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产那天,老婆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签了,房子归我,债归你。”
六岁的闺女抱着我的腿:“爸爸,我跟你走。”
亲戚们听说我欠了两百万,连过年都不让我进门。
最惨的时候,我和闺女睡在桥洞底下,她冻得直哆嗦,还跟我说:“爸爸,我不冷。”
三年后,我公司上市敲钟。前妻堵在门口跪着哭,我弯腰把她扶起来,然后叫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她骂我无情。我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我闺女蹲在桥洞底下,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栋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和爸爸的家。”
一、破产
我永远记得那天。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七号,农历八月十一,后天就是中秋节。
银行的人上午九点到的厂里,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姓周,以前跟我喝过酒,叫我“陈哥”。那天他全程没叫我陈哥,一口一个“陈总”,语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陈总,这笔贷款逾期一百二十七天了,我们这边实在走完流程了,今天得把手续办了。”
我签了字。厂房被贴了封条,仓库里两百多万的货被债主连夜拉走,连叉车都没给我剩。车间主任老赵蹲在门口哭,说他干了八年,没见过厂子倒得这么快的。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对不住,他抹了把脸说陈总你别这么说,是你把我们这帮人从工地上捞出来的,没有你我们连八年都没得干。
我蹲在厂房门口抽了半包烟。手机响了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催债的。有个供应商发短信说“陈远你等着,明天我带人去你家搬东西”。还有个以前称兄道弟的同行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我厂房的照片,配文“这就是盲目扩张的下场”,底下十几个人点赞。
我把手机静音了,开车回家。那辆奥迪A6是前年买的,落地四十七万。车是抵押物,过两天银行就会来拖走。我最后开了它一次,从厂里开到家,十五公里,油耗显示八点三。
进家门之前我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刘婷肯定知道了,这种事传得比什么都快。我盘算着怎么开口,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是求她帮忙还是跟她说“你放心我能翻回来”。
门打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用盘算了。刘婷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旁边搁着一支拔了帽的签字笔。
“签了。”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房子归我,车归我,朵朵归你。债也归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结婚七年,我在外面跑工地吃盒饭的时候,她打电话说“老公辛苦了”。我应酬喝到胃出血住院的时候,她守在床边说“老公我心疼你”。我厂子好的那几年,她每年过生日我都给她买金镯子,她每次都说“老公你真好”。
现在厂子倒了,她连一碗面都没给我煮。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车是我买的。”
“那又怎样?”她翘着二郎腿,指甲是新做的,正红色,亮得扎眼,“你现在欠两百万,房子车子不写我名字,法院迟早拍卖。你签了,至少还能留点东西给朵朵。”
“留给她什么?留给她一个没房子住的爹?”
刘婷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里她跟一个男的搂着肩膀站在一辆宝马前面,那个男的我认识,开连锁酒店的,姓赵,以前跟我喝过酒,叫我“陈总”。
“赵哥说了,你签了字,他给我五十万。”她把手机收回去,抱起胳膊看着我,“陈远,你也别怪我现实。你好的时候我没少跟你享福,你倒了我也不能跟着你一起沉。”
“所以你找好下家了?”
“什么叫找好下家?赵哥追我一年了,我以前没答应,现在你这份儿上,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我拿起笔。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刘婷,车归刘婷,存款她名下那张卡里的十二万归她,朵朵抚养权归我,每月抚养费五百,债务全部由我承担。
我翻了翻,问她:“每月五百?”
“朵朵跟你,我出五百抚养费,够意思了。你嫌少可以不要。”
我签了字。刘婷拿过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漏掉什么,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结果她说:“对了,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她来找我,烦。”
门关上了。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她的布兔子站在门口。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妈妈出差了。”
“她出差怎么把衣服都带走了?”
我把她抱起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妈妈出远差。以后爸爸带你。”
二、亲戚
我带着朵朵搬出了那套房子。两百万的债,房子车子全抵进去还差八十多万,债主天天打电话,我把手机号换了。
第二天去银行,刘婷那张卡里的十二万她提前转走了,我名下所有的卡加起来剩三千七百块。我取了三千,留七百在卡里,揣着现金回了临时落脚的地方——我以前厂里的一个老师傅姓周,住城中村,老伴瘫痪在床,自己都揭不开锅,还收留了我三天。
第四天我走了。走之前周师傅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他老伴说的,孩子不能饿着。我没要,他说你不要我就给你跪下。我接了,说算我借的,以后还你。他老伴躺在床上说:“陈远你别说这种话,当年我儿子结婚你随了五千,我们老周在你厂里干了八年没被欠过一分钱工资,这五百块你拿着。”
朵朵蹲在城中村的路边看我数钱,问我:“爸爸,咱们是不是没钱了?”
