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来顶这个夜班,是因为我哥失踪了七天。
他叫老周,不,他姓周,名我不爱叫,从小家里就叫他老周,叫顺了,连他自己都答应。纺织厂宿舍北门这间十平米的门卫室,是他守了十一年的地方。七天前的早上,白班的人来交接,屋里没人,对讲机开着,值班表翻在最后一页,人就没了。
报警,警察问了两句,说成年人离家出走够不上立案,登记一下,有消息通知你。我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主任把一串钥匙拍在我手上,说这班原先是你哥的,他走得急,东西都还在,你先顶着。我问去哪了。主任摇头,说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眼睛往门卫室的玻璃上瞟了一下,那块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上面是你哥写的规矩。”主任说,“照着做,别问为什么。”
我当天晚上就来了。十月的风从门缝里钻,带着楼下食堂倒掉的泔水味。门卫室里灯泡瓦数很低,昏黄一团,照着一张旧桌子、一部黑色门禁对讲机、一本翻烂的值班表。对讲机的天线断了一截,用透明胶带缠着,缠了好几圈。
我把包放下,坐进老周坐了十一年的那把椅子。椅面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还是温的,像刚有人站起来。
墙上那张纸我看了一遍。字是老周的,写得重,笔画收尾都往下拖。
第一条:不应、不报名。
第二条:不回话、不看屏幕。
第三条:第三次拔线、不按通话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别应第三次。
我笑了一声。老周就爱搞这种名堂,小时候他吓我,说床底住着人,我信了整整一个夏天。我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抽屉,心想等他回来,问问他这回又想吓谁。
墙上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纸贴了太多年,玻璃被遮住的地方没被日头晒黄。那块浅色的长方形里,藏着一只蚊子的尸体,和一行更淡的铅笔字。我凑近看,认出是我哥的字:第七天了。他一笔一划写着,像在数着日子过。
十一点四十分,对讲机响了。
不是那种有人按门铃的响声,是电流"沙沙"地窜出来,像有人贴着听筒呼吸。屏幕亮了,蓝幽幽的光打在我脸上,上面显示两个字——
老周。
我的手停在半空。那是内部呼叫,只有门卫室和住户之间能打通,这个点,谁会用自己的名字呼自己?
沙沙声里,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小名。
那个声音,是我妈的。她走了九年了。
第一幕
我没应。
我把手从对讲机上收回来,收得很慢,慢到自己都嫌弃。喉咙里那声"哎"已经顶到牙关了,我硬生生咽回去,咽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听筒里的声音又近了些。是我妈叫人回家吃饭的那种调子,尾巴往上扬,拖一点软软的尾音。小时候我在楼下玩,她在阳台上这么喊,整栋楼都听得见。
“回来吃饭——”
我盯着屏幕。屏幕上还是"老周"两个字,一动不动,蓝光照得那两个字像浮在水里。
守则第一条,不应、不报名。我把老周那张纸从抽屉里又抽出来,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腹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印。
“不应。”我对自己说。值夜没人说话,我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老周在的时候也这样,两个人各说各的,倒也不寂寞。
听筒里的叫声停了。停得很干脆,像被人一把掐断。紧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咔",是楼道门禁解锁的动静。
我抬头看监控。门卫室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显示器,画面是楼房入口。这个点没人进出,铁门关着,门外的路灯把地面照成灰白。
可是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格。
那排灯有十二格,从门口一直排到电梯间,平时十二格都亮着,没人也亮着。现在最边上那格黑了,黑得很实在,像被谁用手捂住。
我数了两遍。十一格亮,一格黑。
门禁记录的打印机自己动了。它吐出一条窄纸,慢慢悠悠地探出来,停在桌角。我拿起来看,上面多了一行时间:23:41。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也不是老周的。
那名字我不认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刚学会写自己名字。
我把那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兜里。手心出了汗,纸边被我捏得发软。
那个陌生名字,我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三个字,笔画歪,像谁小时候写作业的字体。我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凑近了照,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第二个字,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妈的名字。
不是全名。是我爸在的时候,叫她的那种叫法,把姓去掉,只留名。我妈走了九年,除了我,没人这么写她。我小时候见过她签字的样子,就是这个歪法,她没上过几天学,写字慢,一笔一划往前蹭。
打印机吐出来的这三个字,是她的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抹平。揉的时候手在抖,抹的时候也在抖。我想起刚才听筒里那声叫小名的呼唤,尾音往上扬。那是我妈的调子,错不了。可我不明白,它对叫我的名字没兴趣,屏幕上挂的是老周,它却用我妈的声音把我往回叫。
它到底想要什么。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对讲机再没响过。我坐在椅子上,把老周那张守则看了不下二十遍。第二条写着:不回话、不看屏幕。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
如果纯粹是别回话,为什么要单独写一条"不看屏幕"?
