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狗就是土狗!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裴屿手捏高脚杯,晃了晃杯里的红酒。
他往我这边凑了半步。
“还有这股汗味……噫……陆同学,你是刚从垃圾站过来的吗?”
周围一圈发笑声,跟钢琴伴奏混在一块儿,听着还挺悦耳。
铂庭商学院冠冕班,开学晚宴。
水晶灯三层,长桌十二米。
十二个顶级继承人,加上一个小卡拉米的我。
我是个特招生,靠全省高考第一进来的。
学费全免,但有个条件,课余时间要在主楼做保洁。
三天前,原主被人从喷泉池里捞上来,校医院诊断,失足坠落。
等他再睁眼时,身体里换成了我。
我上辈子是铁岭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
干了十一年,给三百多个人化过最后一次妆。
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叮的一声。
【情绪掀桌系统已绑定。】
【检测到高浓度虚伪体面。】
【宿主每打碎一张精英面具,可获得现金暴击和身体强化。】
【温馨提示:原主就是被这帮人“体面”死的。】
行,我大概有了个了解。
我伸手把裴屿的高脚杯拿了过来,又从侍者托盘上顺走一瓶刚醒好的拉菲。
瓶口对嘴,仰头就灌。
吨,吨,吨。
全场安静了。
钢琴手的手指停在半空,裴屿的笑僵在脸上,那表情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我一抹嘴,一高兴,打了个酒嗝。
“八二年的?就这?还没我们屯里二锅头上头。”
“马尿兑了点醋而已,你们管这叫底蕴?”
我顺手抄起盘子的澳洲大龙虾,掂了掂,揣进军大衣兜里。
对,我穿着军大衣来的晚宴!
这是原主他妈留下的,绿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
“陆川!”裴屿的声音高了半度。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打包带走。”我拍拍鼓起来的口袋。
“我姥姥透析一个礼拜三回,补点蛋白质。”
“你身上——”
“我身上是汗味,没毛病。”我凑近他闻了闻。
“你身上倒是没汗味,一股洗脚城狐臭味。”
“裴少,上礼拜三晚上十一点,你在金足天下三楼308点了个钟,是不是?”
裴屿的脸一下绿了,给我看乐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门口两个黑西装保镖立刻往这边走。
我没动,掏出原主那部碎了屏的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拉满。
“宝贝儿~宝贝儿我错了~”
“你别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跪下,我这就跪下行不行?”
“那套房子明天就过户……”
声音一出来,在场的没有认不出来的。
裴氏航运董事长,裴屿他老爹,裴振东。
裴屿冲上来要抢手机。
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膝盖磕在长桌腿上,把桌子都撞晃了一下,银餐具哗啦啦响成一片。
【叮!裴屿精英面具破碎度87%!】
【奖励现金五十万元,力量+1!】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余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没等我笑出来,一道柔柔的女声从旁边飘过。
“亲爱的~何必呢。”
宋知意端着香槟,一身月白长裙,裙摆上钉着细碎的珍珠。
灯一照,整个人跟会发光似的。
“你那件军大衣,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吧?”
“穿假货来这种场合,确实容易……嗯……情绪激动。”
周围又笑了。
我鄙视地看了她几秒。
“宋小姐,您这条裙子,就是您上周在朋友圈说的,巴黎老师傅手工缝了六百小时,全球唯一的,那条?”
“是又怎样?”
“转个身,我看看后领子。”
她当然不会搭理我。
我往前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正好露出后领的内衬,一张白色小标签翘了个角出来。
我伸两根手指,把标签轻轻翻正。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浙江省义乌市福田街道××服饰厂。
我把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宋知意脸一下子白了,跟我上辈子工作台上那些客人一个色儿。
她盯着我,眼里全是怕。
【叮!宋知意精英面具破碎度91%!】
【奖励现金八十万元,敏捷+1!】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有些不太对。
没等我想明白,长桌尽头传来三下掌声。
冠冕班的礼仪导师柏崇文站了起来。
五十多岁,银边眼镜,西装三件套,袖扣处一对小小的家徽。
他笑得很温和。
“陆同学,欢迎回来。”
“你上一次站在这张桌子前,可没有这么精神。”
他身边,班长周叙白也站了起来,递过来一块餐巾。
“擦擦嘴吧。”他说话很轻,“别怕,这里没人会真的为难你。”
我接过餐巾,指尖碰到他的手,透心凉。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往我脑子里翻,翻出来一个画面:
天台……夜风……和一只伸过来的手……
好像也是这么凉!
二
第二天早八。
我走进冠冕班教室,发现我的座位没了。
不是挪走了,连桌带椅一块儿就那么没了。
原来那块地板上摆着一盆龟背竹。
十二个人坐得整整齐齐,没一个人抬头看我。
“哎,我座儿呢?”
没人吱声。
裴屿翻着一本全英文《航运金融》,膝盖上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就是翻页的动静比平时大了点。
宋知意换了一身香奶奶套装,耳朵上戴着珍珠,目光直直盯着黑板。
周叙白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又低下头去。
柏崇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文件。
“各位早。”
“今天第一项议程。”
“根据冠冕班章程第七条,任何成员若严重损害班级体面,可由全体成员发起冠冕评议。”
“三分之二同意,即予除名。”
他抬眼看我。
“陆同学,你被提名了,评议于本周日授冕典礼前举行。”
“除名完呢?”