“还有点。”
“那咱们还去上学吗?”
“上。明天就去。”
我当天下午去了一趟老家。我妈改嫁到了隔壁镇,我二叔三叔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我进门的时候二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就把脸拉下来了:“陈远来了?你二叔不在家。”
我说二婶我找二叔说两句话。
她说:“你欠了多少钱?网上都传开了,两百万?你跑我们这儿来干啥?你弟下个月订婚,女方家里最看重名声,你欠一屁股债的事传出去,你弟这婚还结不结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妈。”
“来了?”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吃饭了没?”
二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身进屋拿了五百块钱出来,往我手里塞:“你先拿着用,别让你二婶看见。”
朵朵叫了一声奶奶。我妈眼圈红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弯腰摸朵朵的头:“朵朵长高了。”
二婶把被子一抖,灰尘扑了我一脸:“嫂子你还有钱?你上个月不是还跟我借了两百吗?”
我妈把钱往我兜里一推:“快走吧。”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拉着朵朵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我弟陈磊骑着电动车迎面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车把一歪差点撞墙上。
“哥……”
“我走了。”
“哥你等会儿。”他停好车,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一百的,“我就这些,你别嫌少。那个……你弟妹那边……我不好说……”
我说不用,你留着。
他硬塞到朵朵手里:“给朵朵买点好吃的。”
朵朵拿了一百块钱,抬头看我。我说谢谢叔叔。朵朵说谢谢叔叔。
陈磊蹲下来摸了摸朵朵的脑袋,站起来跟我说:“哥,你别怪二婶,她就那脾气。等我结了婚,我偷着攒点私房钱给你。”
我说行,等你结婚我随份子。
他说:“你别随了,你先把债还了吧。”
那天晚上我带着朵朵在县城的火车站候车厅坐了一宿。没买票,就坐在椅子上。保安来撵了一次,我给了保安二十块钱,说孩子病了走不动,坐一宿就走。保安看了看朵朵,叹了口气走了。
朵朵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妈妈……你别走……”
我盯着候车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宿。
三、桥洞
第二天我带着朵朵去了市里。选城东立交桥是因为那儿离劳务市场近,而且桥洞底下已经住了几个流浪汉,我看了看环境,中间那个位置还行,风进不来,雨打不着。
我花四十块钱买了两张旧纸板,又花十块钱买了卷胶带,在桥洞底下搭了个“床”。旁边住的老头姓孙,以前干工地的,腿摔断了没人管,靠捡废品活着。他看我带着孩子,把靠里最避风的位置让给了我。
“小闺女受不住风,你睡里头。”
朵朵蹲在旁边看我铺纸板,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布兔子、一包方便面。那包方便面是周师傅老伴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爸爸,我们要住这儿吗?”
“住几天。等爸爸找到活干就搬。”
“那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房子是别人的了。”
朵朵想了一会儿,把方便面递给我:“爸爸,你吃。”
“爸爸不饿。你吃。”
“你中午就没吃。”
“爸爸中午吃了包子。”
“你骗人。我看到你只喝水了。”
我没说话。朵朵把面拆开,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你吃大的。我吃小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搂着朵朵躺在纸板上,九月的天还热,蚊子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衣服给她扇风。扇着扇着她突然说:“爸爸,你冷吗?”
“爸爸不冷。”
“我也不冷。”她把小身子往我怀里缩了缩,“爸爸,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妈妈走那天跟我说,让我跟你过苦日子别怪她。我说我不怪她。她就哭了。”
我扇风的手停了。
“爸爸你别哭。”
“没哭。风大,眯眼了。”
朵朵拿小手摸了摸我脸:“爸爸,你不骗我。你哭了。”
我把她脑袋按在怀里:“睡觉。明天爸爸去捡瓶子。”
第二天我去捡瓶子。立交桥旁边有个废品站,瓶子一毛一个,纸板八毛一斤。我一天捡了四十七块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三瓶水。朵朵吃了两个,我喝了三瓶水。
这么下去不行。捡瓶子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房租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坐在桥洞底下抽烟,隔壁孙老头挪过来,递了根皱巴巴的烟,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干建材的,开了个厂。他问咋倒的,我说欠了钱。他点点头,没再问。抽了两口烟,他指了指我脚下那堆从废品站收来的藤条和工具:“那玩意儿你还会使?”
