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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9:21:07

龙文章·入缅前传

小说说明:本书依照电视剧中龙文章自述“民国二十五年从戎”的线索,从1936年入伍写起,穿插此前漂泊各地的回忆,止于1942年在缅甸初遇炮灰团。原剧未交代的个人经历、同伴及对白为本书补写,不作为原作已确认的设定;未到过的地方,以听闻交代。

第一章 一身军衣两片肉

我当兵那天,先看见一口锅。

锅搁在院里,盖子没盖严,饭汽顺着边往外冒。我站在队尾,脖子伸得老长。前头的人往前挪,我没动,后头的人踹了我一脚,说该你了。我这才走到桌边,帽子拿在手里,笑得脸皮都有点酸。

“姓名?”

“龙文章。”

写字的没抬头,问哪个章。我说文章的章。他把笔一停,看看我,又看看我的鞋。我那双鞋,左脚露着趾头,右脚露着脚跟,合起来倒也算穿全了。他问会写吗,我说会一点。纸推过来,我写了,第二个字挤得第三个没地方落,只好往下斜。

那是民国二十五年。我从前跟过做杂活的班子,抬箱子、搭台、打幡,人家发善心,给饭;不发善心,就喝水。谁听说哪里办白事,我跑得比报丧的还快。你别嫌不好听。饿急了,见人家门口挂白布,我心里先松一口气,随后才知道自己不该。

招兵的问为什么来。我已经想好一套话,国家如何,匹夫如何,可肚子偏在这时候响了一声,长得很,屋檐上的麻雀都像听见了。写字的憋着笑,拿笔点我:“先领衣裳,吃完再说。”我赶紧应,生怕他反悔。

衣裳硬,裤腰松,我拿带子勒了两道,弯腰又松一道。吃的是杂粮饭,上面一勺白菜,白菜里有两片肥肉。我把肉拨到碗底,准备留着收尾,吃到一半,有人从我头顶伸过筷子,夹走一片。我端着碗站起来,那人已经蹲到墙根,冲我直乐。

他姓宋,东北口音,说逗逗你,看你还有没有脾气。我过去挨着他蹲下,把剩下那片肉也夹给他。他愣了,我便趁他愣着,把他碗里一大块豆腐捞过来。老宋气得骂人,我笑得饭都喷了。后来那么多年,我倒常想起这一顿。那时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吃几回热饭。

老宋问我哪里人,我说看你问哪一年。他拿脚尖踢我,说别扯,我就把天津那段讲给他听。那还没当兵,我在码头替人扛过货,肩头磨烂,结了痂,第二天麻绳一勒,又烂。晚上躺下,衣裳粘在背上,脱得我龇牙咧嘴。

有一回,主家结工钱,少了两枚铜元。我跟他磨嘴,磨到天黑,他才不耐烦地扔出来。我蹲地上找,砖缝里都是湿泥,指头抠得黑,仍怕抠漏。拿到钱,我没去买药,先去买吃的。伤口在背上,自己看不见,饿在肚里,可一直叫。

天津麻花好,几股面拧在一起,炸过,表面带着糖和芝麻。伙计往纸里一包,我还没接牢,先掉下一点渣。我眼睁睁看着渣落到脚边,没捡。真没捡,当时有人瞧着。等走远了,我把包纸舔了一遍。老宋听到这儿就笑,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

狗不理的包子,我也吃过,只买得起两个。热气一起,葱肉味就往鼻子里钻,皮白,褶子细,我捏着舍不得下嘴。店里一个孩子把包子咬破,汤滴到衣裳上,他娘拿手绢给他擦。我觉得他不会吃,心里直替他可惜,轮到自己,一口下去,烫得舌头没了知觉。

我不肯张嘴,怕把汤吐掉,含着,眼泪都逼出来。伙计给我递凉水,笑着说慢点,没人抢。我又恼又感激,把碗接过来,点了好几回头。到第二个,总算学会先咬一个小口,让里头那口热气跑出来,再慢慢吸汤。

这两个包子吃完,我在铺门外站了许久。后来给人卸货,卸到一半,肩头疼得手抬不起来,我就想那两个包子。我还盘算过,往后挣够钱,每天两个,先吃一个,另一个留到晚上。再后来真能买一笼的时候,路又不往天津走了。

北平的墙是真高。我沿着皇城根走,走了半天,肚子饿了,墙还在旁边。有人靠墙卖针线,有人打盹,还有个老头,把一只破鸟笼提在膝头,笼里没鸟。我看了两眼,他便问买不买。我说鸟呢,他说你自己养。我连自己都没养好,哪敢添这个口。

那时候我给一间小饭铺扫过院子,掌柜见我什么口音都能学,留我在门口招呼客人。北平人说什么,我跟什么,跟得太像,有人以为我挤对他,险些给我一巴掌。我赶紧改口叫大爷,帮他把凳子擦了三遍,脸上笑得恨不能再长一张嘴。

爆肚就是在那儿尝的。滚水翻着,掌勺的手快,肚仁下去,笊篱一抖,转眼就捞,耽搁一点就老。我端到客人桌上,闻见麻酱里韭菜花的香,忍不住咽口水。客人没吃完,掌柜准我把剩的拿走。我蹲在后院吃,脆生生的,嚼一口,响一下。

涮肉我起初只敢闻。铜锅中间一根筒,炭火在里头,汤滚着,肉片往水里一荡,红就变浅。客人聊他的,筷子不停,我在旁边添水,眼睛跟着肉走。掌柜拿抹布抽我,说你都快掉锅里了。我忙收眼,一不留神,水又添得太满。

年前,他真给了我一碟肉,说把眼神收好,吃完干活。我夹得笨,肉卷在筷头上,里头还红,又放回去。掌柜嫌我折腾,接过去一涮,丢进我蘸料碗。我蘸得太多,麻酱把肉味盖了大半,却仍觉得从前吃的那些年,都让人给糊弄了。

如今闭眼,还能想起他那只手,指关节大,虎口有一道白疤。后来北平失陷,我遇到北边来的兵,总要问那一片街。问到末了,人家烦,说你家在那儿?我答不上。店里没有我的床,只有一处让我蹲着吃过饭的墙根,我却老惦记。

我去旅顺口那趟,穿的还是一件短褂,跟一位跑杂货的周老板办事。那里是日本控制的租借地,他在船上便叮嘱,少开口,别乱看。我嘴上答应,眼睛却闲不住。海水的味道很冲,风一吹,腮帮子像被盐擦过。

码头上有挑鱼的,鱼鳞贴在担子边,一闪一闪。我帮一个老汉抬过半筐鱼,他拿两张饼子抵工钱,怕我不乐意,又从锅里夹一小块咸鱼。饼贴在锅边,玉米面的,下面焦,上面软,咬破那层壳,热气顺着牙缝往外冒。我一口鱼,一口饼,咸得直找水,还不肯停。

抬头看山上有炮台,我伸手一指,问那是什么。老汉一下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很。我以为问错了地方,先赔笑。他看看旁边,才说别指。我再没问,把手缩回袖里,饼子也拿进去捏着,捏得掌心全是碎渣。

回去路上碰到检查,周老板弯腰,帽子摘在手里。他平常说起生意,声音能压过半条街,那回偏低得我听不清。我也学他弯,背上的货箱一滑,险些砸下来。他顾不上货,先把我往身后拉。过了那道口,我才听见他长长吐一口气。

回营口以后,周老板请我吃鱼炖豆腐。鱼汤烧开,豆腐一块块放进去,吸了咸鲜,里面仍是白的。他喝两口酒就骂,骂过又不许我往外说。我答应得快,他不信,拿筷子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学一遍。我装傻,说老板您方才夸鱼嫩。

