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赎我出去,我便嫁你。”
“好。”
“可我不要你了。”
那年上元,沈照雪在满楼灯火里对世子萧珩说了三句话。前两句让满京城等着看笑话的人闭了嘴,后一句让萧珩记了整整十年。
人人都说,春楼头牌沈照雪,生得一副祸水骨,笑时像春风,冷时像霜刃。她曾让权贵掷千金只为听她弹一曲琵琶,也曾让萧珩散尽家财只为赎她自由。可没人知道,她答应嫁他的那夜,已经活不过第二个春天。
十年后,萧珩已是镇北王。他踏雪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入宫谢恩,而是去了城西乱坟岗。那里有一座无名小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支褪了色的银簪。
他跪在雪里,手指抚过簪头那朵磨平了的梅花,轻声说:“照雪,我来娶你了。”
可坟里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第一章 上元灯
上元夜,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皇宫,而是秦淮河畔的醉花楼。
楼外红灯如海,楼内笙歌如潮。达官贵人挤在楼下,只为仰头看一眼三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后坐着的,是醉花楼的头牌,沈照雪。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薄薄青纱,乌发只挽了半髻,斜插一支素银梅花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含着三分笑,又像藏着七分冷。最妙的是她左眼角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灯影一晃,便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萧珩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夜。
他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少年意气,鲜衣怒马,本来只是被朋友硬拉来凑热闹。可当沈照雪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他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她没看任何人,只垂眸拨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满楼寂静。曲终,她抬眼,目光恰好撞上萧珩。
那一瞬,萧珩觉得满楼灯火都暗了。
旁人起哄:“沈姑娘,今儿个上元,不如赋诗一首?”
沈照雪微微一笑,指尖轻点桌面:“诗没有,话倒有三句。谁若答得让我满意,我便随谁走。”
满楼哗然。
有人抢着说:“姑娘请讲!”
她看向萧珩,声音清软:“你赎我出去,我便嫁你。”
萧珩怔住。
她接着说:“好。”
满楼更哗然。有人笑世子傻,有人骂沈照雪不知廉耻。可萧珩只看着她,认真问:“第三句呢?”
沈照雪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春雪消融。她轻声说:“可我不要你了。”
萧珩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沈照雪却已起身,抱着琵琶转身进了内室。帘子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歉,还有一种萧珩当时看不懂的悲凉。
那夜之后,萧珩成了醉花楼的常客。他不听曲,不饮酒,只坐在老位置,等沈照雪出来。
可沈照雪再没对他笑过。
直到三月桃花开,萧珩终于忍不住,在楼后小园堵住了她。
“为什么?”他问。
沈照雪正在折一枝桃花,闻言手一顿,花瓣簌簌落下。她没回头,只说:“世子,有些话,说了反而不好。”
“我不怕。”
她终于转身,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极温柔:“可我怕。”
萧珩上前一步,想碰她,她却退后。
“萧珩,”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当真想赎我?”
“当真。”
“哪怕我曾是千人枕万人踏的妓子?”
“你若愿意,明日我便去赎你。”
沈照雪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像桃花开到了极致,也像桃花落到了尽头。
“好。”她说,“那我便等你。”
萧珩心头狂喜,正要说话,却见她脸色倏然一白,猛地捂住胸口,一口血喷在桃花枝上。
“照雪!”
他冲过去扶住她,触手冰凉。沈照雪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还在笑。
“你看,”她轻声说,“我连等你都等不起。”
萧珩的手在发抖:“你到底怎么了?”
沈照雪闭上眼,眼泪滑落:“我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风过,桃花落满两人肩头。萧珩抱着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真的可以心碎到发不出声音。
而沈照雪在他怀里,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张药方,那上面写着“寒心症”,无药可医。
她没告诉萧珩,她不是不想嫁他,是不敢嫁。
因为她怕自己死在他怀里,让他记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章 赎身
萧珩用了三天,凑齐了三千两银子。
定国公知道后,气得砸了书房:“你疯了?为一个妓女?”
萧珩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父亲,儿子不是为她,是为自己。”
“为自己什么?”
