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前,沈星柚的哥哥之前跟她随口提过,会来机场接她。
但她认错了人。
不但认错,还扑上去抱住了人家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喊了一声哥哥。
1
事情得从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说起。
AF116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沈星柚拖着二十八寸的箱子从国际到达口挤出来,箱轮卡在地砖缝里咯噔跳了一下,她手腕一麻,差点松手。
五年没回来了。
巴黎的甜品学校把她从一个只会烤焦饼干的小丫头喂成了能独立撑起一间工作室的甜品师,也把她养出了一身改不掉的毛病。比如下飞机第一件事不是找接机口,是找咖啡。
下飞机第一件事本该是找咖啡,但她现在没空找咖啡。
长途飞行手机电量耗得见底,开机之后一堆推送消息疯狂往外蹦,沈星柚匆匆扫了两眼,就是没点开她哥的微信。
那时她还笃定,来接机的一定会是她哥沈屿舟。
毕竟她哥说好亲自来接她。
微信消息躺在未读列表最上方,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沈星柚压根就没看见。
“柚柚,哥临时有个会,让朋友去接你。他穿黑西装,个子很高,脸很臭,你别认错了。”
沈星柚完全不知道换了人来接。
正要掏手机准备给她哥打个电话催他,余光扫到出口正对面那根柱子。
一个男人靠在那儿。
黑西装,肩线笔直,宽肩窄腰,目测一米八七往上,比周围接机的高出大半个头。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侧脸冷得像没解冻。
他周围三米自动真空。一个举着“欢迎宝贝回家”灯牌的大妈走到他旁边,犹豫两秒,默默挪开了三步。
她心里只当这就是她哥沈屿舟。五年不见,他打扮得这么正式。
拖着箱子就冲过去。
轮子在地砖上刮出一串急促的响,她没管,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下去。
“哥哥!”
男人闻声抬眸,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怀里就撞进一团软乎乎的香气。
“哥哥!”
沈星柚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甜又脆,带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撒娇的鼻音:“我好想你!你怎么比以前还高了!”
陆淮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星柚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口气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手臂环得死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淡淡的橙花混着奶油香钻进鼻腔,甜得他呼吸顿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动了动,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耳尖先反应过来,“腾”地烧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烫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橙花混着奶油的味道从沈星柚头发上散出来的。那是她用了五年的香水,巴黎那家店买一送一,她一下囤了六瓶。
他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动了动,没落下来。
“我不是——”
“哥哥,你整容了吗?”
沈星柚疑惑地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他。
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下颌线,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滑了一寸,很专业地点了点头:“比以前还要漂亮。你是不是偷偷去做了什么项目?跟妹妹说实话,我不告诉爸。”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应该立刻推开她,后退一步,说“你认错人了”。他平时最讨厌陌生人的肢体接触,上一次有人靠他这么近,还是三年前一个喝醉的合作方,被他一个眼神瞪得酒醒了一半。
可眼前这双眼睛太亮了,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像只理直气壮的小猫,明明是她抱错了人,语气却笃定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该解释的人。
后来沈星柚才知道,这个人最烦陌生人碰他。上一次有人离他这么近,是三年前一个喝多的合作方,被他一个眼神瞪醒了一半。
但当时她不知道。
当时她只觉得,她哥沈屿舟这人怎么不吭声,五年不见变成了个哑巴。
他不说话,沈星柚更来劲,手指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
“心虚了吧?我就知道。你放心,我不告诉爸,你在我心里还是——”
他手机响了。
两人同时低头。
视频通话。上面显示的是沈屿舟的名字。
沈星柚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看了怀里的女孩一眼,接了。
沈屿舟那张大脸唰地占满屏幕,背景是会议室,白板上画着流程图,他领带歪着,头发翘起来一撮。
“陆淮你接到我妹没有?我这边会刚散,她是不是已经到了?你跟她说了我没忘吧?不是忘了,是临时——”
声音突然断了。
他盯着屏幕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慢慢瞪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会议室里有人问他沈总怎么了,他没理。
“沈星柚你抱谁呢?!”
沈星柚听到哥哥怒吼的声音,缓缓抬头。
看看屏幕里她哥那张扭曲的脸。
再看看眼前这张冷脸。
“……哥?”
我哥拍桌而起。
“你抱的是陆淮!我兄弟!男的!你松手!我早就发消息跟你说了我开会走不开,叫陆淮替我去接你!”
沈星柚唰地撒手,倒退三步,箱子被带得晃了一下,差点翻。
血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连卷发底下那截耳廓都烫。
沈星柚慌忙点开微信,那条未读消息明晃晃躺在对话框里。
她居然压根就没看见。
“你、你怎么不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陆淮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没给我机会。”
他声音很淡。但我发誓,那点尾音里藏着冷笑。
“我——”
“沈星柚你给我离他远点!”沈屿舟在屏幕里咆哮,背后有人劝沈总冷静,“陆淮你他妈占我妹便宜?我让你去接人没让你——”
陆淮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会议结束了?人我接到了,挂了。”
“你敢——”
嘟。
屏幕一瞬间黑了。
沈星柚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恨不得当场蒸发。
她抱了我哥的朋友。还抱得死紧,脸还埋人家胸口。还夸人家整容漂亮。
巴黎街头被醉汉搭讪她没这么丢人过。甜品比赛把盐当糖放她也没这么丢人过。
回国第一分钟,脸丢干净了。
“那个……”沈星柚清了清嗓子,试图捡回一点尊严,“陆总,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我下飞机手机消息太多,没看见我哥让你来接我的通知,错把你当成我哥了。”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目光落在沈星柚的脸上,停了两秒。
“把我当成你哥?”