他听得笑了,笑完,替我把碗里那根大鱼刺挑出来。我这人有时候很讨人嫌,越不让说,越记得牢。旅顺的炮台是什么模样,倒有些模糊,那个卖饼老汉按住我手的劲儿,还在。后来我穿上军衣,听人说护土安民,总不由自主先摸一下自己的腕子。

老宋听说我在东北走过,马上跟我攀老乡。我说不算,我可没说自己是东北人。他说吃过就算,又问我吃过什么。我把酸菜白肉炖粉条报出来,他立刻来了精神,连正在补的袜子都丢下,问白肉多厚,酸菜酸不酸,粉条是不是得拿筷子绞。

我那顿吃在扶余一户人家,帮着推了两天磨换的。酸菜从缸里捞,攥过水,细细切,和白肉下锅。汤一滚,酸香钻出来,我离灶还有几步,牙根先软。粉条埋在底下,吸足汤,滑得要命。我夹不住,又怕主人嫌弃,只好把碗往锅边凑,凑得脸都红了。

那家女人见我窘,给我换一双粗筷子,自己捞一大团放过来。她丈夫笑我,我便装着也笑。第二天干活,我多推了许多圈,推到手臂发僵,也不好意思说,是想让他们觉得那顿饭给得值。临走,女人在我包里塞了一团黏豆食,叫我路上热了吃。

第二章 下次再吃一顿饭

安东的杂鱼汤也热。江边风大,摊主把一块旧门板立起来挡风,鱼和萝卜同煮,汤清,鱼肉却鲜。我端着碗蹲在板后,刚喝一口,头顶有人晾湿衣裳,水滴到汤里。摊主抬头骂,我赶紧捂住碗,怕他给我倒了重盛,平白费那半条鱼。

长白山我没登上去,只到过山下村屯。一个赶车人给我黄米做的黏食,放凉了硬,隔水一蒸,又软,扯得筷子都舍不得撒手。至于土豆、茄子和青椒一锅烧的那道菜,当时各家叫法不同,后来有人叫地三鲜,我总能想起那家灶沿上一圈油印。

老宋听到这里,忽然不问了。我看他捡起袜子,又把针穿过来,许久才说,他家离我吃饭那屯子或许不远。我问哪里,他报一个名字,我没记准。他又说一遍,这回很慢。我端着自己的饭碗,等他把最后一个音说完,才敢开口。

我认得一个砍木头的,大家叫他老郭。他手里总有刺,吃饭以前,先把掌心翻出来,拿针挑一挑,再往裤子上蹭。挑不出来的那根,隔几天自己拱头,他就拿给我看,跟得了什么新鲜物件似的。我嫌恶心,仍要凑过去瞧。

他说家乡的名字,听着像铁骊。我给写过,他捏着纸看半天,说差不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他不识,我识的也有限,两个糊涂人对着一张纸点头,就算认下了。往后我记得那个音,字却不敢替他打包票。真有一天走到那里,还得找个读过书的人问。

小兴安岭的蘑菇,他说得最细。雨过了,哪种长在什么树边,哪种看着漂亮却不能吃,讲着讲着就拿筷子戳碗,像碗里长出一片林子。他带过干蘑菇,泡开,与土豆同炖,揭锅满屋香。我连汤喝了三碗,肚里晃荡,嘴还不舍得停。

大兴安岭我更没到过,只听他说过那里的人冬天怎么过。冻肉拿回来,不能急着往嘴边凑;门一开,热气就往外跑,孩子得赶紧把门闩上。他讲一口铁锅煮肉,讲干粮冻得硬,牙不好的人先掰碎,泡汤。他说得寻常,我听得直想跟着去看看。

九一八以后,我们在一处杂乱的车站分了手。车站有人讲江桥的马占山在抵抗,我听半天,先问前头还能不能走,旁人瞪我,我便缩了头。老郭去找亲戚,我跟着货车往南。临分,翻他那只布袋,蘑菇没了,只剩针线和一块磨刀石。我问袋子怎么这么轻。他说轻好,跑得快。那张脸瘦得下巴突出来,笑的时候,嘴角裂着口子。

我想把自己半块饼给他,摸来摸去没摸着,才想起路上已经偷吃了。老郭还等着,见我两手空空,便说行了,下次吧。下次这两个字,我说过太多,也听过太多。有些人没来得及问全姓名,跟我约过一顿饭,就再没碰见。我如今能讲他的手,说不出他家究竟哪扇门。

没当兵以前,我在一处马栈帮过忙,刷马,添草,夜里替人看门。认识个叫巴图的年轻人,汉话说得不利索,讲起马却没完。我头一回想偷骑他的马,刚摸到鞍,他便从背后揪住我。他没打,只看着我笑,笑得我恨不得自己往地缝里钻。

巴图家在草原,常说三处水,呼伦池,海拉尔河,还有贝尔池。湖的名字也有人写作呼伦湖、贝尔湖。他在地上画,我站在旁边踩,踩坏一处,又被他揪开。他说湖里有鱼,肉厚,煮起来不用使劲折腾,我却先惦记鱼刺多不多,惹得他拿草把砸我。

说到海拉尔河,他就记起放牧时喝的奶茶。茶里添奶,也添一点盐,冷天捧住碗,手指慢慢暖过来。我问是不是像粥,他气得翻白眼,索性自己煮一小锅给我。头一口我喝不惯,第二口觉得还行,等他伸手取碗,我已经喝得只剩一点沫。

贝尔池那边的亲戚请他吃过羊肉,清水煮,割着吃,手上沾油也顾不得擦。他形容肉贴着骨头那一层如何好吃,我越听越饿,去灶边翻,翻出半根凉萝卜,嚼得咔咔响。他看不过去,把藏着的硬奶食掰一块给我,我一咬,差点把牙崩了。

我们两个不算多好的朋友,也吵过。他丢过一根缰绳,怀疑我卖掉,我急了,祖宗都骂出来。后来绳在别处找着,他拿着来道歉。我故意不理,他就在旁边坐,坐到晚上,最后问我还吃不吃奶食。我说先泡软。他便笑了,把东西放在我膝头。

这些地方我没有去成。后来人要我说山河,我念那些名字,也看得见巴图蹲在地上画水的手。我有时候连自己都糊弄,说得像哪儿都熟;可真问哪处有浅滩,哪处的路冬天不能走,我就得认。那是人家的家,我听过几顿饭,还不能装作全明白。

民国二十二年,我还不是兵,跟着运杂货的人在热河跑腿。老哈河边结着冰,一户人家凿开洞取水,小孩蹲在旁边,鼻涕快掉进桶里。女人一手提桶,一手拧他耳朵。我替她提一段,她给我盛热粥,里面掰着蒸软的粗粮饼,饼心吸了水,嚼着甜。

到承德,听见哪里都在说兵。我们这种人先问路还能不能走,货能不能送,连住店都挑靠门的地方。卖荞面饸饹的老头不管,照旧把面压进锅里,细条从孔中挤出来,落水便翻。他浇一点热卤,我端着吃,醋搁多,呛得眼睛发红。

有人跑来,说前头乱了,快收拾。老头先看我碗,问还吃不吃。我想说吃,外头拉车的已经骂起来,便连剩汤一起喝,面都没嚼细。临走把碗放在摊上,压了钱,老头忽然叫我等,另抓一个热饼塞来,烫得我两手来回倒。

承德很快失陷,逃的人多,我跟着挤出来,背上箱子被人碰掉,箱绳勒得锁骨疼。有个老太太走不动,坐在路边骂儿子,也不知儿子跑散了,还是根本没儿子。我替她提包,里头一口小锅,几件衣裳,提着不重,抱久了,手却慢慢没力。

