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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1:46

我穿越到了乾符元年。

我知道黄巢哪一年起兵,哪一年打进长安,哪一年死在狼虎谷。

这些书上都写着。

但书上没写的是,我就是黄巢。

1.

门是被踹开的,雨跟着灌进来,火堆一跳,灭了一半。

走进来四个官差,腰上挂着刀,手里提着灯笼。

领头的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半个庙都亮了。

“都起来,京兆府的,清庙!”

没人起身,有人把破席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试图以此躲过盘查。

领头官差抬脚踢了最近那个一下,嘴上骂骂咧咧的:“起来,装什么死!”

那人爬起来,缩到墙边,头埋得更低了些。

“过所,一个个查!”

第一个人就没有,领头官差一巴掌扇过去,那人被扇倒在地,紧接着,就被绑上了。

“逃户,送渭桥去!”

被绑上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就轮到我了。

灯笼照着我的脸,我下意识别了别头。

他看了看我的袍子和旁边的书箱,面带些许不屑,问道:“读书人?”

“是。”

“落第的?”

我没答。

“落第的也一样。”他把手伸出来,“过所!”

过所?我哪儿来的过所,我穿越过来不到三个时辰。

到现在为止,我就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乾符元年。

甚至我连原身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下意识翻了翻身旁的书箱。

《文选》,《礼记》,一方砚,墨干了,硬得像块石头,一支笔,就是没有过所。

官差看我这样,嗤笑道:“装模做样的,有吗?”

“丢了。”我低了低头,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了,心想运气也太差了些。

“没有就是没有,哪儿那么多废话!”官差摆了摆手,紧接着,我就被两人按在地上,绑起来了。

之前一个被绑上的,这时说道:“官爷,看他的样子,应该,应该不是逃户。”

替我说话的人,叫做老周,三个时辰前,我刚醒来,和我第一个说话的人就是他,还给了我半块发霉的饼。

他是曹州的,因为大旱,收不上粮,交不出税,家里人死完了,逃到了这长安城外。

领头的官差见老周开口,乐了:“你自己都是一个没过所的逃户,管得倒是挺宽!”

官差搜身,把搜出来的东西摊在门板上,铜钱、剪子、一只银簪、半袋干饼。

领头的看了一眼,把铜钱和簪子往怀里一塞,说这些到渭桥一并上账。

另外几个官差眼神里带着些许别样意味,但什么也没说。

“记名!”

领头官差把灯笼往门框上一挂,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一支秃笔,舔了舔笔尖。

“逃户跪着报!”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猫耍耗子的戏谑。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是一脚踢了上来。

肚子上传来的疼痛,迫使我跪了下来。

我的疼痛自然被他无视,只见他这才装模做样的问起。

“叫什么?”

虽然肚子上的疼痛,让我很难说出话来,但避免又被这么来一下,我咬牙回道:

“长安。”

“有籍吗。”

“有,丢了。”

“之前就说了,废话别说那么多!”

他笑了一声,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

“无名男一口,年三十,中面,无须,读书人出身。”

“这就是你。”他言语里的那份嘲弄浓了很多,“到了渭桥,你也叫这个,死了也对得上号!”

轮到老周,领头继续问。

“姓什么,从哪儿来?”

“ 官爷,姓周,从曹州”

“家里几口。”

老周没答上来,喉咙动了两下。

我说他家里没人了。

领头的转过脸看我,一巴掌下来,我半边脸麻了。

“我问他,不是问你,你是能替他死吗?”

我没回话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封建王朝的残酷,特别还是王朝末期,像我这种流民,对上这种手里有刀的,基本上就是路边一条。

好在他没有再接着打。

很快,他就登记完毕,随即挥了挥手,说了声“走吧。”转身先出了庙门。

其他几个官差,把我们几个往外押送。

四个人,八只手,把八个人往外推,出了庙门,雨浇在脸上。

麻绳勒进肉里,走一步磨一下,疼得狠,但只能忍着。

队伍里有个老头,六十上下,走不快,走到官道上,他脚下一软,跪下去了。

领头的在后头说了一句,走不动的别拖着,绳子是给人用的,不是给死人用的。

差役把绳子在他那一头解了,解开,人往前推了一把。

“走不动的,留在这儿。”

老头抓住差役的裤脚。

“官爷,我能走。”

差役把腿抽出来,他说:“能走的都在绳子上,绳子装不下你。”

“去渭桥,好歹能得一口吃的,孙老汉走不动了,最多两天,就得饿死,”老周叹气到

孙老汉就是那个被官差放开的老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雨下大了,没有人回头看,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汉在后头跟了十几步,跟不动,坐在泥里,像条没人要的狗。

走到一个岔口时,在颗柳树下站着一个人,穿长衫,牵着驴,见我们过来,往边上避了避。

领头的走过去,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小串钱。

“我儿子在册上,明天就编队,往渭桥送。”

“好办!”领头掂了掂钱的分量,“我这一批七个人,交六个,多出来那一个顶你儿子的名,上头只认数,数对上了,你儿子就不在册上了。”

“顶的那个呢。”

“顶的那个照旧往渭桥走,走到地方少一个不少,河沙底下埋的人,谁数。”

“万一路上死了呢。”

“死了更好,”领头的说,“死了账上画一道,你儿子那一行就更干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离得近,全听见了,我估摸着其余几个人也听见了。

七个里有一个是要被顶掉的,那个人到不了渭桥,可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顶掉的,他还以为自己在往渭桥走。

押送我们的官差,也在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今年这一拨比去年多。”

“大多都是关东来的。”

“也正常,大旱,不下雨,活不下去了,自然得逃。”

说这话的官差,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对,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

“上头要多少。”

“三千,渭桥那边还不到两千。”

“不对吧,怎么会这么少?”

“死了呗,渭河的沙里,可不止三千人。”

说完这句,一个官差把目光投向了我们几个,说道:“世道如此,你们也别怪哥几个,城里斗米已经三百文了,我们也只能吃粟,至于你们。。。”

“去了渭桥,活着时至少有口吃的。”

被绑着的人,头都埋得低低的,官差的话,他们其实也是认可的。

在这个世道,能在死前吃点儿东西,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强了。

但我不想死,既不想饿死,也不想死在渭桥底下的沙中。

我往长安城的方向看了看,看不见城,只看得见一点一点的灯。

谁能想到,要不了几年,这座城市就要彻底被战火掀翻呢?

当然,此时的我也想不到,我就是那个掀起战火的人。

现在的我,只是想逃,然后找个地方,活下去。

2.

我们被串在一根麻绳上,七个人。

第一天傍晚过一个县界驿,驿吏点人。

领头的报六口。

驿吏一天点的人太多,所以也没细数,就要写上。

“官爷,不对吧,咱们一共不是七个人吗?”我故作糊涂的说道。

驿吏把灯笼提起来,从头数到尾,数到第七个,把册子合上,看了领头的一眼。

领头先瞪了我一眼,再对的说:“跑了一个!”

“你当我不清楚里面的门道?!”驿吏斜眼撇着领头官差说道:“还是你当我眼瞎?你绳上七条命,账上六个数,少的那一个你没报,你是把他拿去顶了别人的名!”