“为儿子这辈子,只心动过这一次。”
定国公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声:“去吧。但若她负你,别怪父亲心狠。”
萧珩叩首,起身时眼里已有了光。
他拿着银票去醉花楼时,沈照雪正在后院晒药。是的,晒药。她房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苦香,萧珩以前以为是熏香,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每日必服的汤药。
见了他,沈照雪并不惊讶,只放下手中的当归,问:“真赎?”
“真赎。”
“三千两,一分不少。”
“一分不少。”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片刻后抱出一个小包袱:“我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一支银簪,还有一包药。别的,都不要了。”
老鸨拿着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姑娘,你可要想好。出了这扇门,你就不是头牌了,没人再捧你。”
沈照雪淡淡一笑:“我本来也不是头牌,我只是沈照雪。”
她走出醉花楼时,天正下雨。萧珩撑伞等她,伞面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替他把湿了的衣领拢好。
“萧珩,”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她没再说话,只低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秦淮河,沈照雪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醉花楼的牌匾。那上面“醉花”二字,在雨里模糊成一片。
萧珩问:“舍不得?”
“舍不得楼,”她说,“舍不得楼里那个死掉的沈照雪。”
萧珩心头一紧,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浸过冰水。
“以后不会了。”他说。
沈照雪看着他,眼里有水光,却笑了:“嗯,以后不会了。”
萧珩把她安置在城西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院角种着一株海棠,正是开花时节。
沈照雪很喜欢,亲手扫了地,挂了帘,还把那包药晒在窗台上。
萧珩每日下朝便来,有时带点心,有时带书。沈照雪不爱说话,却爱听他讲朝堂上的趣事。她靠在廊下,手里剥着莲子,偶尔笑一声,眼里的阴郁便散了些。
有一日,萧珩带来一支新的银簪,簪头是朵精致的梅花,嵌着细小的珍珠。
“比原来那支好。”他说。
沈照雪接过,看了许久,忽然问:“萧珩,若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萧珩脸色一沉:“不许说这种话。”
她笑了笑,把簪子插进发间:“好,不说。”
可当晚,萧珩走后,她对着铜镜,看着发间那支新簪,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镜面上。
她喃喃道:“对不起,萧珩。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太想活一次了。”
窗外海棠花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沈照雪不知道,院墙外,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她许久。
那是醉花楼的老鸨派来的人。老鸨不甘心三千两就这么没了,更不甘心沈照雪这个摇钱树就这么飞了。
那人回禀:“妈妈,沈照雪住下了,世子日日都去。”
老鸨冷笑:“日日去?那正好。我倒要看看,世子能护她到几时。”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沈照雪的病历,寒心症,遇惊则发,发则吐血,最多不过一年。
“一年,”老鸨轻声说,“够我再捞一笔了。”
风雨欲来,而院里的沈照雪,正对着海棠花,轻轻哼着一支旧曲。
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唱的曲子。
第三章 惊变
四月,沈照雪的身子越发差了。
她开始频繁地咳,有时半夜咳醒,帕子上全是血。萧珩请了太医,太医把脉后只摇头,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敢说实情。
萧珩私下追问,太医才低声道:“世子,沈姑娘这病……怕是先天心脉受损,药石无灵。您……早做准备吧。”
萧珩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药方,指节泛白。
他没告诉沈照雪。
沈照雪也没告诉他,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两人像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提那个字。每日照常吃饭、看书、赏花,仿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五月初五,端午。
萧珩带沈照雪去城外看龙舟。她难得出门,穿了件石榴红裙子,发间插着那支梅花簪,脸色虽白,眼里却有光。
龙舟赛到一半,岸边忽然冲出一群黑衣人,直扑萧珩。
“保护世子!”侍卫大喊。
混乱中,有人趁乱掳走了沈照雪。
萧珩疯了一样追出去,却只看到她遗落在地上的一只绣鞋。鞋面上绣着半朵海棠,被踩得满是泥污。
他追出十里,终于在废弃的城隍庙找到了她。
沈照雪被绑在柱子上,嘴角带血,脸色惨白如纸。老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世子,”老鸨笑,“三千两买她一年,现在一年未到,她就要死了。您说,这钱是不是该退我?”