“不是,我意思是——”沈星柚手指绞着拉杆,“都怪飞机落地一堆推送,我漏看消息了。”
“嗯。”
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弯腰,把沈星柚的箱子拎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拎过很多次。
“刚才叫哥哥挺顺口。”
她决定闭嘴。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沈星柚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左手拎着箱子,右手插兜,走在风口那一侧。
她这才发现,他站的那根柱子,是国际到达口出来必经的第一根。
从我出来到撞上去,中间不到二十秒。
他是专程过来接我的。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毕竟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我哥这朋友,长得是真好看啊。
2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出风口的声音。
黑色保时捷,内饰冷色调,真皮座椅凉飕飕的,中控台干净得连瓶水都没有。
沈星柚缩在副驾,后背贴着椅背,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门。
她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陆淮单手搭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杆上,目视前方。路灯一道一道扫过他的侧脸,冷得很稳定。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骨节分明,表盘在暗处泛着哑光。
沈星柚在陆淮看她时就提前把眼神收了回来,盯着自己膝盖。
“那个……”沈星柚清了清嗓子,“刚才的事,你别跟我哥说太多。他爱瞎想。”
“你哥已经在瞎想了。”他说,“他打了八个电话,我没接。”
沈星柚摸出手机。果然。三个未接,微信刷了一屏。
“离陆淮远点”
“他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危险但也没好到哪去”
“你听见没有”
沈星柚默默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过去。“你哥今天临时开会,忘了接机。”陆淮忽然开口,“让我来顶包。”
沈星柚瞬间炸了毛。“他忘了?我五年没回来他忘了接机?!他眼里只有他的会!”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自己不会说?”
“他怕你骂他。”
沈星柚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递过来。
常温的,没冰过。拧盖的时候很轻,递过来的角度也刚好,她伸手就能够到。
“先喝点水。你哥说你飞机上不爱吃东西。”
沈星柚接过来,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飞机餐。十二个小时,只喝了两杯水,现在指尖有点发麻,低血糖的老毛病。
可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哥说的?”
“嗯。”
沈星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里给她哥加了半分。还行,还记得她这点毛病。沈星柚没注意到,他说“你哥说的”的时候,眼神偏了一下,看向窗外。
车拐进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沈星柚喝了几口水缓过来,开始觉得车里太静,静得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机场那尴尬的三分钟。得找点话说。
“陆总,你跟我哥认识多久了?”
“六年。”
“六年?”沈星柚偏头,“那我哥以前怎么没提过你?”
“你以前也没回来。”
她一时语塞。好像也是。出国五年,中间就回来过一次,待了四天,还是为了办证件,匆匆忙忙,连她哥的朋友圈都没见着。
“哦。”沈星柚又接着问,“那你今天本来要干嘛?”
“开会。”
“推了?”
“嗯。”
“因为我哥?”
他顿了一秒。
“嗯。”
她有点过意不去:“那多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
他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梧桐的影子在车顶上一格一格地滑。
为了打破沈星柚的不好意思,陆淮开口说:“你哥说妹妹长得像洋娃娃,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沈星柚脸又热了。“我哥真这么说?”
“原话。”
“他当着你的面说的?”
“嗯。”
沈星柚想象了一下她哥那张正经脸说“我妹像洋娃娃”的样子,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他肯定还说了别的。”
他沉默两秒。“说你嘴硬,让我别跟你计较。”
“我哪里嘴硬了?”
他偏头看了沈星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看路。
沈星柚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嘟囔了句“我一点都不嘴硬”,转头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沈星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她上车到现在,四十分钟,他一句都没提她抱错人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正常男人被陌生姑娘抱了满怀,多少会调侃两句吧?他没有。他只是在她说“我哥说你朋友脸很臭”的时候,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脸很臭。那语气不像被冒犯。倒像是……把这句话捡起来,收好了。
车到沈家楼下,我哥已经等在门口。领带没系好,衬衫袖子一长一短卷着,一脸赔笑。
沈星柚下车,看都没看他,拖着箱子往里走。
“柚柚!哥错了!”他追上来,“哥给你买了你最爱的那家蛋糕!草莓塔!买了两个!”
“不吃。”
“柚柚——”
“你跟你朋友过去吧。”我回头,冲陆淮那边抬了抬下巴,“人家比你靠谱多了。”
她哥沈屿舟这才看向陆淮,眼神瞬间警惕,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跟我妹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说什么了?”
陆淮把车钥匙抛给他。
“问你妹。”
而当事人沈星柚已经进门了。沈屿舟看看自家妹妹的背影,又看看兄弟,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陆淮从他身边走过去,很自然地又把钥匙拿了回来。“车我明天来开。”
“你自己没车?”
“懒得叫司机。”
沈屿舟盯着他背影:“陆淮。”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陆淮脚步没停,抬手摆了摆,进了电梯。沈星柚在玄关换鞋,听见她哥在门外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推掉的那个会,本来在下午五点。而我的航班,三点落地。
3
晚饭陆淮被留下了吃饭。
沈屿舟的原话是:“你帮我接的人,留下吃顿饭,应该的。”
他没想到这顿饭吃得他眼皮直跳。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顿饭比开一天会还累。
陆淮坐沈星柚的右手边。
沈星柚拆餐具的时候,他顺手把她那双筷子抽走,换了双新的。
“这双没拆封的干净。”
沈星柚瞅了两眼没在意,低头回工作室的消息。
他把温水推到沈星柚手边,杯沿转了个方向,把没缺口的那边冲着沈星柚。
动作很轻。像随手,又像特意丈量过。
沈屿舟眯起眼:“陆淮,你坐我妹那么近干什么?”
