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五家中介,四家派车送人看新房。
剩下我那家,早晨八点,门口排了六个人,个个手里攥着自己家的钥匙。
房东何姐过来收铺租,停在门外数了两遍。
“六套都卖?”
“有一套要卖。”
我指了指队尾那个穿雨靴的老太太。
“她排队是为了让我明天去她家,在阳台门口蹲一蹲,听听有没有水声。”
何姐摸了摸玻璃门上那张掉色的广告。
上面印着杜明海的大拇指,说年底以前买房,一定能赚到。
这广告贴了三年。
给我送广告的人,如今就坐在店里,面前摆着一只裂了底的公文包。
他是我师父,带我吃上了中介这碗饭。
他也当着我爸的面说过,我要能靠看空屋交齐一年的铺租,他就把我爸修鞋的凳子搬进店里,亲手摆到最亮的地方。
何姐把收据递过来的时候,杜明海还在找公文包里的那张纸。
他翻得有点急,把拉链卡住的布往外揪,揪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我没催他。
我先把我爸的凳子擦干净。
凳子腿上有一道斜刀痕,是我七岁那年拿锥子刻的。
我爸攒下给我开店的钱,有一半是在这张凳子上坐出来的。
开店以后,我嫌它又矮又旧,拿它抵了六年的后门。
那天何姐喊他坐,他没肯。
他扶着玻璃门,给老太太让出过道,等她把钥匙递到我手里,才低头看收据上的字。
1 一百五十九
三月初,杜明海的看房车堵在我店门口。
他新换了辆七座车,车窗上贴着楼盘的名字,连副驾上的抱枕都写着首付两成起。
“许川,上车。最后一个位置给你留的。”
那天铺租逾期两天,何姐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她女儿的缴费单。
她跟我同一周缺钱。
我把手机反扣过去,问杜明海上车怎么算钱。
“进场有到访礼,谈成一套给你八千。我连你都能教会卖房,这回你跟着我,还愁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爸正蹲在车尾,用一把钳子捡地上的螺丝。
杜明海降下车窗,冲他喊了声老许。
“你劝劝你儿子,他这几个月往老房子里跑,鞋都要跑烂了,连一套带院子的都没卖出去。”
我爸把螺丝捏在手里。
“卖不出去就把鞋给我,我会补。”
车里有人笑了。
我抬手去拉副驾门,手机响了。
程岚以前托我卖过春汀里一套两居,后来她撤了牌,说要等她丈夫身体好点再商量。
她跟丈夫去苏州做康复,屋子已经空了四个月。
“许川,你以前带看那把钥匙退给我了吧?”
“退了。您签的字。”
“那我给你个开门码。楼下说他家顶上有个印子,他自己上不去,问我能不能找个人进屋瞧一眼。”
她丈夫在电话那头问她什么叫有个印子。
她把话筒捂住,过了一会儿才又出声。
“我答应他两头都顾得上。许川,钱我照出,你进去给我看看,别等我坐车回去,就晚了。”
我手还搭在车门上。
杜明海看我一眼,把那只首付抱枕扔到后排。
“先跟我把这拨带完。漏水找物业,她付过物业费。”
我问程岚报修没有。
她报了,师傅说能陪着进门,可她不在,屋里东西碰过哪里、漏的是哪一块,总得有人给她说句准话。
前几年我卖出去一套房,杜明海给我五百块奖金,我爸拿那五百买了条新皮围裙,剩下的钱给我交水电。
那天那只围裙就叠在店门边的筐里。
我爸问我晚上几点吃饭。
我把车门推严实了。
“你们走吧,我上楼。”
程岚家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成白色的鱼,鱼尾角上有个小圆孔。
我等物业的钟师傅到齐,给程岚打视频,当着她的面输码开门。
刚进去,钟师傅就指了下洗手间。
薄薄一圈水沿瓷砖缝往外爬,拐过门槛,在一只旧搪瓷盆边聚成亮亮的一洼。
他让程岚看了马桶后面那只一直往下滴水的接头,叫她先同意关屋里的水阀。
程岚答应得很快。
她接着问我能不能把手机照到门对面。
那儿是她丈夫自己做的一张缝纫桌。
他退休前是木工,怕她踩缝纫机时踩空,特意把踏板往上抬了一截。
最靠近洗手间的那条桌腿已经碰着水了。
“桌上有顶帽子。”程岚说,“许川,你先别拍里面。那顶帽子别湿。”
我拍了桌子原来的位置,跟钟师傅一道把它抬过门槛。
桌脚底下垫了四块干瓷砖,帽子连着装帽子的饼干盒一起移到了桌面中间。
等程岚确认位置,钟师傅去找楼下看水印。
我找出她指定的拖把,把瓷砖缝里那点水一趟趟拖干。
窗外有辆接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程岚问我耽误了多大的生意。
我说不知道,八千块还悬在人家售楼处的吊灯上。
她笑了一下。
“那落地的怎么算?”
我本来准备收个六十块跑腿钱。
她在电话里又问了一句,过两个星期能不能再来看看楼下的水印淡没淡。
我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春汀里走到我门口五分钟,两趟,来回加看房差不多一个钟头,还得留一次跟物业碰头的时间。
“一个月一百五十九。我来两趟,看窗、看水印,抄表拍给你。要换件或者临时加跑,咱们另外说。”
“我以后把钥匙放你那儿,你会顺手带人来看吗?”