“特招资格取消,奖学金收回,校方资助的一切福利……”他顿了顿。
“包括你姥姥在康宁疗养院的透析费用,一并终止。”
我脑子这时又嗡了一下。
原主的姥姥七十六了,尿毒症,一礼拜透析三回,一回八百。
原主妈死后,老太太就靠这份学校资助吊着命。
“柏老师,这是拿我姥姥当人质啊?”
“陆同学,请注意措辞。”柏崇文推了推眼镜。
“学校只是在执行规则,规则,是体面的基础。”
【检测到宿主陷入困境。】
【提示:本周内若累计情绪值不足,系统将收回已发放强化,并对宿主生命体征造成不可逆影响。】
我真的会谢!凭实力得来的还带收回的!
中午我去更衣柜拿工作服,柜门一开,一股84消毒液味儿直冲脑门。
我的衣服泡在里头,都发白发硬了。
下午的课用的是法语,老师从头讲到尾,一个汉字都没说。
下课的时候,十二个人起身,同时把椅子推了进去,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声音,齐刷刷地。
我站在龟背竹旁边,跟个人形立牌似的。
他们不骂你,不打你,也不碰你。
他们就当你不存在。
这精神伤害比挨揍难受多了。
原主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被磨没的。
可我不是原主!
傍晚六点,学校保卫处的人堵在了保洁间门口。
“陆川,宋小姐的项链丢了。”
“卡地亚古董款,估价三千万。”
他们当着我的面翻我的保洁车。
抹布,拖把,垃圾袋,一样一样往外扔。
最底下一个黑色垃圾袋被拎了起来。
袋口一松,一条钻石项链滑出来,落在地上,那光芒在走廊灯底下,能亮瞎人的眼睛。
走廊尽头站了一群人,裴屿,宋知意,周叙白,还有柏崇文。
宋知意捂着嘴,眼眶说红就红。
“我……我不想报警,他家里也不容易。”
“宋小姐真善良。”柏崇文叹了口气。
“陆同学,学校不会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但从今晚起,你要负责主楼全部夜间清洁,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这是一点惩戒,也是给你一个反省的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排班表上签了名,签名和他人一样,很工整。
我盯着那个垃圾袋。
袋口只打了个普通死结。
我上辈子给逝者系寿衣,系的都是如意扣,三绕一穿,打完自己都解不开。
穿过来这三天,我收垃圾袋全是这么系的,肌肉记忆手比脑子快。
这袋子,明显不是我系的。
可我现在说出来有谁信呢?
一个保洁生,说自己系垃圾袋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所有人围着盯着我,等我崩溃,等我哭,等我跪下,等看我笑话。
我弯腰把散了一地的抹布一块一块捡回车里。
“行,夜班就夜班。”我拍拍手上的灰。
“宋小姐,项链收好喽。”
“下回别往垃圾袋里搁了,挺贵的玩意儿,让人当垃圾收走了多可惜。”
宋知意攥着项链的手抖了一下。
人群散了,周叙白落在最后。
他走过来,往我工作服口袋里塞了一个保温饭盒。
“食堂的红烧肉,还热着。”他压低声音。
“我相信不是你拿的,可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投票结果……陆川,撑住啊。”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饭盒很烫,我握着它站在走廊里,心里有一点发软。
这地方,好歹还算有一个人味儿的。
三
凌晨一点,我拖到主楼六层。
六层是教职工办公区,柏崇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铜牌:【礼仪与边界管理教研室。】
原主的记忆在这儿又翻了一下。
他以前每周四打扫这层,柏老师办公室的钥匙,挂在保洁间第三个挂钩上。
钥匙还在。
我推门进去。
屋里干净得过分,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从深到浅。
办公桌上只放了一支钢笔,一本台历,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历届冠冕班的合影,最早那张是黑白色的。
我没敢乱开电脑,先摸出了原主的手机。
昨晚我拿姥姥生日当密码试了一下,开了。
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叫【妈的账本】。
点进去,三百多条录音,几十张照片。
录音文件标注:【周二,董事休息室,裴振东】
【周五,女卫生间,宋家】
【周一,校董会走廊,沈家】
……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看的后背发凉。
原主在这所学校当了一年保洁。
这帮人打电话,吵架,密谋,从来不避着保洁。
在他们眼里,推着车的人跟拖把没什么两样。
所以原主什么都听见了。
照片翻到最后一张,在这间办公室里拍的。
一张表格,表头写着:
《边界管理实践课·第二十七届考核记录》
下面一行一行:
【考核对象:特招生 陆川】
【修剪目标:主动退学或同等结果】
【执行人:周叙白(主),裴屿,宋知意等】
【完成度:100%】
【评级:A+】
【导师备注:坠落非计划内,现场处理得体,未留痕迹,可授冕。】
我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坠落非计划内”……
“处理得体”……
周叙白!
那个今天下午还往我兜里塞红烧肉的周叙白!
