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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9:21:17

第1章 保安也配管总经理?

“周野!中心广场出事了!人挤人,有人摔了!”

对讲机里,老马的嗓子劈了。

周野刚走到地下停车场入口。他把巡逻本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跑。

B2到中心广场,走扶梯最快。可扶梯上已经站满了人,一级一级全是后背。他拐进货梯旁的货运通道,一步三阶往上冲,肩章刮在墙上,掉了一颗扣子。

冲出通道口,噪音迎面砸过来。

舞台音响开到最大,主持人在台上喊:“扫码领鸡蛋,前十名再送一桶油!”

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头。铁马只围了三面,西侧本该是卸压的消防通道,被一条链条锁锁死,后面堆着两米高的礼品箱。

台阶上坐着个老太太,抱着腿,脸白得像纸。旁边一个小孩在哭,哭声被音响盖住了,听不见。有人喊“别推了”,声音刚出去就没了。

周野站住,看了三秒。

台阶宽四米。他盯着人流的脚,数。

三分钟过去了四百人左右。

这个出口,一分钟撑死过一百二。

当年在口岸撤侨,教官逼他数过三个小时的人流,数错一次重来一次。

他按下对讲机。

“老马,把舞台音乐关了。现在。”

“北门岗,停B1上行扶梯,只留一条出。”

“西门,闸口打开,只出不进。”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老马吼回来:“音乐是活动方的设备,不归我管!”

“那就断电。”

他补了一句:“值班室,西门通道锁死,人流积压,我要破拆链条锁,事后补破拆记录。”

“收到。”值班室回。

周野说完,冲向消防通道。

链条锁是新的,锁眼还没磨花。他从堆着的桁架里抽出一根钢管,插进链环,压了两下,链子崩开。

他把钢管扔了,开始搬箱子。一箱二十斤,他搬了十七箱,小臂上的筋绷起来。

最后一箱搬开,箱盖上印着两个字:盛恒。

手停了半秒。

三年前的声音就贴着耳朵过来——“别相信那份事故报告,盛恒。”

他把箱子搬走,没停。

音乐断了。

主持人愣在台上,话筒还在手里。周野三步跨上台阶,把话筒拿下来。

“领鸡蛋的,往西边通道走,一人一份,插队的不发。”

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舞台这边清空,带孩子的先走。”

人群愣了两秒,开始往西挪。铁马被人流顶得吱吱响,但终于松了。

老太太被两个员工抬上担架。小孩被他从人腿缝里抱出来,塞给一个哭着找孩子的女人。

周野回头,正要让人把B2入口拉警戒带。

一只手抓住他后领。

“谁他妈让你停的!”

王海。运营部活动负责人,西装挺括,领带歪了,胸牌还挂在脖子上。

他指着周野的鼻子:“你一个保安懂什么?滚回你的岗亭去!”

周野没动,把领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王经理,活动方案报备的人流上限是两千。”他翻开巡逻本,“我刚数了,现在现场至少两千八。你改过方案,但没有报备。”

王海脸变了。

“我加的是奖品,不是人!人自己来的,怪我?”

“西侧通道是你让锁的。”周野把本子往前递了一寸,“八点四十,物料组上的链条锁,理由是防止有人从后场穿舞台。那是唯一的卸压出口。”

“那是安全考虑——”

“锁上安全,还是开着安全,你心里没数?”

王海伸手来抢本子。周野侧了一下身,他的手抓空,往前踉跄半步,皮鞋在大理石上滑出一声尖响。

“你工号多少!”王海脸涨得通红,“我今天就让你队长处理你!”

“XJ-047。”

周野报完,转身去拉警戒带。

A座电梯门开了。

沈知微走出来,后面跟着助理和两个部门经理。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边走边看手机。

到台阶边,她先蹲下去,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腿。

“医务室的人呢?”

“在路上。”助理说。

“打120。腿不能动,别乱抬。”

她站起来,才看向这边。

王海立刻迎上去:“沈总,这个保安擅自中止活动,音响是他断的,通道是他撬的。合作商那边已经在问损失——”

“伤者几个?”

“三个。老太太,一个小孩擦伤,还有一个……”

“活动停。”沈知微打断他,“场地重清,报备重做,下午三点再说。”

“沈总,合作商——”

“费用公司垫。人先送医院。”

王海嘴张着,没接上话。

沈知微转向周野。

“谁让你停的?”

“我。”

“理由。”

“两千八百人,一个出口。”周野把本子递过去,“再挤五分钟,就不是三个人摔倒了。”

沈知微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时间,八点五十几分,一行一行记着。第二页是人数,写着“每分钟约110人,持续约25分钟”。第三页是处置:断音响、停扶梯、开西门、撬通道锁、分流。

她翻得很慢。

老马从人堆里挤过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

“沈总。”他先鞠了半个躬,然后把周野拽到身后,“这小子第一天调到广场,不懂规矩,我回去收拾他。”

沈知微没理他,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周野。

“报告,重抄一份,签字,交到我办公室。”

“是。”

她走了两步,停住。

“王经理。”

“在,沈总。”

“伤者家属你亲自跟。出事的是我们的场子,不是合作商的场子。”

王海低着头:“明白。”

人散得差不多了。老马一屁股坐花坛边上,掏烟,手抖,点两次才点着。

“你小子。”他吸了一口,“第一天调活动区,就给我捅这么大个窟窿。”

周野蹲在地上,把断掉的链条一圈一圈收进塑料袋。

“这玩意儿得留着。”他说。

老马看了一眼那袋链子,又看他。

“撬得对。”

他把烟摁灭在花坛沿上。

“我也当过兵,知道你们这种人闲不住。你来三个月,夜班没出过一次错,今天头一回上白班,就上了台。”

周野没接话,把袋子扎紧,塞进工具包。

广场空了。地上全是踩烂的传单和塑料瓶,还有一只小孩的鞋。

他捡起那只鞋,放在舞台台阶上。

指挥车停在广场东侧。

沈知微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周野那份手抄报告。她让人复印了一份,原件还在保安那边。

最后一页,除了事故记录,还画了一张广场平面图。

图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很直。三个红圈,分别圈在东南角的绿化带后面、舞台后场通道、B2入口的转角。

每个圈旁边都写着同一行小字:

“监控盲区,建议排查。”

沈知微盯着这三个圈看了很久。

助理敲了敲车窗:“沈总,现场清完了。三个伤者都送医了,老太太骨裂,没生命危险。合作商那边说要谈违约。”

“让他们等。”

沈知微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又翻回最后一页。

“这个保安叫什么?哪个队的?”

助理翻排班表:“周野。保安二队,工号XJ-047。入职三个月,一直夜班。”

沈知微把报告合上。

“三个月夜班,今天第一次调去广场。”

她抬头。

“把他这三个月的巡逻记录,全部调出来。还有那三个位置,今晚让人再走一遍,我要原始照片。”

第2章 你一个保安,凭什么质问经理

“沈总,我算过账。”

王海把一张纸推过去,纸角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响。

下午两点,运营部会议室,长桌上摊着活动方案。,“活动中止四十分钟,合作商那边报价索赔,场地、物料、人工、违约金,一共八十万。这笔钱得有人担。”

“还有一个。”他又推过去一张,“保安撬了我们的链条锁,锁是进口的,三万一。”

他站直了,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落到坐在门口折叠椅上的周野。

“一个保安,凭什么替公司做决定?”

赵世坤坐在沈知微左手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小沈,”他语气不急,“一个保安越级上报,程序上确实不太合适。王经理也是为了活动效果,出发点没错。”

沈知微没接话。

她把两张纸推回来,抬头看助理:“把活动方案审批单、今天八点半到九点的监控、物料组领用单,都调过来。原件。”

“沈总,这些我这边都整理好了……”王海说。

“我要原始记录。”沈知微说,“不要你的汇总。”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有声音。

财务列席的代表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没说话。运营部的副经理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戴上。

二十分钟后,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审批单是八月二十八号签的。人流上限那一栏写着:2000。签字人:王海。

监控调出来。八点三十五分,西门卷帘门落下去,两个穿活动马甲的人守在门口,挥手让人往主入口走。

物料组领用单,八点四十分,领链条锁两把。领用人签字:王海。

周野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他把三张纸按顺序摆好,一张一张对齐。

“这是原始记录。”他说,“审批单,监控截图,物料领用单。请沈总核。”

然后他坐下了。

王海愣了一下,转头看赵世坤。

沈知微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王经理,审批单上限两千,签字人是你。”

“是……是我签的,但现场人数是合作商报的——”

“现场两千八。”沈知微说,“谁点的数?”

“这……”

“周野点的。”沈知微把监控截图推过去,“八点三十五分,西门关了。谁让关的?”

“分流,主入口宽——”

“主入口三米二,西门四米。”沈知微说,“你把宽的那个关了,人流全往舞台方向挤。舞台正对面是什么?”

王海没说话。

“广告位。”沈知微说。

会议室里有人低咳了一声。

“物料领用单,八点四十,链条锁两把。”沈知微抬头,“周野,领用单上是谁签的字?”

“王经理。”

“三万一的进口锁,你让他赔,还是让公司赔?”

王海的脸白了。

“沈总,那锁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后场穿舞台——”

“那是消防通道。”沈知微说,“消防通道锁死,出了事谁负责?”

王海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

“现场管理权限,今天撤。”沈知微开口,声音不大,“活动剩下两天,交品牌部接手。”

“沈总!”王海往前一步,“我为这个活动熬了半个月,合作商是我谈的,物料是我压的价……”

“合作商我来谈。”沈知微站起来,“你先把伤者家属跟完。三个伤者,一个骨裂,一个老人,一个六岁的孩子。”

“家属的联系方式,你自己一个个打。费用的报销单,你自己一张张签。”

王海张着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方案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

赵世坤也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小沈,处理得漂亮。”他笑了笑,“不过这种事,下次可以让运营部自己查,用不着惊动总经理。”

“赵总,”沈知微说,“事故报告是保安先交的。”

“嗯。”赵世坤点点头,看了周野一眼,“这个保安,眼力不错。”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随便扫一下。

赵世坤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再说话。

散会后,赵世坤最后一个出门。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沈知微在走廊上叫住周野。

“报告我看了。三个圈,什么意思?”

“东南角绿化带后面有一个探头,镜头被树枝挡了一半。舞台后场通道那个,是对着货梯的,拍不到人。B2入口转角,是旧设备,去年就该换。”

“你怎么知道是旧设备?”

“我每天从那儿走两趟。”周野说,“图像有雪花,晚上更明显。物业报修记录里没有这三处。”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

“报告重抄一份,签字。”

“是。”

走廊里,赵世坤走在前面,周野跟在后面半步。

“小周。”赵世坤忽然停下,转过身,“你今天做得很好。记录清楚,说话有分寸。”

“按制度报的。”

“嗯。”赵世坤点点头,“不过有些事,不是记录能说清的。公司这么大,人多,事多,有些地方得留点余地。”

他拍了拍周野的肩。

“你还年轻。”

周野没躲,也没应声。

赵世坤走后,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回保安室。

晚上十点,保安室只剩一盏灯。

老马在打呼,值班表压在玻璃板底下。周野把巡逻本合上,掏出手机。

相册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六个数字,陈锋牺牲的日期。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旧名片,边角磨毛了,字还是清楚的。

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名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陈锋 收。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这周刚发给保安队的供应商进场名单,一共十一行。

第七行: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进场事由:消防设备年度维保。联系人一栏,空白。

周野看了很久。

“马队。”

老马翻了个身:“嗯?”

“远衡这家,你熟吗?”