她这句问得直,我想起她撤牌那天,我还劝了她两回。
我让她结束通话就换掉临时码,下次到门口再找她要。
程岚当着我的面改好了。
那一百五十九到账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楼下。
杜明海发来一张沙盘照,沙盘前面站着我约过两回的买家。
我站住,把到账的手机截图发给我爸。
他给我回了一条语音。
“她后面还有人问。你回来,教我怎么说你这份活。”
店门口,我爸已经把那颗捡来的螺丝钉进了松动的招牌脚。
玻璃门上歪着一张纸,上头就五个他亲手写的字。
能替你看屋。
2 谁签字
我爸揽来的头一个人姓罗,在春汀里住了二十多年,退休前守过厂里的仓库。
儿子接她去外地带孩子,她恨不得把屋里每颗螺丝都列张清单。
她把一大串钥匙往柜台上一放,指着里头磨得发白的一把。
“这把千万别丢,配一回十块。”
我数了数,一共七把。
她说其中三把是儿子上次拿来还她的,她也记不得开哪扇门。
我问她,要是儿子想进屋取东西,能不能来拿。
“他敢。”她答得干脆,“我那台录音机,他说扔就扔。里面还有他小时候叫妈妈的磁带呢。”
话音刚落,她儿子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您又把房子的事跟人说了?他家门上贴了多少年卖房,我还不知道?”
他把豆浆搁下,拿起那串钥匙往兜里揣。
罗阿姨顺手就把两杯豆浆都挪到了自己面前。
“房子上是我的名,你喊那么大声给谁听?”
两个人都看我。
我还真有点想抢回那串钥匙。
何姐已经准我缓几天交铺租,我把能腾的账都腾了,还差九百多。
眼看两个人越说越急,我把价目表翻到背面,抽了支笔,问罗阿姨去外地之后,谁能陪她一起看我发的照片。
她儿子说她手机上字体调得跟牌匾那么大,一张照片只能看见半扇窗。
罗阿姨说她不会放大,儿子教两回就没耐心了。
我让儿子留了电话。
巡看结果他能收到,能替她问问题。
哪天他想进去,罗阿姨得自己答应。
交钥匙也只交一把大门的,其他六把她自己留着。
我们跟她回了一趟家。
她挨个试过去,最后那把十块钱配的,只能打开楼下存白菜的小铁柜。
她儿子蹲在柜子跟前笑,她抡起装豆浆的袋子,照他背上招呼了一下。
我跟他在一楼等她取真正的大门钥匙。
他忽然问我,她不在的时候,我能不能看看窗台那两盆花。
“她每天早上都起来浇,我跟她说带走,她还嘴硬,说一盆葱一盆蒜,扔了拉倒。”
我说浇几回能说清,包活我接不了。
罗阿姨从楼道拐角露出个脑袋。
“是水仙!姓许的,水仙!”
儿子把吸管插好,接过她胳膊底下夹的布包。
她同意签字那会儿,他当着我的面教她把开门的照片放大。
她动一根手指,他就把另一根手指按到屏幕上,教她往两边拉。
看清了,她把手机递给我,说那就这么照,她认得自己窗上的锁。
钥匙装进当面封口的袋子。
袋上只留编号,门牌和电话单收,钥匙锁在柜里。
罗阿姨按完封口,还拿我爸桌上的红笔画了只鸡。
“我画的鸡,眼睛一大一小,谁也描不像。”
后来我那只铁皮柜子里,有人画鸡,有人签名字,有人把指甲印掐在胶带上。
有个老伯把胶带贴得太狠,下回要拿钥匙剪了足足一分半钟。
小满站在旁边计时,问他下次要不要省点胶带钱。
方小满在我这儿做了两年兼职,原先替我排带看,后来三个星期没排到一拨。
她刚考完会计证,打算找份有固定工钱的活。
她问我整理这些钥匙能挣多少。
我告诉她,一个月能收齐八家的钱,我就先给她排固定的三个半天。
“你原来让我等一笔佣金,现在让我等八把钥匙?”
她把那张价目表转过去又转回来。
“算了,拍窗户总比拍样板间简单。”
第三天傍晚,柜子里有了四把,另有程岚这种到门口才给码的两家。
五份一百五十九,有一家想让我们每星期过去一趟,付了二百三十九。
一共一千零三十四。
我爸把这几个数抄到挂历背后,横着画了条线,叫我自己加一遍。
我说我用手机算过了。
他把铅笔塞进我手里。
“你小时候买汽水,空瓶退回来两毛都要算两遍。这一千块比两毛轻啊?”
我站在柜台边上,重新加了一遍。
欠何姐的那九百六付出去,她发来一个收到,紧跟着又发了个捂脸,说她女儿那边也交上了。
我当时把那条消息念出了声。
我爸坐在后门那张小凳上,一只鞋搁在腿间,手里的细线抖了一下。
我想叫他坐进来。
话到嘴边,杜明海的车停到了门外。
他把车门一拉,拎下两瓶啤酒。
“昨儿签了一套。你那一百五十九到账没?师父请你庆祝。”
3 十把钥匙
杜明海那单成交,买家是以前来我店里问过二手房的老唐。
老唐自己留过杜明海的电话,也确实喜欢新房里两间朝南的卧室。
我在他身上花了三个下午。
他连个谢谢都没来我这儿说。
听见签约两个字,我下意识往窗外看,老唐就坐在杜明海车里,低着头摁手机。
以前来我店里,他喝两杯白水都要跟我说一声。
我扯了个笑,把啤酒开了。
“签在哪层?”
“七层。他媳妇怕电梯坏。”
杜明海拉过塑料椅子坐下,把车钥匙放到我对面。
“他还问你去不去吃饭。我说你现在忙,手里管着好些房。”
我这时才发觉,他今天带了个新包。
底是硬的,油光亮,里面的合同抽出来一点褶子都没有。
“你要是当时在车上,这单我能分你钱。许川,我说话一直算数。”
“我手里的活也结了。”
“我就是冲你这活来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表,上面写了十套房的门牌,全在附近。
他手里有些客户已经订了新房,老房一时卖不掉,人又先搬走了。
有的要等孩子放暑假回来收拾,有的连小区物业换了电话都不知道。
他愿意逐个问,业主肯签的,他都介绍过来,每套照我报的价给。
小满已经把小算盘推到了我手边。
十套,就是一千五百九。
他说还有一条,钥匙得能随时借给他。
“人家房主原先就挂过,找到买家我还得现等电话?”