“椅子就这么摆的。”陆淮面不改色答道。
沈星柚抬头看了一眼。
她哥和陆淮之间隔了快一个椅子,陆淮的椅子确实往她这边靠了点,但也不算夸张。
沈星柚没多想,低头继续打字。
“我坐你左边。”
沈屿舟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沈星柚的左手边,把陆淮隔开半个身位,还把自己椅子往自己妹妹这边挪了挪,胳膊肘差点把汤碗掀了。
陆淮没动。
他只是把刚夹起来的虾仁,越过我哥的手臂,精准地放进我碗里。
“你哥说你爱吃虾。”
我哥沈屿舟:“我没说。”
陆淮:“你忘了。”
沈星柚看看碗里的虾仁,又看看她哥。
“哥你到底说没说?”
“我——”
沈屿舟噎住,瞪着陆淮。
陆淮一脸坦荡地回看,筷子还悬在半空。
“我说了,我说了行吧。吃你的。”
风暴中心的沈星柚低头吃虾,嘟囔了一句:“你们俩今天都怪怪的。”
陆淮端起茶。
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快。
饭后沈星柚上楼收拾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护肤品摆上梳妆台,箱子摊在地上还没收。
楼下阳台的玻璃门被拉上了。
她下楼倒水时,隔着玻璃看见她哥沈屿舟把陆淮拽到阳台,一脸严肃。
虽然听不见,但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我妹刚回国你别打她主意”那套。
她哥这人,从小到大防她早恋防得跟防贼一样。高中有男生给她递情书,他能追到人家班里去。
现在他防的是自己六年的兄弟。
沈星柚转身就要上楼,身后的玻璃门唰地被拉开。
陆淮出来了。
还跟着沈屿舟在后面喊:“什么蛋糕?谁让你送——”
“你昨晚说那家店好吃。”陆淮头也不回,径直往玄关走,“我记性好。”
沈星柚端着水杯僵在楼梯口。
他看见沈星柚,脚步停了半秒。
“还没睡?”
“……倒水。”
“嗯。”他从沈星柚身边过去,低声说了句:“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沈星柚站在原地,听见她哥还在阳台上打电话。
“喂?陆淮?你到家没有——不是,我发消息你没看见?”
她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哥发来的。
“柚柚,明天陆淮要来。”
沈星柚疑惑的回:“来干嘛?”
“送蛋糕。”
“?他为什么要送蛋糕?”
那边“正在输入”在微信页面的顶端跳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你开心就好。”
沈星柚盯着这五个字,觉得她哥今天不太对劲。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哥在阳台上问的是:
“陆淮,你对我妹到底什么想法?”
而陆淮的回答是:
“你介绍相亲对象了?”
她哥沈屿舟说还没。
陆淮说,那正好,省得你麻烦。
沈屿舟站在阳台,看着兄弟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又回头看看二楼妹妹房间亮着的灯,忽然有一种引狼入室的强烈预感。
他摸出手机,给陆淮发了条消息:“明天不许来。”
陆淮秒回:“顺路。”
沈屿舟:“顺你个头!”
陆淮没再回。沈屿舟盯着聊天界面,觉得自己这兄弟,好像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4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的时候沈星柚脸上还敷着面膜。
头发随便夹了个鲨鱼夹,家居服,拖鞋。
她当时以为是外卖,拉开门后人就愣住了。
陆淮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很整齐,手里一个白色纸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神情,像是来谈并购的。
看见沈星柚脸上的面膜,他目光停了一秒。
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哥让我顺路带的。”
她接过来。
袋子里是草莓塔,两个。就是她哥昨晚提过的那家。
昨天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草莓塔好吃”。
今天他就送来了。
沈星柚低头看看蛋糕,又抬头看看他。
“顺路?”沈星柚眯着眼,像想把眼前的男人看透,“这家店在城西,你公司在城东。”
“去城西开会。”
“你昨天不是刚开完会?”
“又开了一个。”
但草莓塔实在太香了。酥皮上堆着新鲜草莓,果酱透着光,奶油尖儿上撒了糖粉。
沈星柚咽了下口水,侧身让开门。
“进来坐?”
“不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你工作室场地找好了吗?”
“还在看。有个二房东特别难搞,谈了两回,价格咬得死紧,我哥说他帮我问问——”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在跟人家抱怨什么,赶紧收住。
连忙找补了一句,“没事,我自己能搞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家中介靠谱,谈的时候直接报我名字。”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沈星柚还没道谢,陆淮就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听见他说:
“蛋糕别放冰箱,今天就吃。”
她目送陆淮离开后关上门,咬了一口蛋糕。
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得像刚从藤上摘的,
酥皮一碰就碎,掉了几片渣在掌心。
沈星柚三两口吃完一个,掏出手机给她哥发了条微信。
“哥,你这朋友还挺靠谱的,谢了。”
沈屿舟秒回。
“什么朋友?陆淮?他给你什么了?”
“蛋糕啊,不是你让他顺路带的?”