“老供应商了。”老马打了个哈欠,眼睛没睁,“进场都是赵总那边对接的,我们只管放行。他们的活干得糙,去年还漏过一次水。”

“他们的车,一般几点来?”

“说不准。”老马说,“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半夜。半夜来的,都是补货。”

周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三个月。

他通过正规招聘进来,笔试、体检、政审,一道没落下。分到夜班,一晚上走十七公里,把这座楼的每一扇门、每一个摄像头、每一条通道都记进脑子里。

他等的就是这一行字出现。

现在它出现了。

而且就在今天,就在他第一天被调去广场的那一天。

周野把手机屏幕关了,黑暗里坐了很久。

“陈锋。”他声音很轻,“我进来了。”

第3章 这份消防检查记录是假的

门是虚掩的。

周野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压过来,混着机油味。

周二上午,B2层消防设备间。

墙上挂着维保记录本。最新一页写着:上周五,全面检测,合格。签字: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李成。

他把本子合上。

上个月保安队培训,消防维保手册他翻了三遍。当时只是觉得这楼里的设备太旧,没想到真能用上。

他抬头看设备。

风机控制柜上贴着一张新标签,日期是上周五。标签贴得有点歪,边角翘起来,下面露出半张旧标签——三个月前的日期。

周野伸手,在控制柜外壳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一层灰,灰下面是一道干净的痕迹。

新标签是刚贴的。柜子至少三个月没人擦过。

他抬头看压力表。指针停在红区边缘,差一点就压线。

排烟风机的传动皮带,一按下去能陷两指。

墙上的手动报警按钮,指示灯不亮。

周野没动任何设备。

他掏出手机,先拍标签,再拍灰尘,再拍压力表,最后拍了整间设备间的全景,连墙上的维保记录本一起拍进去。

拍完,他按了对讲机。

“老马,通知工程部,B2消防设备间有异常,我上报。”

“啥异常?”老马在那头打了个哈欠。

“记录和现场对不上。”

“你天天跟记录较什么劲。”

“记录对不上,就可能是设备没检。”周野说,“这一层有超市,有停车场入口,晚上还有人值班。”

十分钟后,工程部主管刘工来了,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怎么了?”他看了一眼设备间,皱起眉,“这地方你别乱进,有辐射。”

“控制柜没辐射。”周野把手机递过去,“刘工,维保记录写上周五全面检测,合格。标签是新的,柜子上的灰是老的。压力表在红区。皮带松了,手动报警按钮不亮。”

刘工翻了翻文件夹:“我们这边有检测报告,复印的。”

“原件呢?”

“原件在远衡那边,走流程要几天。”

“检测那天,他们的车在场地待了多久?”

刘工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门岗有车辆进出登记。”周野说,“上周五,远衡的车上午十点零七进,十点五十四出。四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门岗登记本的那一页,日期、时间、车牌、司机姓名、签字,一行一行。

“报告上写的是四小时全面检测。四十七分钟,四小时。”

刘工的脸慢慢变了。

“你一个保安,管消防?”他声音硬起来,“这些设备有专业单位负责,出了事有他们担。你越权了。”

“保安守则第七条,消防设施异常必须上报。”周野说,“我可以不处理,但必须报。”

“报了又怎么样?你懂检测吗?”

“我不懂检测。”周野把手机收回去,“我懂记录。”

刘工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电话打了七分钟。他回来的时候,语气软了一点。

“我先让人把超市那边的货挪一下,区域别停太久。”

“区域要停。”周野说。

“你说了算?”

“沈总说了算。”

刘工没再说话,拿着文件夹走了。

十九分钟后,沈知微下来了。

她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鞋,走进设备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住,先看了一圈。

“哪个位置有问题?”

“三个。”周野指过去,“标签,压力表,皮带。”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个一个看,然后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控制柜底部。

底部的接线口有新拧过的痕迹,螺丝的漆被刮花。

“你说标签是新的?”

“上周五贴的。”周野说,“旧标签在下面,三个月前。中间这三个月,这本子上一次检测记录都没有。”

“一本记录,跳过三个月?”

“跳过三个月。”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工程部的原始记录全部拿来。检测报告原件、进场签到、测试记录、验收单。今天下班前。”

“沈总,原件在供应商那边……”刘工说。

“那就让他们送过来。送不过来,就说明没有。”

她转头看周野。

“区域先停。”

“沈总,B2的超市和停车场入口都在这一层,停一天,超市那边……”刘工急了。

“超市的货从货运电梯进,我协调。”沈知微说,“停车场入口改到B1,加两个人引导。停了。”

“第三方检测明天进场,报告出来之前,这一片不开。”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远衡的付款,全部暂停。让财务出个书面通知,抄送赵总。”

助理跟上去,小声说:“沈总,远衡的合同有十七份。”

“多少?”

“十七份。消防维保、设备维保、监控维护、电梯年检辅助、空调清洗……都在合同期内。”

助理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而且这十七份,全部是赵总签的。最早的一份,三年前。”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没动。

三年前。

她父亲走的那一年。

“通知财务,暂停付款。”她说,“通知审计,明天一并进场。”

“赵总那边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沈知微说,“他会来找我。”

下午四点,赵世坤的办公室。

“沈总让停的?”他握着电话,声音很平,“那就停。但停付通知,抄送所有供应商。让大家都知道,盛恒开始赖账了。”

财务总监在那头迟疑:“赵总,这样供应商会……”

“会闹。闹才好。”赵世坤说,“他们闹,董事会才知道现金流出了问题。”

“赵总,十七份合同都在您权限里,要不要我这边先缓一缓?”

“不用缓。”赵世坤说,“单笔都在五百万以下,我签得动。你照做。”

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超市店长在服务台吵了半小时,说一天损失多少多少。老马带着两个人,把货运通道的路线重新画了一遍,货从后门进,绕开设备间。

晚上六点,沈知微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赵世坤。

她看着屏幕亮了很久,接起来。

“小沈。”

“赵总。”

“我听说你把远衡的付款全停了。”赵世坤的声音很和气,“十七份合同,停一天,供应商就要闹。合同里有违约条款,我们停付,他们能告我们。”

“让他们告。”

“小沈,你父亲在的时候,不会这么干。”

“我父亲在的时候,远衡也不会在检测报告上写四小时,人只来四十七分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明天上午,我到现场。”赵世坤说,“我们当面看。”

第4章 你们找错人了

赵世坤是第二天下午三点来的。

他没带秘书,一个人推开设备间的门,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下,再看向周野。

“小周是吧。”

“赵总。”

“你入职三个月,巡逻记录我看了。”赵世坤往里走了两步,鞋尖避开了地上的水管,“很认真。一天两趟,夜里三点还在走。这在我们公司,不多见。”

“职责。”

“职责。”赵世坤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你知道消防设备这块,谁负责?”

“工程部主责,远衡是签约维保单位。”

“对。两个专业单位,加一份合同。”赵世坤抬起手,指了指控制柜,“你一个保安,站在中间,越线了。”

周野没接。

“我不是说你报错了。”赵世坤声音放得更缓,“这种事,你可以先跟刘工沟通,让工程部自己去查。你直接上报总经理,让沈总亲自下来,还叫停一个片区。”

“赵总,我没说设备有问题。”

“哦?”

“我说的是记录和现场对不上。”周野把手机抬了一下,“标签是新的,柜子的灰是旧的。报告写四小时,车在场四十七分钟。这些不是我的判断,是记录本身的矛盾。”

“按公司制度第十二条,发现记录异常必须上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上报了。决定权在沈总,不在我,也不在工程部。”

设备间里安静了几秒。风机没转,只有外面的空调管在响。

赵世坤忽然转身,看向门口。

“刘工。”

刘工一直在门外站着,立刻进来:“赵总。”

“这一片停了吗?”

“停了,沈总下的令。”

“开起来。”赵世坤说,“超市的货进不来,停车场入口关一半,一天多少钱你算得清。”

刘工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赵世坤,没动。

“我说话不管用了?”赵世坤的声音第一次沉下来。

“赵总。”周野开口,“这一片是沈总停的。您要开,请给我书面指令,写明责任由谁承担。”

赵世坤猛地转过头。

两个人在设备间昏黄的灯下对着。

赵世坤没说话,看了他足有五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小周,你这样干,干不长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刘工站在原地,手心在裤缝上擦了擦,小声说:“你完了。赵总在董事会有人。”

“刘工。”周野说,“检测报告的原件,你那边有吗?”

“……没有。”

“那你先把这个交上去。”周野把一张纸递过去,“第三方检测的进场单,沈总签的。明天八点半,你带路。”

刘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害你。”他说,“十七份合同都在赵总手里,我们工程部连报修都要走远衡。你让我怎么办?”

“把记录给我。”周野说,“你手里有什么,就给我什么。原件没有,复印件也行。”

刘工走出去了,两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去年的验收单,我私下留了几张。”他声音很低,“我们这行,谁都知道远衡的活糙。但没人敢说。”

信封里是四张纸。日期是去年九月,同一批消防主机,验收人签字的是一个叫“李成”的人。

四张纸,三张的日期相差两天,一张相差十一天。

“同一批货,验收三次。”周野说。

“这个我早就报了。”刘工说,“报上去,转到赵总那里,就没了下文。”

“报给谁?”

“采购部,走流程。”

“流程单呢?”

“在系统里。”

周野把四张纸收好。

“刘工,这些东西你给我,算你违规吗?”

“算。”刘工说,“但老子干了十九年,眼看着这楼里的消防设备一年比一年糊弄。真着火那天,我第一个跑不掉。”

下午五点,周野被叫上十二楼。

赵世坤的办公室在东侧,落地窗,能看见整个广场。

“坐。”赵世坤指了指沙发,自己倒了杯茶推过来,“小周,你在部队,是什么兵种?”

“后勤。”

“后勤好啊,后勤管物资。”赵世坤笑了一下,“难怪你对记录这么敏感。”

周野没接。

“我看了你的档案。”赵世坤说,“退役军人,无不良记录,不错。我们公司很喜欢招退伍军人,踏实。”

“赵总找我,有事?”

“有事。”赵世坤把杯子放下,“消防这块,你别再往上递报告了。沈总年轻,有些事她一急,容易把事情做绝。中间需要有人缓一缓。”

“我按制度走。”

“制度是给人的,不是给死人的。”赵世坤看着他,“你在外面租房子住,一个人。这个城市的房租不便宜,保安的工资,也就刚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公司有困难员工补助。”赵世坤说,“你这个月辛苦,我让HR给你报一个。标准三千,我特批到五千。”

周野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拿。

“赵总,我没什么困难。”

“拿着。”赵世坤把单子往他这边推了一点,“不拿,是看不起我。”

周野站起来。

“赵总,补助要走人事流程,公示七天。我要是领了,公司里都知道我领了赵总特批的钱。”

“那又怎么样?”

“那我以后再报任何记录,就没人信了。”

他把单子推回去。

“谢谢赵总。检测报告出来之前,我还会照常巡逻。”

门关上,赵世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批了五千的补助单,很久没动。

晚上七点半,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

“谁?”

“保安二队,新来的,叫周野。工号XJ-047。入职三个月。”赵世坤靠在椅背上,“我要他的底:当过什么兵,退伍几年,有没有前科,家属在哪,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查这么细?”

“他今天,当着工程部的人,让我给他书面指令。”赵世坤说,“一个保安,跟我谈责任归属。”

那头静了一下:“行,明天给你。”

第二天中午,回话来了。

“查到了。周野,二十九岁,外地人。退役军人,服役记录在系统里是封着的,只能看到退役时间,三年前。没有前科,没有违章,没有诉讼。社保连续,租房在城西,一个人住。”

“服役记录封着?”

“对,权限不够,调不出来。”

赵世坤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干净了。”他说。

“什么?”