屏幕上有老周的名字。老周让我别看。老周自己,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凌晨四点,我困得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有人在数数,一格一格地数,数到第七格就停下来,重新开始。数数的声音像我妈,又像老周,两个声音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天亮前我被冻醒。窗外的天泛青,早起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门口过去,车筐里装着塑料瓶。
我起来关灯,经过玻璃的时候,下意识往那块浅色的印子看了一眼。
那行铅笔字还在:第七天了。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我看的时候,字是"第七天了"。今天早上,还是"第七天了"。
没人来过。门卫室的门,我从里面反锁的。
第二幕
第二个夜班,我做好了准备。
我把对讲机的音量拧到最小,拿胶带把屏幕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我在值班表底下垫了本子,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百遍,写到手酸,想看看这个名字到底会不会自己跑掉。
白班的人交班时看我一眼,说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肿的。我笑笑,没接话。他临走丢下一句:夜班清静,别自己吓自己。
清静。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咬了一遍。
十一点三十九分,对讲机响了。比昨晚早一分钟。
沙沙声先来,然后是呼吸,然后是我妈的声音。今晚她不叫我的小名了,她在哭。哭声压得很低,一抽一抽的,像怕吵到别人。
“儿啊,妈冷。”
我攥住桌沿。桌沿的铁皮下头是木头,被我攥出一道指甲印。
“你开门,让妈进来暖暖。”
守则说不应、不报名。我知道。可我妈死的那年冬天,家里暖气坏了,她说了一夜的冷。我那年十三岁,抱着被子坐在她床边,什么也做不了。
对讲机里的哭声越来越像。连她换气时喉咙里那点杂音都像。
“儿啊。”
我张嘴了。我只想说一个字,一个"妈"字,或者一个"哎"字,随便哪个。我甚至没想好是哪个,嘴就先动了。
出来的是半个字。声带震了一下,气流从齿缝里漏出去,没成音,像被谁半路截走。
就这半个字。
整层楼的感应灯,全灭了。
十二格,一格不剩。门卫室里也黑了,只剩对讲机那块屏幕还亮着,蓝光把我半张脸照得发青。监控显示器的电源灯闪了两下,灭了。
我摸黑去拉电闸。电闸好好的,没跳。我把灯管拔下来重新插一遍,灯管亮了一下,又灭,像在喘气。
那半个字的回声还在我耳朵里打转。它不是从我嘴里出去的,是从对讲机里回来的——我漏出去那半口气,被它接住,又还给了我,还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多出来的那点东西,是我妈的尾音。
我打开手机照明,走回桌前。
值班表摊在桌上。我写的一百遍名字还在,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可最上面那一行,我昨晚签到的那一行,被人划掉了。
不是划掉,是涂改。用圆珠笔在我的名字上来回涂,涂成一团黑,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老周。
我哥的名字,写在同一行里,笔迹是我的。
我认得自己的字。那个"周"字里面的"土",我从小写就往上提一横,别人学不像。这三个字就是我写的,一笔一划都是我的手笔,可我一点都不记得写过。
我把值班表举到手机灯下,翻到前一页。前一页是老周失踪那天的签到,也划掉了,涂成一团黑,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
我把那名字念出来,念到一半停住。
那三个字,是昨晚打印机吐出来的那个——我不认识的那个名字。
值班表一页一页往前翻,每一页的签到都被涂改过,每一页都换成一个新名字。最早一页的日期是十一年前,老周刚来上班那年。那一页上签的是老周的名字,干干净净,没被涂。
从那天起,每一个签到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翻到最新的这页,我的名字被老周顶掉了。也就是说,在这本表的记录里,我已经不在这个夜班上了。
手机灯忽然闪了一下。屏幕暗下去,自动锁屏。我抬头,看见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我昨天穿的那件外套。
那人背对着我,正在用钥匙开北门的锁。
那把钥匙,只有我有。
我冲到门口,玻璃门外什么人都没有。路灯底下空空的,自行车棚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卷着一张塑料布贴在地上走。北门的锁好好挂着,锁眼里插着钥匙——我那串钥匙里的其中一把,此刻正插在门外的锁孔里。
