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镇北将军裴砚舟娶了沈家不受宠的三小姐沈知意。
宾客席间,有人说沈家攀上了高枝,也有人等着看这位庶出的新夫人如何在将军府低头过日子。
三年后,产房里传出婴儿啼哭。
裴砚舟守在门外,听见产婆报喜,立刻问:“夫人呢?”
“母女平安。”
屋里,沈知意声音发虚:“我没事,就是疼得厉害。”
裴砚舟要进门,被管家拦住:“将军,产房不吉利。”
“让开。”
管家没敢再拦。
乳娘抱着女婴出来,裴砚舟接过孩子。小脸皱成一团,他看了好半天,才低声道:“像她娘。”
“将军,是位小姐。”乳娘提醒。
“我看见了。”裴砚舟把孩子交还给她,“去领赏。”
他抱着孩子进屋。沈知意脸色苍白,仍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名字想好了吗?”
“知微。”裴砚舟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盼她心里有光,不必像我们这样活得累。”
沈知意笑了笑:“好听。”
襁褓里的孩子突然睁眼。
一声陌生的心音钻进沈知意脑中。
我不是刚被人推下楼吗?怎么一睁眼,成了将军府刚出生的小孩?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本书。里面的人名、身份,竟和眼前这一家对得上。
书里说,沈知意三年后会被夫君休弃,死在回娘家的路上。
她望向裴砚舟。
男人眉目冷峻,低头看她时,眼里却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刚出生就摊上个死局。
裴砚舟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小家伙,别学你娘,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沈知意心里一顿。
书里可没写过,他会这样说。
沈知意满月那天,裴砚舟的副将周承带着儿子周临来贺喜。
席间,裴砚舟抱着女儿,提起旧日交情:“你我并肩多年,孩子们长大了,不如结个亲家。”
周承应得爽快:“将军肯把小姐许给犬子,是他的福气。”
襁褓里的沈知意差点把自己憋翻过去。
她连脖子都抬不起来,婚事倒先定好了。
周临站在旁边,皱着小脸打量她,伸手戳了戳包被:“她怎么这么小?”
“你出生时也这么小。”周承说。
“我不记得。”
沈知意哼了两声。周临收回手,裴砚舟便把她抱高了些。
“她不喜欢你碰。”
“她才多大,懂什么?”
沈知意伸出手,正好抓住周临的袖口。满堂都笑了,裴砚舟却看见她抓的不是布料,而是袖口别着的一枚铜牌。
牌子上刻着一个“沈”字,是沈家旧物。
周承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很快摘下铜牌:“孩子喜欢,送她便是。”
裴砚舟接过来:“你从哪儿得的?”
“路上捡的。”
“路上还能捡到沈家的旧牌?”
周承没接话。
沈知意盯着铜牌,想起书里提到过,沈家三小姐幼时丢过一枚家传铜牌。后来沈家拿它做文章,诬她偷盗。
她咬住铜牌不肯松口。
裴砚舟没再追问,把牌子收进袖里。
回府的路上,周临问父亲:“你为什么说谎?”
周承脸色一沉:“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沈知意闭上眼。那块铜牌,总算回到她手里了。
七年后,沈知意能跑能跳,也开始被沈家惦记。
沈家派人来接她,说老太太病重,想见孙女。裴砚舟还在军营,沈知意没等他回来,自己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她刚进沈家偏厅,就听见沈明珠说:“她回来得正好。祖母的玉佩丢了,先搜她的屋子。”
二夫人接道:“一个庶女,平日手脚就不干净。今天当着亲戚的面搜出来,省得她惦记沈家的东西。”
沈知意推门进去:“哪块玉佩丢了?”
沈明珠一顿,随即斥道:“小孩子偷听什么?”
“你们说得太大声。”
二夫人把手一伸:“既然回来了,就把包袱打开。”
“凭什么?”
沈明珠走近她,声音压低:“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替她教教你。”
沈知意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你不配提我娘。”
沈明珠捂着脸叫人。几个婆子围上来,沈知意退到桌边,抬手把茶盏掀翻。热茶泼在地上,婆子们停了脚。
门外有人进来。
裴砚舟身后跟着周临。沈明珠立刻换了副哭腔:“将军,知意打了我,还偷了祖母的玉佩。”
裴砚舟看向空匣子:“玉佩在哪儿?”