“一个二十九岁的退伍兵,到我们这个城市,租房子,干保安,三个月不声不响,一天两趟巡逻。”赵世坤慢慢说,“没有投诉,没有纠纷,没有朋友,连个饭局都不去。”

他把杯子放下。

“干净得像有人擦过。”

那头沉默了几秒:“要不要再深挖?”

“挖。”赵世坤说,“换个路子。别查档案了,查人。他住哪,晚上几点回家,跟谁见过面。”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袋。他抽出一张纸,是周野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人很瘦,眼神很直。

赵世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回纸袋里,锁上抽屉。

“你最好只是个保安。”他说。

第5章 这一页的墨迹是新的

“周野,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你的签到栏是空的。”李强把一本签到表拍在桌上,“我按制度补了一条。”

周四早上七点,保安队交接,走廊外还站着两个等岗的人。

周野看了一眼那本表。

备注栏里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10:05—10:20 脱岗。”

“老马说你脱岗。”李强声音不小,走廊外都能听见,“保安队规矩,脱岗一次,记过。你这个月是第三次了。”

孙秘书在本子上写字,笔尖很响。

老马从里屋出来,脸还没洗:“我没说他脱岗,我说的是——”

“马队长,”李强转头,“你昨晚在值班室睡觉,谁替你签的字?”

老马噎住。

李强当了三年副队长,保安队四十多个人,排班、考勤、考核,一半在他手里。上个月他把夜班全调给周野的时候,队里就有话说。

“一个人连着上二十六天夜班,还天天记本子,你图什么?”他当时就在值班室这么问过。

周野只回了一句:“排班表是这么排的。”

现在李强把签到表摊开,一页一页翻给孙秘书看。

“十点到十一点,空白。人不在岗。”

周野没急着说话。

他先把那本表拿过来,翻到那一页,对着灯看。

这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折角。前后页都是平的,只有这一页折过,压出来的印子还是新的。

他又看那行字。

“脱岗”。

灯下反光的地方,墨迹还是亮的。这一页其他的字都是上午班前写的,墨早干了。

“李副队。”周野把本子放回桌上,“这一页折过,前后页没折。‘脱岗’这两个字,墨迹比这一页其他的字新。”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条不是班前写的。”周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我昨晚十点零三分,B2层西侧消防通道,照片有时间水印。”

他划了一下。

“十点十五,门岗老张看见我从他面前过去,他可以作证。”

又划一下。

“十点二十八,地面层东侧监控拍到我。要不要调?”

李强盯着那部手机,没动。

“这一条,不是我写的。”周野把本子推回去,“我要求调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保安室门口的监控。谁进过这间屋,一看就知道。”

保安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孙秘书的笔停了。

“你少在这儿诈我。”李强把表抓回去,“表是订装死的,谁能补?”

“订装死的,能折角塞到后面。”周野说,“塞回去,再压平。”

李强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翻,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秒,脸上那层硬气一下子掉了。

“我不管是谁补的。”周野把手机收回口袋,“我要调十点半到十一点,保安室门口的监控。”

孙秘书合上本子:“那我先回去汇报。”

“孙秘书。”周野叫住他,“麻烦你汇报的时候,把这句话带上:我要的是原始记录,不是结论。”

孙秘书笑了一下,没答,走了。

门关上,李强的脸彻底黑了。

“周野,你别太狂。”

“我没狂。”周野说,“我只要监控。”

“你要监控干什么?查我?”

“查那一页纸。”

李强把签到表往抽屉里一塞,摔门出去。

上午十点,周野去找安防室的监控管理员。

“调保安室门口,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

“谁批的?”

“我报给沈总助理了。”

监控管理员翻了翻审批记录,点头:“十分钟。”

画面调出来。

十点三十一分,李强进保安室,十点三十三分出来,手里拿着东西,用外套挡着。

前后两分零九秒。

周野把这段拷进U盘,又拷了一份到手机。

下午两点,他把U盘交到总经理办公室。

沈知微没在,助理收了,签了收条。

四点,保安队开始传话。

“听说了吗,李队要整周野,结果自己被整了。”

“谁说的?”

“监控拍着了。”

“一个保安,还能把副队长干下去?”

“人家背后是沈总。”

“沈总?沈总连赵总都掰不过。”

周野在更衣室听见这些话,没插嘴。

老马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人事那边找你谈话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老马搓了搓手,“李强走之前,给人事递了个东西。他说签到表是我管的,代签也是我默许的。”

周野停下手里的动作。

“代签?”

“上个月我阑尾炎住院三天,排班表是我让小李代签的。”老马的声音低下去,“李强现在拿这个说事,说我管理混乱,签到表在我手里就没人管。”

“那是你住院。”

“谁管你住院。”老马苦笑,“人事只认记录。”

老马家里的事,周野知道一点。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儿子上高二,老娘瘫在床上。他干了十一年保安,工资七千,还有三年退休。

“马队,明天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签字。”

第二天上午,人事会议室。

李强也在,坐在角落,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

人事经理翻着材料:“签到表管理混乱,代签、漏签、补签,马国栋负有直接管理责任。按规定,扣三个月绩效,记过一次。”

老马的脸一下子白了。三个月绩效,两万一。

“我补充一句。”周野站起来,“十点零五分到十点二十,我在B2,有照片,有门岗记录。备注栏那一行不是班前写的,墨迹是新的。”

“表是谁补的,监控有。”他把U盘放在桌上,“十点三十一分,李强进保安室,两分零九秒,出来手里拿着东西。”

“另外,马队长住院三天是医院开的病假单,代签是排班需要。这件事跟今天的记录缺失没有关系。当班现场管理责任在我,我承担。”

人事经理看着他:“你要承担什么?”

“警告、扣绩效、写检查,都行。”周野说,“但不能把排班责任和当班责任混在一起。”

会议室里静了半分钟。

孙秘书那天不在,李强坐着没动,脸色很难看。

最后结果:周野记一次警告,理由是“交接流程不规范”;老马绩效扣款取消,改为书面检讨;李强调离保安二队,去地下车库值岗。

李强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响。

“有人要搞我,我认。”他看了周野一眼,“但你记住,车库那边,也是保安队的地盘。”

门被他摔上。

晚上,老马在保安室门口等周野,手里捏着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我干保安十一年。”他说,“头一回有人替我扛。”

周野接了烟,没点。

“马队,以后排班表,每天拍照存档。”

“拍照?”

“拍照。”周野说,“你手机里存一份,我手机里存一份。谁再想补一笔,补不上。”

老马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沈总把李强调到地下车库去了。”

“嗯。”

“那地方,一层楼就一个摄像头,还是坏的。”

老马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你说她这是护着你,还是盯着他?”

第6章 盛恒,第二条线索

凌晨两点四十。

周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倒在桌上。

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名片,一本笔记。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盏灯,剩下什么都没有。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两个穿作战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背景是一片黄沙。陈锋在笑,牙很白。

周野先把名片拿起来。

边缘磨毛了,抬头是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右下角一行手写小字:陈锋 收。背面有一串铅笔写的编号,YH-1703-088。

他把名片放下,翻开笔记。

第十九页。

半页被撕掉了,撕口很齐,是硬纸撕的。

剩下半页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条线索,在盛恒。”

下面还有半行,被撕掉大半,只留下三个字符:

XF-92

周野盯着那三个字符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

这张照片,三年前他就存过。每次看到,他都以为是设备批次号,直到今天晚上,他在门岗登记本上看见远衡的那辆车。

他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拍的另一张图:供应商进场名单,第七行,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周野把手机放在照片旁边。

“第二条线索,我找到了。”

三年前那间屋子里,陈锋就是这么说的。

他说:第一条已经没了,你去找第二条。别相信那份事故报告。

周野当时问他,第二条是什么。

陈锋没来得及回答。

撤离通道里的爆炸声,把他后半句话盖掉了。周野下的撤退命令,只留了七秒钟的窗口。

七秒。

他选了带剩下的人走。

这个决定,三年里每个夜里都在他脑子里重放,一遍,再一遍。凌晨三点、四点,他准会醒,醒了就睡不着。

这些东西,是三年前部队送回遗物的时候,他从箱子里拿的。一件作训服,一本笔记,一支笔,这张照片,还有那张名片。

“第二条线索,我找到了。”

他把手机里今天拍的几张照片调出来。

一张是门岗登记本,远衡的车,上周五,进了四十七分钟。

一张是设备间的控制柜,新标签贴在旧标签上。

他把照片和名片摆成一排,盯着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封面是黑色的,硬的,像军用的那种。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已确认。

下面空着。

他拿笔,写下第一行:

“远衡。第一层关联——盛恒的供应商,维保合同十七份,全部由赵世坤签。”

第二行:

“陈锋名片在遗物中,抬头是远衡。名片背面有一串手写编号,暂未比对。”

第三行,他停了很久,才写:

“老K。陈锋最后提的名字。来源不明,身份不明。”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衣服底下。

手机响了一下。

老马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班七点,广场东侧,别迟到。”

后面又跟一条:“你要真想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但我知道这楼里哪块地是黑的。”

周野盯着那句“哪块地是黑的”,看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翻开手机,去看那份供应商名单的电子版。

名单是采购部发到保安队的,用来核对进场证件。十一家公司,七家在合同期内,四家是临时。

远衡排在第七。

周野往前翻了两页,看见一栏叫“合同编号”。别家的编号都是字母加六位数字,只有远衡那一栏,是空白的。

他把这一栏截了图。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页面,是一家企业信息查询网站。

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2017年3月。

注册资本:五百万。

法定代表人:孟晓娟。

变更记录:三次。

第一次,2018年,法人从“李成”变更为“孟晓娟”。

第二次,2019年,股东新增一家投资公司。

第三次,2020年,经营范围增加“安防设备销售、物流辅助服务”。

周野盯着“物流辅助服务”这五个字。

三年前那批设备,就是走物流进来的。

他把页面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凌晨三点半,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

周野把照片拿起来,指腹在陈锋脸上按了一下。

“你当年让我找第二条线索。”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条线索最后指向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照片收进内袋,拍了拍。

“我不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周野到岗。

老马已经在广场东侧等着,手里两个肉包,一个豆浆。

“吃着。”他把包塞过来,“夜班完了不睡,你眼睛都塌了。”

“睡不着。”

老马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我当兵那会儿也有这个毛病。换岗换夜,一闭眼全是动静。”

他嚼完,把豆浆递过来。

“你说的那块黑地,我给你说一个。”老马压低声音,“B2西侧,消防通道后面,有一块死角。摄像头挂了三年,报修单我递过五次,全被压下来。”

“谁压的?”

“工程部。后来我才知道,修一次要换整套线路,走远衡的合同。”老马说,“一套线路,报八万。”

周野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

“马队,那块死角,今晚我去走。”

“我陪你去。”

“不用。”周野说,“你陪我去,明天就有人问你为什么去。”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你自己小心。”

周野把豆浆喝完,站起来。

广场上开始上人,商户开门,音乐响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他知道,昨晚有人在消防设备间的柜子上,贴了一张新标签。

第7章 三家商户同时撤租

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张A4纸,四个字:撤租通知。

周野走过去,隔着一层玻璃看它,脚步停住。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一层中庭。

他抬头,往上看。

三层“衣尚”的玻璃门内侧,同一高度,也贴着一张。

四层“启明教育”,一样。

三张纸,同一个位置,离地大概九十八公分,边角都用透明胶压着,压法都一样——上面两道,下面一道。

周野走近,隔着玻璃看那张纸。

字体是宋体,标题加粗,落款是“小厨娘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日期是今天。

下面订着一张快递单,单号末尾是31。

他上到三层,看“衣尚”那张——单号末尾32。

四层,“启明教育”——33。

周野站在四层扶梯口,掏出手机,把三份通知一张一张拍下来,又把三张快递单放大拍。

他下楼,进了“小厨娘”。

店长正在收银台后面打电话,看见他,摆了摆手。

“师傅,还没营业。”

“店长,问一句。”周野把手机照片给他看,“这通知,是你们公司发的?”

