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层楼道里的十二章
楼是同时交付的,人不是。
第一章 钥匙
一层的门岗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保安在桌子底下搁了个小太阳,橘红的光照着他的裤腿。
他手边常年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两个门牌号,中间画一道箭头,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他不直接给人,他把纸折一下夹进登记本里,等其中一个人下楼,先问一句"最近忙不忙",再说"我认识一个人"。
他撮合成过一对。两个都是二十一号楼的租户,处了半年。后来分手了,其中一个搬走,是从地库走的,车直接开到负二层,没经过门岗。搬走那天保安照常坐着,小太阳照着裤腿,他不知道。
我这串钥匙十七把。二十号楼十一把,二十一号楼六把。哪把开哪扇门,我闭着眼也能摸出来,靠的是牙口的深浅。只有一把例外,我到现在还得看一看才敢用。
那把开天台。天台锁着,锁是我挂上去的。交付的时候上面交代过,天台不许开:风大,栏杆矮,出了事,谁开的门谁负责。
一月里有人来借。三十来岁,抱着一床被子,被子很厚,她换了两回手。她说别的楼都让晾,就我们这栋不让。我说别的楼我不知道,这栋不让。她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说阳台晾不下。我说那你买个晾衣架。她走了,被子挡住半边脸。第二天她又来,这次抱的是被罩。我没开。
她不是唯一一个。入冬以后,来问天台钥匙的有五个人,我全记在本子上,五个门牌号。
还有一些门,我一年开不了几次。这两栋楼收房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屋子是空的,交付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钥匙都在我这儿。我每周巡一遍:开门,看一眼,关灯,锁上。空屋子里有一种味道,水泥、胶,掺一点潮气,闻久了像医院走廊。地板上落着一层灰,我进去走两步,再退出来,脚印留在门口,两个,一直留到下一次我来。
值班记录本上,同一页反复出现两个名字。
一个是做小额贷款的,她投诉地库乱停车,一周至少两次,每次开头都是同一句:“你们到底管不管。”我去地库看过,确实有车停在通道口。我贴了单,车主撕了,我又贴。她第二天还投诉。
另一个投诉楼道卫生。她说的是我们这栋的楼道。可我每次上去看,地上最多有一个烟头。我扫了,扫完拍照。第二天她还投诉。
维修有两个师傅,一个姓于,一个姓孙。于师傅管水电,说话轻,进门之前先在门口地垫上蹭两下鞋。孙师傅管门窗五金,手上总有油,敲门用指节,敲三下,很响。
二十号楼好管。二十一号楼不好管,不是楼不好,是人的事太多。二十号楼三部电梯;二十一号楼有几部,我说不上来。我在它里面走了快一年,一层到十二层,一层一层地走,可我从来没数过它有几步梯。这不怪我。二十一号楼的事太多,进去就顾不上看别的。
每层都有老人,有孩子,有狗。白天走廊里有声音:婴儿车的轮子、狗的爪子、一根拐杖点地,一下一下,很慢。晚上九点以后,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关掉,只剩下水管,偶尔咕咚一声。
最忙是季度末和年底。租户要退、要续、要换房,搬家的纸箱堆在电梯口,保洁推着车过不去。我一天上下十几趟,晚上还要加班。
晚上加班跟白天不一样。白天门开着,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晚上整栋楼都在往里收。我从十二层往下走,声控灯跟在我后面亮,又在我前面灭。走到一层,保安的小太阳还亮着,橘红的,照着裤腿。他合上登记本,那张纸还在里面。
第二章 空屋
二月是最静的月份。
腊月二十以后,人一天天往外走。拉杆箱的轮子在走廊里响,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跟别的声音不一样,你听得出来那是要走的。到年三十,这两栋楼里剩不下两成人,灯从十二层往下数,亮着的窗一层比一层少,到最后整个楼像一个掏空的东西。
我的活反而多。人走了,水阀要关,窗要关,有的还把总闸拉了。这些都得我一家一家去。临走前他们来门岗打招呼,把钥匙往我这放,说"我这个月不在,有事您给我打电话"。我把钥匙收进抽屉,抽屉底下垫了张报纸,报纸上是去年的新闻。
还有些屋子,从来没住过人。
这两栋楼交付两年,收房的不到一半。有的人买了不住,有的人买了在等,有的人买了,就把这房子忘了。钥匙都在我这串上,一把一把挂在铁环上,谁是谁的,我靠牙口分得清。
我每周要巡一遍这些空屋。开门,看一眼,关灯,锁上。灯是交付时就装好的,一开就亮,白得很干,照见地上那层灰。我走两步,退出来,门口留下两个脚印,一直留到下一次。
灰上的东西很有意思。有一户的地上有个烟盒,不是我的;有一户窗台上有半瓶水,已经不是水了;有一户的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到此一游",日期是三年前。我把纸条撕了,撕的时候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浆糊糊住了,看不出来。
年二十九那天,来了一对夫妻收房。
他们拿的是一张复印的单子,边角已经软了。女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卷尺和纸巾。我拿钥匙带他们上去,二十号楼十一层,一百一十平米。
门一开,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先伸头看了一眼。屋里很静,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她说:怎么这么多灰。
我说交付之后没人住,是会有灰。
她走进去,走了几步,停下来看地上。地上有几个脚印,我的,最近的一个是上个月初。她说:有人进来过?