“我让他带个屁!他自己——”
消息戛然而止。
沈星柚盯着屏幕:“哥?”
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最后发来:“……你吃你的。”
她觉得她哥沈屿舟今天怪怪的。
更怪的是陆淮。
下午沈星柚去中介看场地。
对方一听“陆总介绍”,态度立刻变了。
原先咬死不放的二房东主动降了租金,还答应把隔壁小仓库一并给自己放设备。
沈星柚给陆淮发微信道谢。
他回了一个字。
“嗯。”
隔了半分钟,又跳出来一条。
“你哥让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
沈屿舟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疑惑地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了个问号,然后说:“你开心就好。”
沈星柚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俩人肯定有什么猫腻是她不知道的。
那天晚上她在工作室量尺寸,量到十一点。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没开,双闪也没打。
她以为是等人的,没在意,锁了门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百米,那辆车慢慢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一半。
“上车。”
沈星柚弯腰看去。
陆淮坐在驾驶座,西装外套搭在副驾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沈星柚看了看这条街。
这是老城区,两边全是关了门的五金店和打印店,路灯都坏了一半。
“你路过这儿?”
“嗯。”
“陆总,”沈星柚说,“你家在江对面?”
他没接话,伸手把副驾的门推开了。
“上车。”
沈星柚站在原地没动。
陆淮也没催,就那么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他说:
“你哥说这条街晚上不安全。”
沈星柚拉开车门坐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瞥了一眼中控台。
还是那么干净,一瓶水都没有。
但杯架里放着一个纸杯。
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干掉的水渍。
看那圈渍的高度,这杯咖啡放了至少两个小时。
沈星柚忽然想起来,下午两点给中介打的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晚上要去量尺寸,可能会很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中介小哥的手机就摆在桌上,还开着免提。
5
场地租下来的那天,二房东又反悔了。
他堵在门口说要加钱,还说有人出的价更高。
中年男人,油头,衬衫扣子绷着肚子,手里夹根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沈星柚卷袖子:“合同都签了,你坐地起价?”
他吐了口烟。
“小姑娘,合同是跟我签的,但我房子还没交钥匙、我有权——”
“你有什么权?”
一道冷声从身后劈过来。
沈星柚回头。
陆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黑西装,冷脸,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拿着文件夹。
他走到沈星柚前面半步,悄悄把沈星柚护在身后。又把一份文件递到二房东面前,翻到第七款,指尖点了点。
“合同第七款,违约赔偿三倍租金。你要不要现在算一下?”
二房东吓得脸都白了,烟灰差点烫到手指。
“我、我就是说说··……”
“说说?”
拎文件夹的那个上前一步,翻开本子。
“口头违约意向也算违约。您要不要确认一下?”
二房东见这架势立马把烟扔地上踩灭,赔笑。
“不加了不加了,钥匙这就给。”
沈星柚站在后面,看着陆淮带来的人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
律师收好文件,其中一个递给她一张名片。
“沈小姐,后续有问题随时联系。”
另一个冲陆淮点了点头,两人先一步走了。
陆淮转身,对沈星柚说:
“钥匙收好,门锁今天换掉。”
“你怎么来了?”沈星柚抱着合同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又是我哥让你来的?”
他瞥了沈星柚一眼。
“你哥说你可能搞不定。”
“我搞得定!”
“嗯。”他点头,“所以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搞定的。”
沈星柚一时噎住。
她刚才确实没搞定。但她不想承认。
“我准备报警的。”
“报警要等二十分钟。”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
“专业的人三分钟就能解决。”
袋子里是小蛋糕。抹茶味的,上面放了一颗糖渍栗子。
“你哥说你喜欢抹茶。”
沈星柚接过来,嘟囔:“我哥怎么什么都说。”
“你哥对你挺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车边又回头。
“抹茶那家店在城南。”
“所以?”
“所以这次不是顺路。”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一半。
“但是你哥让我带的。”
沈星柚站在新店门口,提着蛋糕,看着他车尾灯拐过街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沈星柚拿出蛋糕,低头咬了一口。
抹茶微苦,奶油清甜,栗子软糯。
掏出手机给她哥发消息。
“哥,你最近很关心我。”
对方秒回。
“???我怎么了?”
“又是蛋糕又是律师的,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沈星柚为自家哥哥感动了两秒。
她没看见的是,另一个对话框里。
陆淮给她哥转了一笔钱。
备注:律师费,别告诉她。
她哥沈屿舟收了,回了一条。
“你追我妹还让我背锅?”
陆淮:“你背得挺好。”
沈屿舟:“……”
过了半分钟,沈屿舟又发了一条消息。
“陆淮,你认真的?”
这次陆淮隔了很久才回。
“六年了。”
沈屿舟盯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六年前他们认识的时候,陆淮刚接手陆氏,冷得跟块铁一样,饭局不去,酒不喝,谁的面子都不给。
是他沈屿舟先凑上去的?
不对。
沈屿舟突然坐直了。
他翻出六年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滑到最顶上。
第一条消息,是陆淮发来的。
那天晚上沈星柚在工作室换门锁。
螺丝拧到一半,手机响了。
陆淮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工作室的卷帘门,从街对面拍的,夜景糊了一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
“你还没走?”