我从里面反锁的。钥匙不该在外面。
我退回屋内,把门栓插死,背靠着门坐了几分钟。心跳敲着耳膜,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手才不抖。
监控黑着。我拔了显示器电源重插,画面跳了几下,亮了。
画面里是门卫室。
视角是从门口往里拍的,正是我这间屋。桌前坐着一个人,穿我的外套,低头在值班表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我认得那个坐姿——含着背,左肩比右肩低,这是我坐了十年的样子。
那人写完,抬起头,往摄像头这里看了一眼。
那张脸是我的。
不是照片里那种像,是活人的、带着表情的我的脸。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监控没有声音,可我读出了口型——他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伸手去拔显示器电源,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我怕黑屏。黑了她就该说话了,他就该说话了,屏幕里那个我该从画面里走出来,坐到我这把椅子上。
我把视线挪开,去数那排感应灯。灯全灭着,十二格,一格不亮。
天亮我用手机拍了监控的画面,发给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同学。我说你帮我看看这人是谁。同学回得很快,说这不你吗。我说我没在屋里,我站在外面拍的。那边隔了很久才回:那你再拍一张现在的,我看看他在不在。
我举起手机对着门口,拍了一张。门卫室空着,椅子推进桌下,值班表翻在最新一页。发过去。
同学说,你刚才那张,桌前有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又删。我想问他看清那是谁没有,又怕他说是我不认识的人。我最怕的还是他说,那就是你。
“你看清了吗。”我最后只发了这一句。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十几秒,又没了。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句:你别熬了,回家睡一觉。
他没说看清没看清。他把话绕开了。
我把两张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第二张的空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可我又觉得,椅子的角度不对——我出门时椅子是拉出来的,照片里,椅子推进去了。有人坐过,在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
我没敢再看第三遍。
第二个白天我没睡。我坐在门卫室里,把老周那张守则摊在桌上,一遍一遍读。第三条被我读得最多:第三次拔线、不按通话键。
老周写字有个习惯,越要紧的话,笔画越重。第三条这一行,纸都写破了,圆珠笔的油渗到背面。我把纸翻过来,背着光看那些渗透的笔画。
背面多出一行字。正面没有,我确定我看过无数遍,正面没有。
背面写的是:前两次是问你,第三次是点名。
我把这句话念出来,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前两次问你——我妈的声音,问我回不回家,问我觉得冷不冷,那是问。第三次点名——点到名字,就得应。
点名。我忽然想起老周失踪那天,白班的人说他走得急,对讲机开着。对讲机开着,就意味着线没拔。
我哥,应了第三次。他没拔线,他按下去了,然后他就成了那个在里面等人的人。值班表上他的名字被涂掉,又出现在别的地方。我不敢往下想,那些被涂掉的名字,最后都去了哪儿。
我把那张纸翻回正面,盯着第三条。老周写这条的时候把纸写破了。他不是随便写写的,他是知道了什么,来不及说,只能把话压进这笔划里。第三次拔线、不按通话键——他没做到,所以用破了的纸告诉我,别学他。
第三个夜班,我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该糊的屏幕我不糊了,该拧小的音量我不拧了。我想明白了,糊屏幕没用。不看屏幕这四个字,是老周在提醒我别被它牵着走,不是让我真的去遮。
我坐在椅子上,把老周那张纸贴在正对面的玻璃上。三行字,字字冲着我。
十一点三十九分,对讲机响了。
第三幕
今晚的声音不是我妈。
是我自己。
“喂。”对讲机里说。是我的声音,连我说话时带的那点沙哑都一模一样。我感冒刚好,嗓子里还有一点没化的痰音,那声音里也有。
“喂,是我。”它说,“你听得见吗。”
我盯着玻璃上的守则,没动。
“你在看纸。”它说,用的是我自言自语的语气,“你又在看那张纸。你每晚都看,看了这么多遍,背都背下来了吧。”
它什么都知道。它知道我看纸,知道我数感应灯,知道我半夜醒来不敢开灯。它在门卫室里待了多久?比我久,还是比我哥久?