“她包袱里。”
沈知意解开包袱,里面只有换洗衣裳和一本旧书。
沈明珠没再往下说。
周临拿起匣子,摸到夹层,翻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沈明珠的名字。
她伸手去抢,裴砚舟挡在前面。
“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查。”他把字条交给老太太,“以后别拿孩子顶罪。”
老太太接过字条,没有替沈明珠说话。
出了沈家,周临问:“你早知道匣子里有夹层?”
“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把包袱打开?”
“我没偷,怕什么?”
周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那枚铜牌:“还给你。”
沈知意接过来,摸到背面,原本的刻痕已经被磨掉一半。
十六岁那年,沈家再次把沈知意叫回去。
这一次,他们要她替沈明珠嫁给裴砚舟。
裴砚舟已是镇北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沈明珠嫌他脾气暴、离家远,便让沈家拿一纸旧婚书把沈知意推过去。
老太太坐在上首:“婚书是你父亲订下的。你若不嫁,沈家就要背悔婚的名声。”
沈知意问:“婚书上写了谁?”
“沈家女儿。”
“那就让沈明珠嫁。”
沈明珠放下茶盏:“你一个庶女,嫁给将军是高攀,还挑上了?”
“你不敢嫁,何必说得这么体面?”
沈明珠站起身:“别给脸不要脸。”
沈老爷一掌拍在桌上:“婚事已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知意没和他争,只把铜牌放到桌上。
沈老爷的脸色变了:“你从哪儿拿到的?”
“将军府的人还给我的。”
“你还有脸提?”
沈知意把婚书推过去:“我嫁。但以后别再拿我娘的东西做文章。”
沈明珠笑了一声:“你以为嫁过去就能翻身?将军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不是你。”
婚礼当天,裴砚舟骑马停在沈府门前,没有下马迎亲。
沈老爷亲自出来:“将军,吉时到了。”
裴砚舟看向花轿:“你是自愿嫁的?”
轿帘掀开一角,沈知意露出半张脸:“不是。”
院里一下静了。
沈老爷急道:“知意,婚事不是儿戏。”
裴砚舟翻身下马:“既然不是自愿,今天不结。”
沈明珠脸上刚露出一点松快,便听见他接着说:“把沈家老爷和老太太请到堂前。婚书是谁写的,当面说清楚。”
沈明珠的脸色变了。
裴砚舟原本就不是来糊涂拜堂的。
婚事暂缓,沈家只能把旧账拿出来。
沈明珠先跪在堂前:“妹妹年纪小,赌气说不愿意。婚书是父亲写的,我没有欺瞒。”
沈老爷跟着道:“当年只写了沈家女儿,没指明是谁。”
“我要看原件。”沈知意说。
“早丢了。”
她拿出铜牌:“那就查这个。牌子背面原来刻着沈家家训,后来被磨掉的地方,留着婚书印蜡的痕迹。”
沈明珠嗤笑:“一块旧牌子能说明什么?”
周临拿来灯,照向铜牌背面。磨痕中果然还有浅浅的印记。
沈老爷伸手去拿,裴砚舟扣住他的腕子:“别急。”
沈知意说:“牌子是我娘留下的。她告诉我,若有一天沈家逼我认下不属于我的事,就把它交给将军。”
老太太看向她:“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老宅账房先生在那里住了十年,知道婚书是谁写的。”
沈老爷立刻道:“那人早死了。”
周临看向门外:“他没死。我带来了。”
一个瘸腿老人进堂,跪下后说,当年是二夫人拿沈明珠的生辰帖,求沈老爷改写婚书。沈老爷不肯指名,才写了“沈家女儿”。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旧底稿。沈老爷冲上去撕纸,被裴砚舟一把按住。
沈明珠和沈老爷被带下去后,裴砚舟问沈知意:“婚还结吗?”
“结。”
“你方才说不愿意。”
“我不愿替沈明珠嫁。现在真相清楚了,我愿意嫁给你。”
裴砚舟看了她一会儿:“上轿。”
周临在旁边低声问:“你早知道我会带那老人来?”