“嗯。”
“为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很久。
久到以为他不会回了。
最后发来三个字。
“你哥让的。”
沈星柚把手机扔在工具箱上,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笑完又觉得哪儿不对。
她哥为什么要让人在街对面守着她换门锁。
而且——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
拍摄角度是街对面便利店的屋檐下。
那个位置,看得见她门店的门,也看得见她这栋唯一的一个消防通道出口。
不是随便站的地方。
是特意选过的。
6
沈星柚工作室装修,忙得脚不沾地,指甲缝里全是油漆。
她哥沈屿舟趁机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
对方是合作方家的儿子,姓周,照片发过来,斯斯文文一个男生,戴眼镜,在银行做投行,履历很漂亮。
沈星柚看了一眼,评价了三个字:“还行吧。”
陆淮正好在旁边。
他坐在梯子上帮忙装吊灯,听见这话,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瞥了一眼沈星柚的手机屏幕,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
沈星柚到咖啡厅的时候,周先生已经坐在位置上等了。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点了两杯手冲咖啡,聊得还算愉快。
对方很健谈,从咖啡豆产地聊到巴黎的甜品店,还说自己周末会烤面包。
“沈小姐平时做甜品,有没有推荐的店?”
沈星柚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口进来。
深蓝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径直往她们这桌走。
沈星柚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使眼色——
他手里的咖啡“不小心”歪了一下。
深棕色的液体,精准地洒在周先生的袖子上。
“抱歉。”陆淮抽出纸巾,语气冷淡,“手滑。”
周先生狼狈地站起来擦袖子,衬衫袖口洇开一大片。
陆淮没走。
他站在沈星柚旁边,低头问:“你哥让我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相亲呢。”
他看了一眼周先生,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资料表,在“年薪”那一栏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但那两秒已经够了。
周先生后背发毛,站起来:“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人一走,沈星柚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送咖啡。”
“你故意的吧?”
“是真手滑。”
他把面前的甜品单抽走,翻了翻,指着提拉米苏那一页。
“这家一般。马斯卡彭放少了,手指饼干泡得太软。别点。”
他把单子合上放回去。
“晚上你哥做了红烧肉。”
沈星柚瞪着他。
不是因为他搅黄了相亲。
马斯卡彭放少了,手指饼干泡太软。
这是她沈星柚判断一家店提拉米苏行不行的两个标准。
她在巴黎的师父就是这么教的。
一个开公司的男人,为什么会懂这个?
周先生回来之后明显兴致缺缺,擦了半天袖子,寒暄几句,说银行还有事,先走了。
沈星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问陆淮: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把资料表递了过来。
“年薪”旁边被咖啡洇湿了一角,刚好糊住了数字。
“你哥说这人不行。”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哥说得对。”
“我哥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沈星柚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她哥平时会说的话,太假了。
但陆淮说得语气很平,像只是转述,眼睛都没眨。
她哼了一声:“你管得太宽了。”
他没接话,起身去买单了。
临走回头:“红烧肉七点开饭。你哥让你早点
那天她没吃成相亲饭,只好回了家。
她哥沈屿舟看见她进门,一脸懵。
“你不是相亲?”
“你朋友说你叫我回家吃红烧肉。”
“我没——”
陆淮从厨房端出红烧肉。
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他淡淡看了沈屿舟一眼。
沈屿舟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咬牙切齿地笑。
“对,我让的。我让的。”
沈星柚洗了手坐下吃饭,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格外好吃。
她哥沈屿舟在桌子底下踢了陆淮一脚。
陆淮面不改色地给沈星柚夹了块肉。
“太瘦了。你哥说你不吃肥的。”
沈屿舟默默回了一句:“我没说。”
陆淮:“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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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到深夜,沈星柚蹲在地上贴墙纸,饿得前胸贴后背。
下午忙着刷漆忘了吃饭,等想起来外卖全关了,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但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她懒得动,按了按胃,打算忍过去。
门这时被敲响。
以为是物业,爬起来开门。
开门一看是陆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还穿着白天那套西装,袖口沾了点灰,头发也没白天那么齐,有一缕垂在额前。
“你哥说你没吃饭。”
沈星柚伸手接过来。
小蛋糕,热牛奶。牛奶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盘腿坐在地上拆开就吃,含糊不清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
“你哥说的。”
“我哥到底跟你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
“很多。”
他在门口的台阶坐下,长腿屈着,领带松了,解开一颗扣子。
少了点白天的冷,多了几丝懒散。
沈星柚吃着蛋糕,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深夜投喂,感谢哥哥的朋友。”
评论区很快跳出一条。
“是淮哥。”
沈星柚盯着那两个字,抬头看门口的人。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眼被蓝光衬得柔和了一点。
像是感觉到了投来的视线,他抬眸。
“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柚把手机扣过去,耳朵莫名其妙热了一下,“你评论就评论,还纠正我称呼。”
“你哥是哥哥。”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是淮哥。”
沈星柚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行吧。淮哥,谢了。”
他应了一声,走了。
沈星柚关上门,蹲回去继续贴墙纸。
贴了两条,忽然停住。
对着墙纸傻笑了一下。
又赶紧收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沈星柚,你清醒一点。
我把这种反应归结为蛋糕太甜。
那晚沈星柚忙到凌晨两点,收工的时候顺手刷了下朋友圈。
陆淮那条“是淮哥”下面,多了一条她哥的回复。
“你有病吧。”
再往下,是她哥半小时前发的另一条朋友圈。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打了码,配文只有四个字:
“引狼入室。”
沈星柚点开那张截图放大。
打码打得不太严实,最上面一行的日期露出来了。
六年前。
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六年前她十八岁,刚拿到巴黎那所学校的offer,还没出国。
而陆淮跟她哥,认识六年。
时间刚好对得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7
沈家要办宴会,沈屿舟在被沈爸爸要求下带妹妹出席。
“你妹妹回国了,该让圈子里认识认识。”
沈星柚被拉去撑场面,穿了条香槟色小礼服,裙摆刚到膝盖,卷发披下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
是沈妈妈留给她的。
顾媛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的。
“这就是沈家那位混血妹妹?长得跟洋娃娃似的,怪不得沈总藏着不带出来。”
沈星柚听出话里的讽刺,笑了笑。
“顾小姐也很漂亮,粉底涂得真匀。”
她笑容僵了一秒。
旁边两个小姐妹交换了个眼神。
“混血儿确实上镜。”顾媛继续,“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干正事。听说你开甜品工作室?舟哥给的钱吧。”
沈星柚还没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她手里的香槟。
陆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深色西装,脸色很冷,整个人看起来比我哥还冷。
他把香槟换成温水,才看向顾媛。
“沈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顾媛脸白了又白。
他没再看她,低头对沈星柚说:“你哥找你。”
沈星柚被他拉着离开人群。
手腕被他握着,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到露台才松开。
夜风灌进来,裙摆贴在腿上,沈星柚脑子清醒了一点。
“你刚才——”
“顾家跟陆氏有合作,她不敢胡闹。”
他退后半步,语气恢复平淡。
“你哥让我看着你,别被欺负。”
沈星柚看着他侧脸。
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这归结为露台风大。
“谢了。”沈星柚说,又补一句,“不过我哥什么时候让你看着我了?”