我说会。以前跟老师傅学过一年,后来开厂了就没碰过。
“编个东西试试。”
我拿手电照着,蹲在地上编了半宿,编了个巴掌大的小篮子。孙老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手艺没丢。这玩意儿在夜市上能卖钱。”
第二天白天我没去捡瓶子,拿最后剩的几十块钱买了新藤条,在桥洞底下编了一整天。朵朵放学回来蹲在旁边看,问我在干啥,我说给你编个书包。
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爸爸,我想要个房子。”
“等爸爸挣了钱给你买。”
“不是买。是你编一个。跟咱家以前那个房子一样的,但是是咱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又编到后半夜,编了个巴掌大的小房子,有门有窗,烟囱能拧开。朵朵抱着睡的,第二天早上醒来跟我说:“爸爸,这个房子比咱家的好看。”
我说:“那等你长大挣了钱给爸爸买一个。”
她说:“我给你买两个。”
四、第一单
编到第四天,有个遛狗的大姐路过,蹲下来看了半天。
“这你自己编的?”
“嗯。”
“多少钱?”
我说你给多少。她说八百。我愣了一下,三天工夫,八百块。
大姐掏了一千:“多出来的当定金,你再给我编个狗窝,我家金毛快下崽了。”
我拿着那一千块钱,给朵朵买了双新鞋,带她吃了顿肯德基。朵朵吃鸡腿的时候问我:“爸爸,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快了。”
“那咱们能搬走吗?孙爷爷晚上打呼噜太响了。”
我把摊子从桥底下挪到了夜市边上,白天编东西,晚上摆摊。老赵帮我在劳务市场找了两个以前厂里的工人,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吴。老赵自己也在工地上扛大包,他说他不想跟我要工作,等我真起来了再说。我说行,你等着。
摆摊第三天,朵朵想吃隔壁摊的烤肠,五块钱一根。我说今天还没挣到钱,明天买。她不干了,坐地上开始哭,声音特别大:“你天天说明天买明天买!我妈妈在的时候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旁边卖烤肠的大姐有点尴尬,拿了一根递过来:“给孩子吃吧,不要钱。”
我没接。我把朵朵从地上拽起来,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陈朵朵,你再哭一声试试。”
她不哭了,但是眼睛瞪着我,满脸都是不服气。那天晚上回去,她一句话没跟我说,倒头就睡。半夜我帮她收拾书包,翻到半根烤肠,用塑料袋包着,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拿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给爸爸。我找烤肠阿姨借了五块钱。等我长大还她。”
我拿着那半根烤肠蹲在桥洞外面,抽了半包烟。烟头灭了,回去把她蹬掉的被子盖好。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别抽烟”。
第二天我给她买了一整根烤肠,她分了我半根。
后来那个民宿老板孙志强找过来,是在夜市摊上看见我的藤编的。他蹲那儿看了半小时,站起来拍拍手,说他开了家民宿,二十个房间,想换一批藤编家具,椅子、茶几、吊篮,让我报个价。
我报了一万二。他说行,先做一套样品,做得好后面再加。
那一套样品我做了七天,大刘和小吴跟着我打下手。做完之后孙志强来看了,摸了摸藤条的收口,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骨架,站起来说:“你以前是干建材的?”
“你怎么知道?”
