冷,下了雪。

我坐在证人席上。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旅馆里把要说的每一句话,写在纸上,念了七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把纸揉了。

太硬了。像背稿。

第六遍,我改成说人话。

第七遍,我什么都念不出来了,坐在床边发呆。

凌晨四点,我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死在柴房里的那天,县里也在下雪。

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想:要是我妈知道我死了,她会哭吗。

她哭了。

上一世,我出殡那天,她哭了半个小时。

然后回去给我弟做饭。

这就是我想明白的事。

哭是真的,做饭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在她身上,从来不矛盾。

——

被告席上三个人:王强,赵桂英,我妈。

我妈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她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公诉人念起诉书。

念到李秀芳的时候,法庭里有人哭。

我回头看了一眼。

旁听席上坐着三个女人。

一个拄着拐,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抱着一个小孩。

李秀芳的妈,陈小燕,赵敏的姐姐。

陈小燕坐在中间。

她左边那条袖子,是空的。

她用右手,把那只空袖子按在膝盖上,一直按着。

像怕它飞起来。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见过。

但我们认识。

我们都从那扇门里出来过,只是她少了一条胳膊,我捡回来一条命。

“证人林小满。”审判长说,“请你陈述。”

我站起来。

“二〇二三年三月,我母亲林建国收取王强三十万元,将我许配给王强。”

“我本人明确表示不同意。”

“我报警,被认定为家庭纠纷。”

“我被迫自行取证。”

“在这期间,我查明了以下事实。”

我顿了一下。

“王强,自二〇一七年至二〇二三年,通过赵桂英介绍,共'收买'妇女四人。”

“李秀芳,二〇一七年,死亡。”

“陈小燕,二〇一九年,重伤,精神障碍。”

“赵敏,二〇二一年,死亡。”

“我,二〇二三年,未遂。”

“三名被害人,全部来自农村,全部家境贫困,全部由亲属收取'彩礼'后送出。”

“审判长,这不是彩礼。”

“这是买卖。”

王强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被告人与被害人之间存在婚姻关系,给付彩礼系民间习俗……”

“反对。”公诉人说,“被告人未与被害人办理结婚登记,且被害人明确拒绝,不存在婚姻关系。”

“而且,”公诉人翻开一份材料,“被告人在庭审前,曾多次威胁证人。”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被告人指使他人电话威胁证人'活不长'。”

“十二月,被告人纠集七人,持械前往证人住处。”

“以上均有报警记录与直播录像为证。”

轮到证人陈述。

陈小燕先站起来。

她说话很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那年,十九。”

“他们说,带我去,打工。”

“到了王家,门一关。”

“王强说,你是我买来的。”

“我不信。”

“我说我要回家。”

“他拿铁棍,打我。”

“打了多久,我忘了。”

“我记得,我一直在说,我错了。”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

“但我说我错了。”

“说了,他就轻一点。”

她停了停。

“后来我胳膊,废了。”

“他没送我去医院。”

“他说,废了就废了,反正生不了孩子了。”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笔尖的声音。

“我不是来要钱的。”陈小燕说,“我来,是想说一句。”

“我那时候,一直在等我妈来。”

“她没来。”

“她收了八万。”

最后陈述的时候,王强站起来了。

“我没什么说的。”他说,“我就是想娶个媳妇。”

“我给了钱的。”

“三十万。”

“我们村都这么干。”

他说完,法庭里静了很久。

然后李秀芳的妈站起来了。

老太太七十多岁,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前面。

“审判长。”她说,“我女儿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她嫁过去之前,跟我说,妈,我不想去。”

“我说,去吧,人家给了八万。”

“那八万,我拿来给我儿子娶媳妇了。”

“我女儿死了六年。”

“我这六年,天天想她。”

“我今天来,不是要她偿命。”

“我是想问问,我们这些当妈的,到底把女儿当什么了。”

那天下午,判决下来了。

王强:故意伤害罪、收买被拐卖妇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赵桂英:拐卖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林建国:收买被拐卖妇女罪(共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第10章 我把三十万,还给了三个女人

判决下来那天,雪停了。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我妈被法警带出来,准备送去看守所办手续。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小满。”