长城各口还在打。我到过滦河边,替军队挑过一段米,肩垫是借的,沾着前一个人的汗味。一个伤兵说喜峰口打得好,眼睛亮得很,我听得也跟着高兴。转身看见另一个人,鞋里连脚趾都没有了,露着一团染黑的布,我便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后来听说签了塘沽协定,挑夫们只问能不能回家。我没有家要回,倒省去这一问。找那老太太,她已被旁人带走,小锅也不见。我把借的肩垫洗净,挂在一根木桩上,等它干。等了半天,下雨了,我只好抱进怀里,接着等。

万全的莜面,我头一回吃,出了大丑。

那年给人赶牲口,住在一户人家里。女主人把莜面烫过,揉好,在光溜溜的板上推,一推一卷,立到笼里。出锅一筐,挤得密密,浇上热菜汤,带着山药蛋的香。我吃完一碗,还不饱,又讨。主人看看我,叫慢些,我以为舍不得给,越发吃得快。

后半夜,肚子鼓得像偷装了一只小鼓,翻身响,坐起来也难受。我摸黑到院里走,不敢让人知道。谁知主人早醒了,隔窗问,还吃不吃?我站在月亮底下,嗯也不好,不嗯也不好。第二天干活,他儿子跟在后头学我挺肚子的样儿,学了一路。

从万全往别处转,我走过白河流域的村子。那边的玉米饼,锅贴的一面焦,掰开里面热,粗粮磨得不细,嚼着有点剌口。一个孩子看我吃得香,把自己的也往前递,他娘抬手便打。我忙还,他却不接,非说小了不好吃,换我那个大的。

我跟孩子换了,吃完去帮着挑水。他家水桶漏,走十步,沿路滴一串,我想跑快点,半桶水就全晃在裤裆上。女人笑弯了腰,说哪能这样提。我只得把步子收小,慢慢挪,孩子在后头数,像数着我还得丢几回脸。

桑乾河边吃的杂面,就更粗些,面片落水,汤很快浑了,加一把干菜,锅一端,几个人就围过来。我分到一只豁口碗,拿碗边绕着喝,怕割嘴。有个老人看见,说缺口朝外,给旁人留个好脸。我照他说的转了转,自己都笑了。

那几年没有人教我大道理,净教我这些杂事。碗怎么端,水怎么挑,见主人家孩子少吃,自己该找什么由头放下筷。我有时学得会,有时故意装不会,混过去多吃两口。后来到了军队,人家看我会来事,谁知道来来去去,都是从人家锅边学的。

第三章 灯火人家的过路客

上海我去过,没当兵时跟货主去的。到了地方,箱子往库里一放,差事了了,回程却没我的船钱。我不敢问,先替人多扫两天地,多倒几回痰盂。货主发现我还在,才拍脑门,说怎么把你给忘了。我跟着笑,像这事也怪好笑。

黄浦江边的码头,做工的捧白粥,夹着酱菜喝,咸香里带一点米甜。我也分过一碗。晚上上街,玻璃窗亮,把我身上的煤灰照得清清楚楚。我拿袖子擦脸,擦得越发黑。一个修收音机的年轻人瞧见,笑了,拉我进店,给水洗。他叫许长庚,手指又细又长,捏一只小零件,半天不动,眼睛却跟着转。我一张嘴,他就让我别喷唾沫。

老许带我吃过润饼。摊主从闽南来,面皮摊得薄,放卷心菜、豆芽,添肉丝和豆干,再撒花生碎,卷起来一递。我吃到半截,菜汁从底下漏,手忙脚乱拿嘴接。他们两个看热闹,直到我脸上也沾了,老许才肯递纸,说没人规定吃饭也得救火。

蚵仔煎在旁边的锅上响。海蛎裹着地瓜粉,同青蒜一起煎,边上焦脆,里头黏软,一咬,鲜汁出来。我说上海好,什么都有,摊主拿铲子敲锅,说东西是他的,人也是他老家的。我赶紧改口,连报几个不知道是不是他家附近的地名,把他气笑了。

回修理铺,老许扭开收音机,让我听。木匣子里有人唱歌,我蹲下看后头,找谁躲在那里。他笑得满桌东西都在颤。我恼了,站起来说早知道,就是看看。他不揭穿,又把我按回凳子,给我倒水。我那晚真信过一种好日子,连穷人嘴里也能听见歌。

再见老许,是很久以后。他没有穿店里那件干净衬衣,右手也不再那么灵。他问我还找不找匣子后头的人,我先笑,笑一半才看见他的手。这里先不说。那趟离开上海,他送我一小截铅笔,我用了很久,短得捏不住,还缠上布,继续用。

在南京,我替一家小饭馆洗过碗。掌柜不挑我从哪儿来,只问会不会打碎。我说不会,第一天就碎了一个,瓷片割开拇指。我把血往衣服上擦,想混过去,掌柜已站在后面。我等着挨打,他却把盆挪开,说你血滴进去,这些还得重洗。

他会切干丝。豆腐干先片薄,再叠起来切,刀一落,细细的丝就在案上攒成一堆。我凑近看,他叫我走开,怕我一咳嗽,全吹飞。热汤一烫,添虾米和姜丝,端出去,客人筷子拢两下,碗就空了。我捧回后灶,总要偷闻一下。

掌柜知道以后,没说什么。打烊,把不齐整的边角放进汤里,分我一碗。那一碗粗细都有,我吃得比客人认真,最后汤也喝净。他蹲在门槛上问咸不咸,我说正好。他却说盐放多了,伸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我,说小年轻出汗多,吃得住。

烧卖得另买。我发工钱那天买了两只,皮薄,口上收拢成花,里头肉馅掺一点笋丁。我想着给掌柜带一只,走在路上闻,忍不住先把自己的吃了,又看看剩的,觉得一样大,不划算。最后我把第二只也吃了,回去说没赶上出笼。

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后来掌柜病了一场,我忙前忙后,才舍得把这事交代。他躺着听,气得抬脚要踹,没够着,又笑,说早知道,你嘴角还挂着油。我那回特意多做了几天,没领工钱,心里却还惦记这算不算把包子钱挣回来。

秦淮河的曲子,夜里会飘到巷口。我蹲在泔水桶旁听过,唱的什么,没听懂,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水晃,灯也晃。一个挑菜的女人从旁边挤过去,骂我挡道。我让开,跟着她把两筐菜抬进屋,鱼腥和烂菜叶沾了半条裤子,曲子也就顾不上了。

离开南京,我跟补锅的师傅走过一段。师傅说苏州人家讲究,锅有毛病也不肯扔,咱有活。我背着炉子跟去,第一天就让人赶了两回,说新锅还好好的,不用你补。我气得骂,他在旁边笑,说没坏还盼它坏?回去,把你的嘴也补补。

苏州那碗面,是他请的。汤清,面细,浇头放在上面,老板递碗时叫当心。我接过,先吸一口,烫得上唇直跳,想起天津的包子,赶紧装作只是喝汤声响。师傅吃得快,吃完坐着看我。我怕耽搁,跟着加速,他说慢慢来,又不补你肚子里的锅。

太湖边有户人家留我们吃鱼,姜在油里一煸,鱼下锅,添水,熬到汤色发白。他家小女儿拿筷子替祖母拨刺,拨出一根,就放桌上一根,整整齐齐。我学她,给老太太夹一块,忙得满头汗,仍漏一根,被孩子当场找出来,举给全桌看。

杭州吃的片儿川,雪菜带咸鲜,笋片脆,肉片薄,热汤一浇,香气就起来。我钱只够一碗,吃完还坐着,老板以为等人,问等谁。我说等胃口下去。他瞪我,我便赶紧走,把碗留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菜也没剩,怕他觉得座位白给占了。

南通是师傅自己的家。他媳妇烙烧饼,芝麻贴得牢,烘好,一掰碎渣落满手。他平常跟我吹牛,说在家说一不二,一进门,媳妇先问挣的钱呢,他便连腰也不挺了。我在旁边憋,差点把饼噎住。他趁人转身,狠狠瞪我一眼,叫我不许往外学。