我说是我,每周巡检。
她"嗯"了一声,把卷尺拉开,让她男人量客厅。她自己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抬起来看,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们量了半个小时。我在门口站着。走的时候她把窗推开又关上,试了试,说这个窗有点紧。我说我记下来。她说不用,就是问问。
下楼的时候她问我,这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我说长租的、散租的都有,年轻人多。她点点头,说那还行。
他们签了字,拿了钥匙,走了。第二天我上去巡,门没锁,屋里还是那些灰,只是灰上多了两个人的脚印,还有一道卷尺拖过去的痕迹。
我把门锁上,在记录本上把这一户划掉。划掉以后那一页空了一块。
第三章 投诉
三月开春,车就多了。
地库有两层,负一层是长租的,负二层是散租的,划线的时候都算好了。可车不是按划线长的。有的人一家两辆,有的人把车停在自己楼门口,有的人图省事,往通道口一塞就上楼了。
做小额贷款的那个女的,住二十一号楼,车牌尾号我记得住,因为她一周投诉两次。
第一次她下来,站在门岗,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是她车位前面横着一辆车。她说我交了车位费,我车进不去。我说我贴单。她说贴单有什么用。我说我只能贴单。
我下地库,车上没人,我把单子压在雨刮器下面。第二天单子没了,车还在。我又贴。第三天车走了,第四天又来了。
她后来不拍照了,直接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说"你们到底管不管",我把这句话听了一整个春天。我试过等车主,等到晚上十一点,人没来。我试过锁车,我们没这个权力。
她其实不难说话。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拎着两袋菜,问我吃饭没有。我说还没。她说你们这个班不好上。
投诉楼道卫生的那位,住十八层。她的投诉也很规律,基本一周一次,说的是"你们这楼道多久扫一次"。
我每次上去都扫。地上最多一个烟头,有时候连烟头都没有。有一次我在她门口扫,她从门里出来,说不是我这里,是隔壁。她说隔壁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放两天,袋子上渗出来的水在地上留一圈印子。
我去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个小伙子,他说他下班晚,垃圾来不及扔。我说你可以放屋里。他说屋里有味。我说那你早点扔。他说好。一个星期以后,门口又出现了那个袋子。
这两个人住在对门。1807 和 1809。
她们互相不投诉。有一次我上到十八层,两个门都开着,她们站在中间说话。一个说你家那个快递我给你收了,放你门口了。另一个说谢谢啊,我这几天出差。
我扫完地,走过去,她们都跟我打招呼。一个说辛苦了,一个说楼道现在挺干净的。
我的记录本上,这两页写满了"已处理",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我自己写的字,同一个词,几十遍。
第四章 电梯
二十号楼三部电梯,一部在东,两部在北。东边那部最快,从一层到十二层十七秒,我数过。
二十一号楼的电梯,我到现在说不清是三部还是四部。四部是有可能的,因为我从负二层上来过两次,两次开门的位置不一样。
电梯是一个楼最诚实的地方。
门一关,人就没事干了,只能看。看广告牌,看镜子,看自己。二十一号楼十二层的按键,漆磨掉了一块,露着底下的白,因为那一层人多,那一家按得最勤。
广告牌上原来贴着装修公司的电话,后来被人撕了一半,剩下一半挂着,风一吹就动。有人在上面用笔画了个小人,画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弯腰看不见。我看了两年,那个小人一直没被擦掉。
镜子是最有意思的。有一面镜子上,不知道谁用口红画了一个叉,在一人高的位置。保洁擦过两次,擦不掉,就没再擦。后来那个叉慢慢淡了,变成一片粉色的雾。
七月里有人被困过一回。
晚上十点四十,我在二十一号楼三层,听见电梯里有人在拍门。我走到电梯口,显示屏上是"7",门关着,不动。我按了对讲,里面有人,说卡住了,上不去也不下来。
我拿钥匙开的门。开电梯门要用一把三角形的钥匙,插在门缝上面那个锁孔里,转一下,再用手掰。门掰开一条缝,里面一股热气出来。
里面是一个外卖员,二十出头,两箱餐,一箱在手上提着,一箱在地上。他出来的时候先弯腰把地上那箱抱起来,说了一句超时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六。他说他这单从六点开始,已经退了两单,这两单再退就要扣钱。我说电梯坏了,可以申诉。他说申诉要拍照,我拍了。