“嗯。”

“你弟呢。”

“在市里。”我说,“送外卖。”

“他……”

“他挺好的。”我说,“一个月六千,租了个房子。”

她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

“小满,妈对不起你。”

“妈。”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是李秀芳,是陈小燕,是赵敏。”

“我只是运气好,重来了一次。”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进去吧。”

那三十万,最后一分没到我手上。

法院判决追缴,退赔被害人。

但我另外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从王强那里要来的五万,加上打工攒的三万,一共八万,捐给了一个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秀芳”。

专门帮那些被家里“嫁”出去的女孩打官司。

三个月后,我在市里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早餐店。

卖豆浆、油条、小笼包。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八点收摊。

一个月能挣七千多。

有一天早上,来了个女孩。

十七八岁,背着个书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吃点什么?”我问。

“姐姐。”她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我爸妈要把我嫁人。”她说,“对方给了二十万。”

“我不想嫁。”

“我该怎么办。”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

“进来坐。”我说,“我给你下碗面。”

“吃完了,我慢慢跟你说。”

她坐下来,我把面端过去。

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糊住了一半。

“姐姐,”她说,“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我想了想。

“遇到过。”

“那你怎么跑的。”

“我没跑。”我说,“我留下来了。”

“我报了警。”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把他们都送进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真的?”

“真的。”

那天早上,我教了她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存好。

第二,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派出所、妇联、法律援助中心,任何一个都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你要记住,”我说,“你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你是个人。”

“人不能被卖。”

“多少钱都不能。”

她走的时候,把面吃完了,汤都喝了。

临走前,她问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

“小满。”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姐姐,我以后能常来吗。”

“能。”我说,“来吃面,不收钱。”

后来她真的常来。

再后来,她考上了大专,学的是法律。

她说,她以后要做律师。

专门打这种案子。

我今年二十三岁。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五岁。

这一世,我多了一年。

这一年,我用来做了一件事——

把那个曾经把我按在地上、标价三十万的世界,掀翻了一角。

掀得不大。

但够了。

够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

第二年春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法院的。

“林小满,王强上诉了。”

我把手里的面团放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服。”书记员说,“他说他给的那三十万是彩礼,不是买卖。”

“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们村都这样。”

我站在案板前,笑了一下。

“那就二审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面团揉开,擀成饼。

油锅在响。

第一个客人进来了,是个骑三轮车的老头。

“老板,来两个饼,一碗豆浆。”

“好嘞。”

我把饼放进锅里。

油花溅起来,很响。

外面天亮了。

街上的车开始多起来。

有人在喊:“走了走了,再不走迟到了。”

有人在小跑。

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

它不会因为一个女孩死过、活过、又活过来,就停下来。

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变了。

在这条街的尽头,在那家叫“秀芳”的基金里,有一笔八万块。

它专门用来打一种官司。

那种官司,以前没人打。

现在有人打了。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邮戳是邻县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女孩,站在一堵白墙前面。

墙皮掉了,露出红砖。

四个女孩都在笑,笑得露出牙。

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生,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

“姐姐,我们都挺好的。”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

但我大概能猜到。

我把照片夹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下面。

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

看完了,才去和面。

昨天,那个学法律的姑娘又来了。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吃面一边看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证据。

“姐姐,”她抬起头,“我明年实习。”

“去哪儿。”

“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工资低。”

“我知道。”

“事多。”

“我知道。”

“你要去?”

她把书合上,看着我。

“姐姐,”她说,“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吗。”

我没说话。

我给她碗里加了个蛋。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汤都喝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上的邮戳。

邻县。

邻县,王家坳。

那是王强的老家。

我把照片放回玻璃板下面。

擦了擦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我在和面。

门口站了个人。

一个女孩,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塑料袋。

脸很白,眼睛很红。

“老板。”她说,“我不吃饭。”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把手上的面擦掉。

“进来。”我说,“先坐下。”

她坐下了。

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露出一角蓝色。

是户口本。

“老板,”她说,“我妈收了三十二万。”

“我该报警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三十二万。

比我当年,多两万。

原来这个数,还会涨。

门外,天亮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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