我本想留下学手艺,师傅也愿收。可他家屋子小,我夜里听见夫妻说,添个大人,米得多买。我第二天便走,谎说南京有人捎话。他追出一段,塞给我一包烧饼,问真有人找?我没敢看他,只说真有。走出很远,才把饼拿出来,一块块数。

我后来又搭货船,出力抵船钱,脚底板从干到湿,湿到发白,磨破了还得踩。船主姓乔,瞎了一只眼,好眼却比两只都管用。我偷懒,他远远就看见;夜里吃饭,我想多捞一勺,他连头也不用抬,先把锅盖拿在手里等着。

镇江有他认识的人,端来面,另放一小碟肴肉。肉切得齐整,蘸一点醋,酸里带香。我不懂,夹一大片蘸足,酸得牙都软,他笑着说吃醋也得有个吃法。我看肉不多,嘴上胡扯着,手却没敢再伸,只把碗里那几根面反复拌匀。

船上一个伙计家在淮阴,饼卷酱菜,是他带的。饼凉了韧,咬不动便撕小块,泡热水。他说自家有炉子,现烙才好,隔夜让孩子偷吃,得把牙摇松。我说你也管得太细,他把饼递给我,问你没孩子?我接过来,装作忙着嚼,没有答。

他说往洪泽湖跑船,还吃锅贴小饼,下面炖鱼,上面饼沿吸一点汤,焦的一面却不沾水。我坐着听,脑袋里能有一口热锅,脚底下却仍是湿的。另一个巢湖边来的伙计不服,说自家晒的咸鱼蒸熟,下饭最好。两人争半天,端上来的仍是一锅萝卜。

乔船主也不训,给每人盛一碗,叫先吃,凉了更难吃。那萝卜有些老,筋拉得长,我嚼一口,拽出一条,想起他们讲的鱼,越发觉得委屈。乔船主把锅里最后一点油汤倒给我,说这是鱼肚子。我明知道他逗我,仍把碗捧稳,怕洒了。

后来碰到别处的河,我总容易想起那两个伙计。谁也不肯认自家饭难吃,争起来,连湖水也能争出甜咸。我在旁边常帮腔,今天帮这边,明天帮那边,讨两口便宜。也有说过火的时候,人家盯着我问,你到过?我便把脸转开,假装去看船靠岸没有。

我从水路换到陆路,又跟过一伙跑红白事的,往皖南、皖西转。没什么稀奇的志向,哪里缺人抬家什,我就去哪里。吹打的人里有个程师傅,嗓子坏了,喝水都得停一下。他教我看眼色,主家伤心的时候别伸手添饭,真饿就先去后灶等。

怀宁一户人家给我们做米粑,白白的,蒸出来软,里面包腌菜豆干,咬开先出来一口热汽。我看旁人吃两只,自己才敢拿第二只。程师傅却把第三只也推来,说抬箱子的吃饱,咱们耳朵才能少遭罪。我那天把箱子放得轻,连门槛都没磕一下。

屯溪吃过小烧饼,里头梅干菜和一点肥肉,烘得香酥。一口下去,饼皮直掉,油味却慢慢渗出来。程师傅舍不得一次吃完,包在纸里,夜里咳醒,摸出来看,再放回去。我以为他给谁留着,后来才知道是怕吃了口干,水喝多,起夜麻烦。

六安那段路,我们靠炒米顶过几回。炒过的米有锅香,滚水一冲,慢慢泡软,汤也带一点黄。我嫌寡,背着人多撒了盐,结果越喝越渴。程师傅问我怎么总找水,我不肯认,他拿碗闻了一下,笑得咳,边咳边骂我长了嘴,不长脑子。

他病重一回,我跟主家求半碗肉汤,说是自己讨的。端回去,他揭穿得很快:你若给自己讨,半路早喝了。我恼羞,叫他爱喝不喝,他反倒把碗护到胸口,喝得很慢。那晚我听着他咳,忽然怕天亮没声音,半夜爬起来,给炉里添了两次火。

后来他没跟我们走,我也没有一直留下。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怕误了生计,怕自己也病,临走还卷了半包炒米。他知道,没拦,叫我把包口扎紧,别漏。我出了门,把炒米分一半留在窗台。走了两条街又饿了,恨不得回去拿,终究没回。

第四章 老宋没有跟上来

再说回民国二十五年,接上我当兵那一天。各处走了许多年,我终于有了一身不靠讨的衣裳,睡觉时不必先问主人愿不愿收留。起初我很得意,扣子从上扣到下,脖子磨红也不松,觉得别人看见,一定知道我跟从前不同了。

结果人家喊我刷锅,还是一口一个那谁。我说有姓名,人家说知道,龙什么,快点。我拿着刷把,站在灶边生了半天闷气,最后还是去刷。老宋过来看,乐得直拍大腿,说你真以为穿上这个,锅就自己干净?我把脏水泼过去,他跑得倒快。

我们跟运输的人往绥远走过。公文写归绥,兵嘴里有时把地方叫乱,我听来记下绥归,往后一直提醒自己,那是我耳朵里存的音,不能拿它去考先生。羊肉烧卖倒不会认错,皮薄,笼盖一起,肉汁在褶里亮,葱姜的香盖着一点羊膻,我吃得满口油。

老宋说这比南京那个强,我就跟他吵。他没到过南京,我便把自己那点见识全抖出来,越说越神。他忽然问秦淮河多宽,东岸什么街,我立刻卡住。卢六在旁边写东西,头也不抬,说饭是吃进肚里了,路没吃进去。两个人合伙笑我,气得我多抢一只。

马队有个老兵,家乡听着像镇头包,我没问准。他讲莜面搓条,热菜汤往上一浇,说到肚子响。商号出身的卢六在旁边边听边抄名册,字挤得小,说纸也要钱。我跟他学写字,练了半夜,老宋熄灯了还听我划拉,忍无可忍,把鞋扔来,正砸在纸上。

十一月,红格尔图、百灵庙传来打赢日伪军的消息,我们没打主阵地,只送过草料,接过伤兵。有个骑兵伤了,马跟着车走,停也停,走也走。我拿草去引,它只闻,不吃,鼻子还往担架上碰。那人伸手摸它,笑着骂了一句,马才把草咬住。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卢沟桥那边打起来,有人说一会儿就停,有人说这回停不了了。一个兵刚写家信,写北平平安,信还没封,外头又来消息。他问卢六要不要改,卢六说改吧,随后又说算了,你自己知道多少,就写多少。

平津失守前后,我们被调来调去,往南口方向靠。老宋总嫌命令含糊,我却先管自己那点东西,水壶、鞋带、两块干粮,摸一遍,再摸一遍。有人笑我,我嘴上还笑他,说你不怕,那你先上。他真往前迈一步,我又赶紧拦住,叫他别乱站。

此前回天津转运,我远远看过那家包子铺,门板已上。一张纸贴在门边,雨打得卷,我没能走近认字。码头上又有人卖麻花,油香过来,我竟还饿。饿得我自己生气,都什么时候,还想这个。我把腰带紧一格,走了没几步,又松开。

北平那家饭铺也没消息。我托北边来的兵问,问得细,人家就不耐烦。他自己也找不着家里人,我却追着问一个卖爆肚的。我这才住嘴,替他把壶灌满。他接过去,说哪天回得去,我给你看看。我赶紧报掌柜的姓,报了三遍,怕他记不住。

在南口附近头一回挨炮,我趴得很快,帽子被泥盖住,手一摸,摸不着头,还以为半个脑袋没了。老宋在旁边大喊,我听不清,他便把我拖进低处。我爬过去,腿软,裤裆也湿。他看一眼,没笑,伸手拍拍自己的,叫我别瞎瞧。