“这骨架的逻辑是建筑模数,不是家具模数。懂建材的人才会这么搭骨架。”他伸出手,“以后长期合作。我那边还有几个做民宿的朋友,回头给你介绍。”
我拿着那一万二,租了个小门面,在夜市街尽头,三十平米,一个月八百。办了营业执照,注册了个网店,网店名字是朵朵起的,叫“朵朵藤编屋”。我让她画了个LOGO,就是那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五、二次危机
第二年开春,有个家居博主来夜市探店,拍了我的摊子和朵朵的画发到网上,一晚上涨了八万粉。订单多到接不过来,我把夜市的摊子收了,租了个厂房,四百平,以前厂里二十多个老同事全叫回来了。
有个做电商的老客户找到我,说你这个品类适合走礼品路线,让我把藤编小屋做成标准化产品,分十二生肖款、二十四节气款、星座款。我找设计师画了图,大刘带着工人打样,第一批做了一千个,上线三天卖空了。
我飘了。真飘了。手里攒了八十多万,又找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租了新厂房,扩了产线,招了八十多个人。大刘劝我说陈总慢点,步子太大了。我说你懂什么,风口来了不抓住,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然后下游一个批发商跑路了。
姓吴,做了十几年礼品批发的,圈里口碑一直不错。我给他供了六十万的货,说好货到付款,他拖了两个月,说下游回款慢,再等等。我等了。第三个月他电话打不通了,我让老赵开车去他仓库找,仓库空了,门口贴了法院封条。物业说他欠了三百多万,人跑了。
六十万货款收不回来,这边银行一百五十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四万多,工人工资一个月二十多万。我账上剩的钱撑不到两个月。
债主又堵上门了。有个供应商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指着我鼻子骂:“陈远你他妈又玩这套是吧?当年破产没长记性?”
我打电话给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同行,没一个接的。有个接了,听我说完来意,笑了一声:“陈远,你上次倒的时候欠的钱还清了吗?你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再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厂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催款单,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我想起三年前在桥洞底下的那个晚上,朵朵把方便面掰成两半递给我。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现在住老赵家,老赵媳妇帮忙看着。
“朵朵,爸爸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爸爸厂里出了点问题,可能又得搬回桥洞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我能把孙爷爷的纸板带上吗?他那个靠里的位置还空着。”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爸爸?”
“不用搬桥洞。”我说,“爸爸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姓吴的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翻出来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姓吴的跑路之前半个月,最后一次来我厂里,带了个自称“周总”的人,说是某连锁酒店集团的采购总监。姓吴的当时指着车间里那批刚下线的藤编小屋说:“陈总,周总那边要订两千个,当员工福利,你给报个价。”
我当时报了价,周总说回去走流程。后来没了下文,我也没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个“周总”可能是姓吴的最后一批客户。姓吴的跑路之前,可能把从我这儿骗走的货低价甩给了那家酒店。
我把这条线索跟律师说了。律师查了三天,查到那家连锁酒店集团上个月确实进了一批藤编礼品,供应商不是姓吴的公司,而是一家刚注册两个月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吴的小舅子。
“这批货从法律上讲是你的。”律师说,“你有合同和转账记录证明货权在你这边。如果酒店那边是善意取得,你得跟他们协商退货;如果他们明知道供应商有问题还收货,你可以起诉。”
我让律师帮我约了那家酒店集团的采购总监。见面那天我把合同、转账记录、物流单据全带上了,还有一段车间监控录像——姓吴的来提货那天,监控拍到了他的车牌和提货单。
采购总监姓周,四十来岁,看了材料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他承认那批货确实是从姓吴的小舅子公司进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他们内部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年终采购压了指标,就先把货收了。
“周总,”我说,“这批货我不要求您退,您按市场价把差价补给我,或者您把货退给我,我按原价回收。两条路您选一条。选好了咱们签个协议,这事翻篇。选不好,我把你们集团也告了,官司打多久我陪多久。”
周总想了半天,选了补差价。四十八万到账那天,我把大刘抵押房子的二十万还了,剩下二十八万先发了工人工资。
法院那边也没闲着。姓吴的小舅子名下那套房判了,拍卖之后我分到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姓吴的写了欠条,人还在找。
这四个月里,孙志强没催过我一次货款。到期那天他打电话来,我说孙哥钱凑齐了,他说不急,你先用着,等你缓过来再说。后来他成了我的合伙人,这是后话。
这四个月里,大刘把自家房子抵押了二十万给我发工资。小吴天天跑外卖补贴厂里。老赵从工地上回来,跟我说“陈总你这次别赶我走了,我就在厂里待着,哪怕你发不出工资我也待着”。
这四个月里,老赵媳妇来厂里送过三次饭。第一次送了一锅红烧肉,说老赵在家念叨你肯定顾不上吃。第二次送了一兜子包子,说老赵说你爱吃茴香的。第三次来的时候看见厂房灯亮着,进去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法院的文书和银行的催款单,回去跟老赵说“陈总太不容易了”。
我后来给老赵涨了工资,从七千涨到一万二。老赵媳妇又来过一次,说涨太多了,我说嫂子你别说了,这三年工资翻倍算我补的房租和米钱。老赵媳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说当年周师傅家收留我三天,给的是米钱。老赵收留我拉藤条工具,给的是房租。该还的还。
六、前妻跪在门口
公司挂牌那天我没搞仪式,就在厂房门口放了挂鞭炮,请工人吃了顿火锅。朵朵坐在我旁边啃鸡腿,啃了两口问我:“爸爸,咱们是不是真的有钱了?”