“反正都要死的,多报少报,又能怎样?”领头官差无所谓的说道。

驿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们几个一眼,随即叫人把他和另一个差役带到后头房中。

半个时辰后,从房间出来,领头那个官差脸色很是不好,他从我面前走过:“你这个读书人,都快死了,还管什么闲事!”

我平静的看着他,说:“死是我的事,但现在倒霉的是你!”

我虽然不像其他那些自带金手指过来的穿越者那样,有称王称霸的野心,但我从来也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

领头官差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但最终什么也没做,离开了。

驿吏淡漠的看着这一切,随即,吩咐剩下的官差带着人离开。

之前那个看着比较热络的胖官差,打趣的对我说道:“读书人,你胆子倒是挺大,就不怕官官相护么?”

“之前我看到那个驿吏给一个小女孩儿,塞了一块饼,他应该是个好人。”我回着,心想,我又不傻,自然要有所依仗,才敢做这样的事儿。

“好人?”胖官差,笑了笑,笑里有种无奈,“这年头,哪儿有什么好人。”

一行人继续上路,押我们的原本是四个人,但那个领头的犯了事儿,一个人陪他回去对账去了。

路途繁苦,那个胖差吏,或许是因为我之前的检举,对我有些另眼相看,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聊起来。

渭桥要修,河沙不够,我们这群人就是去挖沙的。

“这桥是官上的桥。”胖差吏侃侃而谈,“但钱是崔家的钱。京兆府出人,崔家出粮出工钱,修完桥,过桥的货抽四成,抽三十年。”

我在心里算着,不愧是世家大族,直接抽了将进一半出去。

其实这帐,无论是朝廷还是崔家都不亏,亏的只是修桥挖沙的人。

“挖到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上头要赶在三月合龙门。”

“有吃的吗?”

胖差吏掰着手指头:“一天二升粟,生水,粟是崔家仓里出的,掺了沙,吃了,就有力气干活。”

说到这儿,胖差役瞧了瞧我的脚,打趣道:“你也别藏着了,我良心还没丢到那种地步,你鞋里的钱拿出来买点儿过得去的,吃进肚子里,总比和你一起埋进渭桥的沙里强,”

闻言,我干笑一声,继续问:“睡哪儿?”

“沙堆上,怎么,你还想睡床。”

“死在里面呢?”

“你该问活下来怎么着。”

“渭桥在哪儿?”我继续问。

这个胖差役倒是一个活络的人,基本上都会回答。

“东边,”他说,“还有三十里就到了,过了桥,就到官道上了,”

我在心里计算:往东三十里,过桥,就是官道,官道往东,一直通到潼关。

我必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毕竟,我可不想埋在沙子里。

队伍走的是官道南边一条土路,两边麦子才到膝盖。

当然这些麦子,也是世家的,跟普通人没半点关系。

晚上的时候,又下了起来,很大,大得看不见人。

队伍停在一个土坡下,差役靠着一棵槐树歇了,把绳头系在树上。

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我再不走,就没什么机会了。

趁着守的那个差役打着盹,我把砚台从书箱里摸出来,垫在绳子底下,用石头一下一下磨。

绳子是麻的,磨了小半夜,起了毛,一点一点断。

磨到一半,旁边那个人醒了,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用手紧紧握着砚台。

此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只要那人有叫嚷的趋势,我手上的砚肯定就会砸在他脑袋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应该也感受到了我那种一触即发的疯狂,最终把眼睛闭上了,装没看见。

天快亮的时候,绳子终于断了,但就只有我和老周逃了。

我和老周根本不敢停,接着稀稀拉拉的雨滴,以及麦子丛的掩护,直到天亮,我俩跑到了官道上。

“你怎么也想跑的,”我坐在官道上,喘着粗气,看着老周。

原本不多的接触里,他给我的感觉是个好人,但早已经被封建王朝的生活麻木了心智。

老周回我:“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你不一样,或许跟着你,日子会好一些。”

我不禁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在笑自己的命运多舛。

上一世,我刚刚升了职,又把贷款提前结清,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而且,还有一个人竟然相信我。

不过他这么说了,我肯定要带他活下去,毕竟,来这里的第一口吃的,是他给我的。

“日子好不好,我也说不准。”我回着老周:“我只是觉得,真的死在渭桥下,很憋屈!”

3.

我和老周没敢歇太久,便继续走。

先是沿着山脚往东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里撞见几个人,都是从关东来的,还是一样,大旱,无粮,只能逃。

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叫顺子,说自己给人家赶车,他不知道往哪儿去,就跟着我们走了。

之前藏着的三十几文钱还在,后来在半路用半件袍子换了半袋盐。

我们几人又在山里找了五天,找能叫人活下去的地儿。

头三天往西、往北,西面山浅,坡缓,沟口敞着,一队人马能直接开进来,北面山下有个村子,是崔家的地界,村子里的田埂一道一道分得很清楚。

第四天调头往东,翻了两道梁,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第五天,我从一条沟口走了进去。

沟里有水,是从石洞里出来的,我把手伸进去探了探,凉的,沟口窄。

沟里宽,像一只葫芦,外头看不进来,是个防守的好地方。

沟底有矿洞,三个,都塌了半边。

我转悠了半天,发现里头有旧木架,不过一半都烂掉了,石头上有铁镐啃过的痕,以及一些无人收拾的尸骨。

这是一个废银矿,唐代银矿是官矿,采完就封,人一走,洞就扔在那儿。

我在洞口蹲了半天,用石头在土上算了三遍。

“这地方可以。”我肯定的说。

老周问为什么。

“水从石头里出来,别人截不着,这矿原来是官上的,早几年就不管了,不属哪个村,也不属哪个世家,沟口窄,三十个人就能守住。”

“就这些吗?”

“还有!”我看着那几具尸骨,说道:“没人愿意来,这地方死过人,闹鬼。”

顺子往后退了一步。

老周没退,用着麻木里又带着些许嘲弄的语气说道:“哪有这么多鬼,即便有,大不了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开始收人,必须得收,我脑海里有叫人活下去得法子,但就我和老周,顺子三人,做不到。

不是招,是放话!

我跟老周、顺子下山,来到一个流民营里。

“山里有水,一年不断,有一片平地,没人管,不问来路,不问名字,来了干了活,不会饿死。”

有人发问:“你说不会饿死,你有粮吗?”

“会有的。”我面不改色的回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些流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看我,就接着埋着头,继续等着崔家为了应付朝廷赈灾策略,那仅有的一口吊命粮。

“老周,现在大蒜是什么价格?”离开流民营,我向老周发问。

老周想了想,“那玩意儿,得要五文钱吧!”

我点了点头,掏出了十四文出来,交到老周手上,我自己还剩下二十文。

“去买两斤蒜,剩下的,去买点儿糠。”

老周自然诧异,我买蒜干嘛,但没问,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捣起蒜来,泡了一夜的蒜,让我捣出了大概五两的蒜汁出来。

流民营里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病倒了,由于食用生水的原因,很多人都是因为腹泻而病倒。

这年头,腹泻可是能要人命的,但大蒜素对腹泻很用作用,虽然受限于条件,无法得到纯净的大蒜素,但大蒜汁,也能应急。

我们再次来到流民营,有人看到,有些起哄。

“哟,又来了,这次有粮了?”