“别怕。”它说,“我是来帮你的。你哥老周的事,是我安排的。”
我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走。”它说,“他就在里面。你按通话键,我让他跟你说句话。”
玻璃上的第三行字被灯光照着:第三次拔线、不按通话键。
“你想不想听他的声音。”它问。问得很轻,像怕惊着我。它太懂我了,它知道我找了我哥七天,知道我连做梦都在等他回来。它把最想要的东西摆在通话键后面,就等我伸手。
我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拇指压着食指的关节,压得骨头发酸。
“他就在里面等你。”它说,“第三次了。你按下通话键,他就出来了。”
我数感应灯。十二格,全灭。我数到十二,从头再数。数到第三遍,我发现不对——灯虽然灭着,但最边上那格,有一点微弱的红,像烟头明灭。
那格灯,昨晚没红。
“你数灯。”它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是我的笑意,我咧嘴时嘴角往左边歪一点,那声音里也有那么一点歪,“你从小紧张就数数。你妈带你去打针,你数到一百就不哭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老周都没有。那是十三岁那年冬天的事,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凉,我数着数就不哭了,护士夸我懂事。我妈后来问我怎么不哭,我说数数就不疼了。她摸我的头,没说话。
对讲机里的东西,连这个都知道。它不是在猜,它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像有人把我这些年关在心里的事,一页一页读过。它学得会所有它听过的声音,也会写所有它见过的字。我妈走了九年,它的嗓子里还留着她。
“你按吧。”它说,“就一下。按一下,你哥就出来了。”
我抬起手。手抬得很稳,稳得不像我的。拇指搭上通话键的边缘,塑料边缘硌着指腹,有一道细细的毛刺。
这是第三次。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老周"了。屏幕上是我的名字,一笔一划,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玻璃上的字。第三行字底下,那行划掉又重写的铅笔字,此刻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别应第三次。
我的手指从通话键上挪开了。
“你不敢。”它说。声音变了,不是我的了。是我妈的,是我哥的,是那个我不认识的三个字名字的,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听筒里挤出来,“你不敢,那你哥就永远在里面。你替不替他?”
我坐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两侧。灯管嗡嗡响,屏幕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影子后面,是那张贴着的纸。
我说,我替。
第四幕
我说完这两个字,对讲机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它也没料到。沙沙声断了,呼吸声断了,连屏幕的蓝光都暗了一格。我盯着屏幕,上面我的名字还亮着,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缓了一下。我走到玻璃前,想看看影子后面那行铅笔字还在不在。
在。别应第三次。
我伸手去摸那三个字。铅笔字摸上去有凹凸,是老周写的时候用力压出来的沟。我的指腹沿着笔画滑过去,滑到最后一个"次"字,指尖一凉。
玻璃是凉的。可那行字,是温的。
有人刚刚在这儿写过。
我把手缩回来,缩得很快。指尖上沾了一点黑,是铅笔灰,还没干透,沾在我的指纹里。
我回过身。
门卫室的灯亮着,桌子、椅子、对讲机,都在。显示器黑着,刚才我拔了电源。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可对讲机的通话键,是按下去的状态。
那道毛刺,我刚才摸过,是翘起来的。现在它平了,被压进去了,键面比周围低了一毫米。
我没按下去。我说了我替,可我没按下去。
可老周在纸背面写过:第三次是点名,点到名字就得应。屏幕上点的是我的名字,我说了那个“替”字,就是应了名。应了名,键不用我按——有人替我按下去了。
我伸手去抠那个键,抠了两下没抠起来。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卡在那儿。听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是我哥的声音——
“谢了。”
就两个字。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格一格地灭,是全灭,连对讲机的屏幕都黑了。门卫室陷入一种很厚的黑里,黑得我看不见自己的手。我摸手机,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摸桌子,桌子还在。我摸对讲机,摸到了那只缠着胶带的手柄。
通话键弹起来了。
我站在黑里,听见门外有动静。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两圈,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穿着我的外套。他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点风,风里有股泔水味。他坐到椅子上,把椅子拉出来,坐得很稳,左肩比右肩低。