“真的有了。”
“那我能买个新书包吗?旧的带子断了。”
“买十个。”
朵朵说:“不要十个,就要一个。带艾莎公主那种。”
“买。”
朵朵又说:“爸爸,咱们能搬回以前那个家吗?”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个家是别人的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咱们自己的家。我不想住厂房了,晚上有老鼠。”
“房子已经在看了。等定了给你弄个房间,墙刷成粉色的。”
朵朵说:“我不要粉色的。我要白色的,我自己在墙上画画。”
前妻刘婷是第二天来的。
我正在办公室跟客户打电话,前台小姑娘跑进来说外面有个女的哭着要见我。我出去一看,刘婷站在厂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陈远!”她看见我就开始哭,“赵哥骗了我,他外面还有两个女的,钱全卷跑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哭,没说话。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往前走了两步想抓我胳膊:“陈远,咱俩复婚吧,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朵朵还小,不能没有妈……”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那个桥洞。朵朵蹲在纸板上,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栋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和爸爸的家”。天快黑了,路灯刚亮,照着她冻得发红的小手。
刘婷看着照片,哭声慢慢停了。
“你走那天,朵朵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你出差了。她信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自己想明白了,跟我说‘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对吧’。”
刘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每个月五百的抚养费,打了三个月就停了。朵朵去年问我,妈妈是不是忘了给她钱了。我说不是,妈妈忙。”
刘婷说:“我后来没钱……”
“你开宝马的时候想起过没钱吗?”
她不说话了。
刘婷嘴唇哆嗦着说:“陈远你知不知道,你破产之前那半年,你每天晚上回来一句话不说,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你把我当外人,你把我当傻子,你宁可跟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也不肯回家跟我说一句实话。你问过我想不想跟你一起扛吗?”
“刘婷,你走那天我问过你吗?你给过我机会问你吗?你协议都打印好了,笔都拔好帽了。你提前找好下家了,你跟我说赵哥追你一年了。你让我怎么问你?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你行李都收拾好了。”
她愣在那儿,眼泪挂在脸上。
“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把手机收起来,“刘婷,我不恨你。你选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是因为赵哥跑了。要是他还在,你连朵朵的家长会都不会去。”
她没再说话。我让人把朵朵叫出来。
朵朵从车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藤条的碎屑。她看见刘婷,站在三米外不动了。
“朵朵……”
朵朵看了她一眼,转头看我:“爸爸,这是谁?”
刘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朵朵,我是妈妈呀……”
朵朵说:“我妈妈出远差了。你是那个不要我和爸爸的人。”
刘婷蹲下来想抱朵朵,朵朵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你走吧。我爸爸现在有钱了,你不要来借。”
刘婷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朵朵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句:“陈远你等着!你无情无义!”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走远。老赵从车间出来,凑过来小声说:“陈总,要不要我让人跟着她?”
“不用。她比谁都怕丢人。”
七、亲戚
我舅妈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
“小远啊,你舅听说你厂子又开起来了,非要我来问问你,你表弟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你看看能不能安排到你那儿实习?”
我说行。简历发过来。
舅妈说:“哎呀不用简历,你表弟你还不了解吗,从小聪明,就是没遇上好机会。你看一个月给他开多少钱合适?”
“五千。”
“五千是不是少了点?他在学校里当过学生会副主席呢。”
“舅妈,我厂里技术工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你表弟刚毕业,五千五,先干三个月,能留下再加。”
舅妈说:“那你表弟住哪儿?四人间?你表弟从小就一个人住,他不习惯跟别人合住。”
“那就自己租房子。厂里每个月补贴三百。”
舅妈沉默了两秒:“小远啊,舅妈跟你说实话。你表弟去年炒股亏了钱,欠了同学两万块。你看你能不能先借他两万把债还了,从工资里扣也行。”
我笑了一声。舅妈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你笑什么?你当年睡桥洞的时候,你舅还说要给你送床被子呢。”
“舅妈,我睡桥洞那年,我打电话给我舅借五百块钱,我舅说手头紧。后来我听说他当天晚上打麻将输了八百。”
舅妈把电话挂了。
二叔没打电话来。他让陈磊带话。
陈磊那天晚上来我办公室,搓了半天手,支支吾吾地说:“哥,我爸想让我问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个管理岗。他说车间太累了,一个月七千不够花。”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
陈磊低着头想了半天:“哥,我实话跟你说。二婶——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让我爸来问的,我爸也是被逼的。我自己没想干管理岗,我连电脑都不太会使,管谁去。”
“那你愿意在车间干?”