我没回,而是来到一个因为腹泻,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将大蒜汁,给他强行灌了下去。

其余人也饶有兴趣的看着,权当笑话与消遣,老周和顺子也是一脸不解。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那个喝下蒜汁的人,竟能撑着坐了起来:“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其余流民届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还有其余腹泻者,看我的眼神,更是能喷出火来,对于这些眼光,我心是有些愧疚的,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现在没粮,但我需要人,人够了,大家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大。”

这次,跟昨天不一样了,很多人眼里都带着犹豫,今天展示的,虽然显露了本事,但依旧没法填饱肚子。

我带着老周准备离去,离开前,我对那些流民说道:“还有腹泻的人,不是我不想救,就像现在我没有粮一样,也没有钱,买不到救人的东西。若是不想腹泻,尽量可能把水烧开了再喝。”

说罢,我们三人转身离开。

“等一下!”

出了流民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了过来。

“真的能活下去吗?”那女人眼中闪烁着殷切。

我不敢打包票,如实回道:“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吃糠,还能撑两天。”

她想了很久,说道:“我跟你走!”

小禾成了招来的第一个人。

这是很好的开头。

大概等了七天,那些人就找了上来。

一共三十三个。

山上的人口也加到了三十七口。

人够了!

4.

为了撑过一段日子,我将书箱里几本手抄书够给卖了,换了六石粟。

这可不够。

山下五里有个村,叫石桥村,三十来户,我下山找到他们的里正赵老汉。

“借粮。”我直接表明来意。

“借多少。”

“七石。”

“你拿什么还。”

“秋后还十石”我说,“还不上,我这些人给你村做一年工。”

他继续问:“你那些人里头,有几个能挑担的。”

“十二个。”

“我们村的粮,一半是崔家的租。”赵老汉娓娓道来:“剩下一半才是我们吃的。借你七石,是从嘴里省出来的。”

我理解了他的意思,咬牙将最后十文铜钱交到他手上。

“十文能干嘛?”里正掂量着铜钱反问我。

“我只有这么多!”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开口:“借七石,秋后还十石,写个条子。”

“再借二斗荞麦种。”

里正看我一眼:“那东西贱,种下去打不出多少。”

“我要。”我自然是知道那东西贱,但现在过了时节,就只能种这个,能最快收成。

他没多问,添了二斗。

条子是我写的,就写了两行:今借石桥村粟七石,秋后还十石,还不上,人来做工。

写上之后,一人在上面按了一个手印。

里正把条子叠起来塞进怀里,忽然说了一句。

“我有个侄子,叫赵二。”

我问:“怎么了?”

“他不像我,”里正说:“我讲理,他不讲,你们在山里种地,别撞上他。”

我没怎么把他这话放心上。

十三石粟,三十七口,一天五斗,够二十六天。

掺上野菜、橡子、榆皮,够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地里得有东西。

规矩是第三天定的,我拿炭在洞口一块平石上写,写完念了一遍。

第一条,粮按工分,出工一天记一分,病号记半分,带孩子的女人记半分。

第二条,抢、打、偷,第一次罚三天工分,第二次赶出去。

第三条,火不许灭。

第四条,从今天起,不许问别人是哪儿来的。

第五条,动刀子的,当天赶出去。

他们见过我拿出来救腹泻,以及让他们喝开水防腹泻的法子。

但规矩立下第三天,便出了事。

郑二,半夜摸进灶房,抓了两把干饼。

他以为没人看见。

守夜的是石头,石头看见了,没喊,一直跟着他走到棚子后头。

第二天早上,我把所有人叫到洞口,把那两把干饼放在石头上。

“谁的。”

没人应。

“我再说一遍,谁的。”

郑二站出来,说他是饿得受不了。

“饿的,不止你一个,”我盯着他的眼睛:“三十七口,一天五斗,你多抓两把,就有两个人今天少吃一口。”

他不说话了。

按规矩,罚三天工分。

他后来再也没偷,只不过,那年冬天,他是第一个死的。

头一回分粮是第七天,三十七个人,十二家,一家一袋粟,分完,两家吵起来,说分少了,吵着吵着动了手。

我让所有人把口袋倒在地上,一袋一袋量,用斗,一斗一斗舀。

量到最后,我给自己少分了半袋。

那两家终于不吵了。

当天晚上,我把我那个书箱翻了几遍,为了记账的纸,

没有发现纸,倒是发现一枚环。

是骨头磨的,黄白亮色,内壁磨得很亮,外圈一道槽。

我以为是顶针,套在拇指上,正好。

从那以后我一直戴着它。

至于纸,实在没找到,就只能将帐记在石头上。

第九天,山上来了第四十个人。

是个老头,姓王,七十来岁,一个人走上来的,他不是跟我们一路的,他是从南边一个人走上来的。

他上来的时候,我正带着人修渠。

渠从沟底往上修,修到坡脚就走不动了,,水到了坡脚就打转,往下淌,就是不上来,坡上那片还地干在那儿。

“你这渠,往哪儿走?”

“往坡上。”

“水往低处流,你不懂?”

“我会让让它自己上来。”

他不说话了,坐在那儿,看我干活。

天黑了,他也没走。

我对他说:“你没地方去?”

“有地方。”他说。

“那你不走?”

“我不想去了。”

“那留下吧。”

他留下了,姓王,我叫他王老爹。

他干活不快,一天半分的活,但他有一件挺大的本事:看天望气!

他说三天后会下雨,果然,三天后,真的下雨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洞口看火,忽然开口。

“陈宇。”

“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几年。”

我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五年。”

其实我也没记特别清楚,只知道乾符元年后没几年,天下就被那个叫黄巢的男人彻底搅翻。

他笑了。

“我赌三年。”

“赌什么。”

“赌我这把骨头埋得比你早。”

我奇怪道:“赌这个干什么?”

“我活了七十年,”他说,“我见过的太平,比你们见过的乱多,太平是攒着攒着,攒十几年才有一点,乱是一下就来的。”

我不可置否:“来得快,去得慢呗!”

他笑着走了。

后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因为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准了。

5.

我带着人开起荒

首先是翻地,但这玩意儿得用犁,犁又得用牛。

好在我是理科生,曲辕犁这玩意儿,我研究了两天,便把图纸给画出来了。

后来成品做出来,一行人看着这个家伙,啧啧称奇。

犁解决了,但没有牛,好在曲辕犁用起来比老式的犁省力,用人也能拉动。

三个人一根绳,一个人扶,两个人拉,轮着来,算下来,跟那种老式犁加牛的效率差不多。

原本的开荒,我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直到我亲身参与其中,才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说我说的难,是开荒之时,总会有杂七杂八的事儿涌上来。

在开荒第八天的时候,赵老汉口中的侄子,赵二带着人上了山。

他看着短短几天,就开出的大半荒地,也是一愣,不由问道:“这地是你们翻出来的?没有牛,怎么会翻这么快?”

曲辕犁的事儿,我并不想让他知道,在知道他上山时,我已经让人藏了起来。

我对赵二说:“想要活下去,总得更卖力。”

他又看了看正在修的渠,又问“你修这有什么用,水从哪里引过来?”

“试试,也许可以。”

赵二挑了挑眉,不再多言,直表来意:“这山,归石桥村!”

当初就赵老汉就说这个赵二不讲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是废矿,官上都不管了,你说这话,凭什么?”我不卑不亢的回答。

他上前,一把攥着我的衣领,冷言道:“就凭石桥村的人都听我的!想要在这儿种地,可以!一年十石!”