“我不知道。”
“又赌?”
“我不想再让他们按着我的头说话。”
沈知意嫁进将军府后,沈明珠被送回沈家,婚事名声尽毁。沈老爷让她写信赔罪,信送到将军府,裴砚舟问她要不要烧。
沈知意拆开看了一眼:“她说我抢了她的将军夫人之位。”
裴砚舟拿过信,提笔写了八个字:将军夫人,只有沈知意。
成亲第二个月,裴砚舟奉命出征。
临行前,他把库房钥匙交给沈知意:“府里有人为难你,不必忍。”
管家忙道:“夫人性子温和,府里上下都敬她。”
裴砚舟看了管家一眼:“她温和,不等于谁都能欺负。”
裴砚舟离京第三日,沈明珠带着沈家人登门,说老太太病重,要借将军府的名帖请太医。
沈知意当即让人去请。
沈明珠拦住下人:“太医已经请过了。老太太要见她,她却只肯请外人看病,嫁了人就忘了本。”
“你要见我,我就在这儿。”沈知意说。
“那你跪下给祖母赔罪。”
沈知意把茶盏放回桌上:“她病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明珠红了眼眶:“你从小不孝,连你娘的东西都敢拿。如今还想害死祖母?”
沈家来人跟着指责她。管家站在门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知意拿出铜牌:“我娘留下的东西,我没有偷。”
“谁知道是不是你的?”沈明珠说。
“你知道。”
沈明珠没接上话。
沈知意起身:“太医在沈家。你们若真来求医,就去接人;若是来逼我下跪,门在那边。”
沈老爷拍桌:“沈家养大你,你就这么说话?”
“沈家养过我,也拿我当过挡箭牌。这两件事不能抵消。”
沈明珠走时推落茶盏,碎瓷片溅到沈知意脚边。她没让人收拾,只叫管家记下茶盏价钱,送去沈府。
管家低声道:“夫人,这会得罪沈家。”
“他们早就得罪我了。”
当晚,边关急信送到将军府:裴砚舟途中遇伏,生死未明。
沈知意看完信,问送信的兵士:“谁送来的?”
“军中传信。”
“传信的人呢?”
“被扣在沈家了。”
她折起信:“备马。”
沈知意赶到沈家时,沈明珠正在老太太床边,手里攥着另一封信。
沈知意伸手:“给我。”
沈明珠把信藏到身后:“沈家收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军中来的信。”
“上面写着裴砚舟死了。你现在闹有什么用?”
沈知意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沈明珠笑了笑:“你丈夫生死不明,我劝你认清现实,你还怀疑我?”
沈老爷挡在她们之间:“这是沈家,不是将军府。”
“把信交出来。”
“你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那就开门,我带人进去找。”
沈老爷冷笑:“你敢动手?”
“她不必动手。”周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带两名军士进屋,亮出军令:“军中急信不得私扣。沈家收信不报,已犯军法。”
沈老爷立刻说:“我们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沈明珠把信递出来:“我只是代为保管。”
周临展开一看,皱起眉:“这不是军中传令用的纸。谁伪造的?”
“我不知道。”沈明珠说。
沈知意看向床上的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没吭声。
“你说裴砚舟死了,”沈知意转向沈明珠,“是盼他死,还是知道他没死?”
沈明珠没回答。
周临收起伪信:“军中正在查真正的消息。”
沈知意回到将军府,守了一夜。天亮后,裴砚舟的亲笔信送到。他还活着,伤势不重。信末写道:若有人借我的生死逼你低头,记下名字,等我回来算账。
沈知意把信收进袖中,没去沈家,只派人送去一张清单,列出沈明珠伪造军信、沈家扣信的时辰。
沈家回了四个字:家事莫管。
周临看完那封回信,说:“他们倒会把军中的事说成家事。”
沈知意问:“你为什么帮我?”
“奉命护送军信。”
“你可以只送信。”
周临把佩刀放在桌边:“三年前那块铜牌,是沈明珠从你娘的旧箱里拿走的。我去年才知道,当时没说。我怕她记恨我,也怕你不信。”
“现在呢?”