“刚才。”
沈星柚狐疑地看他。
他回看她,目光坦荡得很。
正想再问,露台门被推开,她哥沈屿舟探出头。
“柚柚你在这——陆淮?你怎么也在这?!”
“你让我看着你妹。”
“我什么时候——”
“刚才。”
陆淮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哥,你妹在露台吹风,给她拿件外套。”
沈屿舟被这一声“哥”叫得浑身别扭,回头找外套。
找了半天才发现,陆淮已经把外套拿来了。
宴会散场的时候,沈屿舟喝多了。
但没很醉,就是那种话变多、走路直、但脑子已经不设防的程度。
陆淮扶他去休息室,沈星柚端着醒酒汤跟进去。
沈屿舟一看见沈星柚就抓住了妹妹的手腕。
“柚柚。”
“嗯。’
“哥跟你说个事。”
陆淮皱眉:“沈屿舟。”
“你别管。”沈屿舟甩开他的手,眼睛有点红,“我憋六年了。”
沈星柚心里咯噔一下。
“六年前,”她哥沈屿舟说,“陆淮突然找我吃饭。你知道他什么人吗?陆氏那位,饭局不去,酒不喝,谁的面子都不给。我爸请他吃了三回请不动。”
“他主动找我。”
“我当时以为他要谈项目,我开心坏了。”
沈屿舟打了个酒嗝。
“结果他坐下第一句话问我——”
“沈屿舟。”
陆淮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刚才对顾媛那种冷。
是另一种。
沈屿舟没理他,抓着妹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
“他问我,你妹妹是不是在做甜品。”
沈星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休息室的。
她哥手机还在她的口袋里。
他喝多了,进门时塞给她的,让她先保管着。
沈星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把手机拿了出来。
密码是她的生日,一直都没变过。
微信置顶第一个是陆准。
她点进去,往上滑。
滑了很久。
六年的聊天记录,几万条,全是项目、饭局、球赛、互相骂。
她滑到最顶上。
六年前的三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第一条消息,是陆准发来的。
“沈总,冒昧问一下。听说你妹妹在做甜品?”
沈星柚盯着那行字。
手指往下滑。
她哥沈屿舟回:“?你哪位?”
陆淮:“陆淮。”
沈屿舟:“陆氏那个陆淮?”
陆淮:“嗯。”
沈屿舟不客气的回了一句:“你找我妹干嘛?”
那边隔了四分钟。
然后是一张照片。
沈星柚点开。
糊得很,光线昏黄,一看就是随手拍的转发图。
烤盘里躺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马卡龙,有的裂了,有的没裙边,最右边那个直接摊成了一张饼。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做的第一炉马卡龙。
失败了,当时她发在朋友圈,配文:“丑死了,但好吃。”
被她哥转发了。
那张照片下面,陆淮发了一句话。
“她用了橙花。”
沈星柚站在窗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那炉马卡龙我确实加了橙花香精。
这件事她没写在配文里,但陆淮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在那条朋友圈的第七条评论里,回复过一个高中同学。
也就是说——
他把那条朋友圈,从头翻到了评论区最后一条。
六年前。
沈星柚继续往下滑。
她哥问:“你到底想干嘛?”
陆淮:“想认识你。”
沈屿舟:“???”
陆淮:“做朋友。”
她哥沉默了两个小时,回了一个字。
“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星柚抬起头。
陆淮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他看见她手里的手机,看见屏幕上那张糊掉的马卡龙。
他停住了。
她们隔着五米,谁都没说话。
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隔着两道门,闷闷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低。
“别看后面。”
沈星柚的手指已经在往下滑了。
后面还有一条。
六年前的三月十八号,凌晨一点二十。
陆淮发给她哥的。
“她什么时候出国?”