我并没和他争,只是说道:“我们没有十石粮。”

他一把将我推倒,脚踩在我的胸膛上,居高临下的说:“没有,就交人,石桥村正缺免费的劳动力。”

我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压力,心又沉了一分。

这果然是个吃人的世道!

赵二这次来,只是为了立威,表明来意之后,就要带人离去:“秋收之后,粮备好!”

等他走后,我被顺子扶了起来。

“头儿,我们该怎么办?这个赵二,似乎不好惹!”顺利面带忧色,这也难怪,毕竟是流民,走到哪儿,都被欺负惯了。

“没事,我会想办法。”

我盯着赵二离去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盘道,等他下次上来,得让他知道,这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

先暂时不管赵二,我叫人把犁抬出来,继续垦地。

看着几个人一起干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我知道,仅凭人去拉犁还是不行,得有一头牛。

第二天我下山找里正,问他村里有没有牛要出手。

他说村东老韩家有一头,牙口老了,拉不动远路。

“怎么换?”

“老韩不要钱,需要好的木料,盖房子用。”

木料,山上不缺,好一点儿的,费点儿心思也能找到,就这样,终于不用再用人去拉犁了。

地开出了,现在需要解决水的问题了。

之前修的渠,只能把水运到坡底,落差九尺,坡道二里。

一担水挑上来,就得小半个时辰。

人挑水一天二十担,一亩要四十担,五十亩两千担,挑到入冬也挑不完。

所以得要筒车,筒车这东西关中有,河边灌田的用过,山里的没见过。

车不能立在坡上,得立在水跌下来的地方。

坡脚就有一处跌水,落差一丈,跌水下头就是矿洞口,轮子架在洞口前的水边,水推着它转,桶把水带上来,到坡顶倒进槽。

车只管提这一丈,坡上那二里渠,水自己走。

第一回试,绳没绑好,轮子倒转,桶里的水全泼回沟里了。

顺子蹲在沟边看了半天,嘟囔这玩意儿不如挑水。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挑水一天二十担,这车一天一百二十担,一台顶六个人。三台顶十八个,你自己算算,能省多少事儿?”

顺子掰着手指头,搞了半天都没明白,最后只能肯定的说:“嗯,这是一个好东西!”

修修改改,又花了一周,筒车终于好了,水被筒车送到坡地,又流向那开垦的地里。

地里的人都跑过来,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神仙。

我看着他们这样,我知道,在这片山里,我说的话,彻底管用了。

我一开始就没想着收拢人心,呼风唤雨,所以我并没有那种管人的快感,有的只是压力。

这些人,都得跟着我活下去!

6.

赵二又来了。

他在沟口,看着水,被一个筒车分流到坡上,再流向地里。

他愣了许久,这才说道:“这水,最后流到哪儿?”

“流到你村那条溪,村西那道沟。”

这条沟的水本来就往北淌,出了沟口就进那道溪,我提上坡灌地,灌不完的还是回到那儿。

闻言,赵二面露不善:“这么说,那这水,也是石桥村的。”

我不禁冷笑:“水从洞口流出,我不拦,流到你村的,才是你的。”

赵二沉默了,但他明白,这是命脉都被人给掐住了,之恶能耐着性子,跟我说话:“那你开个价!”

“什么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没事儿,自然不会把水给断了。”

赵二腮咬的紧紧的“你这是在威胁我?你行不行,我把你这破轮子给拆了!”

说罢,他就带着带来的四人,往筒车那里靠,嘴上还说,把你这轮子拆了,倒要看看你怎么断村子里的水!

我说你拆了轮,恐怕出不了沟。

“当老子下大了,你们这群连户都没有的泥腿子,还有胆子反抗不成?!”

赵二心里还是有根秤的,他打定,我们这种流民都是逆来顺受的,而且,要是出了事儿,官面上,更加不可能站在流民这边。

我没和他争论,我早就料到他会再来,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我先退到洞口上头,把顶上那块支石抽了。

土块碎石一下子就把洞口封了,五个人闷在洞里。

“赵二,你现在说,你能走出这条沟里吗?”我在洞口山方,隔着土块和碎石,和里面骂骂咧咧的赵二说话。

“你这个王八蛋,等老子出来,把你大卸八块!”赵二在里面无能的叫嚣着

我收起了语气里那份调侃,加重了语气。

“赵二,你要是把对付我的态度,放到对付那些官老爷,世家上面,我敬你是条汉子,都是看天吃饭的人,你石家村,不过是运气好,没赶上这场旱灾,哪儿来的高人一等!”

赵二沉默了,但我并不觉得他在思考,他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我将他几人放出来。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答他,而是招人来,清理碎石,最后。留了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钻出来的口子。

赵二最先出来,还没来得及发狠,就被人按在了地上。

“松开!陈宇,你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放开我,咱俩单挑!”

我上去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疼痛让他冷汗直冒。

这时,赵二带来的几人,也灰头土脑的从口子钻了出来,恰巧看见我踢赵二,也要发狠,但立马被我的人给控制住。

上一次,赵二带人来,没人敢说一句话。

但这次,大家伙好不容易把地开垦出来,彻底见识到我的本事,他们心里那团叫希望的火焰已经烧了起来。

希望是一个很强大的东西,强大到让人敢去做平日里根本不敢做的事儿,比如反抗。

7.

我放了一个人回去。

不多时,赵老汉便带着十几个大汉赶了过来。

“陈宇,你有必要把这事儿搞得这么僵吗?”赵老汉见我将他侄子扣住,有些动怒,语气颇为不善。

我占理,再加上现在我这边的人也是把心聚在了一起,所以我并不怕。

“不是我要把事搞这么僵,是你的侄子,总把我当成软柿子想捏一捏。”我淡然回道。

赵老汉狠狠的盯了赵二一眼,他这个侄子的德行他知道,平日对谁都横,只不过这次栽了。

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说吧,这事儿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老赵,你之前肯借我粮,我承着你的情,我不是白眼狼,只是想让你做个见证。”

他有些疑惑,“见证?”

“人,你领回去,当初借的粮,时间到了,我也会连本带利的还。”说到这儿,我将目光放到了赵二身上:“赵二,这次把事揭过,是看你叔的面子,如果还有下次,你肯定得留下些东西才行。”

赵二一听,火气上来了,就要发作,被赵老汉一巴掌拍了回去。“消停点吧!这次差点就回不去了!”

说完,赵老汉又对我说:“好,陈宇,今儿我也在这儿把话挑明,以后我这儿侄子敢再来找你麻烦,我打断他的腿!”