萧珩拔剑,声音冷得像冰:“放开她。”
“放人可以,”老鸨把匕首抵在沈照雪颈间,“再加三千两。”
沈照雪忽然笑了。
她看着萧珩,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萧珩,”她说,“别给。”
萧珩眼眶通红:“闭嘴。”
“你给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条命,不值六千两。”
老鸨怒极,匕首一划,沈照雪颈间顿时渗出血珠。
“你……”萧珩目眦欲裂。
沈照雪却猛地挣开绳索,原来她早已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割断了绳子。她扑向老鸨,两人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老鸨的匕首刺进了沈照雪的胸口。
沈照雪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忽然笑了。
“原来……”她轻声说,“死是这种感觉。”
萧珩冲过去抱住她,剑锋一挥,老鸨倒地。
沈照雪靠在他怀里,血染红了石榴红裙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珩,”她说,“我是不是……又骗你了?”
萧珩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眼泪砸在她脸上:“不许说话,我带你回去,太医会救你。”
“没用的。”她打断他,声音越来越轻,“我本来……就活不过冬天。现在……提前了些,也好。”
“不好!”萧珩吼道,“一点都不好!”
沈照雪看着他,眼里终于落下泪来:“萧珩,对不起。我答应过嫁你,可我……做不到了。”
她手一松,那支梅花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萧珩抱着她,在城隍庙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沈照雪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声息。
不,她没死。
太医赶到时,她还有一口气。刀偏了半寸,没刺中心脏,但伤了肺脉,从此她连走路都会喘。
萧珩把她抱回小院,日夜守着。沈照雪醒来后,第一句话是:“簪子呢?”
萧珩把断簪递给她。
她看着那两截银子,忽然笑了:“断了也好,省得我再惦记。”
萧珩握住她的手:“我会给你更好的。”
“不要了。”她摇头,“萧珩,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
“放我走。”她说,“让我一个人死。”
萧珩盯着她,眼里翻涌着痛与怒:“沈照雪,你再说一遍?”
她别过脸,眼泪无声滑落:“我说,放我走。”
那夜,萧珩摔门而去。
沈照雪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终于放声大哭。
她不是不爱他。
正因为太爱,才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死掉。
可她不知道,萧珩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院外,靠着墙,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娶她。哪怕她只剩一天可活,他也要让她做他的妻。
而沈照雪,正在房里烧掉所有药方。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像一场即将熄灭的梦。
第四章 成亲
萧珩没有给沈照雪拒绝的机会。
六月初六,他亲自下了聘。定国公府世子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小院:金簪玉镯、绫罗绸缎、十里红妆。
沈照雪看着满院聘礼,脸色比平时更白。
“萧珩,”她说,“你这是逼我。”
“是。”萧珩站在她面前,眼里布满血丝,“我逼你。你若不嫁,我就日日堵在你门口,堵到你答应为止。”
沈照雪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好,我嫁。”
萧珩一怔。
“但我有三个条件。”沈照雪竖起手指,“第一,婚礼从简,不请宾客。第二,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的病。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若我先死,你不许再娶。”
萧珩眼眶一热:“我答应。”
婚礼在七月七,乞巧节。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只有小院里那株海棠,和两个穿着红袍的人。
沈照雪自己画的妆。她用了最艳的胭脂,描了最细的眉,眼角的泪痣被点得格外清晰。她穿一身正红嫁衣,金线绣着凤凰,发间插着那支断簪,萧珩让人用金箔把断处包了起来,竟比原来更美了。
萧珩看到她时,呼吸一滞。
“照雪,”他说,“你真美。”
沈照雪笑了笑,伸手让他牵。
两人拜天地时,忽然下起了雨。雨打在海棠叶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哭。
拜完堂,萧珩掀开她的盖头,递上一杯酒:“夫人。”
沈照雪接过,与他交杯。酒很烈,她喝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萧珩慌忙拍她的背,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她喘着气,眼里含着泪,“萧珩,我骗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活不久,”他说,“我知道你赶我走是为了不让我难过,我还知道——你爱我。”
沈照雪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珩,我怕……”她哽咽着,“我怕我死在你怀里,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我怕你以后看到海棠花就想起我,看到梅花簪就想起我,看到下雨就想起我……我怕你为我孤独终老。”
萧珩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又如何?我情愿。”
沈照雪哭得更凶了。
那夜,他们没有圆房。萧珩只是抱着她,听她咳嗽,听她喘息,听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天亮时,沈照雪睡着了。萧珩看着她苍白的睡颜,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照雪,”他低声说,“就算你只活一天,这一天,你也是我的妻。”
窗外雨停了,海棠花落了一地。