我看得见他——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在黑里待久了对轮廓的分辨。他坐在我的位子上,开始写字。圆珠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
我想喊,喊不出。我想动,脚像钉在地上。我站在门卫室的正中央,看着另一个我,把我还没过完的这个夜班,接着往下值。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老周带我去看露天电影,散场了人挤人,我被人流冲散,站在原地哭。他挤回来找到我,说别哭,站原地别动,我就能找着你。我那晚站了很久,一直站到他回来。
现在我站在原地,等我来找我自己。
可我等的那个人,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他低频地咳嗽了一声,用拳头抵着嘴,咳完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这是我咳嗽的样子,我感冒这半个月每天都这么咳。他连这个都学去了。
我想弄清他是从哪一刻起变成我的。是从我说"我替"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从我第一晚坐下、手搭上通话键的那一刻。答案在我脑子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我不敢让它浮上来。
天亮的时候,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我还能看见。可我看不见自己——我低头,看见的是地面,是鞋,是我的鞋,可鞋上面是空的。
我抬手,看不见手。我摸自己的脸,摸到了,可眼睛看不见。
那个穿我外套的人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把老周那张守则撕下来,叠好,塞进抽屉。他做事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连撕纸时先撕左下角这个习惯都一样。
他撕完纸,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
“下一个人该来了。”
他说的是我的声音。
白天,白班的人来交接。他坐在椅子上,穿我的外套,冲白班的人点点头,说,昨晚没事。
白班的人说,你脸色不太好。
他说,没睡好。
白班的人没多问,拎着包走了。他——那个坐在我位子上的人——把值班表翻到最新一页,在最上面那行签上我的名字。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那个"我"字里的"戈",他写得和我一样,最后那一撇往上挑。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
玻璃上那块浅色的印子还在。那行铅笔字不见了——纸撕走了,字也跟着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填表。填到"值班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的是:老周。
尾声
新来的人叫小陈,二十出头,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那种新鲜。主任带他来报到,说这是新顶夜班的,让老周带带他。
老周坐在椅子上,冲小陈笑了一下。那是我的笑,嘴角往左边歪一点。小陈没注意到。
主任走后,老周把一串钥匙拍在桌上,一张纸贴在玻璃上。三行字,写得重,笔画收尾往下拖。
“照着做。”老周说,“别问为什么。”
小陈凑过去看那张纸。第一行:不应、不报名。第二行:不回话、不看屏幕。第三行,他念出声来——
“第三次拔线、不按通话键。”
老周没接话。他起身,把椅子推到桌下,拿起包,说明天见。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小陈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对了。”老周说,“对讲机响的时候,别看屏幕。”
小陈说,知道了。
夜里十一点三十九分,对讲机响了。
小陈坐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出汗。他照着纸上写的,不应,不报名,也不看屏幕。沙沙声从听筒里出来,很轻。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
“小陈。”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没化的痰音。叫完这一声,听筒里沉默了两秒。
第二声,换了个调子,尾巴往上扬,拖一点软软的尾音:“回来吃饭——”
小陈的后背贴上椅背。他没敢出声。
第三声,听筒里的人笑了。那笑声他好像在哪听过——像自己早上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一边脸先动,另一边慢半拍。
“别怕。”那声音说,“我是来帮你的。”
小陈不知道,这间门卫室的值班表上,从十一年前起,每一个签到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他更不知道,坐在他对面、教他别看屏幕的那个“老周”,用的是上一个没熬过第三次的人的声音。
那声音是我的。我就站在门边,他看不见我。
对讲机的屏幕亮着。这一次,上面显示的字是——
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