这种场面上的话,不能全信,但当着大家伙,也有几分信誉,我让人把赵二解开,交了出去。

临走之前,赵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但被赵老汉压着,没再放出什么狠话。

日子终于消停下来,粮食种下去了,直到粮食收上来,赵二也没再来找过麻烦。

但他不找麻烦,这边的困境也没解决。

当初把人聚上来时,加上借的,一共就十三石粮食,只能坚持到把地开出来,把粮种下去。

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断粮的。

这是真的把我愁坏了,几十口人,好不容易瞅着粮收上来,决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活活饿死。

本身就是荒年,断粮第二天,我就带着人,往更深的山里面去钻,可荒年,就就是想打猎,都没有多少猎物。

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最困难的一段时间,在把什么草根,树皮等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尽数一扫而空后,还死了三个人。

“陈宇,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啊。”老周声音里尽是担忧。

顺子没说话,但从他的样子来看,我就知道这个队伍的人心已经到了要散的边缘。

我犹豫了许久,最终说道:“我有办法整来粮和钱,但很有可能遭来灭顶之灾。”

老周和顺子,抬头看向我,眼中燃烧的火焰让我知道,他们愿意赌。

第二天的时候,我拿出了满满一罐毫无杂志的盐

那如同雪一般的盐,被老周拈了一撮摊在手上,他浑身都在颤抖。

顺子也差不多,他本是赶车的,去的地方不少,可同样的没见过如此洁白的盐。

“这玩意儿,恐怕就是皇上都没尝过!”顺子咽了一口口水,讷讷的回道。

老周小心翼翼的将那撮盐,放回罐中,肯定的回道:“有了这罐盐,恐怕咱们连之后冬天的钱粮都有了!”

我把这罐提纯后的盐交给了顺子,让他尽量跑远一些出手,同时告诫他,一定要隐秘。

顺子走南闯北的,事情办的不错,十天之后,他没带回粮,但带回了一块金饼。

与此同时,那罐盐其中一部分,已经摆在了清河崔氏一群族老面前。

8.

金饼是不能直接用的,主要是怕。

我拿出来的那份盐,能卖到这一份金饼,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那绝对是能够倾覆整个天下局势的东西。

我将金饼给融了,又分出了许多小金豆子出来,再让人拿着这些金豆子渠买粮。

买来的粮,还掉这十天,又向石桥村借粮,剩下的粮,我算了一下,够吃一个月,如果再向粮里面加点糠之类的,撑到秋收是没有问题的。

在期间,我心中一直不安。

顺子说他当初卖盐时,稍微打扮了一番,同时又饶了特别远的路,再加上已经秋收了,也没见什么事儿发生。

我终究是将那份不安给压了下去。

不,与其说是压了下去,不如说是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当初种的荞麦,收上来之后,没磨。

磨需要带砂的石头,山上没有,但石桥村有。

赵老汉看到我带着老周又来了,他知道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宝殿,便直接开口问道:“说吧,又要什么?”

我并没有直接表明来意,而是问道:“村东头那三十亩田,是崔家的吧?”

赵老汉点了点头,回道:“对,崔家的佃田。”

“崔家的佃田,不是那么好种吧?”

“唉。”赵老汉叹了一口气:“有没有收成,租子都得交,要是遇到灾年,只能拿村子里的收成去填。”

似感慨之后,他又问我到底来干嘛。

我说:“我来借村子里,那副石磨。”

赵老汉还没回应,赵二便说话了:“凭什么借给你,你是真把石桥村当成你的仓库了不成?”

我没搭理赵二,继续对赵老汉说:“老赵,你肯在我一穷二百的时候借我粮,我承你的情。”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把山上的荒地开出来,靠的是渠和筒车,渠,你可以照着样子挖上一挖,但筒车,你造不出来,即便造出来了,真遇上旱年,水源是我山上那条沟里冒出来的,我也可以把它给截断。”

找老汉一听这话,面色一冷,但他还没说话,赵二已经暴起:“王八蛋,你敢威胁我们!”

赵老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抹沉怒,“陈宇,你是来示威的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白眼狼,我只是在说一个客观情况。石磨给我,我告诉你怎么挖渠,怎么架筒车,真遇上荒年,至少不用拿村子里的收成,去抵佃田的租。”

其实这个交易对找老汉来说真没有半点亏本,甚至可以说是纯赚,我也是的确感谢找老汉的借粮之举。

至于我说可以掐断水源这事儿,是在告诉他,我是有那个资格和他说条件的,也是为了以后两方交流之时,地位的平等。

赵老汉答应了,并且还跟着我一起上了上,在山上绕着我们的地,转悠了一圈,看了犁过的土,看了筒车,看了渠。

等他转完,他停在了我新加的磨房前。

磨已经开始动了起来,不过拉磨的不是牲口,也不是人,而是那副筒车。

他看了好半天,在临走之时,对我说道:“官上的磨坊用两头牲口,一天磨八斗,你这副磨加了个水轮,一个人看着,一天至少三十斗。”

“还有你这里的其他东西,你倒是一个能人,”

“这些东西看着挺方便,但是福还是祸,却是说不准。”

“你好自为之吧。”

最后一句话,赵老汉是叹气说的,就像是看到了我的结局。

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这些东西,只是为呈方便之利,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了,大不了费点儿心思,琢磨琢磨,还是能捣鼓出来的,费不上对我怎样。

此时的我还不曾想透。

单一的异常或许难以追索,可当太多不合时宜的怪事陆续冒出来,蛛丝马迹,自会慢慢收拢到一处。

9.

这边刚吃上秋收的粮没几天,县里的税吏就上了山。

跟赵老汉一样,瞧着山上的荒地,被我带人开成颇有一番景象的样子,也有些吃惊。

但也只是吃惊,他没扯其他有的没的,而是直接说:“乾符元年,兖州龚丘县,山棚税,凡山棚棚户,每口每年纳钱一百二十文,粮三斗”

我在心里算,三十七,钱四千八百文,粮一百二十斗,十二石。

今年收八十五石,留种二十石,他要拿走十四石!

“官爷,这个山棚税是个什么?兖州自己添的吗?”我问,这个名目我没见过,我的印象里只有租庸调和两税。

税吏回道:“不是兖州添的,是崔家添的。”

“崔家都能管税了?”我知道五姓七望的厉害,但也没想到直接能将手插进税款里面,还能自设税款。

“多稀奇。”税吏性子还行,没有不耐烦,解释了起来:“这天下,有一半都是五姓七望的,剩下一半,是怕他们的。”

我沉默片刻,还是有些不死心,问道:“咱就这点儿苍蝇肉,崔家也能看得上。”

“你这儿是苍蝇肉,但这兖州,有多少像你们这种开荒的?加起来,可不少。”

我说我们今年春天才开的地,秋天就收这么点,粮没有,钱也没有。

税吏显然是听到了太多类似的话,淡然回道:“不交,那我可得往上报了。”

“怎么报?”

他缓缓吐言:“该山有逃户若干,聚众,不服!”

闻言,我捏了捏拳头,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将该交的粮交了,至于钱,还剩下三颗金豆子,我都给了这个税吏,多的,算是眼力见。

税吏满意的走了,老周和顺子来到我身边,说道:“如此一来,又要紧紧巴巴了。”

顺子迟疑了一会儿,便道:“头儿,要不……”

“不行!”我直接否定,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再去整些那种盐出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对顺子说:“就咱们这三瓜两枣,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都不肯放过,没有杂质的盐,你觉得,要是被知晓了,我们能活?”