“愿意。”他抬起头,“哥,我这次来就没打算走。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当年二婶拦着我不让我帮你,我窝囊,没吭声。这回我不窝囊了。我爸那边我去说,他骂我我也认。”
第二天陈磊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二叔在那头吼:“你哥给你个车间岗位你就干了?你傻啊?你不会让他给你换个轻省点的?”
陈磊说:“爸,我哥当年睡桥洞的时候,你打麻将输了八百。你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挂了。
陈磊在车间干了半年,从操作工学起,后来调去跑业务,现在管着三个省的渠道,一个月挣一万多。二叔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一个字没提我。二婶后来也打过一次电话,支支吾吾半天,说“小远你那厂里还要人不”。我说要,让她把简历发过来。简历发过来一看,是她娘家侄女,二十出头,中专毕业,在超市干收银员。我让她来面试,小姑娘挺利索的,安排在客服部,一个月四千五。二婶后来提了一兜子苹果来厂里,站在门口不进来,让陈磊带话,说二婶以前做得不对,别跟她一般见识。
苹果我收了。给朵朵削了一个,朵朵吃了一口说甜,又吃了一口说:“爸爸,这是谁给的?”
“二奶奶给的。”
“二奶奶是谁?”
“你爷爷的弟媳妇。”
“她以前是不是对咱们不好?”
“以前的事别记了。苹果甜不甜?”
“甜。”
八、桥洞
去年秋天,朵朵八岁生日,我带她去吃肯德基。她啃着鸡腿,突然说:“爸爸,咱们去桥洞底下看看吧。”
我说:“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咱们以前住的地方。”
我开车带她去了。城东立交桥底下现在不让住人了,桥洞两侧装了铁栏杆,铺了水泥地,旁边竖着块牌子:“此区域禁止露宿,请前往救助站。”
朵朵站在栏杆外面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说:“爸爸,咱家以前在哪个位置?”
我指了指中间靠里的地方:“那儿。避风最好的位置。”
朵朵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栋房子。跟三年前画的那张差不多,有门有窗,烟囱冒烟,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小人。
画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爸爸,你拍张照。”
我掏出手机拍了。她把粉笔递给我:“你也画一个。”
我蹲下来,在她画的房子旁边画了个藤编小屋的形状。朵朵歪着头看了看:“丑死了。爸爸你没有画画天赋。”
“那你怎么有?”
“我随我妈。”
我愣了一下。朵朵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把粉笔一扔:“走吧,回家。我作业还没写完。”
我站起来。夕阳照进桥洞,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喊:“爸爸你快点!”
我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桥洞、粉笔画的小房子、一大一小两个小人。
我追上朵朵,牵着她往回走。
“爸爸,咱家新房子啥时候能装修好?”
“下个月。”
“有老鼠吗?”
“没有。物业管灭鼠。”
“有蟑螂吗?”
“也没有。”
“有孙爷爷吗?”
“孙爷爷住救助站了,我每个月给他送东西去。”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能。”
朵朵蹦蹦跳跳往前走,突然回头:“爸爸。”
“嗯?”
“谢谢你那天没把我扔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尖叫着笑。
“朵朵。”
“嗯?”
“也谢谢你那天没哭。”
“我哭了。在桥洞底下第一晚我哭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那我怎么没听见?”
“我捂着嘴哭的。我怕你听见了难受。”
我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前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我把兜里那半包烟掏出来,扔了进去。
朵朵抬头看我:“爸爸你干嘛扔烟?”
“戒了。”
“为什么戒?”
“省下来给你买烤肠。”
朵朵咯咯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爸爸,烤肠五块钱一根,你一天抽一包烟十五块,你能给我买三根。”
“那不行。一天只能吃一根。”
“为什么?”
“吃多了上火。”
“那隔天吃?”
“隔天吃行。”
“爸爸你太好了!”
夕阳正好,路很长。前面有没有路灯我不知道,但手里这只小手是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