我手指往下一滑,表格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从旧档案里誊抄过来的:
【 附:第十七届遗留事项 保洁员 陆秀芝 已清除。】
陆秀芝,原主他妈!
十年前,她在这所学校当保洁,冬天穿着这件军大衣扫雪。
有一天从钟楼上掉了下来。
学校说是她自己踩空了,赔了八万。
原主那年八岁,在殡仪馆门口等了一宿,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摔得太碎了……
原主考进这所学校,可不是为了当什么继承人的同学。
他是来找他妈的。
找到了,他也从高处掉了下来。
我站在柏崇文干净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这都不算校园霸凌了!
这是他们的一门实践课!
冠冕班每一届都会招一个特招生。
家境越穷越好,成绩越好高越好,这样的人自尊心最强,“修剪”起来最有成就感。
老钱家族的孩子们拿活人练手,练怎么不脏手地毁掉一个人。
练好了,能授冕,回家继承几百亿的家业。
用同练好的手段去对付竞争对手,员工,工会。所有挡路的人。
原主是他们的期末考试!
他妈是十年前的期末考试!
我把手机揣回军大衣内兜,手碰到一个硬疙瘩。
大衣内衬里面缝着个暗袋,鼓鼓的。
我撕开线头,掏出来一部老式小灵通,屏幕裂了,外壳上沾着干掉的泥。
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一个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川儿给妈妈。】
我按开机键,没反应。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把小灵通塞回去,抓起拖把,退到门口。
周叙白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提着个保温杯,冲我笑了笑。
“这么晚还在忙?我给你带了点姜茶。”
他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柏崇文的办公室门上。
“这层不用拖得那么仔细。”他说,“柏老师不喜欢别人进他办公室。”
“没进,门口地板脏,蹭两下。”
“那就好。”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陆川,我是真心想帮你。”
“你手里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交给我。”
“我去跟柏老师求情,保证你姥姥的透析不断,你也能顺顺当当毕业。”
他说得那么诚恳,眼睛清亮,太像个好人了。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班长,你这姜茶,放糖了没?”
“放了。”
“哦……”我咂咂嘴,“咋喝着有股死人味儿呢。”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不着边际地续上了。
“你可真会开玩笑。”
四
第三天下午,裴屿给我递了张卡片,烫着金。
上面写着:【马术场,四点,单独谈。】
我去了。
马厩里一股草料混马粪的味道。
裴屿穿着全套骑士服站在中间,身后杵着四个保镖,个个比我高一个头。
“陆川,把我爸那段录音删了。”他下巴抬着。
“还有,你手里所有跟裴家有关的东西,全删。”
“我要不删呢?”
“那你就从这儿横着出去。”
“马场嘛,摔个跟头很正常。”
四个保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草垛上。
“裴少,你们一家人是不是有啥大病,干啥都爱让人摔?”
第一个保镖扑过来。
系统给的力量加一,敏捷加一,我原本以为就是个数值。
结果一上手才知道,这玩意儿可真顶。
我侧身让过他一拳,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拧。
顺着劲儿把他甩进了旁边的饮水槽。
水花溅了裴屿一脸。
第二个,第三个见状一起上。
我上辈子在殡仪馆一个人抬两百斤的遗体上台子,腰马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一个让我扛起来扔进草垛,一个让我一肘子顶在肚子上,蹲下去起不来了。
第四个犹豫了,回头看向裴屿。
裴屿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叮!裴屿精英面具破碎度95%!】
【奖励现金三十万元,体质+1!】
我走到他跟前,他往后退,后背抵在马厩栏杆上。
我掏出手机,点开考核表的照片,往下翻,翻到一个附页,举到他眼前。
【执行人:裴屿】
【个人评级:B-】
【导师备注:执行力不足。】
【经查,该生曾三次于深夜私下向考核对象赠送食物,并有一次替其支付校医院费用。】
【情感边界管理失败。】
【建议家族加强教育。】
裴屿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给他送过吃的。”我说。
“……我没有。”
“送过三回,一回排骨饭,一回饺子,一回一兜橘子。”我把原主的记忆往外掏。
“他记着呢,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的是‘今天裴屿又假装路过,把饭搁我柜子上就走了,嘴还挺硬’。”
裴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懂个什么。”他声音发紧。
“我爸说了,裴家的人不能心软。”
“心软的人守不住家业。”
“我要是拿不到冠冕,我妈在家里……”
他没说完,把脸扭到了一边。
“他掉下去那天晚上。”他嗓子哑了。
“我就在楼下,我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站着,看着保安把他捞上来。”
马厩里很安静,只有泡在水槽里的保镖在咕噜咕噜吐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军大衣穿上。
“裴屿,你给他送三回饭的时候,比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样子,更像个人。”
我转身往外走。
“喂!”他在后面喊,“你手里那段我爸的录音……”
“我不会删。”我头都没回,“但我不会再放。”
“那是你爸的事,不是你的。”
走出马场,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康宁疗养院打来的。
“陆先生吗?”
“您姥姥的透析费用,学校那边今天通知暂停审核了。”
“明天的透析……”
“我交。”我说,“多少钱我都交,你们先给她做上。”
挂了电话,我把系统给的钱转过去一半,站在路灯底下,一个人点了根烟。
这是我穿过来以后,头一次觉得这具身体真累。
原主才十九岁。
一个人揣着他妈留下的军大衣,揣着三百多条录音。
在这帮穿西装的狼中间转了一年。
怎样地一年啊!