顺子和老周没有说话了,但我知道他们心里的那种侥幸。

盐虽然不行,但其他东西却可以。

快要入冬了,如果真的就靠这剩下的这点儿粮,至少得死一半人。

我先造的东西是胰子,也就是肥皂,板油加水,加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熬稠,倒进木模,凉了就是一块一块。

其实上一次我就该造这玩意儿,而不是盐。

上次我也是真的被逼急了,经验不足,反正盐这个东西,我肯定是不会再让它重出天日的。

卖胰子的钱,买了粮,还剩下不少,我便要以此钱粮为过冬准备了。

因为胰子早就在这个时代现了世,虽然很多人也不知道怎么造的,但也没人会刻意的再去调查一番。

山里冷,那自然是得造炕,洞壁上开一道沟,火堆挪进去,烟从洞口引出去,热气留在洞里,石头热了能热一夜。

王老汉会看气,他说过,这个冬天会很冷。

等到冬天来了,山下的石桥村,就有三个年老的人没抗过去,而我这边的山上,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死。

这是我来到晚唐过的第一个冬天,有时我也会想,那个席卷整个天下的黄巢此时在干嘛呢?肯定是在想着,如何将那些堵死底层人家路的世家,抽筋扒皮吧。

当然了,这也是偶尔闲暇之余想想。

对我而言,最主要思考得则是,天下真的乱起来的时候,如何活下去。

10.

刚刚开春,去年关东大旱的火,也是烧到了这边。

水不够,那从沟里淌出来的水,虽然不见有枯涸的样子,但用来浇山上和石桥村的地儿,却是不够的。

赵老汉亲自来和我说:“今年收成肯定不会怎样,但崔家的那边的租子一点不见少,若是真的这么旱下去,整个村子,都得姓名崔。”

“老赵,你也看见了,水就有那么多,我可没一点儿苛刻你。”

赵老汉,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还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只是这还不够。”

“那我也没办法,我这情况你也看得见,日子同样紧巴。”我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样子。

赵老汉似是知道什么,肯定的说道:“你有办法!”

还不待我辩解,他继续道:“犁,渠,筒车,炕,还有让你们安稳度过整个冬季的胰子。这些东西虽然早有了,当你能造出来,却是不一样,你若是想,是可以活得更好一些的。”

我说:“前面几样东西,你们村现在也有了,现在也琢磨出一些门道了吧?你们想以此盈利,是你们的事儿,别扯上我。”

活得更好是之后的目标,现在的目标是好好苟着活下去

赵老汉显然已经预料到我这套说辞,只听他道:“你想置身事外,不是那么简单,你能造出这些东西出来,能说不准就能造成其他一些还没现世的东西。”

我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注视着赵老汉那双浑浊的眼眸,说道:“老赵,你今天来的意思不简单吧?”

听到这话,赵老汉没有名言,而是说道:“据说,去年隔壁县,有个商人手中得了一种盐,那种盐洁白似雪。”

“那个商人,将此言分成三份,分别卖给了,崔家,郑家,还有王家,卖出了天价。那是真的天价,你可知为什么?”

我听到赵老汉提到盐,心中也是猛的一突,但面上如常,不解的问:“我能知道为什么?什么雪盐?是不是比咱们吃的粗盐好得多?”

“那份雪盐,想必也是你捣鼓出来的吧?”赵老汉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想看出什么。

我表现得泰然自若,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老赵,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常年在山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几大世家,为了雪盐已经疯了,先是王家,张榜一万金求此盐法子,郑家那边开出的条件也差不多。崔家可不得了了,除去钱之外,更是可以直接赐姓崔,入籍崔家。”

“你以为你能躲?当初我就说过,你造的这些东西,是福是祸说不准。可你不该让雪盐出来,那是可以撬动世家根的东西。”

“当初那个商人已经被崔家控制起来,现在崔家只要觉得有可能的人,就拉着那个商人直接去认人,你真的觉得你能藏?!”

我听完赵老汉的话,沉默许久,这真的是个大问题。

但在赵老汉面前,我还是不能松口,而是道:“老赵,真不是我藏不藏的问题,要是真的是我弄出来的,我直接去几大世家那里领赏,不是更好吗?我干嘛要藏。”

赵老汉注视我的眼眸,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便说道:“你不承认我也没法子,我今日就是来跟你商量胰子一事儿的,灾荒年的,若真没粮,总得想其他招活下去。”

最终,我答应了赵老汉,这个赵老汉是个人精,我再否认也没用,他也是被逼急了,所以我也将胰子制造方法告诉了他。

同时,赵老汉也答应了我一个要求,那就是将胰子这事儿,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他自己造的。

“陈宇,几个世家给的条件那么丰厚,为什么你不认?”老周问我,很不理解。

我回道:“条件是丰厚,我也能拿到手,但拿到手之后,有没有机会享用,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11.

赵老汉说过,崔家是拉着人上门去认当初卖盐的人。

现在山里势头是往上窜的,说不准就有人发了闲,就跑上来看看,真把顺子给看到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本欲让顺子,往更深的山里躲上一躲,结果他对我说道:“没事儿,头,你放心,我这边肯定不会出任何问题。”

“这种事儿,你怎么敢保证?”我蹙眉道。

顺子不说话,直接从地上捡起一篇带棱角的石头片,往脸上那么一划拉。

“你干什么!”淋漓的鲜血,刺得我有些头昏,我是等到他往脸上划拉第二下时,才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顺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当时我本身就打扮成了一个乞丐,容貌不显眼,这下,我连原本的长相都没有了,谁还能认出我来?”

我顿了顿了,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等撑过这几年,我一定带你过上好日子!”

过几年?天下会更乱,我承认我是在给顺子画饼,但此时此刻,我似乎只能画饼。

不到半个月,赵老汉带着了一行人上山,为首之人名唤崔十二,乃是崔氏在这边的一个分支族人。

崔家的人发现有人在卖胰子,这玩意儿一般得是有了一定规模得商人才懂得制作,也有可能是被人瞎琢磨出来得。

可现在,清河那边总部下了死命令,而且要从一切蛛丝马迹,追寻盐的下落,而且当初这份盐,本身就是从兖州这边流出去的,他们更加不敢马乎

于是乎他们就带着人,去了石桥村,又顺便来山上看了看。

“小兄弟,这些玩意儿,都是你琢磨出来的?你莫非去过江南那边不成?”崔十二并没有多大的惊奇,只是有些疑惑。

其实筒车,曲辕犁这些东西,在晚唐这个时节,已经被人给琢磨了出来,但目前尚在江南那边普及,没传到这边来。

所以,对于这些东西,我并没有太多担心。

“禀贵人,度过几年书,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当初年轻时,到处游历过一番。”我回答的滴水不漏。

崔十二回道:“游历一番,只是见过,便能造出来,倒是有些几分本事。”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小纸包,纸包打开,有一小撮,雪白毫无杂志的东西。

“那小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

“咦!”我做出一副惊讶无比的模样:“贵人,莫非这是盐不成?!”

“不错,正是盐,流传出来大半年了。”崔十二点了点头,似是询问,又是试探的问:“小兄弟,你当初游历一番,只是见识到,便能依样将曲辕犁这等物件复刻出来。”

“如今看了这雪盐,可有把握将之复刻出来,如若成,崔家保你荣华富贵!”

面对崔十二不知道是不是试探的发问,我并没有立刻否决,而是装模作样的拈起一点儿盐,然后搓了搓,脸上眉头紧皱。

过了好半响,才说道:“贵人,您太抬举小人了,像筒车,曲辕犁这等东西,原理简单,看到了,琢磨琢磨,是能复刻。但这雪盐,其中的原理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崔十二闻言,脸上也是有着遗憾之色,很快,便带着人下去了。

那个当初买盐的商人也跟上来了,也看到了已经毁了容的顺子,没有认出来。

看到离去的人,我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这下,心里那块石头可以放下来了。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12.