他抱着两箱餐走楼梯下去的,楼梯在走道尽头,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
电梯第二天修好。物业群里有人问昨天为什么困人,有人说是人为的,有人说是电梯老化。我把情况发了,没人再说。
那天之后我数了一次二十一号楼的电梯。走到负二层,走到十二层,一层一层地看。是四部。数完了我也没觉得知道了什么。
第五章 客气的人
五月里,我认识了一个特别客气的人。他姓李,住二十号楼七层。
第一次见他是在电梯里。他先让我进,自己退出来,说您先您先。我说一起。他说超了,您先。电梯里其实还空着一半。
后来我发现他跟谁都这样。见了我,第一句永远是"辛苦辛苦",第二句是"吃饭没有"。他手里常年有个布袋,洗得发白,袋口系了个结。
他给我递过烟。我说我不抽。他把烟放回烟盒,说那不给您添乱。下次见面他还递,递完还是那句,那不给您添乱。
七层有一次漏水,是楼上,从墙缝往下渗,把他家的墙皮泡起一块。我上去看,还没说话,他先说:不怪你们,这房子老了。
我说这楼才交付两年。他说那也不怪你们,水管嘛。
他把墙上那块泡起来的皮自己刮了,刮下来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扎好,放门口。他说别让保洁费事。
他从来不投诉。他报告。
有一次他下来找我,说十二层的消防通道里堆了个柜子,他怕别人绊着。我去看,是个旧的折叠柜,靠墙立着,确实是租户放的。我贴了通知,三天没人认,我搬到了一层库房。
他来谢我。我说这是应该的。他说还是谢谢,那个柜子角太尖了。
六月里他又来找我,说他要搬走了。他儿子在老家给他找了个房子,离医院近。他说的时候在笑,说这楼住着挺好,就是一个人。
他搬走那天我不在。等我下午上去,门开着,屋里空了,地上扫过,拖过,拖把立在墙角晾着。公共走廊他那一段,地上的灰也没了,一直擦到电梯门口。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橘子。袋子上贴了一张便条,用圆珠笔写的:这些天麻烦了,给您和保洁。落款是"七层老李",后面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我把橘子拿到门岗,给老周两个,保洁两个。老周说这老头挺好。我说是。
第二天我上去看那间屋子,门锁着,钥匙在我这串上。门口的灰又落了一层,很薄,还没有人踩过。
第六章 漏水
六月的第一场大雨下来那天,二十一号楼九层漏了。
先是有人在群里发照片,一段墙在往下淌水,紧接着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我上到九层,走廊里的水已经漫到脚背,门缝底下往外冒。
住户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盆,接了半盆,盆满了就倒进卫生间的马桶。她说你们快点,我地板要泡坏了。我说我先关阀。
总阀在管井里。管井的门是用一把方钥匙开的,钥匙在我这串上,第十一把。门一开,里面全是管子,横的竖的,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写着"九层"。我把阀拧到底,水声小了一半,墙里还有咕咕的声音,那是存着的水在往下走。
我给于师傅打电话。他到的时候八点二十,雨衣上全是水,脱在门口,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他先把袖子挽到肘上,胳膊很白,因为常年穿长袖。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管井,摸了一会儿,说接头裂了。
住户还在说,说这个月要交房租了,你们得给个说法。于师傅不说话,一直在摸。他摸到裂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头说,得换一段。
孙师傅是一个小时以后来的,带着切割机和一个新的接头。他手上总有油,敲门用指节,敲三下,很响。他进门先看了一圈,问阀关了没有。于师傅说关了。
两个人不说话。一个弄水,一个弄管。切割机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震,住户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看。
水淌进电梯井,一部电梯停了,显示屏上是一个红色的横杠。我在楼下贴了张纸,写"电梯检修,请走楼梯"。
九点四十,修完。于师傅把阀打开,水在管子里走,声音从上面往下,一路过去。他站在水管前面听了半分钟,说行了。