五
第四天,系统发布了新任务。
【主线任务:宋知意是冠冕评议中的关键一票。】
【请宿主于明日上午公开课上,当众播放其家族破产录音及其本人哭诉录音,使其精英面具彻底粉碎。】
【任务奖励:现金五百万元,全属性+2。】
【任务失败:已发放强化收回一半。】
我点开相关录音。
在女卫生间录的,原主当时应该在隔间外面拖地。
宋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哭:“……妈,我知道家里没钱了,我知道那些首饰都押出去了……”
“柏老师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他就让沈家出面帮爸爸把债展期……”
“我不想害人,妈,我真的不想……”
另一个声音很尖:“你不想?你不想全家就要去睡大街!”
“你爷爷当年在义乌摆地摊卖纽扣的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宋家还有脸在这个圈子里待吗?”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宋家是百年珠宝世家,人尽皆知的事。
原来百年是编的,珠宝是押的。
全家人靠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撑着那张皮,在一群真老钱中间演戏。
她栽赃我,是柏崇文让她干的。
这活儿我要是干了,五百万到手,宋知意当场社死,冠冕评议少一票,看上去稳赚。
我盯着系统面板。
“我拒绝。”
【宿主确认拒绝?拒绝将导致强化收回。】
“确认。”
【……】
系统沉默了几秒。
【检测到宿主拒绝对弱势目标执行情绪掀桌。】
【隐藏条件触发:宿主未被“修剪”同化。】
【解锁隐藏主线:掀翻主桌。】
【隐藏任务:让这所学校里最体面的那个人,亲手掀了自己的桌子。】
【奖励:未知。】
我乐了。
行啊,你小子还有隐藏关卡等着我,就喜欢接这个茬!
下午我在器材室堵住了宋知意。
她一看见我,脸就白了,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摞瑜伽垫上。
“你想怎样?”她声音还算稳,手却攥得死紧。
“要钱我没有。”
“要我在评议上投你一票,我可以考虑。”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让她看了一眼文件名。
她僵住了。
我当着她的面,长按,删除,再进回收站,再删除。
“就这一份,没备份。”我把手机揣回去。
宋知意盯着我,嘴张了张,像不认识我。
“……为什么?”
“我掀桌,不掀人饭碗。”我往门口走。
“你爷爷卖纽扣咋了?”
“我姥爷还是铁岭拉大粪的呢。”
“靠手吃饭不磕碜,靠踩人吃饭才磕碜。”
“陆川!”她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那摞瑜伽垫前面,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往上提,提出一个特标准的社交微笑。
“你这种人,在这里活不长的。”
“你会后悔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香水味很淡,高跟鞋一步一步,又稳又响。
我站在器材室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刚才那一下,我是不是押错了?
六
第五天晚上十一点,我和裴屿蹲在行政楼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门口。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昨天晚上,他把一张门禁卡拍在我保洁车上。
“这是我爸的。”
“校董会的人,人手一张。”
“地下二层,柏崇文的私人档案库,近二十七年的考核记录都在里面。”
“你图啥呢?”
他盯着地面。
“我想看看,这些年我都是在跟什么人一块儿吃饭。”
门禁卡一刷,绿灯亮了。
档案室比我想象中要大,一排一排的铁柜子,每个柜子上贴着届数。
我直奔第十七届,拉开抽屉,手都在颤抖。
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压着一张事故报告:【保洁员陆秀芝,于钟楼清扫时不慎坠落,当场死亡。】
报告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是柏崇文的,我认得:
【已处理。】
【她手里那部手机没有找到,可能掉进钟楼通风管道。】
【不影响。】
钟楼通风管道……
军大衣内衬里那部翻盖手机,是原主从通风管道里掏出来的。
他找到了妈妈的最后一样东西,还没来得及修好,自己也从天台上掉下去了。
“陆川。”裴屿在另一排柜子那边喊。
“你过来一下,看这个……”
话没说完,头顶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档案室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柏崇文从最里面一排柜子后头走出来,西装笔挺。
周叙白跟在他身后。
宋知意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上面闪着红灯。
“信号屏蔽器。”她把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冲我笑了一下。
“亲爱的,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裴屿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宋知意,你……”
“是她告诉我你们今晚要来的。”柏崇文语气温和。
“陆同学,你很聪明,可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在这里,信任是最不体面的东西。”
周叙白走过来,伸出手。
“手机。”他说。
“还有你兜里那个旧的。”
我没动。
他身后的门开了,进来六个保镖,比马场那几个壮实多了,手里还都拎着甩棍。
我把原主那部手机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屏幕碎成了渣。
又从一个保镖手里接过锤子,蹲下去,一下一下砸,砸到主板都变成了碎片。
“另一个也给我。”
我攥着军大衣的领口,没撒手。
“陆川。”周叙白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姥姥现在在哪儿吗?”