我问他这十套有几套还在挂牌。
他拿过那张表看了会儿,指了四套。
四套里还有一套,卖不卖得问主人在外地的哥哥。
我把算盘推了回去。
“巡看归巡看,约带看得另外问。有人只肯我进门,你就得等。”
杜明海拿起酒瓶,半天没往嘴边送。
我初来时,一场带看能把房主惹生气两回。
他在楼道里挨人家骂,回店还肯给我画图,教我先把早到晚到的人分开。
我抠图纸抠得太慢,他用矿泉水瓶盖住我草图上的房间,叫我挨个讲房里有什么。
如今他端起酒,问我学完那些东西,是不是就用来伺候空房了。
我说巡得好,下次房主真要卖,没准还找我。
他抿了口酒。
“许川,我教你认房,是让你挣大钱。你现在天天蹲人家厕所,挣了两张零票,还要给我看你的账?”
我看见我爸拎着围裙在后门边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了。
我不能让他又退回去。
我把何姐给我发的到账消息翻出来,手机平放在杜明海面前。
“铺租是我刚从人家厕所里挣出来的。你要借钥匙,让房主当面告诉我他答应了。酒喝完,我带你去找老唐,给他道个喜。”
杜明海看了一眼手机,指腹蹭掉瓶口沾的一点泡沫。
“老唐饭都吃上了。他一家人,没我的位置,也没你的。”
他起身把表抽了回去。
临走看见后门的凳子,他拿脚尖勾了下。
“老许,哪天他真靠看空屋交齐一年铺租,我来给你搬凳子,搬到他店里头最亮堂的地方。咱俩说定。”
我爸一直在缠围裙带子。
杜明海拉开门,他才喊了一声小杜。
“酒落下一瓶。”
“给你喝。”
“我喝药。”
杜明海折回来拎走了。
玻璃门一合,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爸把凳子推回后门边,推到那条斜刀痕都贴住了墙。
我说我总有一天要让他过来搬。
我爸解了半天没解开的围裙带子,干脆从腰间往下拽。
“那是我屁股坐的东西,他搬到哪儿,我就得在哪儿坐?”
我那股气一下没处放了。
小满拿过抹布擦杜明海留下的一圈啤酒印。
“许哥,你接吧台里头的电话,人家等你回第二遍了。”
打来的叫易建民,在外地跑货运。
他在两家中介留过钥匙,昨天回城拿药,进屋发现卧室窗户开着,窗台上还有半截烟。
他跟人吵了一个钟头,没人认。
“听说你们收钥匙会封条?我这有一把是自己留的。剩下两把,我得先讨回来。”
我问他原来的钥匙在哪两家。
他说了一家我不熟的,然后说出了杜明海的名字。
4 窗台上的烟
易建民回城那天,从货车上拎下来一只空饭盒。
我起先以为他赶着吃饭。
他拿盖子把饭盒拍得哐一声。
“先还一把算一把,我就放这儿,回去一把一把试。”
另一家退得快,杜明海说钥匙是他雇的带看员经手的,要找找。
我们在他店里坐到午饭后。
售楼处送来的点心摆了一桌,易建民没动。
杜明海拎着一张领用单从柜台后头出来,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小伙子把钥匙递给易建民,说自己带人看过两趟。
“第二趟您撤牌之前,我发过消息,可能您在路上没看见。”
易建民问他窗是不是他开的。
小伙子说是。
屋里味儿闷,他就推开了一条缝,走前忘了关。
“烟呢?”
小伙子说没留神,他会问客户。
“那窗开了几天?”
“六天。”杜明海低头看单子,“我到昨天才知道。易哥,这个我得认。”
易建民把饭盒盖打开,接住钥匙。
他鼻梁和眼窝被太阳晒出了两截颜色,抬眼的时候看着像是困得厉害。
“我老婆活着的时候不让我在家抽烟。她走了,有些东西我自己回去还得照旧做。你们谁进去点一支烟,她是骂不着了,我听得见。”
那个小伙子转身进柜台,抽了张纸给他。
他把纸拿过来垫钥匙,抬头问我能不能陪他回去。
我跟杜明海打了声招呼。
他听成我要过去签单,脸沉了一下,忽然又抬手叫住我。
“他家厨房门锁反着装的。拉门的时候先往外提一点,别死拽。”
易建民听见了,脚步慢了半拍。
我们回去把三把钥匙都试了,进屋以后,易建民先从壁柜里拿了块抹布,把窗台擦干净。
我听他说过两回家里空,我以为里头家具早就腾光了。
其实吃饭那张圆桌上还摆着两个隔热垫。
一个垫子上有道很深的红印,他在等桌面上那块晒浅了,再决定要不要把垫子收起来。
“你们拿手机对着表照就行,桌子甭照。”
我把这条写在他的巡看单上,给他看我准备从哪里取景。
他跟我站了两个位置才满意。
前两家收他钥匙都没要钱,他问我付一百五十九,能不能每个月在周日进去。
“我那天常在服务区歇脚。你去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想隔着手机听听家里。”
“行。听多久您说,我下家约晚十分钟。”
他给了我头一个月的钱。
签完字,他给我介绍了两个一起跑车的朋友,一个把老母亲接去了儿子那儿,一个想把房留给明年回来的女儿。
我出门时,他把电话开着。
我站在走廊里听他拉厨房门。
门轴咣当一声,随后里面传来他一句很低的牢骚。
“知道了,没往里头使劲拽。”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电话掐掉。
三个人是分三天来的。
第三天晚上,小满把第八份单子夹进文件夹。
她没等我开口,先写下了自己能来的三个半天。
我看了一眼,周日上午她另有活。
“那天留给我。”
“你一个月有几个星期天?”