“现在不想再替做错事的人撒谎。”
沈家又传来老太太病重的消息,要沈知意回去侍疾。裴砚舟还没回来,几个旧管事劝她别去,怕沈家借机留人。
沈知意穿上外衣:“我去看老太太,不留下。”
周临跟她一道去了。
老太太见她进门,先让屋里人出去。
“你恨我吗?”
“恨过。”
老太太摸出一把旧钥匙:“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查到沈家拿旧粮顶替军粮,后来有人逼她闭嘴。老宅地窖里有她留下的账本。”
沈知意接过钥匙:“是谁逼她?”
老太太看向门口。
沈老爷推门进来:“母亲,你病糊涂了。”
老太太把话说完:“账本在地窖。钥匙给了知意,你再拦她,就是把全家往死路上推。”
“她一个出嫁女,沈家的账轮不到她看。”
沈知意握紧钥匙:“你怕我看到什么?”
沈老爷没答。
周临说:“军中正在查粮草短缺。沈老爷最好想清楚。”
沈老爷脸色变了。话还没说完,外面便有人通报,裴砚舟回府了。
他刚进门,沈老爷就跪下告状:“将军,知意闯进沈家,偷了家中要紧之物。”
裴砚舟看着沈知意手里的钥匙:“她偷了什么?”
“沈家的账本。”
“账本还在地窖。”沈知意说。
沈老爷急道:“她承认了!”
裴砚舟走到她身边:“那就开地窖。”
沈老爷挡在门前:“这是沈家私事。”
“方才不是说她偷了沈家的东西?”裴砚舟看着他,“既然如此,就当着众人的面搜清楚。”
他把钥匙递给沈知意:“你开。”
地窖里堆着旧账、粮册和几只封死的木箱。沈老爷挡在箱前,不让人动。
“祖辈留下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沈知意问:“那你说我偷的是什么?”
“不是这些。”
裴砚舟命人搬开木箱,最下面压着一本账册。沈知意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十年前沈家送往边关的粮数。
“军粮三千石,实到一千石。”她念道。
周临接过账册:“少的两千石去了哪里?”
“账记错了。”沈老爷说。
“印章是你的。”沈知意指着账页。
“账房伪造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沈明珠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将军府旧婚书已换,沈知意代嫁。
沈明珠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裴砚舟问她:“婚书是你换的?”
“不是我。”
沈知意把铜牌放到账册旁:“牌上的印记和账册印泥相同。”
沈明珠笑了一声:“账是我父亲做的,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沈老爷喝道:“闭嘴。”
她盯着父亲:“当年你答应过,事情都由你担着。”
沈老爷抬手要打她。沈明珠躲到周临身后:“你看,他连我也要打。”
周临没动。
沈知意看着这对父女:“还要互相推到什么时候?”
沈老爷跪了下来:“账是我做的,婚书也是我换的。你娘的死,与明珠无关。”
“那与谁有关?”
沈老爷不答。
裴砚舟把账册收起:“带回军中再审。”
沈明珠被带走前抓住沈知意:“你赢了,满意了吗?”
沈知意掰开她的手:“我娘的命不是赢一场就能还的。”
沈明珠转向周临:“你也背叛我?”
“我只是没再替你撒谎。”
账册末尾缺了一页。那页写着的,正是当年逼沈知意母亲闭嘴的人。
大堂审问时,沈老爷承认换粮,却说自己是受人指使。
“谁?”
“不能说。”
沈知意把缺页的账册放到他面前:“我母亲查到那个人时,你就在场。”
沈老爷仍道:“你娘身体不好,自己病死的。”
“她留下的药方呢?为什么被你烧了?”
沈老爷脸色发青。
沈明珠被带来作证,手里拿着一封旧信:“我知道是谁害了她。”
沈老爷喝道:“你敢胡说!”
沈明珠把信递给裴砚舟:“当年是祖母让我换掉药方。她说只要我娘不再查下去,沈家就能保住。”
老太太被人搀进堂中:“你为了脱罪,什么都敢说。”
“我没说自己无罪。”沈明珠说,“我只是不想替你背一辈子。”
沈知意看向老太太:“你早知道我娘不是病死的?”