8
“别看后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她从没听过的。
不是冷,也不是刚才对顾媛那种硬。
是慌。
沈星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抬头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出国。”
沈星柚念了一遍。
“陆淮,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你跟我哥做了六年朋友。”沈星柚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的灯是暖黄的,照在他脸上,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也会脸色发白。
“回答我。”
他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外套递给自己。
“先穿上。”
“陆淮。”
“穿上。”他把外套披在沈星柚的肩上,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外面冷。你穿这么少会冻感冒的。”
沈星柚攥着外套领口。
“六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终于看眼前的女孩,“告诉你我为了接近你,先跟你哥做了六年朋友?你在巴黎,我连你回国哪天都不知道。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有病。”
沈星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那机场呢?”
他没吭声。
“我哥那个会,”她盯着陆淮,“是不是你做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星柚以为他不会承认。
“他那天本来五点开会。”他说,“我让人把议程提前到十一点。”
沈星柚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你根本不是我哥叫来的。”
“我是自己去的。”
“你在机场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站在第一根柱子那儿——”
“那是出站必经的第一根。”他说,“你出来的时候拖着银色箱子,头发是卷的,走两步就要看一眼手机。我一眼就看见了。”
沈星柚想起陆淮当时说那句“你妹像洋娃娃,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那句话也是我哥说的?”
“不是。”
他答得很快。
“是我说的。”
沈星柚靠在窗台上,半天没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飞机上不吃东西?”
“你朋友圈发过。三年前,你说飞机餐难吃,宁愿饿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抹茶?”
“你发过十七次抹茶。草莓塔二十三次。栗子九次。”
沈星柚猛地抬头。
“你观察我?”
他没否认。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备忘录,递给沈星柚。
标题两个字。
星柚。
沈星柚往下滑。
“不吃香菜。”
“低血糖,包里要放糖。”
“怕冷,空调不能低于二十六度。”
“右手腕旧伤,提重物会疼。”
“做甜品的时候不吃东西,忙完才想起来饿。”
“橙花香水,巴黎那家买一送一,她囤了六瓶。”
前前后后一共记录了三百多条。
最早一条的日期,是六年前。
沈星柚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右手腕旧伤。”
她抬头看陆淮。
那是她十六岁摔的,现在恐怕连她哥沈屿舟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
“你高二那年发过一条朋友圈,说打石膏好痒。”他说,“后来删了,但我截了图。”
沈星柚把手机还给他。
手在抖,人还没反应过来。
“陆淮。”
“嗯。”
“你是不是·……”
沈星柚不知该怎么开口问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这次他没有退回去。
“是。”他说。
一个字,把她剩下半句话堵死了。
“六年。”他声音很低,“我没敢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回国那天,我在机场想了三百种开场白。结果你冲过来抱住了我。”
他顿了一下。
“我一种都没用上。”
沈星柚眼眶突然就热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我哥说的?”
“因为我怕。”
他说得很干脆。
“我要是说我想送你蛋糕,你会躲。我要是说我顺路,你至少会开门。”
沈星柚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骗子。”
“嗯。”
“你从头到尾骗了我八回。”
“十一回。”他说。
她瞪了陆淮一眼。
“中介那回,”他说,“不是中介听我的。是那栋楼的产权在我名下。二房东租的是我的房子。”
我:……
“律师那回也不是我哥。”
“我知道。”
“咖啡不是手滑。”
“我知道!”
“红烧肉是我做的,你哥从没进过厨房。”
沈星柚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陆淮。”
“嗯。
“你能不能有一句实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走廊尽头有人在收拾杯子,玻璃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喜欢你。”他说。
“这句是实话。”
至于她哥沈屿舟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在休息室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妹妹和兄弟都不见了,打电话没人接,跑出来找人,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们俩。
沈星柚眼睛红着。
陆淮的手搭在她肩上。
她哥当场酒醒了一半。
“陆淮你——”
“哥。”陆淮说,“我不装了。”
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回来,一把把沈星柚拉过去,上下打量。
“他欺负你没有?”
“没有。”
“那他刚才说什么了?”
沈星柚小声说:“他说他喜欢我。”
沈屿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淮转了一笔钱。
备注:聘礼定金,不够再加。
陆淮收了。
回了一句:“哥放心。”
沈屿舟又给妹妹转了一笔。
备注:嫁妆启动资金,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我们俩当场截图凑了一对。
沈屿舟:“……”
后来的事,圈子里都知道了。
工作室做大之后,沈星柚接了个自媒体采访。
记者问:“沈小姐,听说您和陆氏陆总感情很好,能分享一下吗?”
她想了想。
“他这个人,对别人挺冷的,话少,脸臭。但对我……”
沈星柚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对我比较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就……他会记得我所有口味,会每天送蛋糕,会装胃疼让我照顾他。”
沈星柚笑了一下,嘴角压不住。
“以前他干什么都说是我哥让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哥什么都不知情,白背了半年锅。”
“挺茶的。”
采访发出去之后,陆淮转发了。
配文四个字:只对她茶。
沈星柚在下面评论:“你要不要脸?”
陆淮回:“要你。”
沈屿舟在评论区发了个呕吐的表情,然后被拉黑了。
两分钟后,沈屿舟收到自己妹妹微信。
“哥,陆淮说拉黑是手滑。”
沈屿舟:“你信?”
“我”:“我信他。”
沈屿舟气的把手机摔沙发上,对着家里的金毛说:
“你爸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去接机。”
金毛摇尾巴,叼着狗绳往门口跑。
“你干什么去?”