而沈照雪在睡梦中,悄悄攥紧了嫁衣袖口,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她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味药”。
那是砒霜。
她不想死得太难看,不想让萧珩看着她咳血而亡。她想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过去。
可她不知道,萧珩已经发现了。
他昨夜替她更衣时,摸到了那个香囊。他没有拆穿,只是把它重新缝好,然后去药铺买了一包甘草,甘草解百毒,他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想不开,他还有时间阻止。
可他不知道,沈照雪要的从来不是被救。
她要的,是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干干净净地离开。
第五章 秋凉
八月,沈照雪的身子急转直下。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咳到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床边,像一条濒死的鱼。萧珩辞了官,日夜守着她,亲自煎药、喂饭、擦身。
沈照雪瘦得脱了形。曾经丰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只有那颗泪痣还在,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有一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让萧珩扶她到院中看海棠。
海棠早已谢了,枝头只剩几片枯叶。
“萧珩,”她靠在栏杆上,轻声说,“我想回醉花楼看看。”
萧珩皱眉:“你身子……”
“就一次。”她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我想看看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萧珩终究拗不过她。
他雇了马车,把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去了秦淮河。
醉花楼还在,只是换了牌匾,叫“醉春阁”。楼里依旧笙歌,只是头牌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姑娘。
沈照雪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照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浑身一僵。
帘子被掀开,站着一个穿紫衣的女人——是当年的醉花楼二牌,柳依依。
柳依依看到沈照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这不是沈大姑娘吗?听说你嫁了世子,怎么混成这样?”
萧珩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沈照雪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看着柳依依,淡淡一笑:“路过而已。”
柳依依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忽然压低声音:“沈照雪,你以为你逃得掉?老鸨虽然死了,可她留下了一样东西,你的卖身契。”
沈照雪瞳孔一缩:“什么?”
“你当年签的契,写着‘终身为妓’。”柳依依笑得恶意,“世子赎的只是你的身子,没赎你的命。只要老鸨的侄子拿着契去衙门告,你还是妓籍。”
萧珩一把将沈照雪护在身后,冷声道:“滚。”
柳依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马车上,沈照雪浑身发抖。
“萧珩,”她抓住他的手,“若我还是妓籍,我们就不能做夫妻。朝廷律法,官妓不得嫁士族,违者……”
“违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萧珩接完她的话,握紧她的手,“别怕,我去解决。”
“怎么解决?”
“我去找她买。”
“她不会卖的。”沈照雪摇头,“她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命。”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她拿命来换。”
那夜,萧珩去了醉春阁。
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第二天,柳依依的尸体在秦淮河里被发现,脖子上有一道剑痕。而沈照雪的卖身契,出现在萧珩的书桌上,已经烧成灰烬。
沈照雪看着那堆灰,问:“你杀了她?”
“没有。”萧珩平静地说,“她自杀的。”
沈照雪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
“萧珩,”她轻声说,“你为我手上沾了血。”
“值得。”
她闭上眼,眼泪滑落:“可我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那之后,沈照雪更沉默了。她常常坐在窗前,看着那堆灰烬发呆。萧珩以为她在怕,却不知她是在算日子。
她给自己算过,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无论萧珩做什么,她都留不住了。
而她已经开始准备最后一件事,写一封信,一封在他余生里,让他恨她的信。
第六章 冬雪
九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照雪已经下不了床了。她整日裹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萧珩请遍了京城名医,所有人都摇头。
只有一位游方郎中,看了沈照雪的脉象后,叹了口气:“世子,沈姑娘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心症。心脉如枯枝,受不得惊,受不得寒,更受不得情。她这些年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这口气……散了。”
萧珩站在门外,听着这句话,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推门进去时,沈照雪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信纸。见他进来,她慌忙把纸塞进枕下。
“在看什么?”萧珩问。
“没什么。”她别过脸,“一封家书。”
“你哪来的家?”
沈照雪沉默了。她自幼被卖进醉花楼,父母早亡,哪来的家书?