“你先记着。记满了,咱俩就轮班。”
她把那三个半天画了线,问我下周要是还有来电话的,要不要开始排队。
我说不至于,店里连能收钱的抽屉都还没填满。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有个女的打来电话,一张嘴就问二十六套有没有优惠。
我一下把卷帘门又拉了上去。
5 二十六套的价
二十六套分在七个小区,最远的过了江。
来谈价的吴姐原来做企业宿舍后勤,现在这些房陆续清退,单位要处置,短期还腾不干净。
她以前跟杜明海接触过,手里留着不少中介的号码。
说好的优惠是每套八十,一月一趟。
我手往裤腿上抹了两回,才敢去拿计算器。
一共两千零八十。
上个月铺租三千二,这一单能填进去大半。
小满把七个小区的名字敲进手机,地图弹出来,她扭头看我。
我说先跟吴姐跑一趟。
吴姐自己开车,我们坐车上抄时间。
城西那栋没电梯,空房在五楼。
她从一捆钥匙里挑了三回,开门之前还得给单位留存照片。
去下一处时,前面两条街都在修路。
车在围挡外挪了七分钟,吴姐敲着方向盘,问我这样的路再走两个月能不能走熟。
我说路能走熟,红灯不能跟我熟。
她把车停在第三处,车库还有半层没上来。
我那会儿已经在算,少说要拆成三个半天,钟点全撞上小满能帮我的时间。
要是有两扇门出点事,钱得我另垫,春汀里答应人家去拍窗的时间也全得往后挪。
我把单子摊在膝盖上,圈了离店近的九套。
“我可以接这九套。还是一趟,九十五一套,房子的管理人和应急电话都写明白。您带谁来认门,头一回您定。”
吴姐一把按住单子。
“九套好跑的你挑去了,我拿最远的十几套找谁去?”
“我要是照八十块钱全接,第二个月您得接着找人。我把账算得再薄,过江也得过桥。”
她扯过单子,折了两折塞回包里。
那天下午回店,我把地图上七个圈一个个叉掉,等她找别人。
我爸在后门晒刚刷过的鞋底,问我干吗瞪着手机。
我说两千块飞了。
他拎起鞋底闻了闻,说他以前上门给工厂收鞋,遇上四十双,有三十双没坏,来回扛一趟白背个麻袋。
“后来呢?”
“后来我就问人家,把坏的放一边。你得让我先看看。”
我突然想起跟吴姐去的第二家。
窗台干燥,家具都撤了,门口有物业每天经过。
倒是近处那九套里,三家窗上胶条都松了,还有两家在等上门收旧家具。
我拨给吴姐。
“那十七套里有几套,您其实只要月底前看见一张门锁照片?”
吴姐那头停了几秒,叫我再报一遍我圈了哪些。
她自己找各园区的管理人问能不能在单位授权下拍门口,真要进屋的单独安排。
近处这九套,第二天她签了。
第一回我们跟她跑完,九份照片按九个编号送到她手里。
她以前用文件名从手机相册里翻门锁,翻到看不清就直接问谁有空帮个忙。
那天她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单位电脑,把九个文件拖进去,终于头一回没挨个打电话确认拍的是哪家。
“你们那八百五十五,我今儿就签付款单。”
小满站得笔直,我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肘。
出办公楼,她高兴得在台阶上连跳了两级。
我们从吴姐的停车场走回去,只过了一个路口。
我在店门外拿粉笔画了个小圈,把春汀里和隔壁两个小区包进去。
小满问我,这么点地方够不够养活我们。
我说先把这三块地方走出个来回再说。
她把粉笔抢过去,给我们店那一格画了一面小旗。
当天晚上我买了卤猪耳和一份我爸爱吃的酱牛肉。
进门,他正拿左手往右手虎口上涂药。
我问怎么了,他迅速把药膏往鞋筐底下一塞。
“你小时候连刷牙都喊我,怎么着,现在换我喊你?”
6 离家五分钟
我扒开鞋筐,摸到一支快被他卷到底的药膏。
他伸手要抢,右手刚使上劲,脸上的肉就紧了一下。
我说得去医院看看。
他非说那点疼早晚能过去,掰着指头数桌上还有几双鞋没交。
“你还约人看房。咱俩谁的事排前边,你倒是先想明白。”
这话有回音。
刚开店那年,我让他在医院楼下等过我两个钟头。
他那时过来拆手腕的石膏,手里拎着一条装旧片子的蛇皮袋。
我给一对夫妇讲隔音讲到嗓子哑,走出楼道才看见他打了四个电话。
后来那对夫妇也没在我这儿买。
他把药膏拿回去,说再抹两天。
第二天早晨,小满听完我说往后得跟我换着守店,拿来一张长得能铺半个柜台的纸。
她把附近这三块地方的房按楼栋排开,每趟上楼先走高层,再往下走。
接下来一整个月,我们还是绕同一段路。
有个大哥从没见过自己房子的水表,问我能不能在视频里指一遍,说他过年回家就可以自己抄。
有个年轻姑娘从小在这儿住,换地方上班以后每次收到照片,先找贴在门框上那一条量身高的刻度。
她说有一回她爸多画了两厘米,跟她妈说闺女一天能长一大截。
我过去,把拍照的位置往侧面移了半步。
黄铜门牌旁边,最上面那根线弯成了钩。
到六月初,小满拿着新旧两本表给我看。
三十四户,其中九套是吴姐的。
有几家只续到暑假,也有人看了一回就觉得没意思,回来拿了钥匙。
我记得每把钥匙的来去。
那些把钥匙留在柜里的人,开始托我们办一些出了门才想起来的事。
罗阿姨想看看断电前冰箱有没有清空,我们进门,她儿子在视频里对着三袋饺子叫了声妈。
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那一袋,还是除夕那天拌的馅。
为了把那袋东西送到隔壁亲戚手里,她儿子在楼道那一头站着举了十分钟手机,教她怎么跟亲戚开口。
最后他嗓子都喊劈了。
罗阿姨说知道了,你回去吧,又把视频留着不关。
我跟小满走出单元楼,她问我你猜她刚才喊回去的是谁。
我说儿子明明就在她旁边。
她笑得差点把钥匙掉进排水沟。
六月初有天早上,我爸一只手拧不开矿泉水瓶,换了只手,才听见瓶盖响。