我本来以为危机过去了,但一个已经被我忽略很久的人,又冒出头来。

赵二!

他这次上山,是一个人来的,没让村里其他人知道。

“陈宇,我知道是你!”赵二一上来就拍上桌子了。

我不以为然的回道:“什么是我?”

“雪盐!”

我心里一突,但面色如常,并且嗤笑道:“你倒是看得起我,世家的条件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要是真的是我,我还能窝在这里,听你狗吠?!”

赵二侃侃而谈:“当时你刚来山上时,借的粮,本来只够把地开出来,把种子撒进去,后来又借了第二次粮,也只够十天。结果十天之后,突然就有了粮,甚至还有多的金豆子,去贿赂那个税吏。”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当时那个税吏,收了东西,没必要到处拿出来说吧?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赵二一副理所当然:“你们这群人,就是我上报上去的,那个税吏得了好处,又给我赏了一些,我自然知道。”

“哈哈哈!”我拍着手,笑了起来“别说不是我,就算是我,又关你什么事?”

赵二竟然还有些脑子,但仅凭这些,依旧不是确凿的证据。

赵二继续分析着:“还有,那段时间,我一直派人盯着你们山上,顺子那段时间不在,而前段时间,我叔给你说了,崔家之人带着当初收盐的商人到处认人之后,这个顺子,容貌就毁了。”

“这些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我越听,心也是往下沉了沉,但却是不能露怯。

我回道:“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我说了,不是我,荣华富贵谁不想享受,还是那句话,是我的话,早就去领赏去了。”

赵二这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在怕,可是我有办法,这里是崔家的地界,他们要是真的翻脸不认人,的确没办法,所以,我将我的推测,还同时卖给了王家,还有郑家!”

“只要你把法子交出来,让他们都知道,他们忙着抢市场,哪有心情管我们?”

“怎么样?荣华富贵在眼前啊!”

我想看傻子一样看着赵二,也不知道他怎么抖的机灵,也的确想到了一些东西。

几大世家,相互拉扯,我的确是能够在夹缝之中生存,但他赵二,就是一个打探消息的棋子,王家,郑家没心思去搭理他,可这里是崔氏的地界,崔氏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地界上出了“叛徒。”

“你可以走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我依旧没有松口,夹缝之中生存的基本,是几大世家的猜疑和顾及,但那份猜疑若是消失,我肯定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赵二有些意犹未尽的走了,走时说我还会再来。

他来不了了,他来不了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二天,王家的人就找到了这里,第三天,郑家的人和崔家的人一起来的。

都充斥着明里,暗里的试探。

至于赵二,在王家上门那天晚上,他就彻底失踪了。

在崔家的地儿,其余几家比崔家更快锁定人,自然引起崔家警觉,在这份警觉下,以崔家的实力,定位到赵二,太轻松了些。

后来,赵老汉来山上找过他侄子,但没找到,以后也不可能找到了。

我这里已经有着另起炉灶的想法,夹缝之中生存,说不准,那份猜忌在某时某刻,就会被坐实。

我把老周和顺子拉来,商讨一下方法,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的从几大世家的眼皮底下溜走。

可在商讨时,顺子那扭扭捏捏的样,以及他说出来的话,让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头,能不能不走,把雪盐的法子,交给他们吧!”

13.

此话一出,老周颇为吃惊的看着顺子,指着他:“顺子,你说什么?!”

我也看着顺子,说道:“顺子,我这里条件是没那么好,但我自付没亏待过你吧?”

顺子点了点头,脸上的挣扎之色更重,“头,我知道,你为了大伙能活下去,废了多大的劲儿。”

“可那些世家,条件都摆出来了,咱们真没必要再继续吃苦了!”顺子的声音大上了几分。

“顺子,我记得我给你们说过,世家现在想的是把法子弄到手,可真的弄到手之后呢?他们想的是独占,想的是法子不被其他人知晓。”

“怎样才不会被人知晓了,只有死人才会保存秘密!”

“万一呢?”顺子还在纠结,纠结之后,泪水掉下下来,他跪在我面前磕起了头:“头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我那刚入门的妻子,现在是崔家的女仆,他们说了,只要你能说出雪盐,会给我妻子脱去奴籍,还给十亩田!”

我一听这话,心里一凉,这下真完了,猜忌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疯狂了。

老周一脚踢在顺子胸膛上:“顺子,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挥了挥手,觉得很是疲惫,让他俩离我远一些,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远处,还有着老周的打骂声,以及顺子的哭泣声传来。

“似乎我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的。”

我对自己苦笑,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那我为何不一开始的目的是往称王称霸走呢?

或许最终结果也不会太好,但至少不会这么憋屈。

我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想法从脑海之中移去,还是得想想如何破解当前困境才是。

第二天,崔十二就带人上门了,这次他带了一队精锐,披挂带甲。

“陈兄,又见面了。”崔十二打了一个招呼,脸上表情却是在像说,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陈兄,你为何要故意隐瞒,明明荣华富贵就在面前,何以要在这穷山恶水之间遭受辛苦?若不是你手下这位小兄弟,还真不知道陈兄你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崔十二接着恭维,亦是在彰显实力,那份让人趋之若鹜的实力。

我看了看面带愧色的顺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被指出来,什么猜忌也没用了,我对崔十二说:“你答应他和他妻子团聚,希望你能做到。”

“这是当然!”崔十二拍了拍手,一个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女子,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

顺子看到之后,两人就相拥在了一起,泣不成声。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好时光吧,也希望到时崔家清算之时,觉得你们无甚关系,能放你们一马。

“怎么样,陈兄,我崔家向来是说话算话,你只要把法子说出来,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崔十二大义凛然的说着,好像说的是真的一样。

我笑了笑,回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再隐瞒也无意义,这样,三天后,你再上来,我当场给你演示,提纯精盐之法。”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崔十二也并不怕我耍花招,很是痛快的应承了下来。

“既如此,崔某人就等着陈兄这旷世之法!”说罢,真的带人离去了。

顺子带着他妻子,上来就给我磕头,嘴上又是道歉,又是什么相思之苦一类的话。

我听不进去,虽然我理解他,但没法原谅。

我将老周,还有王老汉单独拉近一个屋子。

“这天,要彻底乱了!”王老汉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让他打听打听,现下山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有没有想愿意离开这里的。

等老汉离去之后,我又让老周离去,去帮我购置一些东西,我需要为三天后做准备了。

14.

三天之后到了,我当着崔十二的面,演示提纯之法。

当然,隐藏了一些步骤,这些步骤,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最后,盆底结了一层白,白的亮眼。

“崔兄,试试!”我抬了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崔十二迫不及待的蘸起一点盐放在嘴里,不苦,他又蘸起一点,还是不苦!

“哈哈哈哈!”

打大笑了起来,是那么肆意,也是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光明。

他为崔家得到了如此神物,总部那边给他的奖赏定不会差!

“好!”崔十二大喊了一声,拍在我的肩膀之上,“陈兄,我这就开始为你置办身份,下次见面,你就是我崔家一份子!”

“还有你手底下这些人,以后也不必待在这山上了,以后让他们跟着你,过好日子!”