萧珩没追问,只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他用自己的手捂着,却怎么也捂不暖。
“照雪,”他说,“郎中说,你的病有救。”
沈照雪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你又骗我。”
“没骗你。”萧珩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那位郎中留了方子,说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我已经派人去取了,最多两个月就能回来。”
沈照雪看着那张药方,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萧珩自己的笔迹。
他骗她。
可她没拆穿,只轻轻点头:“那我便等着。”
萧珩松了口气,以为她信了。
可他不知道,沈照雪在他走后,从枕下抽出那封信,就着烛火点燃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萧珩,我从未爱过你。从前答应嫁你,不过是为了赎身。如今身已赎,你于我,再无用处。”
她本想在他最痛的时候把这封信给他,让他恨她,忘了她。
可看着那行字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她忽然哭了。
“萧珩,”她对着灰烬喃喃,“我连恨你都舍不得。”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小院里那株枯死的海棠。
而沈照雪不知道,萧珩并没有真的派人去取雪莲。
他站在院外,听着她压抑的哭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快死了。
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可他还是要骗她,骗她还有希望,骗她能活下去。哪怕多骗一天,也是好的。
第七章 残灯
十月,沈照雪已经睁不开眼了。
她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看不清人。萧珩喂她喝药,她常常含在嘴里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枕巾。
萧珩用帕子替她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有一日,沈照雪忽然清醒了片刻。她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萧珩,轻轻笑了。
“萧珩,”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爱我。”
萧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爱你,沈照雪。从第一次见你,就爱你。”
她满足地闭上眼:“那就好。”
“照雪,”萧珩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答应过我,若你先死,我不许再娶。可你没答应我,不许先死。”
沈照雪眼角滑下一滴泪:“我……尽量。”
“尽量也不行。”他声音发颤,“你要活着,听见没有?”
她没回答,又昏睡了过去。
那夜,萧珩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沈照雪好了,他们搬去了江南,住在一座临水的小院里。院里有海棠,有药圃,她穿着素衣,在阳光下晒药。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回头笑,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朱砂。
可梦醒了,怀里是空的。
沈照雪躺在旁边,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萧珩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颤抖。
还在。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睡,只睁着眼守到天亮。
天亮时,沈照雪又醒了。她看着萧珩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伸手想摸他的脸,却抬不起手。
“萧珩,”她说,“你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
“你骗人。”她笑了,“你眼睛都红了。”
“红的也好看。”
她笑出了声,随即咳起来。萧珩慌忙扶她坐起,拍她的背。咳停了,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说:
“萧珩,我想去城外的寺庙烧香。”
“你身子……”
“就一次。”她看着他,“我想求菩萨,让你……忘了我。”
萧珩胸口一痛:“我不忘。”
“你必须要忘。”她语气忽然严肃,“萧珩,我死后,你把我的骨灰撒进河里,别留坟,别立碑。你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敷衍道。
“你答应我。”
“我答应。”
沈照雪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看穿了他的敷衍,却没拆穿。她只轻声说:“好,我信你。”
三日后,萧珩用软轿抬着沈照雪去了城外古寺。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轿子里,脸色白得像纸。萧珩扶她进殿,她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叩了三个头。
第一叩,求萧珩平安。
第二叩,求萧珩忘她。
第三叩,求来世……不相见。
萧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叩完第三个头,忽然觉得心口一空。
他不知道,这一叩,是她最后的力气。
回院的路上,沈照雪靠在轿子里,忽然说:“萧珩,我想吃糖炒栗子。”
“好,我去买。”
“要热的。”
“嗯,热的。”
萧珩下轿去买栗子,回来时,沈照雪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
没了。
萧珩手里的栗子袋掉在地上,热乎乎的栗子滚了一地,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他抱着她,在回院的路上,哭得像个孩子。