我心口一紧。
“康宁疗养院今天下午收到通知,学校资助的床位要收回。”
“你姥姥被转到市三院的走廊加床去了。”
“挺可怜的,七十多岁的人了。”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很轻,像那天往我兜里塞红烧肉时一样。
“你哥们原主,掉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喊妈。”
“我其实拉了他一把,没拉住。”
“真的,我当时挺难过的。”
“老师说我处理得很得体。”
他直起腰,冲我笑了笑。
“推他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妈,老师给我打了A+。”
我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柏崇文抬了抬手,保镖往前一步。
“我已经报警了。”柏崇文说。
“非法闯入学校机密档案室,盗窃校董会文件。”
“陆同学,你的特招生涯,到今晚为止。”
他转向裴屿。
“裴同学,你父亲在等你的电话。”
裴屿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屏幕上“爸”那个字,手指头在发抖。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裴屿!”裴振东的声音又冷又硬。
“你给我听好了。”
“警察来了,你就说是陆川拿刀逼着你偷了我的门禁卡。”
“听见没有?”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你妈明天就收拾东西从裴家滚出去。”
电话挂了。
裴屿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二十分钟后,警察到了。
“谁偷的门禁卡?”
裴屿看着地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他逼我的。”
我被铐上手铐,从地下二层往上走。
走过宋知意身边的时候,她别过脸,不敢看我。
【警告:宿主情绪值跌至谷底。】
【已发放强化正在流失。】
我感觉到手脚在变沉,像有人往我身上一桶一桶浇水泥。
派出所的拘留室里很冷,就一张铁床。
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耳边一遍一遍响着刚刚那句话。
“推他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妈。”
我上辈子给三百多个人化过最后一次妆。
有车祸的,有跳楼的,有在工地上让钢筋穿了胸口的。
我从来不哭,干我们这行的,哭了手就不稳。
可那晚,我躺在拘留室铁床上,哭得跟个孙子似的。
替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殡仪馆门口等了一宿,没见着妈。
替那个孩子长到十九岁,揣着妈的大衣,一个人走进狼窝里,想给妈讨个说法。
也替一个推着车扫了十年雪的女人,最后让人当垃圾一样清除了。
七
早上七点,拘留室的铁门开了。
“陆川,有人来看你。”
是宋知意。
她今天没化妆,穿着一件普通白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底俩黑眼圈。
她在铁栅栏外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隔着栏杆递了进来。
一枚胸针,珍珠的,跟她那天晚宴上戴的一个样。
“义乌货,一百二十块。”她声音很低。
“里面有个录音芯片,四十八小时续航,本地存储,不联网。”
我愣住了。
“柏崇文的屏蔽器,屏蔽的是无线信号。”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这玩意儿压根不联网,他屏蔽个寂寞。”
“昨晚档案室里,柏崇文说的每一个字,周叙白说的每一个字,全在里面了。”
我盯着那枚胸针,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转过弯来。
那天在器材室,她说完“你会后悔的”就走了。
我以为她要去找柏崇文告状。
“你……”
“我的确去找柏崇文了。”她说。
“是我告诉他你们周五晚上要进档案室。”
“他信了,我是他手里的狗。”
“狗反咬一口的时候,主人一般都想不到。”
“那天你删了录音以后,我在器材室外面站了半个小时。”她低下头。
“你知道吗,我在这个圈子里装了三年!”
“从来没有一个人,手里攥着我的把柄,竟然当着我的面把它删了。”
“他们都是攒着,等着哪天拿出来用。”
“你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陆川,我爷爷在义乌卖纽扣卖了四十年,一颗纽扣赚一毛钱。”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做生意,可以骗价钱,不能骗良心。”
“我骗了三年价钱,不想再骗良心了。”
我隔着铁栏杆看着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部翻盖手机。
我猛地一摸军大衣内兜,空的。
“昨晚你被铐走的时候,大衣被扒下来搜身,我趁乱顺走的。”
“周叙白光顾着砸智能机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
她把手机翻开,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我堂哥在义乌开手机维修店,昨晚开车三个小时送来的,修了一宿。”
“主板进过水,好在芯片没坏。”
她把手机递进来。
“你妈的录音,一共二百一十七条,我只听了最后一条。”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你自己听吧。”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呼呼地灌进听筒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东北口音,喘着粗气,像是刚爬完楼梯:
“川儿,妈今天又多干了俩钟头,钟楼上头积的雪太厚了,不扫干净怕砸着学生。”
“今儿个加班费四十,妈给你攒着,等你上了初中,给你买个新书包……”
然后是脚步声。
“陆女士。”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慢条斯理。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柏崇文!
“你最近好像在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
“那份考核记录,是你从我办公室拿走的复印件吧?”
“柏老师,那是人命啊!”
“上一届那个特招的孩子……那孩子才十八岁,他是让你们活活逼疯的!”
“你们咋能这么干?”