店长看了一眼,把电话挂了。

“不是我们要撤。”他压低声音,“上周四下午,来了个人,跟我们老板谈了一次,第二天老板就让我们贴。”

“什么人?”

店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恒启商业咨询有限公司,张伟。

“三个人都给了他名片?”周野问。

“我不知道别人。”店长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这条街要整体改造,早走能拿补偿,晚走押金都不退。”

“你们老板信?”

“老板问过一句,补偿是谁给。”店长搓了搓手,“那个人说,到时候会有人来谈。”

周野把名片还给他。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谈?”

“没。”店长说,“他只说,让我们先把通知贴上,别声张。贴完,公司这边会有人来对接。”

“公司这边谁对接?”

店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野没再问。

他上到三层,进了“衣尚”。店里的店员正在打包,衣架堆在门口。

“你们店长呢?”

“在后仓。”

“问一句,谁让你们贴的撤租通知?”

“公司发的。”店员说,“昨天下午群里通知的,说今天早上九点之前全部贴上。”

“哪个群?”

“店长群。”

四层“启明教育”更直接。前台小姑娘把一张纸推过来,是家长退费登记的表格,一夜之间打印出来,装了满满一文件夹。

“校长说,这个月就要搬。”

上午十点,管理层会议。

长桌,九个人,周野坐在最末尾,靠墙。

赵世坤把报表推到桌子中间。

“三家里两家是主力店,一家是培训机构。C区空置率这个月底会到百分之四十。”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银行看到这个数据,续贷就别谈了。我建议,趁估值还没崩,把C区三层打包卖掉,回笼资金,先把贷款填上。”

“卖给谁?”一个董事问。

“有买家在谈。”赵世坤说,“价格不会太高,但现在不是谈价格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沈知微一直没说话。她把报表翻过来,看背面。

“撤租原因查清楚了吗?”

“经营不善。”赵世坤说,“这条街这两年客流下滑,很正常。”

“三家同时经营不善?”

“小沈,市场就是这样。”赵世坤笑了一下,“你父亲在的时候也遇到过,那时候是一年走两家。现在一年走三家,不算多。”

沈知微把报表放下。

她的目光越过半个会议室,落到靠墙那把椅子上。

“周野。”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

赵世坤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说说,你巡逻看到的情况。”

周野站起来。

“三份撤租通知,同一张A4纸,同一个字号,贴在同一高度,离地九十八公分。上下压胶的位置一样。”

“三份通知的快递单,单号连号,尾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送达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三家同时。”

“三家的店长,手里都有同一张名片。”他顿了一下,“恒启商业咨询,张伟。”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吸气。

“还有。”周野说,“撤租通知上没有盖公章,只有打印的落款。按商户合同第九条,单方解约要盖公章、要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还要跟运营部面谈备案。这三份,一样都没有。”

“三家店长收到的指令,都是‘今天九点之前全部贴上,别声张’。”

“哪家店长告诉你的?”赵世坤问。

“小厨娘。”

“一家的话,不能代表三家。”

“所以我问了三家。”周野说,“衣尚是店长群通知,启明教育是家长退费表已经印好了。三家店的撤租通知,都是同一家公司的人去谈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不判断是谁在协调这件事。”他说,“我只说,这不是三家店各干各的。”

赵世坤的脸沉下去。

“巧合。”他说,“本周正好是季度末,商户结算、续签都在这几天。”

“赵总。”周野看着他,“三个巧合撞在同一天上午九点十五,快递单号还连着。您要是信巧合,我没意见。”

“你——”

“我说完了。”

他坐回去。

沈知微合上文件夹。

“C区不出售。”她说,“三家商户,本周内我逐家面谈。运营部把这三份通知的原件、快递底单、对接记录,全部交到我办公室。”

她站起来,看了赵世坤一眼。

“恒启这家公司,让法务查一下。”

“小沈。”赵世坤没起身,“你要是把这三家谈回来,我第一个服你。但谈不回来,下个月贷款到期,你拿什么填?”

“拿账填。”沈知微说,“审计组已经在查了。”

赵世坤的眼神动了一下。

“审计?”

“远衡的十七份合同。”沈知微说,“赵总签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散会。

人往外走,周野落在最后。

助理小跑过来,在沈知微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知微的脚步停了。

“什么时候到的?”

“十分钟前。三号会议室。”助理声音更低,“赵总安排的。”

周野正好走到门口。

“周野。”沈知微叫住他。

“沈总。”

她看了他两秒。

“你先别走。”

第8章 一个保安,敢拦投资人?

“明远资本,顾明远。”

一张名片递到周野面前。

十点四十,三号会议室在十二楼,进核心办公区要过一道闸。

三个人,两个西装,一个提公文包。走在最前面那个,三十八九岁,个子高,头发梳得很服帖,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薄。

“明远资本,顾明远。”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跟你们赵总约的。”

周野接过名片,翻开访客登记表。

“顾总,登记一下。事由、对接人、预计时长。”

“商务拜访。”顾明远的助理上前,笔在表上划了两下。

“事由具体是什么?”

“商务。”助理说,“就是商务。”

“对接人签字。”

“赵总在楼上等着。”助理有点不耐烦,“我们跟你们总经理谈事,你一个门岗问这么多?”

周野把登记表转过来,指着最下面一行。

“公司访客管理规定,第三条:访客须填写具体事由、对接人签字、预计停留时长。三项缺一项,不得进入核心办公区。”

“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也是沈总签发的。”

顾明远笑了。他把笔推回去,转头对助理说:“给赵总打电话,让他下来接。”

“顾总,这不合适吧……”助理小声。

“打。”

周野没动,登记表还摊在桌上。

三分钟后,赵世坤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

“顾总,怎么在门口站着。”他笑着伸手,“小周,这是重要客人,先请上去。”

“赵总。”周野没让,“访客登记三项没填。制度是沈总签发的。您要我违反制度,请给我书面指令。”

赵世坤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顾明远。顾明远站在那儿,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脸上没表情,也没说话。

“小周,这是重要客人。”

“我知道。”周野说,“登记表还在这儿。”

赵世坤看了他两秒。

他把表拿过去,拿起笔,自己填。事由:资产收购洽谈。对接人:赵世坤。时长:一小时。

签完,他把表推回来,压在小桌的笔筒下面。

“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周野侧身让开,“电梯在左手边。顾总,请。”

会议室里,沈知微已经坐着了,面前摊着文件,助理在旁边。

顾明远进来,先环视一圈,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沈总,久仰。”

“顾总。”沈知微点头,“方案带了吗?”

“带了。”顾明远示意助理把文件递过去,“明远资本,二十亿,打包盛恒中心商业综合体加C区、D区两块商业面积。”

沈知微翻到第一页,手指停在数字上。

“二十亿。”

“对。”

“盛恒中心单块估值三十二亿。”沈知微抬眼,“顾总,你这二十亿,还带了两块面积。”

“估值是估值,成交是成交。”顾明远靠回椅背,“沈总,你现在的处境我很清楚。两笔贷款下个月到期,续贷批不下来;C区三家主力店要撤;消防整改还没过。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你撑不过年底。”

他把手摊开。

“我给你二十亿现金,一次性到账。你父亲留下的摊子,不至于烂在法院手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总。”沈知微把方案合上,“估值三十二亿,是谁做的?”

“第三方机构,报告在附件里。”

“基准日呢?”

“六月三十。”

“六月三十的估值,九月来谈价。”沈知微说,“顾总,中间三个月,你按什么折算的?”

顾明远笑了笑,没答。

“还有。”沈知微把方案推回去一点,“我父亲在的时候,盛恒还值点钱。现在?”

她抬头看着顾明远。

“现在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带着一群保安硬撑。顾总想说这句,是吧?”

顾明远脸上的笑意收了。

“沈总,我说话直。”

“我听得懂直话。”沈知微说,“但我要提醒顾总一句,你这份方案的资产清单里,C区三层的产权证号写错了两位。评估基准日和正文的日期对不上。负债承接条款里,员工安置成本一个字没提。”

她把方案翻到附件页,抽出其中一张。

“这份附件,基准日是六月三十。正文第一页,九月三十。”

“同一份协议,两个基准日。”

沈知微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顾总,这个字我不能签。”

顾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眉头动了一下。

“版本弄错了,我让人重新出。”

“那就等重新出。”

“沈总。”顾明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以为我在跟你讨价还价?我今天来,是给你一条路。二十亿,你签字,我明天就打款,贷款的事我帮你摆平。你不签,下个月续贷批不下来,银行来收楼,你连二十亿都拿不到。”

“顾总的好意,我记下了。”沈知微说,“但二十亿这个价,我拿什么向董事会解释?三十二亿的资产,我按二十亿卖。”

“你可以解释成救命。”

“我不能解释成贱卖。”

会议室里的空气僵了。

顾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看向赵世坤。

那一眼很短。

周野站在会议室门内,手里拿着记录本,把那一眼记在了心里。

“沈总。”顾明远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方案我留在这儿。你再看看。”

“看可以。”沈知微说,“但我建议顾总先跟自己的法务核对一下附件。同一份协议两个基准日,这个错,不小。”

顾明远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经过周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保安挺有意思。”

他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

沈知微把方案合起来,推给助理。

“两个版本的附件,各复印一份。”她说,“一份存法务,一份放我办公室。原件退给顾总,让他重新出。”

“沈总,顾总那边……”

“他会再来。”沈知微说,“他今天不是来谈价的,是来看我慌不慌的。”

她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周野。

“周野,刚才那一眼,你记了?”

“记了。”

“记的什么?”

“附件被指出来以后,他看了赵总一眼。”周野说,“赵总没回应。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知微点点头。

“这一条,写进你的报告。”

“沈总。”周野说,“这不是保安的事。”

“这是公司的事。”沈知微说,“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9章 这个保安不能留

电梯里,只有顾明远和赵世坤。

“这个保安不能留。”顾明远说。

赵世坤按了一层,语气很平:“他没什么背景,就是个退伍兵,来三个月了,一直值夜班。”

“退伍兵会背公司制度条款?”

“他入职培训考了第一。”赵世坤说,“保安队的制度手册,他背得下来。”

顾明远从轿厢的钢板反光里看他。

“赵总,你在自己公司里,连个保安都管不住。”

赵世坤没接这句。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顾明远走出去,忽然又停下。

“附件是怎么回事?”

“哪份?”

“基准日。”顾明远转过身,“我给你的版本,是六月三十。你改的?”

“顾总,我改这个有什么意思。”赵世坤说,“可能是排版的时候串了页,我让人重新核一遍。”

“串页能串出两个基准日?”顾明远说,“赵总,我在这一行二十年,附件出错我见得多,同一份协议两个基准日,那是有人想留后手。”

“谁留后手?”

“你自己清楚。”

赵世坤没说话。

顾明远看了他两秒,笑了。

“行。”他伸手拍了拍赵世坤的胳膊,“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就是你的人,最近有点不听话。”

车停在门口。

上车前,顾明远对助理说了一句话。

“把今天所有的记录整理一份给我。会议纪要、方案版本、那个保安的名字、他说过的每一句制度条款。”

助理愣了一下:“顾总,您要对付一个保安?”

“他不是普通保安。”顾明远扣上安全带,“普通保安不会在总经理面前背制度条款,也不会在门岗上拦几十亿的项目。”

“查他。”

“查到哪一步?”