老太太没有否认:“她知道得太多。那时沈家已经走不回头了。”
“所以你让人停药?”
“是。”
“她死的时候疼吗?”
老太太没回答。
裴砚舟让军士把她带走。临出门,老太太回头说:“你母亲若还活着,也不想看你这样。”
“她想看我活着。”沈知意说。
沈明珠因伪造婚书、隐瞒军粮账目被押下去。她临走时说:“你替你娘赢了。”
“不是我赢。”沈知意道,“是你们不能再替她闭嘴了。”
裴砚舟把军中查到的另一份抄本交给她。缺页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裴砚舟。
沈知意抬头看他。
“你早知道沈家动过军粮?”
“知道一部分。”裴砚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查到你母亲留下的账册时,已经晚了。”
“你娶我,是为了查账?”
“最初是。”
沈知意把那张纸放到桌上:“后来呢?”
“后来想和你过日子。”
“这句话抵得掉三年的隐瞒吗?”
“抵不掉。”
“你把我当妻子,还是当证据?”
裴砚舟停了一下:“一开始,两样都有。”
沈知意把婚书推到他面前:“还给我。”
“你要和离?”
“我不想替任何人扛他们不肯说的话。”
“我不会拦你。”
“你也不解释?”
“解释只会像在求你留下。”
沈知意站起身:“你确实在求。”
裴砚舟抬眼:“是。”
门外传来急报:军中查账的人遭袭,抄本不见了。周临跟着进来,又报沈家老宅起火,老太太和沈明珠都失踪了。
沈知意抓起铜牌:“他们要毁最后的证据。”
裴砚舟说:“你留在府里,那里有人埋伏。”
“账册是我娘留下的。”
他没再拦她:“周临护着你。”
旧宅已烧起来。沈明珠站在门前,手里举着一页纸,火舌快要碰到纸角。
“你来得正好。再往前一步,我就烧了。”
沈知意停下:“你烧不掉另一份。”
沈明珠怔了一下。
“军中抄本已经交给裴砚舟。你手里那张,只是我娘的药方。”
“你骗我?”
“你先骗我的。”
沈明珠把纸扔进火里,声音发颤:“我只想活下去。”
“你可以活下去,但不能拿我娘的命替你铺路。”
沈明珠突然拔出短刀,抵住老太太的脖子。
周临拔刀要上前,沈知意抬手拦住他。
“让开。”沈明珠说。
“放下刀。”
“你还想命令我?”
“不是命令你。裴砚舟已经进院了。”
沈明珠回头,裴砚舟带人冲进来。她手里的刀落在地上。老太太被救下,沈明珠也被押住。
沈知意看见裴砚舟衣上沾着灰:“你不是让我留在府里?”
“我说过。”
“那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想再替你做决定。”
他递来和离书:“你要走,我签。”
沈知意看了一眼,把和离书放回他手里:“先查完我娘的事。”
“查完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
审案那日,沈明珠供出老太太曾让人停药,沈老爷承认私换军粮。
裴砚舟问:“是谁让你们把粮送到北境外的山寨?”
沈老爷说是京中来信指使,却不知写信的人是谁。信上盖着镇北军印,裴砚舟当场指出军印一直在他手里。
沈明珠忽然看向周临:“周副将也见过那封信。”
周临站在堂下,脸色沉了下去。
沈知意问:“你见过?”
“见过一角。”
“为什么没说?”
周临沉默。
沈明珠笑道:“他怕得罪将军,才装作不知道。”
“我当时以为是军中调令。”周临说。
“你有机会查。”
“是。”
沈知意没再追问。
沈明珠被押出堂前,又冲裴砚舟喊:“你敢说你没用她查账?”
“我用过。”裴砚舟说,“最初娶她,也是为了接近沈家。”
“你听见了吧?”沈明珠对沈知意笑,“你以为他爱你?”
“我听见了,也记得。”沈知意站起身。
裴砚舟没有辩解。
周临跪下:“夫人,军中那封信是我经手的。我愿受军法。”
沈知意说:“该受什么罚,由将军判。你隐瞒的事,我不会替你瞒。”
周临叩首:“我认。”
审案后,沈老爷被革职,老太太关押候审,沈明珠因伪造婚书、掩盖证据被判流放。
裴砚舟把和离书放到沈知意面前:“你可以签了。”
“我现在不想签。”
“因为我救过你?”