我当着他的面约了手外科的号。
“下周四下午三点。那天谁要卖房都等。”
他把预约截屏点开看了一回,又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转发给自己。
那天下午巡到程岚家,换过的进水接头干干净净。
她一直让我们关着入户水阀,我拍完阀门,正要走,卫生间里忽然咕噜了一声。
我折回去,看到马桶里的水晃了几下。
楼道里有人从上面走下来,水声没再响。
我发消息问钟师傅。
钟师傅上来看了一眼,说她家这一侧,一楼秦家排水是单走的,二楼是接在那根公用管子上的头一家。
楼上一口气下来很多水,底下偶尔能听见。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水位正常,地面也干,让我再遇上就把时间记下来。
我把照片和这个说法一并发给程岚。
她回我一段语音,说她丈夫今天扶着把手走了五步。
她算了下,从卧室到洗手间,原来正好也要走五步。
“你说下个月我们能回去住两天吗?他早晨起来,总问我是不是还在收拾行李。”
我说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到时早点跟我讲,我帮他们把去洗手间那条道空出来。
她听了,又说那就再看吧。
前几次我们只聊水和窗。
她那天对着电话讲了十来分钟,说老伴走第一步时在骂她,说她就会站着看。
第二步走完,人已经要笑了。
我夹着手机锁门,心里想,这条消息最好由我亲自回。
后来我常想起那扇门。
我当时就站在贴白鱼的门前,隔着电话告诉她,房子离我五分钟,有情况我第一时间打给她。
7 半个下午
周四上午,杜明海来看他那张广告还在不在。
他带了两个杯子,说售楼部新发的,能保温十二个小时。
我接过来,杯盖上印着四个字,尊贵业主。
我爸看见,拿去装了一杯水。
“正好上医院用。”
杜明海等他走远,坐下来跟我打听一套房。
那家人姓乔,原来在我这儿挂售,去年换去另一片住了,最近在问谁能接他们的钥匙。
他替他们看过两个新盘,知道他们手里少四十多万。
我说乔家还没找我。
“会来。”他往柜台里伸了下手,又缩回去,“你这儿我不看。我就说他们那套,东西堆到客厅门口,买家过去连阳台都走不到。你劝他们清一清,定低十万,首付就出来了。”
我问他知不知道乔家堆的是什么。
他说窗机、纸箱、婴儿车,乱七八糟的。
我说那是乔嫂从废品站追回来的一车东西,纸箱上写了她儿子的名字。
孩子在外地读书,暑假回来看一眼,乔嫂才决定扔什么。
杜明海拿起那只空杯子,拧紧了又拧松。
“人住新房一样能记着过去。你是不是开了这个店,见着谁都得劝他留旧房?”
“人家问卖,我就聊卖。谁只问钥匙,我就跟谁聊钥匙。”
“你能忍?”
他指着外头另一家的旗子,说那里一个小姑娘上个月签了两套,提成到账,给她爸妈换了辆车。
我想到我爸昨天晚上坐在小板凳上,用牙把围裙解下来。
我说我当然想要钱。
“我连那小姑娘在哪儿吃的庆功饭都想知道。可你把四十万缺口告诉我,她儿子想不想扔婴儿车,还是得自己回来看。”
杜明海把杯子搁下,说哪天我算账算累了,可以找他。
他走以后,小满给我看下个月的预收。
她开始把收到的、能花的分开记。
吴姐的款是做完再付,有的个人客户才续了三天,钱可都躺在同一个账户里。
“这笔是人家下周的门,还没开。”
我掀开那一页,在下面看见三十四户的名字。
我早起第一件事常常是算这些人的钱加起来有没有杜明海的一单大。
那天我给自己算出个新数。
不靠卖房,扣铺租、她的工钱、水电和杂项,五月只剩几百,够买牛肉,也够我爸那张挂号单和来回的车。
我把账本摊给我爸,他看了一会儿,用那只印着尊贵业主的杯子把纸压平了。
快出门时,小满接到秦师傅的电话。
秦师傅住程岚正楼下,最初顶上那个水印早干了。
这回他是替楼上打的,说同一侧四楼有一户临出门前跟他嘟囔,厕所里响了两次。
他怕楼上的水再来找他,问我们要不要叫谁看看。
我看了下时间,两点零七。
程岚下一次巡看约的是星期五早上。
我让小满先把四楼听见动静的事报物业,又在微信上留了一条,说程岚家上次也有声音。
物业前台回已转维修。
小满问我,要不给程岚打个电话,问问她能不能发一次开门码。
我爸已经换好了鞋。
他站在门边听见,转过身去摸围裙。
“你先去春汀里,我等一会儿。”
我把他的围裙拿下来,放在柜面上。
上回我叫他等,他等到医院楼下卖茶叶蛋的人都把摊车推走了。
“下午您听我的,车在外头。”
我让小满往四楼那个住户家确认一下现状。
她照做了,那户人已经出门,也不确定刚才是自己家响,还是楼下传上来的。
我点开程岚的头像。
她刚发了张康复室的照片,手搁在她丈夫腰后,笑得有点累。
我想着等钟师傅回一句准话,省得她在苏州又悬上心。
这念头过得太快,我现在都能想起当时手指往回划的那一下。
屏幕黑了。
车上我给我爸找出医保码,告诉他等会儿别光说拿锥子疼,喝水拧瓶盖也疼,让大夫都听见。
他嫌我话多,把头偏过去,过一阵又问我号是不是挂在我手机上。
我说是,今天我跟您一块儿进去。
三点四十,医生让他当着我的面做一个捏钥匙的动作。
他用的正是店门那把。
我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下接一下地震。
第三下还没停,小满的消息顶出来。
秦师傅说有水顺着程岚家门槛往外淌。
8 从门底下出来的水
医生也看见我拿起手机了,问我有事是不是要先出去。
我爸把钥匙攥紧。
“我会坐车。你把字放大点,等会儿交费的单子发给我。”
我说我打完电话就回来。
我走到走廊尽头,先拨程岚的电话。
第一遍没通。
第二遍接起来,她喘得厉害,像一路跑着找了个能说话的地方。
“老秦刚打过来。门外就有水,屋里都成什么样了?”