后来给前头送弹,坡上滚下一箱,我本能去追,老宋把我扯住,骂得很难听。箱子滚远,散出几发,我们都趴着不动。等枪声稍停,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裤腰,抓得太紧,布都裂了一道。他低头看,想骂,最后只叫我撒手,裤子快下来了。

南口没守住。我们西撤,人走散,队伍重新收拢,原先认识的长官找不见,谁肯收,就先跟谁。问到番号,我起初答得响,问得多了,连自己也不敢肯定。卢六替我们记了一张名单,叠好藏起来,说再变,也得有个底。

到山西,听见平型关打了胜仗,知道八路军也在那边抗日。我们给人运弹,白天怕飞机,夜里怕迷路,吃的东西总带土。阳曲一家面摊还开着,女人一手托面团,一手削,面片飞进锅,边薄,中间厚。我蹲在旁边看,觉得那双手怎么也不会抖。

面里没肉,豆腐和菜做卤,醋给得足,刚入口,腮边先紧一下。我喝得痛快,老宋嫌酸,却把汤也喝净。摊主过来收碗,见我们还坐着,便拿面汤续。老宋怕她收钱,不让,我偷偷踢他,他才笑着把碗推过去,低头喝得比谁都快。

十月,忻口打得凶。我没见过那些后来写进书里的将军最后如何作战,只在送弹路上抬过尸体,给伤兵喂过水。有一次枪声逼近,护送的人叫退,我第一个转身,跑得鞋都掉了,光脚踩到石头,疼得要叫,仍没敢停。

老宋不在我后头。

卢六问的时候,我还说他跑得慢,马上来。说完,自己也回头望。等一阵,再等一阵,有人催走,我先走两步,又回来。最后摸着黑找过一段,没人敢往更深处去。我喊宋长喜,平常很少这样叫,名字一出口,竟有点陌生。我喊得很低,怕敌人听见,又恨自己连喊大些都不敢。

娘子关方向被突破,忻口守军后撤,太原也终于失守。我们跟着人潮走,我那只光脚包了布,血洇出来,一步一疼。我想起老宋裤子上那道口子,说过要补,还没补。后来碰见东北口音的兵,我总先看腰带往下那一块。卢六骂我有病,我说你不懂,他若活着,真会穿着破的来找我算账。

卢六家在历城,离济南不算远,父亲会做油旋。他讲过怎么抹油,怎么卷,面皮擀开又卷起,烙出来,外壳酥,里头有葱香。我总说他吹,商号的账抄得像模像样,做饭未必会。他气不过,找来面,真要给我做一次。

他做坏了。面没发合适,锅也不对,里头黏,外面黑。我笑得拍腿,叫一旁的人都来看,他却忽然把铲子放下,眼睛不朝我。我这才想起刚传来的消息,济南失陷,他家人没信。我拿起一张,说糊的香,几口咽下,烫坏了嘴,也没停。

卢六没理会,洗完手,去收自己的小包袱。我跟过去,问要去哪儿。他说找一处能寄信的地方。我说我也去,他嫌我烦,我便远远跟着。走到路口,他回头看我一眼,终于不再骂,只把写好地址的纸递来,叫我看看有没有错字。

我们辗转到豫北,在道口帮过人卸货。铺里烧鸡出锅,鸡皮软亮,卤香厚,隔着墙就能闻见。掌柜给一截鸡颈、一点带皮的边肉,算犒劳。卢六不肯拿,我说你清高,便全部收下,走出门,又把一半推到他手里,逼他说好不好吃。

他咬一口,说咸。我也说咸,回头却看见他把骨缝啃得一点肉不剩。我们蹲在路边吃,腿来腿往,裤脚上全是土,有个小姑娘站着看。我把手里还没啃的那块给她,她接过去便跑,跑到一个躺着的人身旁,蹲下来,把肉放到他嘴边。

收容处另有个兵,报的家乡听来像济苑。我没听准,问两遍,他胸口疼,发脾气,叫我爱记不记。他想喝一碗家里的杂粮糊,放细葱,熬稠。我只能给热水。他端着碗喝,忽然向我赔不是,说疼起来管不住嘴。我说巧了,我不疼也管不住,他这才扯着嘴笑一下。

老许找来时,我险些不认得。他脸瘦,衣裳脏,头发里有一处结着硬血。他问我是不是还欠人修理铺的水钱,我才知道是谁,伸手拍他,拍得太重,把他疼得倒抽气。我收手,他又笑,说还跟从前一个德行。

他右手少了两根指头,衣袖遮着,我起先不知道。等他用左手解包,解得慢,我着急,抢过来才看见。他看着我,倒先安慰,说还能端碗。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最后也只会跟着说,能端碗就好。这话说得太蠢,他却一点不嫌。

老许说,一二八那年,他还在铺里,见十九路军的兵走过,给送过水。到了淞沪会战,轮到他穿军衣,在墙根找水喝。我问上海,他不先说大楼,说连着几晚没有睡,把脸贴在墙上也能睡着。刚补进来的兵,饭还没吃熟,名字没记熟,人就没了。他说日军在杭州湾北岸登陆以后,退路愈发乱,想收拢人,转过一条街,又散一次。

我问修理铺怎样,问那个闽南摊怎样。他摇头,说不知道。他后来吃过一回葱油拌面,葱煎得香,油往面上一淋,想起从前那条街,端着碗半天没吃。老板以为不好,过来问,他才狼吞虎咽,吃得鼻子里冒汗,连人家多添的汤也没推。

第五章 赢了也得带饼走

同屋还有个从南京出来的人,姓沈。我把干丝、烧卖一提,他便低下头,说娘也给他包过烧卖。日军攻占南京以后,大批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军人遭到杀害;他是从那些事里逃出来的。有些细处不肯讲,我也不敢逼,只拿着水,等他自己要。

他反复说,回头该找一找娘,又反复说找不着。我起初劝,劝到一半,听见自己那些快回来、会没事,脸就烫了。我也还在等老宋,凭什么那么会替旁人放心。后来我便住口,给他端面,坐在旁边陪着吃。他有一晚终于把碗吃空,自己去洗,我跟到门口,看他弯着背,把碗擦了许多遍。

到徐州方向,我们这些乱七八糟收拢的人,又给分了差。我还能搬,卢六能写,老许的手做不了细活,便帮着认东西、点数。有人管我们叫老兵,我听着心虚,嘴上偏爱应,大声答,仿佛这样能把跑丢那只鞋的事压下去。

台儿庄附近,一户人家摊煎饼。面糊倒上鏊子,刮薄,边缘先起,带焦香。女人一边摊,一边叫孩子别凑近,孩子趁她转身,便伸指头去抠脆边。我看得馋,竟也想伸手,亏得卢六在旁边撞一下,才把胳膊老老实实放回膝上。

我们往前面送弹,进了一段破院落,守兵让大家贴墙。我想起南口,腿先软,手却不敢松,抱着箱子杵在那里。一个年纪很轻的兵过来接,手背肿着,我便叫他别动,自己把箱子送到里面。回来时跑得飞快,险些撞在墙上,他在后面笑我。

那一仗,我没有冲进哪间屋子杀敌。吃过几回炮,帮着抬过人,趴在砖堆后打过几枪,连打没打中也不知道。有次想溜回运输队,走出几步,听见后头又喊缺人,我磨蹭一会儿,骂骂咧咧转回去。总得有人抬东西,我就拿这个理由哄自己。

四月初,日军退出台儿庄,李宗仁指挥下的第五战区打了胜仗。消息确认以后,一个兵拿着破碗敲,敲碎了还敲,手上流血也没觉。我起先不信,追问几遍,问到人家发火,说你就盼败?我赶紧摇头,乐得嘴角怎么也收不住。

老许跟我回煎饼那户,女人还在,灶却破了。她先问饿不饿,连赢没赢都没问,我便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后来徐州仍要撤,我们走时,她把剩的饼包好,催赶快上路。我抱着热包,隔一阵便探手进去摸,摸到里面还暖,才又把口收紧。