说罢,他还让手下人去挨家挨户的通知。

我知道,他这是麻痹。

但我不能表现的我知道,我要做出一番感恩戴德的样子,在一番道谢之后,又说:“我若是早知道崔家如此爽快,之前就不会隐瞒了,劳累崔兄你多费这么多心力,下次见面,定当赔罪!”

“哈哈哈!”崔十二又大笑几声,然后又跟我交代几句,身份户籍的事儿,最后留下了早准备好的黄金留下,带着人离去了。

整个山上,都被一种喜悦所笼罩。

在他们看来,都要过上好日子了。

但只有我知道,好日子不会来,来的只有刀子。

之前让王老汉问过了,没人愿意离开。

夜,渐渐的深。

大家也在喜悦之中,渐渐入了梦乡。

隐隐间,有着脚步传来,很急促,不止一个人。

这以此,没有那种场面上的欢颜笑语,只有全副武装的崔家私兵。

老周冲进我的房间,对我说:“走不掉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根竹筒,说:“还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我就是死,也会让你离开!”老周在最后关头,还在表明心意,虽然这份心意显得很苍白。

屋外,已经有着嘶喊声传来,这些声音,在夜里是那么的明显。

刀锋砍破了所有人的喜悦,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你去置办东西时,按照我的要求,有没有闹出动静?”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在当时他三天抢去置办东西回来后,我已经问过一遍。

“按照你的要求,我故意闹出了些动静,也透露出一些能把那些粗盐,变成雪盐的话。”

我点了点头:“有动静就好!”

我说时这么说,但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让老周闹出动静,是想对其他几个世家在这里安插的暗线知道。

崔家如今得了提纯精盐之法,肯定是要把我这个变数除掉的。

但同样的,其余几家也想得到,不然所谓的五姓七望,以后会变成崔家独大。

只是此时此刻,崔家已经杀上门来,但其余几家却是没动静了,看来今夜之凶险,很难度过了。

想到这儿,我将怀里的那个竹筒捏的又紧了些,里面装的是火药,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十的硫磺还有十五的木炭。

材料都是三天前,让老周下山去置置办粗盐以及相关东西时,顺便置办的。

这也是今夜我唯一的生机。

“砰!”门被一名士兵踢开,他的刀上还沾着血,一看见我,提刀就要砍下。

老周上去抱住了他的腰,那人的道一刀一刀的往他背上招呼。

“走!”老周看着我,大喊,身上全是血。

我没时间伤感,冲出房门,火光,血色,让我有些晃眼。

王老汉已经死了,张大了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下,已经聚集了一滩血。

小禾,也就是当初上山时,第一个跟着我,带着孩子那个。

她被砍了一刀,但她还是紧紧的将孩子抱在怀中,她看见我,向我爬过来,想把孩子交到我手上。

可被一个人,直接用刀,贯穿了身体,连着她的孩子。

我的大脑被哭声,喊声所充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原本我以为我过来这么久,早就适应了。

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隐隐间,我好似又听到了另外几队人,上山的动静。

“走啊,走!头儿!”顺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拉着我,让我清醒了些,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何,这么一小会儿,竟然没人来管我。

“你妻子呢?”我问顺子。

顺子流着眼泪,脸上尽是痛苦之色,我看他样,就知道了结果。

他拉着我,想往深山里走。

原来是王家和郑家的人到了,他们也要得到我,得到那种提纯盐的法子,这给了我些许喘息的时候。

一个死士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同样对我当头劈刀。

顺子替我挡下了这刀。

“对不起,头!”他脸上混着鲜血和眼泪:“我错了!”

顺子被砍翻时,我抓住机会,用柴刀劈在了那名死士的脖子上,或许太用力的原因,我拔不出来。

我踉跄的往深山跑,后面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他们追上来了。

最后通过一个稍显两边都是石壁的过道时,我往回看了看。

到底是崔家的主场,都是崔家死士追了过来。

我将怀里的火药筒,引燃丢了出去。

“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伴随着火光耀眼。

直接被我炸死三个死士,爆炸的余波炸塌了道路。

其实也是他们都没见过,很多人都被这火药的威势给吓住了,认为这是天罚,不然,炸塌的道路,对这些死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山底下,崔十二听了手底下人传来的消息,知道我没死,还往深山老林里钻了进去。

他大手一挥,直接下令:“烧山!”

15.

我在山里,看着那亮起的火光。

本就干旱,还有着风,火势燃烧的极快,我再这么继续跑下去,根本没有出路。

我有那么一瞬间想放弃了,真的太累了,说不定死了之后,下次再穿越,就不会穿越到这么一个落榜书生的身份。

但立马就被我给压下去。

凭什么?我就要像一头丧家之犬般的死去,我做错了什么?

爆发的求生意识,将我的疲惫压了下去。

火势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经能感受背后吹来的热风。

终究是天不亡我,我看见了一个水谭。

我抓住最后一点儿时间,我先将离水潭近的可燃物点燃,这样就可以在大火到来之前,先烧出一条真空带来。

而后,等到大火烧过来时,我跳进了水谭之中。

我活下来了。

大概花了一个月时间,从大山之中走了出来。

路上的流民似乎更多了些,道路上,不时有军士疾驰而过。

我打听一番,才知道,王仙芝带着人在长垣反了。

王仙芝都反了,用不了多久,就是黄巢响应了,那个在历史书上,让世家大族,彻底成为历史的人,就要出世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气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我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被人听见,有人就问我:“兄弟,此诗倒是不错,但就是杀气很重,不知作诗者何人?”

这诗,在书上说的是黄巢第三次落榜之后写的,现在王仙芝都出世了,黄巢也快来了。

所以,我回道:“作诗者,黄巢,怎么,你没听过?”

“没有!”

我有些奇怪,想不透原因,但也没过多在意。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去找到黄巢,然后跟着他,救我掌握这些东西,他肯定用得上,而且这个黄巢家里不就是搞私盐的吗,正好,有了我的帮助,他的起势会更快。

我想亲眼去看看“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的景象。

我一路流浪,打听着着冤句的方向。

天下越来越乱,已经可以用饿殍遍地来形容,甚至,我已经看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依旧是能看到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夜夜笙歌,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吧。

这天下,不应该是这样,人命也不应该这样贱! 那首诗似乎也不对。 前些日子我打听的时候,还没人听过。 只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卖草鞋了,种地的,摆摊的似乎都能念叨上几句。 看来就是最近了,他应该要出世了。

如此这般,我又漂泊了近三个月,终于是到了冤句。 一条街,两边是铺子,一个挑水的孩子从我旁边过去,嘴里念的是我花开后百花杀。 现在,连孩子都知道了。

黄巢家世是不错的,所以,我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黄府在哪儿。

“黄巢?”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下意识的朝后看去。

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他脸上带着些许不确定,又向我靠近了几分,脸上那么疑惑才消失。

“你叫谁?”我问,同时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窜动。

“我叫你啊!”那人笑道着:“你上次去赶考之后就没回来,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的脑海之中,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让我愣在了那里。

“哈哈哈!”我也说不清此时在想些什么,我只是想笑,并且真的笑出声了。

“黄巢,你?”

那个公子见我如此模样,有些迟疑,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他,依旧干笑。

我想看那个人是如何倾覆天下,是如何将世家一步一步从神坛上杀落。 找了许久。 我找的原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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