“陆女士,请注意你的音量。”柏崇文还是不紧不慢。
“你只是一个扫地的。”
“有些东西,你够不着,也不该去够。”
“比如——”
“体面。”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女人喊了一声“你干啥”,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一声闷响,很远很远。
录音还在继续,又录了很久,只剩下风声。
风声里,一个男人悠闲地哼着歌,哼着一首古典乐,很是优雅。
哼完了,他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真遗憾,又得换保洁了。”
录音到这儿结束。
我坐在铁床上,手里攥着翻盖机,攥得指甲发白。
宋知意隔着栏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
【情绪类型:愤怒。】
【愤怒值已溢出。】
【已流失强化全部恢复。】
【额外奖励:全属性+3。】
【隐藏任务进度:证据链完整度87%。】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合上。
“宋知意,明天授冕典礼,几点?”
“下午三点。”
“全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来,还有媒体,不过都是他们的人。”
“行。”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得先出去。”
“你怎么出去?”
“柏崇文告你非法闯入,盗窃机密……”
“我盗窃个屁。”我乐了。
“我只是个保洁!”
“柏老师亲笔签字的排班表,让我负责主楼全部夜间清洁,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行政楼地下二层,属于主楼附属建筑。”
“我半夜去打扫档案室,那可是在执行他本人签发的工作任务。”
宋知意愣了神,反应过来捂着嘴笑出了声。
“陆川,你真是个……”
“癫佬,对吧,我知道的。”
八
我在下午一点被放了出来。
排班表的复印件一交上去,派出所那边就没话说了。
门禁卡是裴屿的,裴屿又是自己拿出来的。
从头到尾我连个锁都没撬,最多算个违反校规。
出了派出所,我先去了市三院。
姥姥躺在走廊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川儿!你咋来了?你不上学啊?”
“上,下午还有个典礼。”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姥,我给您转回康宁去了,这回自己掏的钱,谁都别想把您撵出来。”
“你哪来的钱?”老太太一下子坐起来。
“你可别干那犯法的事儿啊!”
“没有,我考了个奖学金,正经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川儿,你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酸。
“姥,我还是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我妈当年咋没的,我今天给她讨回来。”
姥姥的手猛地一紧,攥得我生疼。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
过了好半天,她松开我,抹了把脸。
“去吧。”她说。
“穿你妈那件大衣去。”
“她冬天扫雪的时候最爱穿这件,说是暖和。”
下午两点四十,铂庭商学院大礼堂。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两边站着穿燕尾服的侍者。
台底下坐着两百多号人,全是这座城里叫得上名字的家族。
前排摆着几台摄像机,机身上贴着几家财经媒体的标。
舞台正中间,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十二顶小小的银色冠冕,一顶一顶在灯下闪着光。
柏崇文站在讲台后头,周叙白站在他右手边,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
三点整,柏崇文开口了。
“各位来宾,各位家长。”
“欢迎来到铂庭商学院第二十七届冠冕班授冕典礼。”
“在授冕之前,我们按照惯例,先进行一项议程——冠冕评议。”
他目光扫过台下。
“本届特招生陆川,因严重损害班级体面,被提名除名。”
这时,礼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对,是两脚。
我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二个人。
八个吹唢呐的,两个敲锣的,一个扭秧歌的大姐,还有一个举着手机支架,戴着金链子的光头大哥。
光头大哥冲着手机屏幕吼了一嗓子:
“老铁们!”
“铁岭老舅今儿个带你们进全国最贵的商学院!”
“看看啥叫老钱!双击走一波!”
唢呐声“嘀哩哩哩”一下子炸开,吹的《百鸟朝凤》。
整个礼堂都疯了。
“保安!保安!”有个贵妇站起来尖叫。
“快把这帮人轰出去!”
八个保镖从两边冲过来。
我回头冲光头大哥喊了一声:“老舅,直播间多少人?”
“刚破三十万!还往上涨呢!”
“那就给我一直播着,别停!”
我把军大衣一甩,迎着保镖冲了上去。
全属性加三以后的身体,跟开了挂一样。
第一个扑上来的,被我一个过肩摔撂在红毯上。
第二个想从后面抱我的腰,我往后一顶,他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第三个抡着甩棍,我抓住棍子一拧,棍子到了我手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唢呐还在吹,扭秧歌的大姐跟着节奏甩手绢,铁岭老舅一边躲保镖一边喊:“家人们谁懂啊!”
“这就是上流社会!”
“跟咱屯里吃席也没啥两样!”
弹幕刷得飞快:
“我去这是哪个学校?”
“这哥们儿穿军大衣打西装保镖是什么神仙画面?”
“铂庭商学院?那不是一年学费两百万那个?”
“老舅牛逼!”
“直播间人数五十万了!”
八个保镖,六个躺在地上,两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还是不该上。
我拎着甩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舞台中间,站在那张摆着十二顶冠冕的长桌前面。
台下两百多号人全看着我。
柏崇文站在讲台后面,一动没动。
“陆同学。”他声音还是那么平。
“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并不是哦,老师。”我说,“我是来交作业的。”
“柏老师,您那门《边界管理实践课》,我也想交一份。”
九
我从兜里掏出翻盖手机,举到话筒前面,按下了播放键。
“川儿,妈今天又多干了俩钟头……”
我妈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来,带着东北口音,带着喘气声,带着风声。
然后是柏崇文那句:“你只是一个扫地的。”
“有些东西,你够不着,也不该去够。”
“比如——体面。”
一声闷响。
一段优雅的古典乐哼唱。
“真遗憾,又得换保洁了。”
礼堂安静了。
唢呐停了。
铁岭老舅举着手机,嘴张着,忘了说话。
弹幕停了一小会儿,随后一下子全炸了:
“??????”