而沈照雪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冷下去,像一片融化的雪。
第八章 断簪
沈照雪死在十月十七。
那天是她的生辰。她没告诉萧珩,萧珩是后来在她枕下发现一张纸条才知道的。
纸条上写着:“萧珩,今日我二十有二。若能活到三十,便与你白头。可惜,等不到了。”
萧珩握着那张纸条,在灵堂前坐了一夜。
灵堂设在小院里,没有宾客,只有萧珩一个人。他给她换上了那身红嫁衣,给她梳了头,把那支包了金箔的断簪插回她发间。
“照雪,”他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说不要坟,不要碑。可我舍不得。”
他亲手在后院海棠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她葬在那里。
“你说要把骨灰撒进河里,我偏不。”他一边填土一边说,“你就在这里,陪着我。海棠开花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看。”
坟堆好了,没有碑。萧珩从怀里掏出那支断簪,他趁给她梳头时偷偷取下来的,插在了坟前。
“簪子留给你,”他说,“我再去买一支新的。”
可他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支梅花簪,能配得上沈照雪。
葬完她,萧珩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沈照雪死前托寺里的和尚交给他的。他当时没看,现在才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萧珩,见字如面。
我骗了你很多事。
第一,我不叫沈照雪,我叫阿阮。照雪是老鸨给我取的花名。
第二,我从未想嫁你。答应赎身,不过是想离开醉花楼。
第三,我给你的那封‘绝情信’,是假的。我真正想说的是——萧珩,我爱你。可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
第四,也是最后一句:忘了我。
阿阮绝笔。”
萧珩看完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骗子。”他对着坟说,“你到死都在骗我。”
风过,海棠枯叶簌簌落下,落在坟头,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萧珩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定国公府的人来催他回去。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碑的小坟,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若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不久,一个穿灰衣的老妇人来到坟前,放了一束白菊。
老妇人看着那支断簪,叹了口气:“姑娘,老奴来晚了。”
她是沈照雪母亲生前的丫鬟。当年沈家被抄,她被卖到别处,几十年后才打听到沈照雪的下落。
可终究,晚了一步。
老妇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姑娘,您母亲在地下等您。您别怕,黄泉路上,有人陪您了。”
她走后,坟前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而萧珩已经回到了定国公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烧掉了所有与沈照雪有关的东西,除了那支断簪。
断簪被他用锦盒装好,贴身放着。
“照雪,”他对着锦盒说,“你说让我忘了你。可我偏要记着。记一辈子。”
第九章 十年
萧珩真的记了一辈子。
沈照雪死后第二年,定国公去世,萧珩袭爵。他没有娶妻,没有纳妾,只一心打理爵位,后来因战功赫赫,被封为镇北王。
人人都说镇北王冷面冷心,不近女色。有人猜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有人猜他是不是心里有人。
只有萧珩自己知道,他心里那个人,已经死了。
每年十月十七,他都会回城西小院。
小院早已荒废,海棠树却还活着,年年开花。海棠树下,那座无碑的小坟还在。坟前的断簪早已锈蚀,萧珩每年都会换一支新的银簪插在那里。
“照雪,”他坐在坟前,自顾自地说,“今年北境打了胜仗,皇上赏了我一把剑。我放在你坟前,你替我收着。”
“照雪,隔壁王婶的儿子娶媳妇了,请我去喝喜酒。我没去。我不想看别人成亲。”
“照雪,我今年三十有三了。你说若能活到三十,便与我白头。你看,我活到了,可你没在。”
他说很多话,说到天黑,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他总会回头说一句:“明年见。”
可没人回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叹气。
第十年,萧珩从北境回京。
他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满城百姓夹道欢迎。可他下了马,第一件事不是入宫谢恩,而是去了城西。
小院已经破败不堪,墙倒了半边,屋顶漏了洞。只有那株海棠,还顽强地开着花。
萧珩走进院子,看到坟前插着一支褪了色的银簪,那是他去年插的。
他跪下来,手指抚过簪头那朵磨平了的梅花,轻声说:“照雪,我来娶你了。”
风过,海棠花落在他肩头。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笑,轻轻柔柔的,像十年前上元夜那一声“好”。
萧珩闭上眼,眼泪滑落。
“照雪,”他说,“我等了你十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支最初的断簪,金箔包裹的断处已经发黑。
他把断簪插回坟前,与那支银簪并排。
“两支簪子,”他说,“一支是你,一支是我。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那夜,萧珩没有回王府。
他躺在海棠树下,靠着坟,睡了一觉。
梦里,沈照雪穿着红嫁衣,站在海棠花下,对他笑。
“萧珩,”她说,“你来晚了。”
他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梦醒了,天亮了。
萧珩坐起身,看着坟头,忽然笑了。
“不晚,”他说,“我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