小满已经在楼道等钟师傅了。
我把电话并进来,请程岚直接把临时码给小满,到了门口再把摄像头打开。
她报了两遍,第二遍把最后两位念反了,停了一下,重新来过。
“我知道你们人到了。让我看看,别等收拾好了再给我看。”
我回诊室叫了辆车,给我爸看车牌。
他让我把预约那个截屏删掉,说又用不上第二回。
我伸手按手机,手指没按中,点开了小满刚发的照片。
那张白鱼贴底下,瓷砖上亮得能照见栏杆。
我爸把手机推回我怀里。
“给她干活去。”
等我赶过去,钟师傅已经叫前台通知这一侧楼上暂时别往厕所用水。
他在卫生间门口用手机往下照。
水正从马桶边缘溢出来,发乌,夹着纸絮。
入户水阀还关着,跟我上回拍的样子一样。
小满穿着秦师傅拿来的雨靴,裤脚全掖在靴筒里,站在屋门边给程岚照着。
钟师傅说楼下要去看清扫口,叫我提醒人先退到干的地方。
程岚在屏幕里叫住了我。
“桌子呢?”
我站到客厅另一头,把镜头转过去。
我上次垫的砖已经泡在水里,缝纫桌的两条木腿颜色都深了。
洗手间的水漫过来,连底下踏板也浸着。
帽子还在那只饼干盒里。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们把盒子先拿到门外。
她盯着桌子看了几秒。
“帽子你先收。桌子呢?我想看看底下。”
我让小满先从外面接盒子,再拿两张干净的废包装纸来铺。
等物业的人确认用电安全,水势也下去了,我们才进客厅。
盒子比我想的轻。
小满捧在手上,头也不敢低,往干地上走的时候鞋底刮着地砖。
我和物业另一个师傅抬桌子。
桌脚从湿砖上离开,踏板拖了一下,一颗螺丝掉在水里。
程岚听见那声响,突然喊了句轻点。
电话里马上有人接她的话。
“喊这么响干什么,你推我进去看看。”
她丈夫来找她了。
她的屏幕朝下黑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哄他说医院的地刚拖过,轮椅轮子脏,别碰着人家。
她回来时眼圈发红,问我下午有没有人跟我说过不对劲。
我觉得膝盖里灌了铅。
我说两点多有人说四楼响,我问了物业,想等师傅核实再打给她。
“你以为我不在本地,着急也没用?”
我张了张嘴。
她说她丈夫老觉得拖累她,她走之前当着他面说,春汀里的事有人会告诉她,她自己挑什么时候回。
“我连你第一声电话都接不到,你叫我拿什么话回他?”
她说完把镜头转了回去。
我想解释秦师傅也说不清楚响的是哪儿。
手已经伸到她名字底下,我没按。
小满走过来,说钟师傅从楼下让人先把公用管子通开了一截,水位已经掉下去,刚给前台报了要复查。
楼上逐户先试着少量排水,物业留人在场盯着。
秦师傅家吊顶滴了两滴水,他正在挪电视柜。
我发消息给程岚,告诉她两点以后每一步是谁做的,哪一步我做晚了。
她没回。
晚上我爸给我发来手上戴支具的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缴费小票。
小票后面写着五个字。
饭在锅里头。
我在楼梯拐角盯着那张小票。
小满喊了我一声,让我去看手机。
秦师傅拍的那段水从门缝出来的视频,已经传到三个小区的群里了。
9 干着的一把
一夜之间,群里有了三种说法。
有人说我忘了关水阀,有人说我把屋里的东西搬坏了,还有人说程岚压根就没托我,我过去是偷着带看。
秦师傅最早发视频是为了叫楼上停用水。
第二天早晨,他从家里拎着掉下来的半块扣板来找我,问那段视频能不能删。
“原来我就拍了个门。人家还往里头添话,弄得我像在门上趴了一整天。”
他把扣板搁在柜台上,后头掉出来几滴水。
小满拿了纸把水擦掉。
她告诉秦师傅,物业要登记他家的损失,这块板留着比扔了好。
她递过去一只袋子,秦师傅没接,问现在这个钱谁掏。
店里还坐着三个来取钥匙的人。
我把秦师傅那块板放进袋子,让他先在最里头坐。
“您跟楼上都留了照片,我们等会儿一块儿去物业登记。今天这板子别再拆了,我怕他们没见过原样,又跟您说这不是刚坏的。”
我先去柜子里取罗阿姨的钥匙。
她儿子举着手机来的,画面里她坐在外地的阳台上,膝盖上有一团没叠完的衣服。
她看封口,看见那只大小眼的鸡。
“今儿你们去过我家没?”