“服役单位,退役时间,这三年在哪。”

“明白。”

车开走了。

后座上,顾明远把平板电脑打开,翻到一张截图。

那是今天会议室里的监控画面——他自己公司的人拍的,会议室右上角有一个点位,是赵世坤给的。

画面里,周野站在门内,手里拿着记录本,站得很直,一步没动。

顾明远把画面放大,看他的站姿。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在前脚掌,背挺得很直。不是靠墙站的,是习惯性站的。

“这是站岗的姿势。”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语音。

“查档案的时候,注意一个东西:他的服役单位。如果封着,说明是哪一类。”

一小时后,助理回电话。

“顾总,查不到。服役记录封存,系统里只显示退役时间,三年前。”

“封存?”

“对。我问了两个路子,都说权限不够。”

顾明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总,要不要再往上找?”

“……先不用。”顾明远说,“知道了,先放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上。

封存的档案,要么是特殊兵种,要么是出过事的。

二十九岁退役,服役记录还封着。这两种情况,他都不想去碰。

把一个保安查到底,太扎眼。

他挂了电话,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街。

三年前。

他脑子里浮起一个词:境外撤离。

那年他手上有一笔生意,走的是设备采购和物流,中间过了一家公司的账。后来那家公司出了事,一批人没了,档案封了,他花了半年才把线头剪干净。

“应该不会。”他自己说了一句。

车拐进CBD,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监控截图。

“三年前退的。”他说,“二十九岁。”

“这个年纪退役,只有两种情况。受伤,或者出了事。”

赵世坤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

“老陈,那个保安,再查深一点。”

“查到什么程度?”

“他服役的单位,能查到吗?”

“档案封着,我上次说了,权限不够。”

“花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试试。”

“还有。”赵世坤说,“他晚上住哪儿,几点回,跟谁见面,都给我盯着。”

“赵总,盯人这个……”

“钱不是问题。”

十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沈知微把顾明远那份方案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法务看了吗?”

“看了。”助理站在旁边,“附件确实是两个版本。六月三十和九月三十,资产清单也有出入,C区三层的产权证号,两个版本写的不一样。”

“这个版本谁给顾明远的?”

“法务核过流转记录。”助理停了一下,“附件是赵总秘书转过去的。”

沈知微翻页的手停了。

“赵总秘书?”

“对。上周五下午,走的是内部邮件。”

沈知微把方案合上,推到一边。

她靠着椅子,闭了一下眼睛。

门被敲响。

“进。”

周野站在门口,手里是记录本。

“沈总,会议记录。”

“放这儿。”

周野把本子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周野。”

“在。”

“你今天在门口拦他,是制度,还是别的?”

周野看了她一眼。

“制度。”

“你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吗?”

“收购。”

“你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吗?”

“不知道。”

沈知微点点头。

“你不知道,还敢拦。”

“制度是您签的。”周野说,“我要是不拦,明天他的人就能不进登记,直接上十二楼。后天,别人也能。”

沈知微没说话。

她把记录本拿过来,翻开。

周野的字很小,一行一行,记得很密。

会议内容,人员,时间,谁说了什么,谁看了谁。

翻到最后一页,沈知微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会议内容,只有一行字:

“顾明远离场前,看了赵世坤一眼。这一眼,是在附件被指出之后。”

沈知微抬头看着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录。”周野说,“谁和谁站一边,不看他们说什么,看他们什么时候互相看一眼。”

他把本子收回去。

“沈总,我下去了。”

门关上。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法务吗。顾明远这份方案,先别退回去。把两个版本的附件全部留档,做一份版本对照。”

“还有。”她顿了一下,“查一下,赵总秘书这半年转出去的所有对外文件。”

第10章 仓库里少的不是货,是记录

十二台消防主机,系统里写着“已入库,验收合格”。货架上只有四台。

周野站在货架前,把系统截图和现场对比着看。

周三上午,B1仓库。

四台的主机外壳上都是新的,塑封还在。剩下八个位置,货架是空的,地面上有四个方形的灰印,说明东西放过,后来搬走了。

他蹲下去,用手量了一下灰印的尺寸。四十公分宽,七十公分长,一台机器的底座。

“刘哥。”

仓库管理员老刘从值班室出来,围裙还没解。

“怎么了?”

“这批主机,十二台,现场四台。”

老刘脸色变了一下:“可能……调走了?别的项目要用。”

“调拨单呢?”

“系统里应该有……”

“没有。”周野把手机递过去,“我查了,没有调拨单,没有出库记录,没有领用签字。”

老刘的嘴唇动了两下。

“刘哥,我问你一句,你照实说。”周野把入库单放大,“这张单子是你签的?”

“是。”

“上周五下午四点,你在卸货区签的?”

“是……吧。”

“上周五下午两点以后,卸货区一辆货车都没进。”周野把门岗登记本的照片翻出来,“两点零五,我换岗,到六点,一共三辆车,两辆是送水的,一辆是拉垃圾的。没有一台拉主机。”

老刘的额头开始出汗。

“我……”

“刘哥,东西不是你拿的。”周野说,“我要问的是,这张单子,你签的时候,货在不在?”

老刘看了他很久,忽然一屁股坐在货架边的塑料箱上。

“赵总让我签的。”他声音很轻,“上周五下午,他秘书把我叫上去,说系统要补录一批入库,让我先签,货下周到。”

“补录原因写了吗?”

“没写。我说要写,他说不用,说系统里备注一下就行。”

“备注了吗?”

“没有。”

“孙秘书说的?”

“孙秘书。”老刘点头,“她说赵总交代的,让我别问,签完就下班。”

“你签了几张?”

“一张。”

“系统里显示几张入库单?”

“……三张。”

周野抬起头。

“三张?”

“系统里的三张,日期不一样。”老刘搓着脸,“一张上周五,一张上周三,一张上上周五。上周五那张是我签的,另外两张我不知道谁签的。”

周野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赵世坤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怎么回事?”

“赵总。”周野把手机收起来,“系统显示十二台入库,现场四台。入库单没写补录原因,也没有调拨记录。三张入库单,日期不一样,签字人只有一个。”

“补录是正常流程。”赵世坤说,“供应商发货有先后,系统先录,货后到,很常见。”

“常见。”周野点头,“那请问这八台的到货时间,系统里有没有预计到货?”

“这个要去问采购。”

“采购说没有。”

赵世坤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连采购都问了?”

“保安守则第八条,物资出入异常必须核查。”周野说,“我只核查记录,不做判断。”

“你一个保安,天天盯着仓库,是想干什么?”赵世坤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想害老刘丢饭碗?”

“赵总,我没说老刘拿东西。”周野看着他,“老刘是签了字,可单子上没写补录原因。这张单子要是在审计那里,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

老刘的脸白了。

“赵总,我就是按您秘书的话签的。”他声音发抖,“我干了十九年,从来没签过没看见货的单子。”

赵世坤看了他一眼。

“老刘,你先回去。”

“赵总——”

“回去。”

老刘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野一眼。

赵世坤转回来看周野。

“行。”他说,“查。你查。我倒要看看,一个保安能查出什么。”

“赵总。”周野说,“我建议您先把三张入库单的签字原件调出来。”

“做什么?”

“做笔迹鉴定。”周野说,“三张单子,签字的不是同一个人。哪一张不是老刘写的,我说了不算,得让鉴定机构说。”

赵世坤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走了。

当天下午,沈知微签了一份内部审计委托。

审计组进场,第一件事就是把远衡的合同和付款流水全部调出来。

第二天,采购部那边送来一份说明,说三张入库单是“系统异常重复录入”,已经申请删除两张。

审计组当场把这份说明退回去,要求保留原始数据。

第三天,老刘被叫去谈话,谈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坐在仓库门口,抽了根烟,给周野留了一句话。

“小周,我一开始怕你。”他说,“现在我怕的是审计。”

三天后,审计初步结论送到总经理办公室。

周野是被叫上去看的——只看了一页。

同一批消防主机,三张验收单,三张付款申请。验收单上签字的,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笔迹一模一样。付款申请的时间,隔了六天和九天。

供应商: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沈知微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八百多万。”她说,“这只是这一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三月。”沈知微说,“消防、监控、空调、电梯辅助,四条线,全部走远衡。”

周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沈总。”他说,“我能不能看一份东西?”

“什么?”

“远衡的合同编号。”

第11章 同一套编号

沈知微把合同台账的复印件推过来。

每份合同的金额栏,都用黑笔涂掉了,只剩三栏:编号、签约时间、供应商名称。

十七份,编号在右上角,一列排下来。

周野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一行就停住了。

YH-1703-091。

“这份是消防设备维保年度合同。”沈知微说,“去年签的,今年续。金额我不能给你看。”

“我只要编号。”

周野没抬头。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套,里面是那张旧名片。

名片是硬纸,边缘磨毛了,字迹有点浅。抬头: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细,写得很潦草:

YH-1703-088。

周野把名片放在台账旁边。

三位尾号,八十八,九十一。同一套前缀,同一套格式,同一段连字符。

“沈总。”他声音有点干,“这份合同,能不能看原件?”

“你要看什么?”

“编号的钢印,还有合同的纸张。我想确认一件事。”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助理叫进来:“把远衡091这一份原件调上来。”

“沈总,这份合同在档案室,调阅要赵总签字。”助理说。

“我是总经理。”

“流程上……”

“流程上我是总经理。”沈知微说,“调。”

十五分钟后,合同原件摆在桌上。

周野翻开封面,看了看右上角的编号位置,指腹在那串字上压了一下。

合同用的纸是较厚的那种,印刷体编号下面有一个浅凹的钢印,压得很清楚。

“沈总,这个前缀1703,是什么?”

“项目代号。”沈知微说,“盛恒内部编号规则,前两位是年份后两位,17;后两位是项目序号,03。远衡2017年拿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个号。”

“后面的088、091,是项目下面的子合同顺序号,按签约时间排。”

周野点点头。

“那088,是三年前签的。”他说,“比091早。”

“对。”沈知微说,“088应该是那年第一批设备采购。”

“系统里能查到吗?”

沈知微让助理查。

助理翻了五分钟,抬起头,脸色有点怪。

“沈总,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088这个编号,系统里没有对应合同。”助理说,“合同台账里也没有。三年前的数据,2017年以前的,全部转进归档库,归档库只有编号目录,没有正文。”

“目录里有088?”

“有。”助理说,“写的是‘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设备采购合同(2017-03-088)’,金额、签约人、附件,全空。”

“为什么空?”

“归档的时候没录。”

沈知微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份合同,全是2018年以后签的。2017年的,一份没有。

周野把名片收起来,动作很慢。

“沈总,我要说件事,可能有点越界。”

“说。”

“这张名片,是我一个战友的遗物。”周野看着桌面,“三年前,他死在一个任务里。这个任务里,有一批设备的采购和物流,走的是一家设备公司的账。”

他抬眼。

“那家公司的名字,就在这张名片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这三个月,一直在等远衡出现在我们名单上?”沈知微问。

“嗯。”

“所以你查消防、查仓库、查合同编号。”

“对。”

沈知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搭着。

“周野,我不问你那个任务是什么。”她说,“我只问一句:你查远衡,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野想了想。

“两件事,现在是一件事。”他说,“远衡在我们这儿虚增费用,做假验收,把公司的钱掏出去。它同时在别处,做过一批不该做的设备。”

“我不能证明这两件事有关系。”他说,“我只能证明,编号是同一套。”

“同一套编号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一件事。”周野说,“2017年那批设备,走的是盛恒的同一个项目号,用的是同一家供应商。1703这个项目号,三年前开的,现在还在用。”

“至于那批设备去了哪、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批设备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周野说,“我只知道,我战友的笔记里,撕剩半行,留着三个字符:XF-92。”

他把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推到沈知微面前。

“这是笔记第十九页。”

然后他把合同附件的验收单抽出来,指着上面印的设备编号。

XF-9247。

“前五位一样。”

沈知微没说话。

她把合同原件合上,推回给助理。

“这份合同的复印件,给周野一份。”

“沈总?”助理愣了一下。

“消防维保相关的部分。”沈知微说,“合同正文、附件、验收单。财务数据不给。”

她看向周野。

“你要查,就在你的权限内查。现场、记录、编号,这些是你能碰的。钱和账,是审计的。”

“明白。”

“还有。”沈知微站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出了这间屋子,不要对第二个人讲。”

“包括赵总?”