从徐州撤出来,我们往豫东、豫中转。开封附近碰见一个挑炊具的老人,锅硌着扁担,走一步响一下。他做过灌汤包,跟我说皮要兜得住汤,蒸过才鼓。我听得认真,他却把面袋口一翻,空的。我只好闭嘴,替他把扁担换了个垫肩。

六月,国民党军掘开花园口黄河大堤,想以水阻敌。后来该谁担什么责任,有公文,有见证;我当时先看见的,是牲口不肯走,人在后面打,打得自己哭。水慢慢涨过路,土坯受不住,一块一块往下掉,有些人出门时,连下一顿的粮也没抓。

我抓住过一扇门板。上面趴着妇人,抱个小包,不肯松,我叫她把手给我,她只会往回缩。水冲得我站不稳,卢六在后面拿绳拴我。我伸一回,没够,伸第二回,手指擦过她衣袖,门板就转过去。她抬起脸,刚想说话,一股浑水拍了上来。

这段我不爱讲,讲了,人家就问救上来没有。没有。我抓不住,连她怀里是不是孩子,也没看清。那天救起的另一个小孩倒一直跟着我,到了岸上不哭,只吐水。我拿手去抹他嘴里的泥,他忽然咬我,我便让他咬,咬疼了,才知道手还在。

后来过郾城一带,一家人分给我们野菜面片。面粗,汤稠,主人先问有没有虱子,我说有,谁也别装没有。他拿布垫凳,仍叫坐。颍水边喝过豆糁,豆子煮透,香气不冲,却顶饿;汝水附近的村人给红薯和杂粮粥,端碗前,还得先数家里剩几个人。

我在那户人家门边睡过一觉,醒来,主人正把垫过的布拿去烫。他见我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像得罪了我。我反倒不知怎么接话。临走替他劈一会儿柴,斧头钝,劈得七零八落,他过来接,叫我留点力气,还要赶路。我便站到一旁,把木头一块块摆好。

往武汉转的路上,我最爱装熟。有人问哪边近,我一听地名,马上能接两句吃的,别人便以为我真懂。有回差点把大家领错,向导追来,拿竹棍敲我的腿,骂得一点面子不给。我还想解释,卢六在旁边叫我闭嘴,说你先把北在哪儿指对。

在南阳一带歇脚,喝过掺杂粮的热粥,主家舍不得放盐,菜却给得足。赊旗店来的脚夫在我们旁边吃宽汤面,汤里有羊肉味,我直盯,他终于不耐烦,把碗往外一推,问尝不尝。我立刻接过,喝了一大口,才补上一句不好意思。他说晚了。

襄阳是后来走到的。热面泼油辣子,碗上红亮,再添蒜和葱,我低头吸,辣得鼻尖冒汗。一起吃的人喝黄酒,我怕耽误事,没敢多喝,脸却还是红。卢六说这是馋红的,我反问,你不馋把碗给我,他立刻护住,连凳子也往旁边挪。

一个长台关附近的兵,途中病了,惦记家里的米饭和锅巴,说他娘会先盛饭,再把锅底焖一会儿,铲起整整一片。他烧得糊涂,拿我当哥哥,拽着要回去。我想甩手,又觉得太狠,便让他抓一阵,抓到他睡着,腕上留下好几个半月形的指甲印。

还遇过正阳关一带来的船工,他说淮河阻击时接送过人,一船太满,要下几个还能游的。他拿面粉熬热糊,添葱和一点胡椒,端给那病兵,让慢慢喝。我在旁边替他托碗,病兵喝两口便喘,胡椒把眼泪也呛出来,偏还说好吃。

那一路不是一条直线,送人,等车,改道,哪里断了,便绕哪里。后来我看地图,才知道自己有些日子净在兜圈。谁若要我一口说清如何走的,我说不清。那病兵靠在哪棵树上,碗在哪儿缺了一块,我倒都记得,连自己为什么记这些,也没法解释。

武汉会战开始,我们又被拨去转运。七月到九江方向,路上的人比往前多,空车回去,常常没有空位。我给一个伤员抬头,抬得太高,他疼得骂,我赶忙放低。他还骂,骂一阵,倒从怀里掏出半块糖,叫我别跟他计较。我不肯要,他硬塞,塞完就闭了眼。

九江一个萝卜饼摊,我去过两回。萝卜切丝作馅,油锅咕嘟,饼面起细泡,拿到手先烫纸,再烫指头。摊主问前面怎样,我说还在打。他点头,继续翻。后一回没买到,摊走了,地上有泼掉的面糊,我绕过去,鞋边仍粘一团,刮了半天才掉。

修水方向来的挑夫,带米粉做的甜团,红糖馅,捏得不齐。我帮他绑过断扁担,他分我一只。我咬一口,糖粘在牙上,舌头抠不掉,就跟他说话。他笑我口齿不清,临走又给半只,说这回别急。我把半只留给卢六,他嫌我指头脏,仍接了。

万家岭打赢的消息,在路上听见,大家都高兴,活却一点没少。回汉口,我总算吃上一碗芝麻酱拌面。面筋道,酱稠,拌开油润,萝卜丁咬着脆。吃到一半,前头催集合,我捧碗跟着跑,卖面的追出几步,喊把碗还我。我赶紧站住,把剩的全往嘴里扒。

武昌那边,一个摆渡人煮过鱼请我们,鱼身剞刀,同姜葱烧,盘底热汤还响。他娘眼神不好,他先拨肉,我就照着拨另一块。老太太吃完说今天鱼刺少,我一高兴,差点把自己的那根咽下,咳得全桌都来拍背,卢六笑得碗也端不稳。

十月撤守武汉,码头上挤着人、箱子和担架。我知道有些机器、物资得先走,也知道旁边那个躺着的还在出血。两边都催,催得我发火,最后先把伤员抬上去,自己留下等下一趟。等到天黑,下一趟还不见,我又后悔,抱着枪骂,骂完仍站在原地等。

第六章 灰烬边又炸豆腐

阿水从广东队伍里转来,瘦,肩膀窄,剁骨头却有劲。我头一回见他做饭,觉得这人有本事,便凑过去夸。他头也不抬,说夸没用,米只有这些。我笑脸挂在半空,只好换个话题,问广州。他停了一下,拿刀背刮刮案子,才肯搭腔。

他说家里靠水,小时候替人撑艇,艇仔粥见得多。米要先熬绵,鱼片最后下,撒姜丝,添一点花生、油条碎,有什么放什么,各家不同。客人端碗,船还晃,老客用手就知道往哪里送。我听得想喝,他斜眼看锅,问你替我把这些高粱变成米?