“我听到了什么?”
“杀人了???”
“报警!快报警!”
“这是真的假的?”
“直播间一百万人了!!!”
台下的人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掏手机,有人往门口退。
柏崇文站在讲台后面,推了推眼镜,表情还是很平静。
他甚至还笑了笑。
“各位,不要慌。”
“这段录音一看就是伪造的。”
“现在的AI技术,模仿一个人的声音,十块钱就能做到。”
他看向我,眼神带着点怜悯。
“陆同学,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你母亲当年的事故,学校也很遗憾。”
“但你不能因为悲伤,就伪造证据,污蔑一个为教育事业奉献了三十年的老师。”
台下真有人点头了。
“是啊,现在AI挺厉害的……”
“一个保洁生,哪来的这种录音……”
“十年前的老年机,能录这么清楚?”
人心这东西,就是这么好拿捏。
柏崇文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周叙白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周叙白开口了,声音很温和。
“第二十七届的考核,我还有最后一份作业没交。”
柏崇文的笑僵住了。
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举到话筒前。
“叙白,那个特招生的事,你处理一下。”
“他在找他母亲的事,留不得了。”
柏崇文的声音响起。
“老师,您的意思是……”
“天台。”
“就说是他自己想不开。”
“你是沈家的长孙,你做事,我放心。”
录音停了。
周叙白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两百多号人,面对着摄像机,面对着举得高高的直播手机。
他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各位,我是周叙白,沈氏集团董事长的外孙。”
“过去三年,我一直生活在柏崇文的控制下。”
“他用我外公的名义威胁我,逼我参与他所谓的考核。”
“那天晚上,陆川被推下天台,也是柏崇文逼我的。”
“我……我想救他,可是我没拉住……”
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录下这段录音,就是想有一天,能把真相说出来……”
全场又炸了。
“原来是这样……”
“这孩子也是受害者啊……”
“这个柏崇文太恶毒了!”
弹幕刷得比刚才还快:
“班长是好人!”
“被逼的!太可怜了!”
“柏崇文去死!”
柏崇文站在讲台后头,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白到青,从青到灰。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周叙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叙白……”他声音终于有些抖,“你……”
周叙白放下手,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勾起来一点,只冲着柏崇文,别人看不见。
“老师,您教过我的。”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体面的人,要永远留一张底牌。”
“您老了,冠冕班,该换个人管了。”
他转过身,对着我,伸出手。
“陆川,对不起。”
“是我没能救下他。”
“我愿意配合警方,把柏崇文绳之以法。”
“我们一起,为你母亲讨回公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我只有一尺远。
那天走廊里,他往我兜里塞饭盒,手也是这么凉的。
我没握,从军大衣另一个兜里掏出了一枚珍珠胸针。
宋知意从台下第一排站了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胸针凑到话筒前,按下了侧面的按钮。
“你哥们原主,掉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喊妈。”
“我拉了他一把,没拉住。”
“真的,我当时挺难过的。”
周叙白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老师说我处理得很得体。”
“推他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妈,老师给我打了A+。”
我松开按钮。
“班长。”我说,“你那‘我拉了他一把’,到底是拉,还是推?”
周叙白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叮!周叙白精英面具破碎度100%!】
台下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老太太从前排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手在抖。
“叙白……”她声音嘶哑,“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在图书馆……”
“外婆……”周叙白转过头,“外婆,不是这样的,那是他伪造的,是AI……”
“够了。”
柏崇文开口了。
他从讲台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
他那三十年没乱过的脸,这会儿在抖,嘴角抖,眼皮抖,连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他看看周叙白,看看我,又看看台下两百多个他伺候了一辈子的老钱家族。
看了看直播手机。
铁岭老舅举着手机,冲他点了点头:“老哥,直播间两百万人,正看你呢。”
柏崇文忽然伸出双手,抓住长桌的边缘,往上一掀。
白桌布,银烛台,香槟塔,还有十二顶银色小冠冕,全部飞了起来,哗啦啦砸在舞台上,碎了一地。
“体面?”
他吼了出来,嗓子都劈了,银边眼镜歪在鼻梁上。
“你们跟我谈体面?”
“我在这儿伺候你们这帮人三十年!”
“三十年啊!”
“你们的儿子孙子,哪一个不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谁教他们怎么笑着捅刀子?”
“是我!”
“谁教他们怎么不脏手地让人滚蛋?”
“也是我!”
他手指着台下,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们哪家不知道这门课?你们哪家没给过我红包?”
“你们哪家孩子授冕的时候,没在台底下鼓掌?!”
“现在出事了,就我一个人脏了?!”