“尤其包括赵总。”

周野把合同复印件折好,塞进内袋,和名片放在一起。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他从内袋里把名片摸出来,对着灯看。

YH-1703-088。

“陈锋。”他声音很轻,“你当年拿到的编号,和他们现在用的,是同一套。”

楼梯间里很静。

下面一层有人走上来,脚步声。周野把名片收好,站直。

上来的是老马。

“你在这儿干什么?”老马手里拎着一兜子盒饭,“吃了吗?”

“没。”

“走,下去吃。”老马把盒饭递过来一份,“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周野跟他往下走了两级,忽然停住。

“马队。”

“嗯?”

“2017年,远衡刚进场那会儿,你在吗?”

老马想了想:“在。那时候我还在岗亭。”

“他们第一批设备,是谁验的收?”

“工程部。”老马说,“具体谁,我记不清了。那时候的老工程主管,姓程,两年前走了。”

“走了?”

“病退。”老马说,“走得挺急,交接都没做完。”

周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马队,那个老工程主管,还能联系上吗?”

老马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能。他儿子在城南开修车铺。”

第12章 他们想让我滚,我偏不走

“周野,公司决定解除你的劳动合同。”

张丽把文件推过来,两份。

周五上午九点,人事会议室。

“你签字,公司多发一个月工资,社保交到月底。”

周野没动那支笔。

“依据哪条制度?”

张丽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岗位和用工。”

“我问的是制度条款。”

“周野。”张丽抬起头,“你别跟我抠字眼。”

“张经理,解除劳动合同,公司要给依据。”周野说,“哪一条,第几款,我违反了哪一次,什么时间,什么行为。你写下来,我签字。”

张丽的脸沉下去。

“你要是不签,就是拒不配合。”

“我不签。”周野说,“我要求保留所有工作记录。按员工手册第十一条,调查期间员工有权保留原始工作凭证,包括排班表、巡逻记录、交接单。”

会议室里静了。

赵世坤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

张丽看了他一眼。

赵世坤没动,也没摇头。

“行。”张丽把文件收回去,“那就走调查程序。调查期间,你停职,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可以。”周野站起来,“我要求有一名合规专员在场,全程记录。”

“你要求还挺多。”

“制度给的。”

“沈总那边,我报。”张丽说,“但你别以为有人罩着你。”

“我不要人罩。”周野说,“我要程序。”

当天下午,合规专员到位,是法务部调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姓何。

“周野,我全程记录,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她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你有权核对记录。”

“好。”

调查第一天,问题就出来了。

李强在车库值岗,一周前在一张《车库巡逻签到表》上,签了“周野”两个字。

那张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

可那个时间,周野在B2层西侧,有照片,有门岗交接记录,有监控。

“李强签这个干什么?”何专员问。

“制造我越权进入车库的记录。”周野说,“车库归他管,我要是‘出现在’车库,就是越权。再加上一句‘干扰设备巡检’,够开除。”

“你怎么证明不是你签的?”

“笔迹。”周野说,“我的‘野’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他写的是往下拖。放大看,很明显。”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拍排班表和交接单。三个月,一天没落。这些照片按日期存着。”

他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我上周五的交接单,上面有马队长的签字。这是我凌晨两点十分在B2的照片,时间水印。”

何专员一张一张翻。

“你这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伍第二年。”

“为什么?”

“出了事,嘴说没用,记录有用。”

第二天,调查组找李强谈话。

李强只承认“表是别人让我签的”,具体是谁,他不说。

“我只知道,签这个能让我回二队。”他说,“我签完,有人答应我,一个月内调回去。”

“谁答应的?”

“我不说。”

第三天,老马带来了两个证人。

一个是保安队的老赵,那天凌晨跟周野一起巡的B2。另一个是老马的老战友,姓吴,在隔壁写字楼做安保主管,那天正好过来借设备,看见周野在B2。

“我以人格担保。”老吴说,“那天夜里我跟小周聊了二十分钟,他一步没离开过B2。”

“你们聊什么?”

“聊当年在部队的事。”老吴笑了一下,“他话少,我话多。我说我们连队那会儿怎么拉练,他听着,偶尔接一句。”

“他提到过战友吗?”

“提过一个。”老吴说,“说有个兄弟没回来。”

何专员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调查结论出来:李强伪造他人签名,制造虚假记录,停职处理。

周野恢复工作,书面警告一次。

赵世坤在管理层会上“接受”了这个结果,还说了句“公司要按制度办事,谁也不能例外”。

散会后,他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周野的入职登记表。第二张是社保记录。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一个退伍老兵群里截出来的,画质很糊。几个人站在一片黄沙前面,穿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最右边那个,个子高,站得很直,手里拎着枪。

赵世坤把照片里的脸放大,跟入职表上的一寸照片对着看。

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老K。”

“赵总。”那头的声音很哑,背景里有风声。

“你当年在远衡经手的那批人,有没有一个叫周野的?”

那头没声音了。

赵世坤等了五秒。

“老K?”

“……周野?”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还活着?”

“活着。”赵世坤说,“二十九岁,三年前退的。现在在我公司当保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赵总,你听我一句。”老K说,“周野这个人,三年前就在查一件事。你远衡那点账,他看不上。他查的是人。”

“查谁?”

“一个叫陈锋的。”老K说,“三年前死在他们队里的副队长。”

“陈锋?”赵世坤皱眉,“我不认识。”

“你不用认识。”老K说,“你只要知道,他查到你头上,你跑不掉。”

“老K——”

“把尾巴收干净。”老K说,“能切的切,能烧的烧。别留东西在他手上。”

电话断了。

赵世坤握着手机,坐在那儿,指尖有点凉。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黄沙,作战服,枪。

“三年前退的。”他低声说,“三年前,那批人。”

他拿起内线电话。

“老陈。”

“赵总。”

“盯死周野。晚上几点回,跟谁见面,一天报两次。”

“明白。”

“还有。”赵世坤说,“把那张照片的出处再查一遍。”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

“刘工。”

“赵总。”

“B2配电房那个改造,提前到下周四晚上进场。”赵世坤说,“别走正常报备,晚上十一点以后进来,货从西侧卸。”

第13章 保安室里搜出了三十万

“一笔三十万的安保服务费,打给了一家叫鑫泰安防的公司。”

财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紧。

九点二十,保安队值班室,周野接的电话。

“付款审批谁签的?”

“签的是……安保服务费,走的是部门预算。”

“哪个部门?”

“运营。”

十点,调查组进了保安室。

三个人,一个拎着箱子,两个带着手套。保安队的人都站在走廊里,伸长脖子看。

“周野,你的储物柜是哪一个?”

“第二个,靠墙。”

“钥匙。”

周野从工牌后面摸出钥匙,递过去。

十点十分,柜子打开。

一个黑色塑料袋,扎着口,袋子里是现金。三十捆,每捆一万,银行的封条还在。

周野的储物柜。

“这是你的柜子?”调查组的人问。

“是。”

“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不知道有这笔钱。”

“你昨天离开的时候,柜子里有这个东西吗?”

“没有。”周野说,“我每天下班前都会看一眼柜子,昨天下午四点半,里面只有工服和一双鞋。”

“谁能打开这个柜子?”

“我身上一把钥匙,管理员一把备用。”

管理员老周被叫过来,脸都白了:“备用钥匙在值班室抽屉里,上锁的。我不知道里面有钱。”

“抽屉锁没被撬。”调查组的人说,“钱怎么进去的?”

周野看着那个柜子。

“上周三,李强以‘检查消防器材’为由进过保安室,待了十一分钟。”他说,“他手里有保安室档案盒的钥匙。”

“档案盒里有什么?”

“我的工牌复印件。”周野说,“还有一张交接清单,是我写的,上面写明储物柜备用钥匙放在值班室抽屉第二格。”

“你怎么知道是李强?”

“进出登记表上写着。”周野说,“理由栏是‘检查消防器材’,批准人是孙秘书。”

十点四十,第二样东西出来了。

一张银行卡,户名周野,开卡日期是上周二。卡里有一笔进账,三十万整,来自鑫泰安防。

周野看着那张卡。

“我没办过这张卡。”

“身份证复印件,上周二在城南支行开的。”调查组的人把开卡资料摊开,“复印件上有你的签名。”

“我的签名只在入职时给过人事。”

“那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开卡申请表。

“这个签名,笔画是直的。”他说,“我签字,回勾会带一点弯。”

“这不重要。”调查组的人说,“卡在你名下,钱进了卡,现金在你柜子里。”

“是不重要。”周野说,“重要的是这钱怎么从卡里变成现金的。”

“什么意思?”

“三十万取现,柜面办理,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周野说,“我上周二在岗,全天在B2,没去过银行。”

调查组的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会核。”

十一点,管理层临时会议。

赵世坤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很沉。

“我真没想到。”他说,“一个保安,能做出这种事。三十万,走的是安保服务费,钱进了他自己的卡,现金藏在保安室。”

“沈总,这次不能再护着他了。”他抬头,“报警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财务总监翻着流水单,眉头皱着:“这笔付款,审批流程上没问题。”

“流程没问题,钱有问题。”赵世坤说,“安保服务费,我们公司有这项预算,但从来没走过三十万这个数。”

沈知微坐在主位,手里翻着那几张纸,翻得很慢。

“报警可以。”她说,“但报警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资金流水和开卡记录。”

“证据已经很清楚了。”赵世坤说,“卡在他名下,钱在他柜子里。”

“我说,我要看到完整记录。”沈知微抬眼,“三十万从哪家公司出来,经过几个账户,谁批的付款,开卡当天的柜面监控,全部。”

赵世坤顿了一下。

“……行。让财务调。”

“还有。”沈知微说,“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谁都不许对外说这件事。特别是媒体、商户、银行。”

“小沈,你还在护他。”赵世坤说。

“我护的是公司。”沈知微说,“三十万的事传出去,银行会怎么看我们?一个连保安都贪三十万的公司,续贷还谈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

赵世坤把材料收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那就先内部处理。周野停职,配合调查。”

“停职可以。”沈知微说,“停职期间按基本工资发放,调查结束再说。”

“基本工资也是钱。”赵世坤说,“一个被查出问题的人,还领工资?”

“制度规定的。”沈知微说,“员工停职调查期间享受基本工资。赵总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提案修改制度,上董事会。”

赵世坤看着她,没接。

散会后,周野被停职。

他回保安室收东西。

老马跟进来,门关上,眼圈是红的。

“小周。”他声音发抖,“哥信你。”

周野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巡逻本、充电器、一盒感冒药收进包里。

最后,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拎起来,放在桌上。

袋子没拆封。封条完整,捆扎的绳结都在。

他拎着袋子,颠了一下。

“老马。”

“嗯?”

“这钱连封条都没拆。”周野说,“谁贪钱,贪得这么整齐?”