肠粉他说得更起劲。米浆摊在布上蒸,蒸好揭起,卷住,浇一点酱油,软滑得筷子用力就断。家里没钱买肉,吃不裹馅的也行。他比划时把手掌摊平,慢慢一卷,像真有粉皮在手里。我伸筷子去夹,逗他,他拿勺就敲,敲得我手背红一块。

广州失陷的消息传来,他先不信,问清十月那天,便靠着墙坐了很久。没人敢叫开饭,我却饿,来回走,最后坐在他旁边,等。他问我是不是欠揍,我说真饿。他忽然笑出来,起身去看锅,回来把一碗给我,自己那碗只盛了一半。

有次弄到碎米,他磨浆,借布,真蒸出几条粉皮。没有合适家什,蒸得厚,揭时又破,他骂骂咧咧,说糟蹋。我端着碗在旁边等,等到他瞪我,才敢接。酱油只有几滴,淋下去,米香还是出来了。我吃得干净,他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条也分来。

当夜他把布洗了许多遍,挂着晾,又怕别人碰。我问贵不贵,他说布不贵。我便不再问。后来队伍换过好几回,他都把那块布留着,破处补了,灰处洗了,我哪次瞧见伸手去摸,他哪次便先骂,说你的爪子先去洗净,没讲究的东西。

长沙的臭豆腐,我第一口是闭着眼吃的。火宫殿附近,油锅里炸得响,一块块黑豆腐捞起,外头脆,里头滚烫,戳开,灌进辣汁。我嘴上说不好闻,筷子却不肯慢。阿水看不下去,叫我留点,他也要试,试完呛得直咳,我乐得险些坐到地上。

鸭血汤颜色暗红,血块嫩,葱和胡椒的气往上冒,喝到嘴里,先热,随后才辣。卖汤的女人收碗快,谁还没喝完,她手伸过来又收回,嘴里一直招呼。她家小儿坐在一旁拿木片划地,我见他抬头,便做鬼脸,他没笑,朝我吐了一口唾沫。

十一月十二日深夜到十三日凌晨,城里起火。我从屋里出来,先以为敌人打进来了,后来才知道没有。国民党军政当局先前准备焦土毁城,混乱中火烧起来,烧的是自己的城,人却还没有撤净。那一晚我顾不上分辨什么,只知道这条路热,那条也热。

我抢出自己的包,跑了十几步,想起阿水没跟,回头找。他在扶一个腿不好的女人,我去接,女人抓着门不撒手,说屋里有钱。我气急,掰她手指,她便打我,打得眼前发黑。我背起来跑,她在背上哭,哭着还拿拳头捶,后来没力了,手才垂下。

天亮,我去找卖汤的摊。锅倒在地上,还烫,碗碎得一片片,木片不知道哪儿去了。有人问我找谁,我说孩子。问什么孩子,我说朝我吐唾沫那个。他看我像看疯子,我才想起没问过名字。那孩子不一定还在摊上,可我连该往哪里喊都不知道。

阿水把我从灰里拉出来,说先洗手。我手背烫破了,水一下去,疼得骂。他不理,按着冲。洗完,我问他那女人呢,他说在后头,活着。我便想去看看,走到半路,又怕她再问屋里那些钱,只好站在街口,装作等别的差事。

长沙烧过以后,我头一回看见有人重新炸豆腐,竟站着没敢买。摊是几块破砖搭的,卖的人袖口焦黑,手倒洗得净。他问我吃几块,我说看看。看了好久,他骂一句当兵的没见识,拿竹签递一块来,叫尝。我掏钱,他却转过去摆弄锅,不肯接。

民国二十八年,南昌打,随枣也打。我还没离湖南,靠伤兵、军讯知道那些地名的进退。一个从南昌方向下来的兵,腿上爬着虱子,坐到床边便哭,说打丢了。我劝他还有别的地方,他突然抓住我,问那你家让不让?我被问住,半天才替他把被子拽好。

随枣来的伤员又说起襄阳的面,卢六还要跟他讲哪家好。两个人争了一会儿,竟发现去过同一摊,连老板娘一只耳坠掉了也记得。我在旁边急,非想插一句,他们不让,说你又没吃那家。我气归气,心里倒松一点,至少那天他们肯坐着争了。

九月,日军攻长沙,我们跟运输队往外围送过粮,后来临时补一处路口。前面还隔很远,上头有人便先把行李搬了,兵跟着慌,没开几枪就散。我原本也要走,回头看见还有两个人守着,嘴里骂得厉害,脚却钉在那儿,便也跟着蹲下。

我打得不好,头两枪急了,准星乱跳。一个老兵叫我把气吐干净,我偏越想越喘,直到他一脚踹在腿上,我疼得骂,才算稳一点。后来日军退去,第一次长沙会战守住了城。我听见消息,没有立刻喊,先低头看自己还剩几发弹。

回去见那个炸豆腐的,他问我怎么瘦了。我说有功劳,肉都让敌人刮走了。他笑,给我多浇一勺辣汁。我站着吃,嘴里烫得说不出话,便一直点头。吃完他问阿水呢,我才想起上回还是我们两个人来的,又赶紧掏钱,要一份带走。

年底,各处在冬季攻势里试着往前打,我们也给调去南边。桂南会战,日军占了南宁,路受威胁,中国军队反攻昆仑关。有人后来听我讲过几个关口,就以为我坐在阵地上指挥。我哪配。我背过粮,抬过伤兵,炮一响,也跟旁人一样找坑钻。

广西的山路难,地图上一截,走起来没完。一位本地妇人给我们领路,腰间挂小刀,背篓里是蒸芋头。她步子稳,落在我前头,我越赶越丢脸,索性叫歇脚。她回头看我,说这才到哪儿。我把肩头一抖,装着是担子不对,磨蹭半天才坐下。

芋头皮一剥,里头粉软,蘸一点盐,甜味更显。我吃两个,才想起问她自己够不够。她看我,不答,又递来一个。我当时脸烫,偏还接了,接完赶紧分给旁边的人。她一直瞧着,瞧得我觉得那口芋头怎么也咽不顺,找水又被呛着。

关口争得凶,树被炸断,路也翻烂。我们有次在坡下等,前头担架迟迟下不来。我想上去,又找由头说先理绳,绳早理好了,还在理。卢六没揭穿,先走。我跟在后面,骂他一个账房逞什么能,等他滑一跤,手倒伸得比嘴快,把人拽住了。

那趟搬到一个伤兵,年纪不大,鞋带散了,脚一晃,鞋就掉。他要我捡,我说人都这样了,还管鞋。他忽然急,骂我,伸手去够。我只好捡,替他套上。他这才肯躺稳,嘴里念叨鞋是自己买的,发了一回饷,头一件就买这个。

昆仑关攻下来了,桂南的仗却没就此全完。我左手后来伤了,握不了东西,被送往后方。阿水端饭来,我想逞强自己拿,碗一歪,汤洒他一裤。他黑着脸换衣,我在后面笑,笑到手疼,才老实让他喂。那几天,他一叫张嘴,我答应得比听命令还快。

手伤好得慢,我被拨去做后方转运,先往湘黔,后来入云南。卢六另有调动,往鄂豫方向去。临分,他把名单摊开,指出老宋的名字,问要不要写失踪。我嘴硬,说兴许早归队了。他没跟我吵,旁边留空,把纸叠起,又郑重写了一份给我。

他来信,比从前说话还啰嗦,先说别跟人赌钱,又说天热不许乱喝生水。我翻来翻去,找他自己如何,只有末尾一句,说上回的饷到账了。他怕我不信,在旁边按个指印,字挤得歪。我拿给阿水看,阿水看不懂,只认出纸上那点油,问是不是边吃边写。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枣宜会战打起来。张自忠将军率部作战,后来殉国。这个消息,我听得明白,却没见过他本人,不敢替他把最后几句话说得活灵活现。身边一个鄂北兵听见,放下碗,背过身坐很久,等再回来,饭已凉,他仍一点点吃了。

第七章 借身军衣做团长

宜昌六月失守,又来许多搬运、撤退的人。有个船工把一卷绳搭肩上,肉已经勒破,仍不肯卸。我问里面是不是藏钱,他抬眼骂,说命靠它。歇脚时,他熬萝卜汤,加一点肉,萝卜煮得软透,我夹断一块,他便拿勺捞给我,叫别在碗里追。

他讲沿江往后搬机器,也运人,一批没完又一批,有人丢箱,有人丢包,孩子抱在手里,总要隔一会儿看一眼。他讲得很慢,更多时候低头理绳。我想起武汉码头,便也帮着理,打结处费劲,弄了半天才松,他接过去摸一摸,脸色才好一些。

卢六的下一封信转了很久,说自己仍在,别瞎猜,豫南那边又有差事。他没说哪天能碰面。我写回去,把好事写在前面,吃过什么,谁又跟谁吵,把手还疼那句划了。写到老宋,我停笔,最后只问见过没有。封好,嘴唇上沾一点浆糊,苦得我直吐。