“不是。我还没决定。”
“你不必留下报答我。”
“我知道。”
她把和离书收进匣子。
周临在庭外等她:“我会离开京城。”
“你还欠我一句话。”
周临低下头:“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被冤枉,却怕惹祸,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我收下了。你不必求我原谅。”
周临应了一声。
当晚,将军府收到一封无署名的信:沈家只是奉命行事,真正换粮的人仍在军中。
裴砚舟看完,直接把信递给沈知意。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
“你信我吗?”
“我信你把信给了我。”
裴砚舟没有追问。
几名军中旧将很快联名上书,指沈知意伪造账册报复娘家。她带着账册亲自去了军营。
营门前,一名老将拦住她:“军中不接待内宅女眷。”
“我带了账册原件。”
“将军不在,你说了不算。”
“那就当着军士的面,把账册上的印章对清楚。”
老将冷笑:“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军务?”
沈知意打开账册:“我不懂军务,但认得印章。沈家的粮单上有三枚印,沈家一枚,边军仓房一枚,还有一枚是你的。”
老将脸色沉下去:“胡说。”
“那就对印。”
他指着沈知意:“你敢在军中污蔑主将?”
裴砚舟从营帐里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老将跪下:“将军,我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他不答。
沈知意说:“你现在不说,所有罪名都落在你身上。说清楚,沈家老爷也能少背一笔。”
老将沉默许久,终于交代,是京中一名掌管军需的官员让他换粮,并销毁账册缺页。
裴砚舟下令拘押此人。几名替老将说话的军士低下头。
一名年轻兵士说:“夫人,前几日有人说你拿假账害沈家,我还信了。”
“下次先看证据。”
他点头。
离开军营时,裴砚舟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别把我当需要哄的人。”
“我没有。”
“你以前有。”
“是。”
沈知意往前走:“这次我自己查。”
裴砚舟没拦她。
她刚走出军营,京中便传来消息:老太太在押送途中被劫走。
沈知意赶到城门外,只见囚车翻倒,地上有血迹。裴砚舟正带人追查,老将的家仆拦在路上,说京中有人下令封城。
“谁下的令?”裴砚舟问。
“上头没说。”
沈知意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瓷片上沾着朱砂,和账册里的印泥相同。
周临被押到城门边:“老太太没被劫走,是有人把她换进了轿子。”
沈知意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押送的人里有我旧部。囚车一路没停,出事的是后面送药的车。”
裴砚舟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军中有人盯着我。我怕先说出去,沈家就知道我在查谁。”
“你又替我们做决定了。”
周临低下头:“是。”
沈知意把瓷片递给裴砚舟:“先找送药的车。”
他们在城外一处荒院找到老太太。她被绑在柴房,旁边放着一封京中来信。
裴砚舟拆开,信上写着:账册不得交入军中,违令者死。
老太太看向沈知意:“是宫里的人。”
“你知道是谁?”
“当年逼你母亲停药的人,替那位大人办事。”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沈家灭门。”
“我娘死了,沈家也没保住。”
老太太低下头:“我知道。”
裴砚舟命人把老太太带回将军府保护。沈知意问:“交给谁审?”
“先交刑部。”
“刑部有人收过那人的信。”她说,“账册里夹着一张旧回帖,印的是刑部的章。”
两人进城后,刑部官员已经带兵围住将军府。
“老太太牵涉旧案,立刻交出来。”领头官员说。
裴砚舟挡在门前:“手令。”
官员递来一纸命令。沈知意看了落款:“这道命令谁拟的?”
“与你无关。”
“印章是假的。”
官员按住刀柄:“夫人别妨碍公差。”
裴砚舟撕了命令:“没核实之前,谁也不能带走她。”
官员抬手,府外弓箭手纷纷搭弓。沈知意按住裴砚舟的手臂。
“别拔刀。”
她看向那官员:“你们要带走老太太,还是要拿回她手里的信?”