老马愣住了。

“三万五万,塞包里,卷起来,藏起来,都正常。”周野把袋子放下,“三十捆,一捆没动,封条一条没破,就这么端端正正放在柜子里,等人来搜。”

他抬头。

“没有这么贪钱的。”周野说,“这钱是摆在这儿,等人来搜的。”

周野把外套穿上。

“老马,帮我个忙。”

“你说。”

“上周三到上周五,保安室的进出登记表。”他说,“原件。还有那三天的门岗监控,能截几张截几张。”

“这个我留了。”老马说,“你上次让我每天拍照,我拍了。”

“把照片导出来,别用公司电脑。”

老马看着他,忽然把腰挺直了。

“你等着。”

“还有一件事。”周野说,“帮我联系一下你那个战友,姓郑的,在辖区派出所的那个。”

“找他干什么?”

“他管这片。”周野说,“有些事,保安查不了,片警能查。”

“你要报案?”

“先不急。”周野说,“先让他帮我核两件事:一张卡的开户记录,一家公司的工商登记。”

老马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小周,你要是查出来,是他们栽你……”

“查出来,就有人要掉下去。”周野说,“不是我就是他。”

老马没说话,把烟头摁在窗台上。

“我这就去。”

第14章 你们的证据太完整了

停职第二天,周野在出租屋把材料铺了一整桌。

老马送来了进出登记表,三天的,原件的复印件。老郑带来了开卡当天的银行柜面记录,还有鑫泰安防的工商登记。

沈知微那边,财务流水也调出来了。

“三十万,从鑫泰安防出去,经过两次转账,最后进你这张卡。”她把一张流水单推过来,“鑫泰安防背后是一个叫孟广才的人,远衡的前财务经理。工商登记的法人,是他老婆的表弟。”

“远衡的关联账户。”周野说。

“对。”

周野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开。

第一张:上周二上午十点零七分,城南支行,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卡。

第二张:同一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三十万整存进这张卡。

第三张:上周三下午三点,现金被取出来,柜面取现,三十捆,一次性。

“你看这里。”周野指着第二张,“开卡不到一个半小时,三十万整,一次性转入。”

“一个刚开的户,没有任何流水记录,先进一笔三十万整。”他说,“银行的反洗钱系统是摆设吗?”

沈知微没说话。

“正常的话,这种户会被风控拦下来,通知本人,冻结之后调流水。”周野说,“可这张卡一路畅通,钱进得去,取得出,一分没卡。”

“你觉得银行有问题?”

“我不知道银行有没有问题。”周野摇头,“我只知道,这张卡开的时候,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复印件只在两个地方:入职人事,还有一次是办工牌。”

“办工牌的复印件收在哪里?”

“保安队办公室,档案盒第四格。”

“谁能拿到?”

“李强当过副队长,档案盒钥匙在他手里,一年。”

沈知微点点头。

周野把第四张、第五张摊开。

“再看这个。”他指着进出登记表,“案发前三天,进过保安室的,一共六个人。三个是当班的,两个是送快递的,剩下两个——”

他手指点下去。

“一个,李强。他已经被调去地下车库了,理由写的是‘检查消防器材’,在保安室待了十一分钟。”

“另一个,孙秘书。上周五下午,理由是‘取文件’,待了四分钟。”

“孙秘书是赵总秘书。”沈知微说。

“是。”

“你的储物柜钥匙,平时放哪?”

“工牌后面的挂钩上,更衣柜里。”周野说,“只有我和管理员知道。”

“李强知道吗?”

“他当了三年副队长,保安室哪个抽屉放什么,他比我清楚。”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东西。”周野把银行的柜面登记照放在桌上,“开卡那天的经办柜员,登记照拍得挺清楚,工号是0964。”

“能查到人吗?”

“老郑说能。”

“还有这个。”他又把工商登记推过去,“鑫泰安防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地下车库,法人代表是个女的,叫孟晓娟,二十九岁。她名下有三家企业。”

“三家?”

“鑫泰安防,恒启商业咨询,还有远衡设备。”周野说,“恒启就是第7章给三家商户递撤租通知的那家。远衡的法定代表人,登记的名字也是孟晓娟。”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纸上。

“三家企业,一个法人。”

“还有一个人。”周野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孟晓娟的丈夫,叫孟广才,远衡的前财务经理。2019年离职。”

“离职时间,正好是审计组开始查远衡的前一个月。”

“远衡的股东名单里,没有他。”周野说,“但鑫泰安防的股东里,有他老婆的表弟。”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不算证据。”她说。

“我知道。”周野说,“所以我说的是‘查’,不是‘抓’。”

他把所有纸收拢,按顺序叠成一摞。

“沈总,我能证明的只有三件事。”他说,“第一,我没有办过那张卡,开卡的签名不是我的笔迹。第二,三十万在案发当天被取现,柜面取现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原件,而我那天全天在岗。第三,唯一能进保安室、能拿到我柜子钥匙、又懂保安室布局的人,是李强。”

“这三条,够不够把李强拉进来?”

“够。”沈知微说。

“够把赵总拉进来吗?”

沈知微没马上回答。

她看着桌上那摞纸,很久。

“不够。”她说,“但够让董事会看见,有人在公司内部伪造证据、栽赃员工。”

“那就先动李强。”周野说,“车一动,后面的人自己会露头。”

沈知微抬起头。

“你为什么这么信这条线能查到赵世坤?”

“因为孙秘书出现了。”周野说,“李强进保安室,可以是他自己贪。孙秘书进保安室,只能是有人让她去。”

沈知微看着他。

“周野,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回答。”

“您问。”

“你被停职了,还在查公司的事。”她说,“你到底图什么?”

周野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是十二楼,能看见中心广场的一角,舞台拆了一半,工人在搬桁架。

“沈总。”他最后说,“我查的是我战友的死因。”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三年前,我下了一条撤退命令。”周野说,“留了七秒的窗口。有个人没出来。”

“他叫陈锋。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让我别相信那份事故报告。”

“报告写的是意外处置不当。”他说,“可现场的设备,有一批编号对不上。那批设备,走的是一家公司的账。”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远衡。”

沈知微看着那张磨毛的名片,看了很久。

“我查的是我父亲的公司。”她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夹。

“明天管理层会议,我把这些拿出来。”她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赵世坤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

“我知道。”周野说,“所以我要再加一层保险。”

“什么保险?”

“老马联系了他当年的战友,姓郑,现在是辖区派出所的片警。”周野说,“李强伪造签名、用他人身份证复印件开卡、三十万现金来源不明,这三条,够立案了。”

“赵世坤想丢车保帅,也得掉层皮。”

“还有一件事。”他说,“孙秘书那边,能不能让她自己写一份说明?”

“我已经让她写了。”沈知微说,“她写的版本是‘赵总让我去取文件,具体什么文件我不清楚’。”

“那就够了。”周野说,“她自己写了,就把赵总带进来了。”

沈知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周野。”

“嗯。”

“明天会上,你不要说话。”她说,“站在我后面就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沈知微说,“你只要站在那儿,让他们看见。”

周野点头。

“给我三天。”他说,“我让你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第15章 丢车保帅

“第一份,笔迹鉴定。”

沈知微把四份材料摊在长桌上,摆成一条线。

周一上午十点,管理层会议。

“第一份,笔迹鉴定。车库巡逻表上的‘周野’两个字,不是周野写的。鉴定机构是市公安局认可的第三方。”

“第二份,开卡资料。城南支行上周开的户,签名不是周野的笔迹。柜面经办人工号0964,值班记录显示,当天她的业务是别人代办的。”

“第三份,保安室进出登记。案发前三天,进过保安室的两个人,一个是被调离的李强,一个是孙秘书。”

“第四份,现金封条。三十捆,封条完整,捆扎绳结未动,一次性从柜台取出。取现时间是案发前一天下午三点,周野当天在岗,全天在B2。”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辖区派出所已经受理报案,立案回执在这里。”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赵世坤坐在那儿,看着那几张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想到。”他声音很慢,“李强敢干这种事。”

“赵总。”沈知微看着他,“李强是你分管的。”

“是我分管的。”赵世坤点头,“我失察。这件事我负管理责任。”

他把手放在桌上。

“李强,开除,移交公安。孙秘书,调离岗位,去后勤。她的进出记录说不清楚,我让她自己写说明。”

“她的说明我看了。”沈知微说,“她写的是‘赵总让我去取文件’。”

赵世坤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让她去取的是会议材料。”他说,“保安室旁边就是档案室,顺路。”

“顺路取了四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东西。”沈知微说,“监控拍着。”

“小沈。”赵世坤的声音沉下来,“你要把这件事扣到我头上?”

“我没扣。”沈知微说,“记录在这儿,赵总自己看。”

一个董事把材料拿过去,翻了两页,抬头:“赵总,这个孙秘书,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赵世坤说,“她做错了,我认。”

“认什么?”

“认管理不严。”

会议室空气凝了一下。

沈知微知道,他这句话说得聪明。

管理不严,是处分级别;指使栽赃,是刑事级别。他把话说在前头,就把后面的路堵了一半。

董事会九席,赵世坤和盟友三席,占百分之二十二。两个机构投资者占百分之二十八,态度一直不明。她父亲留下的两个老臣子占百分之十五,这半年,开会的时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她现在动赵世坤,只要有一票松动,出售决议就能上桌。

“赵总。”她说,“采购审批权,你先交出来。等这件事查清楚,再说。”

“交可以。”赵世坤说,“但小沈,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把我的权收了,远衡那十七份合同谁来管?审计组进场,供应商停付,商场那边怎么运转?”

“我来管。”

“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就招人。”沈知微说,“公司不是只有一个人会签字。”

赵世坤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我配合。”

散会后,周野恢复工作。

老马在保安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新的排班表,笑得眼睛都没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李强昨天被带走了。”老马压低声音,“公安来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孙秘书呢?”

“调后勤了,管仓库钥匙。”

周野点点头,把工牌重新挂上。

“马队,今晚我值夜班。”

“你歇两天。”

“不用。”周野说,“有人这几天要在楼里动手脚。”

老马愣住:“你怎么知道?”

“赵世坤把采购权交出来了。”周野说,“他等不了了。”

晚上七点,保安室。

周野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股东变更记录跳出来。

2017年成立,股东两人:李成,持股百分之三十;康立,持股百分之四十。

2019年,康立退出,股份转让给一家投资公司。

周野点开那家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

康立,合伙人。

他又查“康立”这个名字。

同名记录七条。其中一条挂在明远资本早期的合伙人名单上,在册时间2015年到2018年。

周野把手机放下,打开那个黑本子,写下:

“老K——康立。远衡创始股东,顾明远早期合伙人。”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衣服底下。

周四下午,赵世坤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集团法务打来的,说盛恒报上去的远衡材料,行业主管那边已经受理,转专项核查。

第二个是秘书打来的,说她被公安叫去做笔录。

赵世坤坐在椅子上,听完两个电话,一动不动。

不是内部处理。是外部核查。

他在盛恒干了十四年,这种事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另一家公司也是这么开始的,先是核查,再是冻结,最后是人被带走,家属在楼下等。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没别的路了。”他自言自语。

要么沈知微倒,要么他倒。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他拨了顾明远的号码。

“李强被带走了。”

“我知道。”顾明远的声音很淡,“赵总,你连一个保安都摆不平。”

“那个保安背后是沈知微。”

“沈知微背后是谁?她父亲死了三年,她手里只有百分之十二。”顾明远笑了,“赵总,我给过你机会。你拖了两个月,价格没谈下来,人也没清掉,现在连自己的秘书都保不住。”

“顾总,再给我十天。”

“十天?”顾明远说,“我给你的估值,每过一天,就掉一点。你拖得越久,我给的价越低。”

“这次不一样。”赵世坤说,“我有个办法,能让她自己把董事会交出来。”

“什么办法?”