他洗手的时候,水从手上下来,很清。他甩了两下,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扣子。我给他一瓶水,他说不用,车上有。
住户第二天来找我,问能不能免一天房租。我说我做不了主,我给你报上去。她说那就算了。
墙根那道水痕一直没退。两个月以后我上去,那道痕还在,颜色比别处深,边上起了一点白,像盐。
第七章 孩子
七月,楼里全是孩子。
放暑假以后,走廊里的声音就变了。滑板车的轮子、皮球撞墙、几个孩子一起跑,跑过去的时候地砖会响。婴儿车早上推出去,晚上推回来,轮子小,声音细。
狗是另一回事。狗在电梯里不叫,出了电梯才叫,一声,很短,然后被主人拽回去。
二十一号楼十二层有个孩子,四五岁,男孩。他妈妈在楼下开小卖部,他自己上楼,一天上下好几趟,从来不走楼梯,只坐电梯。
他喜欢按所有楼层的键。有一次我在电梯里,他从一层开始,一个一个按上去,按到十二,电梯就开始一层一层地停。他妈妈说别按,他手背在后面,还在按。
那天是七月十九,下午四点多,最热的时候。
我从二十号楼过来,听见十二层有孩子在拍门,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很规律。我上去,消防通道的门关着,门把手在外面。我拉了一下,拉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门里有人。我从门缝底下看见一双小鞋,蓝色的,鞋头对着门。我说谁在里面?里面不说话,又拍了两下。
我拿钥匙开门。开了以后他蹲在门后,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上,没哭。地上有一摊水,是他自己洒的,一个塑料瓶倒在旁边。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他说他自己进来的,门自己锁上的。我说你在这待多久了。他不说,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水果糖,糖纸已经湿了,粘在手指上。
我把他抱起来,他身子很轻,很热。他不肯松手,糖一直攥着。我抱到楼下,他妈在门口,脸白了,接过孩子先打了他一下,打在后背,很轻。然后抱着,一直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第二天他又在电梯里按所有的楼层。
我把消防通道的门锁换了,换成从里面也能开的。换的时候孙师傅在旁边看,说这个锁不行,按规定不能从里面开。我说孩子能进去。他没说话,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帮我装好。
第八章 夜
八月十一号,凌晨两点零四分,二十一号楼十二层的烟感报警。
消防控制室在一层,一个屋,两台主机,一墙的屏。报警的时候主机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楼层、位置、时间,红底白字,一直在闪。
我从值班室跑过去,先看屏幕,再按消音,然后拿手电上楼。楼道里已经有声音了,门一扇一扇打开,人往外走,穿睡衣的,抱孩子的,拎着手机和钥匙的。有一个人还抱着电脑主机。
十二层走廊里没有烟。
我一家一家看,走到最里面那一户,门开着,一个女的在阳台上,脚边有一个铁盆,盆里有灰,还有一点火星。她在烧东西,几页纸,烧了一半。
我说你烧什么。她说没什么,一点旧东西。我说这个楼不能烧,有烟感。她说我不知道,我在阳台。
盆里的灰是纸灰,卷着边,还有一张没烧透的,露着半个字。
我把火踩灭,把盆端到卫生间,浇了水。她站着看我做这些,一句话没说。
楼下的人没散。有人问哪里着火了,有人问要不要报警,有人在骂,说半夜三更折腾人。我说是误报,都回去吧。有一个男的不走,站在门岗前面,说你们这个烟感是不是有问题,一个月报三回。我说我查。他说查什么查,我们交的物业费。
我道歉。他还在说。老周在旁边劝,说都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三点多人都回去了。我从十二层往下走,一层一层地关走廊的灯,关到一层,整个楼黑了,只有门岗的小太阳还亮着。
另一次是在楼梯间。九月开头,凌晨一点,我巡到二十号楼五层的楼梯,一个人躺在台阶上,横着躺,一条腿伸在下面那级,鞋掉了一只。身上全是酒味。
我叫了两声,他动了一下,睁开眼,说他在几楼。我说五层。他说他要回六层。我扶他起来,他站不住,我把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一级一级往上,走了十二级台阶,到六层,他掏钥匙掏了三分钟,钥匙掉了一次。门开了,他进去,门没关。我给他关上。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两天,他下来找我,手里拎着一箱奶,放在门岗桌上,说那天谢谢。我说不用。他放下就走了。那箱奶在门岗放了半个月,后来老周拆了,我们俩喝了。