我说今天排到下午,还没去。
“那你把鸡凑近了给我看看。”
我把袋子举近一点。
她叫儿子先收好,又问我是不是说过屋里不能照着别人家的东西乱拍。
我说是。
她说那你别为了叫人信你,把程岚家的事什么都往群里放。
儿子把手机往下转了一点,罗阿姨在画面外呵斥他,手举高点。
她跟我说完话才下线。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有几户让我们拿程岚家的进门录像出来作证。
我昨晚确实起过这个念头。
只要群里的人看见钟师傅举着手机说关着阀也会倒水,就能少骂我两句。
可程岚丈夫那句推我过去看看也录在里面。
人家还没腾出手来回我,我凭什么先拿他的着急救自己的店。
我和小满把每户各自的巡看单单独调出来。
谁来拿,谁签字。
没做完的次数照退。
另外两个人验了自家的封签,一个退了八十,一个退了一百五十九。
小满在纸上画一条线,每交还一把就在那条线上划一下。
一早上,那张纸响了八回。
中午杜明海来了。
他没按喇叭,车停在街对面。
他说他能找老唐帮忙在业主群里说一声,他以前替我们两家店都打过交道。
“但这两天你先别接新单了。来问的可以转给我,我让人在物业那边跟着走,有事找人方便。”
小满抬起头,问他以前那十套还准备拿钥匙吗。
杜明海没理她。
他把手机给我看。
他新印的折页上写着,在他那边委托出售,送三个月空房照看。
正反两面的纸上,售楼部的电话比店名大一圈。
我问他什么时候印的。
“昨天。你出事之前就谈妥了,你要不信可以问做广告的。”
他把屏幕关上。
“我手头有人,先帮你把愿意挂牌那几个接住。剩下那几家,你自己慢慢看,我不搅和。”
我把柜台上一叠刚签完的退单翻了个面。
“你来帮我把人接走,一转身人家门上就多了套挂牌。我这儿还剩谁,谁也不敢知道。”
杜明海脸一下冷了。
“许川,免费那行字出来,就算我今天没来,你也得掉客户。”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听计算器退钱。
最难听的那一声是我自己打出来的。
我把他手机推回去。
“掉多少我自己退。你真要帮我,别跟人说我店撑不住了。”
他把手机揣好,走出去半步,又回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
我手停在那张退单上。
我刚才还只是猜。
他看了我几秒,把门轻轻关上了。
10 她回来了
程岚是坐周六最早那班车回来的。
她丈夫留在苏州,女儿请了半天假陪他。
我到春汀里门口接她时,她正低头把一只车票塞进钱包的夹层。
一看见我,她问桌子搁在哪儿。
我说先抬到客厅靠窗的干地方,清洁的人今天九点来,看您怎么说。
她把包背好。
“上去之前,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听到四楼的事。”
我又说了一遍,两点零七,小满接的电话。
她把这个时间念了一遍。
“他两点二十进去练走路。昨天晚上我算了半天,原来在他进去之前,我还能和他说一声。”
我想伸手去接她的包。
她把背带往上提了一下。
“这包轻,我拿得住。”
屋里已经抽了水,潮气还黏在墙上。
程岚停在缝纫桌跟前,第一件事是去拨那个踏板。
踏板歪在一边,她拨一次,木头蹭底下的地砖响一次。
她丈夫做这张桌子时用了抽屉上拆下来的两颗旧螺丝,稍微短了一点。
她说那会儿他把自己压箱底的硬币垫进去,又找到合适的螺丝,回头硬币怎么都抠不出来了。
“那颗找到了吗?”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钟师傅昨天扫卫生间门口扫出来的,一枚螺丝,还有一片绿锈发黑的铁垫圈。
她把袋子拿过去,看了一眼,说是这颗。
她转身去开饼干盒。
里面的帽子我没碰过,蓝布上别着一枚裂开的塑料发夹。
我原来以为是她丈夫的。
她拿起来套到自己头上,用发夹把帽边别好。
“我踩缝纫机,头发老往下掉。他在厂门口给我买的,喊我顶着它给他缝条裤子。裤子还没缝完,人倒先叫救护车拉走了。”
她戴着帽子蹲下来,看桌腿上乌黑的那一截。
我和她隔着一只踏板,手抬了几次。
最后我把一张我自己签了字的纸,放在桌面的干地方。
上头写着我漏掉的电话,写着本月巡看费全退。
还写了我会陪她去物业把东西、时间、损失逐项登记,跟完他们第一次复查。
她读到一半就抬起头。
“许川,你在医院,给我打通电话能有两分钟吗?”
“有。您没接我也该发一条。”
“那你下回还敢跟谁说,第一时间?”
我嘴里发干。
我说我敢。
可我得跟人说清楚我们盯的是哪段时间,谁来打,电话打不通另给谁发,轮不到我替人家决定要不要知道。
她把纸折起来。
“钱退给我。钥匙也不用你再管了。往后见面,我还喊你许川。”
她家本来就没把钥匙交给我。
我听懂了,她连临时码也不给了。
我当着她的面退了款,把上次的巡看照片和这次事故记录交给她。
她点完收款,自己找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她问清洁的人能不能过半小时再来。
“我给老梁打个电话。帽子戴都戴上了,他总能先看我一眼。”
我到楼下打给清洁公司。
过了一会儿,二楼开着的窗里飘出一句老男人的声音,问她那发夹是不是又夹倒了。
她说倒就倒,你给我买的时候,也没教我怎么夹。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当年撤牌,我还想着她到底回不回来卖,毕竟跟了半年,舍不得白费。
这次我把她的名字从续费表上划掉,空出来的一行纸白得扎眼。
我去医院药房取我爸没拿全的东西。
他知道以后说自己能拿,叫我带个鸡蛋饼回来就行。
等我拎着饼进后门,他正把那张矮凳翻过来,用左手擦凳腿那道口子。
我把支具的单子压在酱料盒下面。
“以后要我陪,您就叫我。叫一回我过去一回。”
“那你房子呢?”