“一次事故。”赵世坤说,“消防系统误报,局部停电,人被抬出去几个。银行看到这个,续贷就彻底黄了。她撑不住,就得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赵世坤。”顾明远说,“你这是要把自己送进去。”

“不会。”赵世坤说,“用的是二手设备,合同走的是远衡,签字的是供应商。出了事,是设备老化,是维保不到位。”

“人呢?人伤了谁负责?”

“不伤人。”赵世坤说,“停电十五分钟,电梯困几个人,消防喷淋不出水。够上新闻,不够立案。”

顾明远没说话。

“顾总,你只要把价往上抬两亿,董事会那边我就能说动两个。”赵世坤说,“不然,这单生意就黄了。”

“……赵世坤。”顾明远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

“顾总只要看价格。”

“行。”顾明远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只谈价格。”

电话挂了。

赵世坤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往来”。

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B2层卸货区。

周野巡到转角,停住了。

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卸货平台,车头朝里,尾灯没开。车牌上糊着泥,只能看见最后两位。

两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木箱,一米多高,箱体上喷着四个字:拆机配件。

周野退到柱子后面,掏出手机。

第一张,车牌。第二张,木箱。第三张,工人抬箱时露出的侧面——箱角有一张手写的标签,编号是黑色的记号笔写的,字很潦草。

他把照片放大。

XF-9247。

周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格式,他见过。

三年前,陈锋的笔记本里,记过一组编号。开头是XF,中间四位是数字,最后两位是批次。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电梯走。

脚步很快。

第16章 我当保安挺好

那批木箱,第二天就消失了。

周野查了B2的施工记录:配电房改造,消防泵房控制柜更换,施工单位写的是“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进场时间周五凌晨一点。

他站在配电房门口,看着新装的柜子。

柜体是旧的。油漆补过,边角有磕碰,铭牌是新贴的,贴反了,编号倒着。

他把铭牌拍下来,又把柜门的铰链拍下来。

铰链上的锈,不是一年两年能长出来的。

上午九点,他把照片送到十二楼。

“沈总,B2配电房和消防泵房,换的是二手拆机件。”他说,“铭牌是后贴的,柜体编号和交接单对不上。这批设备如果带保护模块,还能用;如果保护模块被拆了,一旦过载,就是整层跳闸。”

“你有把握?”

“我没有把握。”周野说,“我要求第三方检测。检测之前,B2配电房不能通电运行。”

沈知微盯着那几张照片,拨了内线。

“工程部,B2配电改造,全部暂停。第三方检测,今天进场。”

电话那头有人应了一声,又迟疑:“沈总,赵总那边……”

“我说暂停。”

“沈总,合同是远衡的,他们已经进场施工了……”

“让他们停工。”沈知微说,“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进场记录和设备清单。”

检测报告三天后才出来。

周一晚上,没等到。

八点二十,周野正在一层中庭巡场。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整片暗下去。

广播里响起消防警报,三长两短,B2、B1和一层同时报火警。

人群先是愣住,接着开始往门口挤。

“别跑!”周野吼了一声,“原地站住!看脚下!”

他按下对讲机。

“老马,B2配电房,带两个人守住门,不许任何人进。”

“北门岗,把卷帘门升起来,人往外走,不要跑。”

“消防控制室,报火警点位,一个一个报给我。”

对讲机那头乱成一团。

“B2配电房!B1超市!一层中庭!三个点!”

“电梯呢?”

“电梯困人了!三部!”

周野转身往电梯厅跑。

一号梯停在一层和二层之间,轿厢门缝里透出手机的光,里面有人拍门。二号梯卡在B1和B2之间。三号梯停在四层。

“老马,通知电梯维保。三部困人,一号梯有孕妇,让他们带盘车工具,从东门进。”

“多久能到?”

“值班点在城东,最快十五分钟。”

“催。”

周野蹲到一号梯门口。

“里面几个人?”

“六个!”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个孕妇!”

“听我说。别拍门,别跳,靠墙站,扶着扶手。”他声音很稳,“我现在先开你们这一部。开门的时候会有响声,别怕。”

“你怎么开——”

“我数三下。”

他数完三下,钥匙插进去,转动,手动开门装置咬合,轿厢门被一点点撑开。

先是那个孕妇,被人从里面扶着出来。然后是老人,然后是剩下的四个人。

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周野一把捞住他,架到墙边。

“低头的,坐这儿,别站。”

他起身,跑回值班室,拿起应急广播的电话。

“二号梯,能听到吗?”

“能听到!”那头有人喊,“门打不开,里面闷!”

“别砸门,别跳。把手机灯关了省电,靠墙站,扶着扶手。维保的人带着工具在来的路上,十分钟到。”

“要多久!”

“十分钟。”周野说,“我在这儿守着。”

他又打到四层:“三号梯,里面几个人?”

“三个。一个老太太,一个抱孩子的。”

“门别动。等维保。”

十四分钟后,维保的人到了,带着盘车工具。周野配合他们把二号梯盘到平层,门打开,五个人出来。

三号梯最后打开。

前后十五分钟。十四个人,一个没伤。

配电房门口,老马带着两个人堵着,里面全是焦味。

“没明火。”老马说,“就是烧了。”

周野推门进去。

配电柜的一侧已经黑了。柜门打开着,柜子里空了一块,线头被剪断,裸露在外。

柜体铭牌是新贴的,编号0903。

周野蹲下去看了一眼。

“这里少了一块东西。”他说,“线是被剪的。我不懂电气,正常柜子不该有这种空位。得让第三方检测来看。”

老马凑过来:“少什么?”

“不知道。”周野说,“我不下结论。”

他蹲下去,把柜子底部一块被烧了一半的纸片捡起来。

是一张交接单。

手写的,盖章是远衡。

设备编号一栏,写着 XF-9247。

周野的手停在那儿。

他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陈锋笔记第十九页的照片,半页被撕掉,只剩三个字符:XF-92。

交接单上是XF-9247。

前五位完全一样。

他把交接单叠好,放进内袋,跟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第三方检测的加急报告出来了。

结论只有两行:柜体为二手拆机件,设备保护模块被拆除;保护模块拆除后,过载保护失效,是本次跳闸的直接原因。

周野看完,把报告合上。

九点四十,顾明远到了。

他没进会议室,直接到了B2。

“周野。”他站在配电房门口,看着被烧黑的柜子,又看向周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保安。工号XJ-047。”

“保安不会十五分钟里救出十四个人,还知道先救哪一部电梯,也不会一眼看出柜子里的设备是旧的。”

顾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可能是普通保安。”

周野看着他。

“我退役了。”他说,“不代表我连是非都分不清。”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好。”他说,“很好。那我们董事会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周野,我给你一句实话。”他压低声音,“赵世坤这步棋,我也不赞成。但你现在查的方向,已经踩到别人的脚了。”

“谁的脚?”

“你查远衡查得太深。”顾明远说,“远衡背后不止一个赵世坤。”

“还有谁?”

顾明远笑了一下,没答,上车走了。

周二上午九点,盛恒集团董事会。

九席,到了八席。

沈知微把材料一份一份发下去。

“第一份,审计报告。远衡设备服务有限公司,三年累计虚增服务费用两千四百万。”

“第二份,设备事故报告和第三方检测结论。B2配电房更换的是二手拆机件,保护模块被拆除,导致过载保护失效、局部停电和消防系统误报。三部电梯困人,十四人全部救出,一名孕妇送医观察,无重伤。”

“第三份,设备交接单。编号XF-9247,盖章远衡,签收人空白。”

“第四份,派出所立案回执,以及李强的讯问笔录。他承认伪造周野签名,承认现金是他放进储物柜,承认有人指使他。”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世坤坐在长桌一侧,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赵总。”沈知微说,“采购是你分管的,远衡十七份合同,全部由你签字。”

“我签的是合同。”

“我还没说完。”沈知微把一张纸推过去,“你的采购审批权限,去年三月由董事会授权扩大到单笔五百万以下。远衡这十七份合同,单笔金额全部在四百八十万到四百九十万之间。”

“刚好卡在五百万下面。”

会议室里有人翻材料,纸声很响。

“我签的是合同,不是假账。”赵世坤说,“虚增费用是供应商的问题,我可以说我失察。但事故,是施工方的问题。”

“施工方是远衡,远衡是你签的。”

“小沈。”赵世坤抬起头,“你要把公司这几年所有问题都算在我头上?”

“不算。”沈知微说,“我只算有记录的。”

“记录?”赵世坤笑了,“记录这种东西,你想让它指向谁,它就指向谁。”

“那这个呢。”

顾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沈总,这些东西,我本来是想留着谈价格的。”他说,“但赵总上礼拜跟我说,他要制造一次事故。”

“我顾明远做的是低价收购的生意,赚的是差价。但我不想手上沾人命。”

赵世坤猛地抬头。

“赵总,去年三月,你找我谈首次收购,报价二十二亿,你说你能拿到三票。”顾明远声音很平,“去年九月,你让我把C区打包,你说董事会那边你来摆平。”

“这份邮件往来,有你的邮箱。这份签字报价单,有你的字。”

“还有这个。”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你妻弟的公司,收过我这边一笔顾问费,八十万。”

赵世坤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顾明远。”他一字一句,“你算计我。”

“我留一手,不是很正常吗。”顾明远说,“你说过,做事要留余地。”

“你——”

“赵总。”顾明远把纸推得更近,“这些,是你要卖给公司的时候留的。现在,成了证据。”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两个老臣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拿起笔。

“议题:终止与明远资本的收购谈判,成立专项调查组,赵世坤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同意。”沈知微举手。

“同意。”

“同意。”

……

八票,七票同意,一票弃权。

赵世坤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很久没动。

十点半,两个人走进会议室,出示证件。

赵世坤站起来,把领带结解开,摘下手表放在桌上。

走过周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K跟我说,你三年前在查一个人。”赵世坤压低声音,“陈锋,是吧?”

周野没动,也没说话。

“你以为陈锋的死,只是一次意外?”

周野没动,也没说话。

赵世坤被带出去了。

门合上。

一个月后。

老马升了安保主管,制服换了一身新的,走起路来腰板直得很。

他被调去管整个园区的保安队,签批表上第一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得特别慢。

沈知微在办公室见了周野一次。

“安全与合规部,我准备设一个岗。”她说,“年薪你开。”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当保安挺好。”周野说,“至少每天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那你就继续当。”

“不过有一点。”她说,“有事,直接找我。不用再攒三个月。”

周野点头。

“还有一句话。”沈知微说,“远衡的事,我往上报了。不是内部处理,是报给了集团法务和行业主管。他们要做专项核查。”

“为什么?”

“因为顾明远那句话。”沈知微说,“远衡背后不止一个赵世坤。那就查到底。”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远衡在盛恒最早的一份合同,是三年前签的。”

“三年前,我父亲刚走。”

周野看着她,没接话。

“顾明远在调查里交代了。”沈知微说,“赵世坤找他谈事故计划,是上周的事。他留了录音。”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远衡这条线,我会一直查下去。”

周野没说话。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他在电梯厅停了一下,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旧名片。

YH-1703-088。

“陈锋。”他说,“编号对上了,远衡也拆了。剩下那个老K——康立。”

电梯到了。

当天下午,保安室来了两个人,穿便装,出示了证件。

“周野同志。关于三年前那次任务的事故档案,我们有新的调查进展。方便的话,跟我们走一趟。”

周野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马队,我出去一趟。”

“去吧。”老马说,“岗我给你留着。”

周野跟着他们走出保安室,走到中心广场。

正是下午,人流涌进来,孩子在跑,商户在放音乐。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

“北门岗,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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