民国三十年,我在云南的军需、运输队伍里辗转。人家看我会裁补,会说几处话,也会算一点账,留着有用。我不是军校里出来的,有些军官朝我笑,像笑一条会叼东西的狗。我也朝他笑,笑得比他还好看,转身才把牙咬紧。

这里不都是穷,有人很会发财。粮进仓,少一点,布发下,短一点,多出来的便有地方去。我也替人夹带过私盐,拿过那份钱。有人要我再带别的,我装没听懂。装着装着,自己都脸热,仿佛不肯沾最脏那一点,就能把先前洗干净。

阿水知道,没骂,发饭时把我碗放远。我笑着去拿,他拿勺一挡,说这么有门路,自己另找。我气得想掀锅,眼睛落到锅里,饭少,水多,几个兵还排着等,终于把手收回来。晚上我拿钱添一点油,阿水收了,仍没跟我说好话。

前线传来上高会战的胜讯,又传来中条山的败讯。一个山西兵不信老部队散了,每逢车到都去问,问到人家躲他。我陪过两回,第三回有差事,没去。他晚上回来,坐在我铺边,说今天也没消息。我正烦,差点叫他别说了,话到嘴边,又替他挪出半块地方。

九月,第二次长沙会战又起。我在仓库里等消息,等着等着,人家来催清点,才发现把同一只箱数了两回。我们没在那个战场,靠传来的消息,慢慢知道日军一度侵入长沙,后来撤去。打赢的报喜,打败的报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仍有很多话问不出来。

后来转到虞部所属的队伍,我仍做那些不显眼的差事。忙一阵,闲一阵,部队换过,长官换过,我那张笑脸倒越来越熟。有人喊龙文章,我还会立刻应一声到;有回四下没人叫,自己也应了。阿水抬头看我,我只好说,耳朵里听错了。

往保山走,公路弯,车晃,我嘴上指点别人的坐法,自己却先吐了。吐完不肯认,说刚才下车看轮胎。阿水把壶递来,让我漱口,我还想扯,他抬下巴指我的前襟。我低头一看,连衣裳都没瞒住,只好闭嘴,找块水把脏处搓掉。

保山一碗稀豆粉救了我的胃。豌豆浆熬得绵,调上蒜、辣椒和酱油,舀起来厚,入口滑,豆香实在。我不敢喝快,坐着一口一口下,阿水在旁边倒催,说从没见你吃东西这么斯文。等碗底空了,我伸指头刮,还是让他看出原形。

腾越街头有人烤饵块,白米做的饼鼓起来,翻一面,抹酱,卷住,外头带一点焦,里头软韧。我捧着走,烫得换手,路边小狗跟了一程,我掰一点给它,又嫌自己多事,低头数剩多少。狗吃完还跟,我骂,它尾巴却摇得更欢,弄得我毫无办法。

禅达我也到过,做过几趟转运,住得不久,还不认识后来那些人。米线铺的汤热,酸腌菜放得足,一碗下去,头皮都暖。我吃完赖着坐,主人拿抹布擦到跟前,我便抬腿,装不懂赶人的意思。阿水结了账,把我拽出去,怪我当兵还没个兵样。

车夫指过怒江那边的山,说有铜钹村,他的家,家里煮包谷糊,发酵腌的菜最下饭。我没渡过去,只跟他坐在江边,喝一壶半凉的水。水急,声音大,他说句话得凑近。我听不全,就点头,点到他问我去不去,我仍点,随即赶紧说以后。

那时候,这一带还没成战场。山里有人赶集,有人骂孩子,街上有新缝的衣裳挂着。我看见一座小院,院里晒白米,女人拿竹耙拨,阳光晃眼,米也是亮的。我站了片刻,直到女人问找谁,才笑着指路,胡乱问一句客栈在哪头。

要入缅,营里说了好些遍。太平洋那边打起来,英美也参战,缅甸这条路要保,英国人需要中国军队协同作战。长官指着地图讲,我听得似懂非懂,却知道仓里那些箱子为何催得更紧。阿水只问车够不够,人过去,饭往哪儿领,问得管事的烦。

民国三十一年初,第三次长沙会战击退日军的消息到了。我们端着碗听,谁嘴上也不肯淡,骂敌人的、拍桌子的,热闹一阵。阿水熬了稍稠的粥,撒一点花生碎,说当过年。我一口下去,烫出眼泪,他马上笑,说你还替长沙哭上了,我骂他少胡扯。

临走我收东西,才发现没什么真值钱的。两件补衣,一点针线,卢六那张名单,一小截铅笔,反复塞进包,又取出来。老许有过一封短笺,托人转的,说还在辗转,右手端碗总算不抖。我把信读了两遍,折到最小,挤在名单旁边。

阿水洗锅,里外都擦,缝补的布摊在一旁晒。我蹲着看,想帮,他说别添乱。等真分到不同的队伍,他才有点慌,反复问还能不能见。我把话说满,说到地方就找,找不着人,先闻饭味。他笑了一下,随即又低头,拿指头去抠锅耳里那点灰。

我是随另一批人坐飞机去的。飞机响得耳朵发木,肚子跟着翻,我先前还教别人别慌,这回只好闭眼。旁边一个兵碰我,我装睡,他再碰,说你脸怎么这么白。我睁眼瞪他,刚想骂,一股酸水上来,赶紧把嘴捂住,什么脸面都顾不上了。

落地,活着,我头一件事是扶住东西站稳,第二件是找中国人的饭锅。机场乱,来往的人说不同的话,我听一句猜一句,把笑脸递出去,总得有人回一点。一个军官朝我招手,叫搬东西,旁边的人喊他团副。我赶紧过去,把箱子从人手里接来,又看一眼他的肩章,腰不知不觉便直了些。

那位团副死的时候,我离他不远。前一刻还在催,叫把东西放稳,附近忽然枪响,我趴下,嘴里都是土。等抬头,他中弹倒在那儿,帽子滚到一边。我先躲,后来才爬过去,喊长官,喊了几回,他也没再嫌我慢。

我扒了他的军服。

这事没什么体面可讲。机场附近散着许多兵,英国人也乱,谁有空认我一个干杂务的。我穿上军官衣裳,起先想借它领粮、领枪,找条活路。袖子有血,扣子难系,我手指偏哆嗦,系到一半,停下来,对着死人说一句,借用,回头还。说完自己也知道还不了。

果然有人听我了。一个兵原先还要跟我争,眼睛扫到领口,便把话咽回去。我心里松,也有一点得意,紧接着又怕他问哪个团,姓什么。我抢先让他找水、找子弹,忙起来,谁也顾不得问。零零散散拢上几个人,我们离开机场一带,沿途找自己的队伍。

林里忽然传来枪声,中国枪也有,我停住听。一个兵问绕不绕,我已经抬脚往旁边偏,眼前却晃出老宋那条破裤子,烦得我直想骂。我伏下看路,叫他们别挤,一处一处靠过去。衣裳里的汗凉了,背上那块血迹硬得蹭肉,我使劲耸肩,也弄不松。

前头一座板房,日军在外面射击,里头有人。我们借遮蔽开枪,几个人的枪声一响,距离忽然近得让我心惊。我装着镇定,手心却滑,拉枪栓时磕疼指节。外面终于静了一瞬,我赶紧扑到门边,怕里头的人把我也当敌人打,先举起空着的那只手。

门里挤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中国兵,裹着乱七八糟的布,有个大个子,有个瘦的,还有人把枪口直冲我。我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看见一双双眼睛瞪过来,吓着,也饿着,跟我早些年站在人家锅边,大概差不了多少。我把笑咧开,喉咙里全是烟灰,还是喊出了声。

“别开枪!我是你们团长!”

剩下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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