官员脸色一变:“把她交出来。”
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信:“你来得太急,自己要找什么都说漏了。”
“这是朝廷公文。你敢私藏?”
裴砚舟扣住他的手腕:“谁拟的命令,谁拿走刑部的印,今日一并说清楚。”
官员挣扎:“将军抗命,罪同谋逆。”
“你先说要带走老太太,转眼又要抓将军。你不是来办案,是来灭口。”
官员身后一名年轻差役放下刀:“我愿作证。命令是他伪造的。”
官员喝道:“你敢!”
差役说自己抄录过原文,落款并非如此。弓箭手迟疑起来,裴砚舟命人收了他们的刀。
那官员被押走时还在喊:“京中不会放过你们!”
“你背后是谁?”沈知意问。
他闭口不答。
周临从他袖中搜出一封信,信上的印记与账册缺页处的痕迹相同。
“宫里那位。”裴砚舟看过后说。
沈知意收好信:“证据够了吗?”
“还差当年替你母亲送药的医女。”
三日后,他们在城外找到那名医女。她开着一间药铺,见到沈知意,先把门关上。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说,“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是谁?”
“你父亲亲自送来的药。”
裴砚舟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沈知意问:“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我没告发,是因为沈家老爷拿我弟弟的命威胁我。他已经死了。”
医女取出一只旧药罐:“罐底还留着药渣,是你母亲让我留下的。”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说,总要有人活着把话说出来。”
医女愿意出庭作证。
回城途中,周临骑马追上来:“夫人,沈家老爷想见你。他说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牢里,沈家老爷先问:“药罐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好。”
“你知道药里有问题?”
沈老爷低下头:“知道。”
“谁让你送药?”
“没人。我自己做的。”
裴砚舟脸色一沉:“你方才还说是宫中指使。”
“我骗了你们。我以为把罪推给别人,沈家还能留一条路。”
沈知意问:“现在说实话,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只想让你知道,杀你母亲的人是我。”
沈老爷递出一封认罪书。裴砚舟没有打开:“你得当众认罪。”
“我认。”
沈知意问:“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
“你还想求什么?”
“求你替沈家留点脸面。”
沈知意把认罪书放回桌上:“你们当年没给我娘留脸面。”
她离开牢房时,沈老爷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当夜,裴砚舟收到密令,命他交出沈家账册,否则按违抗朝命论处。
沈知意把密令摊开:“他们不打算装了。”
“我进宫。”
“带账册?”
“带证据。”
“他们要的就是账册。”
“交出去,证据会没。”
“那就不交。”
裴砚舟看着她:“你会被卷进来。”
“我一直就在里面。”
沈知意把药罐、旧账和认罪书分装进三个木匣:“你带账册,我带药罐,周临带认罪书。东西不能放在一处。”
周临说:“我去送认罪书。”
“你要送,我同意。但得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出去。”
周临接过木匣:“明白。”
第二日,裴砚舟进宫,沈知意随行。
掌事官员问:“将军为何扣下沈家账册?”
“账册关系军粮案,应交刑部查验。”
“刑部已有结论,沈家私吞军粮,与旁人无关。”
沈知意开口:“刑部没看药罐,也没看认罪书。”
掌事官员扫她一眼:“妇人不得干政。”
她把药罐放到案上:“这是我母亲当年服过的药。医女愿意作证,药里有毒。”
“死人留下的一只罐子,也想翻案?”
“还有沈家老爷的认罪书。”
周临把木匣放到殿中:“沈老爷承认,亲手送药害死沈夫人。”
掌事官员拍案:“他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说。”
“那就让他当面说。”沈知意道。
掌事官员停了一下,叫人传沈老爷。
沈老爷被带进殿中,承认换药害人。
掌事官员问:“谁指使你?”
“无人指使。”
“你不怕沈家满门受罪?”
“沈家早该受罪了。”
掌事官员拿出密令:“裴砚舟擅自扣押案证,已犯军法。”
裴砚舟说:“账册我交。”
沈知意看向他。
裴砚舟把账册放到案上:“请当众核对印章。”
掌事官员伸手,沈知意按住账册:“先把当年经手换粮的人叫齐。账册上有六个名字,少一个,账就对不上。”
“你敢抗命?”