第九章 红线
老周在这个门岗坐了两年,他对这两栋楼的人比对我熟。
他不认脸,他认别的。他看鞋。穿运动鞋的三天换一双,穿皮鞋的一个月不换。他看时间,看谁几点回来,看谁几点出门。他看快递,看谁一周收八个件,看谁的件从来没人取。
人脸闸机上面有个屏幕,人走过去,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他不看名字,他看照片。有人戴着口罩过来,屏幕会停一下,他就抬头看一眼,说一句"今天晚"。
他有一本本子,跟我的记录本差不多厚,里面夹着很多张纸。纸上都是门牌号,两个一行,中间画一个箭头。有的箭头后面打了叉,有的画了圈。画圈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撮合成过的那一对,是两个散租的,一个住二十一号楼八层,一个住二十号楼九层。他说他看了一个月:两个人的快递都在晚上八点以后取,取件的时候都不着急走,站在柜子前面刷手机。他就把纸给了其中一个。
他们处了半年。后来分手了,男方搬走,从地库走的,车开到负二层,直接出的出口。走的那天老周还坐在门岗,小太阳照着裤腿,他不知道。第三天他问我,八层那个小伙子怎么不来了。我说搬走了。他"哦"了一声,把本子里那张纸抽出来,画了个叉。
他给我介绍过。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在门岗填表,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跟前。上面两个门牌号,中间一个箭头。我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他说你先看看。我说我看什么。他说人也挺好,上夜班,白天在屋。
我把纸折起来,夹进了我的记录本。他看我没扔,就笑了,说行,慢慢来。
那张纸现在还在本子里。上夜班的那个姑娘我见过很多次,她在电梯里从来不说话,头发总是湿的,有洗发水的味道。我没有把纸给她。我不知道怎么给。
九月下旬,有一对来门岗发喜糖。
是二十号楼的一对,去年老周撮合的。男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糖和烟。女的站在旁边,肚子有点显了。老周站起来,两只手接,说恭喜恭喜。他拆了一颗,含在嘴里,说甜。
他们走了以后,他把剩下的糖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两个打火机、一把坏掉的指甲刀、一沓名片。糖在抽屉里放了两个月,等我十一月去翻东西的时候,有几颗已经化了,纸粘在糖上,撕不下来。
第十章 快递
十月的快递最多。
外卖架在门岗旁边,六个格子,从早上十点满到晚上十点。骑手把餐放进去,拍照,走人。取餐的人下来,一格一格看,看自己的名字。有几个格子上的单子被撕了,剩下一点纸边,看不出是哪一单。
快递柜在楼下,三组,一共一百多个格。大件放不进去,就堆在柜子旁边,堆成一个斜坡,有人翻,翻乱了,就找不着。
十月十二号,丢了一件。
是个女的,住二十号楼十层。她下来找我,说一个件显示签收了,她没收到。我问是什么。她说是药,给她妈买的,降压的。
我调了监控。柜子那边的摄像头角度不好,只拍到一个背影,穿着深色外套,从柜子前面过,弯了一下腰。
我说这个看不清。她说她这个件有三百多块,是进口的。我说我再看看闸机。
人脸闸机的记录能查,谁几点进出一目了然。我把那个时间段的记录导出来,一共十七条。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十条,一个名字,门牌号1017。
她住1007。
第二天下午,1017 的人下来取快递,我拦住了。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我说你十二号是不是取错过一个件。他说没有。我说监控拍到了。他说监控拍到什么了,你让我看看。
他跟我去门岗,我把监控放给他看。他看了两遍,说这个不是我。我说闸机上有你的记录。他说我天天进出,有记录怎么了。
这时候 1007 的那个女的也下来了,两个人就在门岗前面吵起来。一个说你拿了你就承认,一个说我拿什么了。老周站在中间,两只手往下压,说都别急,都别急。
我说要不上去看看。他说看什么看,我家里有什么你看。
最后还是上去了。他开门,屋里很乱,鞋柜在门口,鞋柜上面放着一个纸箱,纸箱被拆开过,里面是两盒药。
他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红了,说他拿错了,他那几天也有件,差不多大小。他说他拆开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就放鞋柜上了,忘了送回去。