金毛在门口蹲下。
门外传来陆淮的声音。
“哥,开门。柚柚让我来接狗。”
沈屿舟隔着门喊道:“陆淮与狗不得入内!”
陆淮:“狗是你家的。”
沈屿舟:“……”
他还是开了门,把狗绳递出去,顺便瞪了陆淮一眼。
“对我妹好点。”
陆淮接过狗绳,笑了一下。
“放心,哥。”
门关上。
沈屿舟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很久。
他觉得当初那个接机电话,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但翻到自己妹妹朋友圈里笑得亮晶晶的照片,他又觉得,算了。
毕竟那个对全世界高冷的男人,现在每天准时到他家报到,系着围裙做饭,给他妹剥虾挑鱼刺,还管他叫哥。
虽然叫得他浑身难受。
他对全世界脸臭。
只对她一个人茶。
9
周末回沈家吃饭,是沈星柚每周固定的行程。
以前是她一个人回去,沈屿舟能把满桌菜都堆她碗里,恨不能让她把一周的营养都补回来。自从陆淮成了沈家常客,这饭桌就没安生过。
周五晚上沈星柚随口提了句想吃糖醋排骨,第二天上午刚踏进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两道较劲的声音。
“我买的土猪肋排,柚柚从小就爱吃我做的。”沈屿舟系着歪歪扭扭的围裙,手里攥着冰糖罐,一脸护食。
陆淮站在灶台边,手法熟练地给排骨焯水,闻言头都没抬:“你做的太甜,她最近控糖。我腌的时候糖减了三分之一,加了点话梅提味,不腻。”
沈星柚靠在厨房门口笑:“你们俩至于吗,一盘排骨而已。”
两个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至于。”
开饭的时候更热闹。
沈屿舟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精准放进沈星柚碗里:“这块全瘦,没肥边,你小时候专挑这块吃。”
话音刚落,陆淮就把自己碗里剔干净骨头的排骨推了过去,骨碟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剔下来的小骨头:“右手腕别用劲,我给你剔好了。”
沈星柚看着碗里两座小山,哭笑不得:“我自己能吃,你们也吃啊。”
沈屿舟瞪陆淮:“你能不能别总跟我抢?”
“哥,”陆淮语气平淡,动作却没停,又给她剥了只去了虾线的虾仁,“我给我女朋友剥虾,天经地义。”
“那是我妹!”
“也是我爱人。”
沈星柚赶紧夹了块排骨塞沈屿舟嘴里:“哥,吃你的,他剥的虾你也吃。”
沈屿舟嚼着排骨,嘟囔“谁要吃他剥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把虾夹走了。
没过多久,沈星柚工作室要扩店重装,消息刚发出去,两边的人就都到了。
沈屿舟拎着工具箱过来:“哥帮你盯装修,你想要什么样的风格,哥门儿清,当年你那公主房就是我盯着装的。”
刚说完,陆淮带着设计师和施工队也到了。
递过来一张细化图纸:“按你之前说的,加了靠窗的试吃台,储物间做了分层,材料都是母婴级环保的,明天就能进场。工作台高度调了两公分,你右手腕不好,不能久架着。”
沈屿舟脸瞬间黑了:“陆淮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抢先?”
“柚柚的事,不能等。”陆淮说得理所当然。
沈星柚看着哥哥气鼓鼓的样子,赶紧过去挽住他胳膊晃了晃:“哥,你帮我去挑软装好不好?你眼光比他好,我信你。”
一句话瞬间把沈屿舟哄好了,下巴一抬,冲陆淮扬了扬:“听见没,柚柚说我眼光好。”
陆淮看着她挽着哥哥胳膊的手,眼底带笑没说话。等沈屿舟兴冲冲去选布料了,他才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晚上回家,给你揉手腕。”
沈星柚耳尖一热,轻轻推了他一把。
最让沈屿舟吃醋的,是沈星柚的生日。
他提前半个月就订了她最爱的那家草莓塔,还托人从国外带了限量款甜品模具礼盒,满心以为能给妹妹一个大惊喜。
结果生日当天,陆淮直接把一条甜品街的铺面合同放在了沈星柚面前。里面有她念叨了很久的进口商用烤箱,一整间恒温恒湿储藏室,连她想了好几年的法式甜品体验区都规划好了。
“以后不用租场地了,”陆淮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温柔,“想做多久做多久,累了楼上有休息室。”
沈星柚眼睛都亮了,抱着陆淮的脖子亲了一口。
沈屿舟在旁边看着,酸得牙都倒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跟陆淮碰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算你有心。但我告诉你,要是以后敢欺负我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陆淮举杯,神色认真:“哥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沈星柚看着眼前这两个为自己争风吃醋的男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举起果汁杯:“好啦,今天我生日,你们俩不许吵架。一个是我最好的哥哥,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人,我都要。”
沈屿舟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后来沈星柚翻哥哥的朋友圈,看见他发了张三人的合照,背景是她的新工作室,配文:“多个人疼我妹,勉强还行。”
下面陆淮评论:“谢谢哥。”
沈屿舟回:“别叫我哥,听着别扭。”
嘴上这么说,却没删评论。
沈星柚笑着把手机递给陆淮看,陆淮揽着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哥就是嘴硬。”
“还不是因为你总气他。”
“谁让他跟我抢你。”
窗外的月光落进客厅,屋子里暖融融的。沈星柚靠在陆淮怀里,想着家里两个永远在较劲的醋坛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被人放在心尖上争着宠的感觉,好像真的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