他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西装领子歪着,袖扣崩掉了一颗,头发也散了。
像一条被扒了皮的狗。
脑子里,系统叮的一声。
【隐藏任务完成:这所学校里最体面的那个人,亲手掀了自己的桌子。】
【奖励正在结算……】
十
警察十分钟后到的。
柏崇文被带走了,没挣扎,也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同学。”他声音哑了,“你母亲……当年也穿着这件大衣。”
“我知道。”我说,“她扫雪穿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被推进了警车。
周叙白被他外婆亲手交给了警察。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礼堂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教了你十九年怎么做沈家的人。”她说,“忘了教你怎么做个人,是我的错。”
周叙白在警车里一直回头看她,嘴唇哆嗦着。
老太太没回头。
那天晚上,铁岭老舅的直播回放播放量破了八千万。
第二天,市局成立专案组,重启十年前保洁员陆秀芝坠楼案,以及三个月前特招生陆川坠落事件。
第三天,铂庭商学院宣布无限期停课整顿,冠冕班就地解散。
第四天,十二个继承人里,有八个的家族被税务稽查约谈。
第五天,我在康宁疗养院陪姥姥透析,病房门被人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排人。
裴振东,宋家夫,沈家的代表律师,还有另外五六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钱家主。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燕窝,人参,茅台。
还有个人捧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德艺双馨,青年楷模】。
裴振东头一个挤进来,满脸堆笑,亲手给我姥姥倒了杯水。
“陆同学,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误会!”
“我们家裴屿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收拾他……”
“裴叔。”我打断他,“您那段录音,我说过不放了,就不会放。”
裴振东脸上的笑一下子松开了。
“但是,”我说,“您得答应我几件事。”
“您说,您说!”
我掰着手指头数。
“一,铂庭商学院的特招奖学金,以后单独成立基金会,不归学校管,归第三方。”
“钱,你们几家一起出。”
“二,以后每一届特招生,学费全免,不许再让人干保洁。”
“三,所有当年参与过那门课的家族,挨个去我妈坟头鞠个躬。”
“不用跪,鞠个躬就行。”
几个老钱面面相觑。
“陆同学,前两条好说,第三条……”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这种身份……”
“那我就天天开直播!”我说,“铁岭老舅那边还等着我续第二集呢。”
一屋子人瞬间点头如捣蒜。
姥姥坐在床上,看着这帮平时电视上才见得着的大人物,一个个跟孙子似的给她端茶倒水,乐得嘴都合不上。
“川儿。”她拿手指头戳我,“你咋整的?”
“姥……”我说,“就是把他们的面皮撕了。”
“撕了以后,都一个样。”
一礼拜后,我去给原主他妈上坟。
公墓在城北山坡上,不大,墓碑也小,上面就刻着三个字:陆秀芝。
我到的时候,墓碑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裴屿。
他穿着灰卫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来干啥?”
“替我爸来的。”他把花放下,又补了一句,“也替我自己来的。”
他蹲在墓碑前面,沉默了很久。
“阿姨,对不起。”他声音很低,“您儿子在的时候,我只敢偷偷给他送饭。”
“他掉下去那天,我就在楼底下站着。”
“我应该冲上去的。”
“我就是……怂。”
他站起来,眼眶通红,转身看我。
“陆川,下学期我不去英国了。”
“我爸让我去伦敦读金融,我跟他说我要留在国内,去一所普通大学,学社会工作。”
“他差点把我腿打断。”
“值吗?”
“值。”他擦了把脸,咧嘴笑了笑,“我这辈子头一回跟他对着干,感觉还挺爽的。”
下山的时候,宋知意的车停在路边。
她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没戴珍珠,没穿香奶奶,就一件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
“我们家破产清算完了。”她说,“老宅卖了,首饰也卖了。”
“我爸妈回义乌了,跟我堂哥一块儿开手机维修店。”
“那你呢?”
“我?”她笑了,“我去义乌小商品城开了个直播间,卖胸针。”
“一百二十块,本地存储,四十八小时续航,不联网。”
“小声说一句,已经卖爆了哦。”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你这招够狠的啊。”
“跟你学的。”她冲我眨眨眼,“对了,商品详情页的宣传语,你猜我写的什么?”
“啥?”
“‘体面人别买,买了你就不体面了。’”
没等我反应,她一脚油门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脑子里,系统叮了最后一声。
【隐藏任务奖励结算完成。】
【奖励内容:原主遗留记忆碎片。】
一段画面浮了上来。
是原主,十九岁,站在宿舍的窗户前,手里攥着翻盖机,攥着考核表的照片,身上穿着军大衣。
他自言自语,对着窗外的月亮。
“妈,我找着了。”
“我找着是谁害的你了。”
“可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要是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
“不用多厉害,就是……别怕他们就行。”
“别怕他们那张脸就行。”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站在山坡上,风很大,吹得军大衣下摆呼呼作响。
【情绪掀桌系统,任务圆满完成。】
【宿主是否继续绑定?】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看着山脚下那座城市。
里面住着无数穿西装,戴珍珠,说话轻声细语的人。
也住着无数推着车,扫着地。被这些人当成拖把的人。
“继续。”我说。
【确认继续绑定。】
【新任务已发布。】
【检测到本市另有三所顶级私立学校,两家百年家族企业,存在类似“边界管理”体系。】
【请宿主前往。】
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子。
这大衣是真暖和。
体面这玩意儿,跟穿啥,吃啥,喝几年的酒都没关系。
不踩人,就是体面。
谁要是非得踩着人才能站得高,那我就把他脚底下那张桌子。
掀了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