1007 的女的没说话,弯腰把药拿出来,看了两盒,都在。她说了一句"这是我妈的药",声音有点抖。
她走的时候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我从窗户看见她下楼,走到十层拐角那儿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1017 那个男的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两百多字,道歉。没人回。十一月他搬走了。
第十一章 散租
这两栋楼的租户分两种。
长租的签一年,散租的签一个月、两个月。长租的认楼,散租的不认。长租的知道哪部电梯快,知道哪天下的雨楼道会渗,知道门岗的老周几点换班。散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门牌号,住两个月就走。
散租的人我记不住脸。今年我见过的人,有一半已经不在楼里了。人脸录了一次又一次,最多的一天录了八个,一个一个对着屏幕抬头、低头、眨眼,录完说一句"好了吗",我说好了。
长租的人会打招呼。他们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上白班,知道我周六不在。散租的人管我叫"师傅",管老周叫"那个保安"。
季度末是最乱的时候。
九月底、十二月底,搬家的人挤在一起。纸箱堆在电梯口,堆成一堵墙,保洁推着车过不去。有人在群里问能不能借个手推车,有人问电梯能不能多开一会儿。有一天晚上九点,二十一号楼一部电梯停在七层不动了,里面是一台冰箱,两个人抬着,进不去也出不来,最后把冰箱放回走廊,等第二天。
有一个姑娘住了三年,十一月走的。
她住二十号楼九层,签了三次长租。走之前一个星期她来找我,问押金什么时候退,问验房要看什么。我给她列了几条:墙面、地板、门窗、家电。她说那墙上有个钉子眼算不算。我说不算。
她走的那天,我上去验房。
屋里很干净。地板拖过,灶台擦过,冰箱里空了,插头拔了,线绕成了一圈挂在把手上。墙上那三个钉子眼,用牙膏补了,白得很新,比周围的墙白。
她站在门口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她说那三个眼我用牙膏补的,房东要是问,你说一下。我说好。
她把钥匙给我,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的钥匙扣,是一个卡通猫,掉了漆。她说这个不要了,就一起给我了。
下楼的时候她跟我一起坐电梯。电梯里还有别人,她没说话。到一层,她拉开门,拉杆箱的轮子在地上响。她回头说了一句:这楼里我就认识你一个人。
我说一路顺。
她走了。我上去把窗关了,把门锁上,在记录本上把这一户划掉。划完以后我想了想,又把那三个钉子眼的位置写在了备注里,写的是"墙面完好"。
第十二章 灯
十二月是最忙的。
年底要收物业费,要续租,要退租,要收房,要验房。群里一天几十条消息,问的都是一样的事:什么时候退押金,地库还能不能加一个车位,楼道什么时候扫。我在群里回,回不完,就打电话,电话打完就上楼。
这个月来收房的有六户,比前十一个月加起来还多。他们拿着软了边的单子,拎着卷尺和纸巾,进门先站一会儿,说一句"怎么这么多灰"。我每次都答一样的话:交付以后没人住,是会有些灰。
十二月三十一号,我加班。
晚上九点,二十一号楼十二层有一户报修,说卫生间的灯不亮。我上去,是灯泡坏了。我换了灯泡,她说谢谢,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回。她说她今年不回。
我从十二层往下走。
走楼梯,一层一层。楼梯间是声控的,我一进去灯就亮,走得慢,走到一半灯灭了,我再跺一下脚,又亮。灯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墙上的手印、踢痕、有人用笔画的一个签名,还有一层楼梯上的一摊干了的胶,不知道是谁洒的。
走到一层,门岗的小太阳还亮着,橘红的,照着老周的裤腿。他在看手机。我进去,他说过年好啊,我说过年好。
我从门岗出来,站在院子里回头看。
两栋楼在夜里立着,十二层,窗子一半亮一半黑。亮着的那些,有的是白光,有的是黄光,有几扇窗里能看见人影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就看不见了。
我想数一数亮着的窗。
从二十号楼东边数起,一层一层往上,数到第七层,忘了数到哪儿。我又从西边重新数,数到第五层,有一扇窗灭了。
我数了两回,没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