殿外传报,六名军中旧吏已经到场。
其中一人跪下,称粮册是自己改的,印章是掌事官员借给他的。他还拿出一封回帖。
裴砚舟接过信,念出署名。掌事官员立刻说是伪造的。
沈知意把铜牌放到案上:“信上的朱印,和我娘旧牌上的印记相同。”
“你母亲一个内宅妇人,哪来的这种东西?”
“她查过沈家的账,也查过你的印。”
掌事官员冷笑:“死人留下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医女从殿外走进来,当众说出当年送药的经过,确认沈家老爷送来的药与药罐残留一致。
掌事官员转向皇帝:“此案牵连甚广,理应退堂另查。”
沈知意上前一步:“查了十年,沈家死了一个人,活着的人替别人认罪。今日再退堂,下一封密令是不是就要把证人全抓走?”
掌事官员喝道:“放肆!”
周临说:“证人都在殿外,军中也留了抄本。谁敢动手,外面的人会知道是谁下的令。”
掌事官员看向裴砚舟:“你早有准备?”
“我只是不再瞒着她。”
皇帝终于开口:“账册呈上。”
掌事官员跪下,仍不肯认罪。皇帝命人收押他,沈家旧案重审,沈知意母亲的死因当庭复查。
出了殿,裴砚舟问:“你还要和离吗?”
“想过。”
“我等你决定。”
“我不愿再被安排。”
“不会再有第二次。”
“也不愿再被隐瞒。”
“不会。”
沈知意拿出和离书,撕成两半。
“不是原谅你。”她说,“我还想看看,你能不能学会把我当自己人。”
裴砚舟点头:“我会学。”
周临跟上来:“夫人,沈家老宅地窖还有一只箱子没开。”
箱子里有一封写给沈知意的旧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知意,若你看到这封信,别替任何人偿还我受过的苦。
沈知意把信折好,没有说话。
裴砚舟问:“回沈家吗?”
“回。”
“我陪你。”
“这次不用你替我挡路。”
“好。”
沈家旧宅已被封,地窖深处还留着一只箱子。里面放着几件旧衣、一支银簪,还有一本母亲手写的账册,记着她替沈家垫付的药钱、粮钱,以及被夺走的嫁妆。
老太太派人送信,说愿意归还嫁妆,求沈知意替沈家说情。
沈知意把信交给管家:“原样退回去。”
“东西也不要?”
“我娘的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周临辞行,要回边关受罚。
沈知意叫住他:“你还欠我一句话。”
周临说:“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被冤枉,却怕惹祸,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我收下了。你不必求我原谅。”
周临点头:“我记着。”
裴砚舟把将军府的库房钥匙交给沈知意:“账房和库房,以后由你安排。”
“我不要。”
“不是让你替我管。将军府本来就该由你做主。”
沈知意接过钥匙:“账目公开,府里的人也要重新挑。”
“听你的。”
她把母亲的账册收进匣子。
裴砚舟问:“你娘给你留下了什么?”
“她让我别替别人活。”
“那你想怎么活?”
“先把将军府的账查清楚,再把婚事重新办一次。”
“好。”
沈知意看着他:“这次不许替我安排,也不许拿我的旧事当婚宴上的笑话。你再瞒我一次,我就真和离。”
“记住了。”
重新办婚宴那天,周临从边关寄来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沈知意的名字。她把铜牌挂在母亲的银簪旁。
裴砚舟替她倒酒:“这回算你自愿吗?”
“算。”
“往后还会怕吗?”
“会。”
“怕什么?”
“怕你又替我做主。”
裴砚舟放下酒壶:“往后每件事,我先问你。”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沈知意喝尽杯中酒。
堂外有人来报,军中旧案已经查清,账册上的六名经手人全部认罪。沈家老爷因杀人、换粮受审,沈明珠因伪造婚书、协助掩盖证据被流放。
沈知意只说:“知道了。”
她没替沈家求情,也没问他们往后的日子。
裴砚舟牵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母亲没能等到真相大白。沈知意也没能替她讨回那些年。
但从今往后,没人能再逼她替谁认罪,替谁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