“给小满一部电话。您和程姨打过来的,都得有人接。”
他咬了口饼,夹在里面的蛋漏了半块。
他用纸包住,问我那个姑娘忙得过来吗。
我还真没问。
11 凑一张桌子
小满家也在给她找工作。
她姨有个熟人开印刷厂,叫她去记账,试用期给三千五,到了冬天办公室还供暖。
她把面试时间写进排班表,那天早上的钥匙都转给我了。
我给她算要是继续做,接到四十户,她能拿多少。
她听完,朝我手里的纸上吹了口气。
“许哥,二十四户。今早又走了两户,你这张纸往上跳了十六户。”
我把纸收回来。
我本来想把四十说得像一个碰手就能拿下的数。
她拉开抽屉,把前台的电话记录找出来。
“还有,你要是让我值班,得真听我的。两点零七我就问过要不要给程姨打。你当时点头,我走着路就能打,谁也不耽误。”
她说完坐着没动。
我那阵子一直觉得自己认过错了。
听见她把那两分钟单拿出来,我才明白,我认的都是外面看得见的。
店里这个人明明把办法送到我嘴边,我让她去问四楼。
我把备用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递给她。
“下次你判断该打,当场就打。这个号留给客户。能到场就说能到,几点能到也照实说。”
“还有呢?”
她用圆珠笔点了下排班表。
我给她按原来三个半天保住底钱,把来电和另跑的时间单算。
到月底续单还填不平,差额先从我自己那份里扣。
小满把笔横过来,叫我签字。
“印刷厂我先去看看。真要不做了,我提早一周跟你说。”
我写完名字,她把排班表收好,马上问我物业准备什么时候查那根管子。
这事她惦记了几天。
物业现场疏通掏出来的是一团油垢和湿纸,清扫口合上以后,前台就把那条报修标了完工。
钟师傅说掏出来的东西说明堵过,他没法凭这团东西说是谁家扔的,也不知道往下还有没有别处不通畅。
程岚把门外那段水和损失单交过去,物业愿意跟秦家一块登记,至于再往里怎么查,答复还是等复发。
我听见这两个字,想到程岚戴帽子蹲在桌腿跟前。
我问她愿不愿意让我把她家两次报修的日期并起来用。
只列时间、发生的事和哪一侧,不放照片。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一句,可以,她也想知道之前那声到底怎么回事。
我跑了一趟四楼,住户姓袁,是个画广告的。
他见我就问自己在群里说两句,怎么还有人私信骂他,说他家往管子里倒灰。
我说我想听听他那天听见什么。
“你要录音?”
我把手机揣回去,让他自己写。
他写他在门里换鞋,听见两次空响。
哪来的没看见,走前冲过一次厕所,水下得比平常慢。
写完把纸给我时,他说他们家三月确实换了淋浴房,工人抬废料的袋子是从楼梯走的。
“人家问我这个,我说扔哪儿我怎么会知道。现在我一开口,别人就说我不肯赔。”
我把他的话原样记在另外一页。
到三楼,罗阿姨的儿子不在。
她家门上贴了一张倒福,我忽然想起她头回让我巡看,说这扇门斜,锁门时得提一下。
墙的另一边正是程岚家卫生间的上方。
我问她儿子,上次回来拿钥匙,有没有在家听见声音。
他说他在家那天没用过马桶。
倒是有一张我上个月发过去的图,罗阿姨那时还怪我把洗手间拍得不好看。
我回店翻到那一户的记录。
镜头右下角,马桶水面挂着几片细小的泡沫,旁边地砖一滴水都没有。
光凭一张照片我说不清什么。
可那张图底下,罗阿姨追过一条语音。
她问我为什么白天去得那么早,过去她在家,每晚等楼上洗完澡,厕所才嘟嘟响两下。
小满把三家的日期写到同一张纸上。
她问我这够不够请物业再看一次。
我提起那张纸。
“够咱们请他们坐下来,听完这三家的话。”
12 查到哪儿算哪儿
我把纸拿去物业那天,前台让我找维修主管蒋经理。
她桌上摊着一张催缴表,最上面一户欠了四年。
我把那三张签过字的情况单往她眼前推,她的手先按在催缴表上。
“您来替几家说话?”
“两家让我带话,袁先生自己会来。秦师傅就在楼下等,他家今天还在晾墙。”
她问我三楼这张的日期是不是记错了。
那是五月的事,在报修以前。
“没错。三楼听见了,没想过要找你们。二楼后来报过一次响,四楼出事当天也响。他们住同一边,平时根本没互相说过。”
蒋经理把第一张和第三张往中间合了一下。
她说钟师傅那天下去通了一回,工单上写明恢复,临时找机器要钱,施工队也未必马上空得出。
我问她完工那条有没有写下游管子查到哪里。
她把钟师傅喊进来。
钟师傅站在桌边,鞋帮上还有灰。
“通到能往下走。我手里那根东西就那么长。”
“当时你说要复查。”
“我也报了,下午你跟我一块儿去。上面再有人问我,就叫我给他看那团纸。”
蒋经理从前台调出工单,备注里确实有句建议复查。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它的编号,又叫前台把楼下的秦师傅请上来。
袁先生也到了。
他进门身后跟着杜明海,杜明海提着个装房屋图的袋子。
我朝他看过去,他把袋子搁在空椅子上。
“袁哥今早刚找我挂房,他想知道这事什么时候能落个准数。你们谈,我等着。”
袁先生坐下就问,物业能不能出句话,证明跟他家装淋浴房没关系。
蒋经理说要检查。
他有点急,转向杜明海。
“我已经把照片都给你了。你那天说有买家,怎么一看楼下的视频就说再等等?”
杜明海没去碰那只袋子。
“人家开口问楼下是不是泡了,问第二次我还得答。你给我看你家瓷砖再亮,我也只能说楼下确实泡过。”
袁先生把自己那张情况单抽回来,攥在手里。
我以为他要撕。
他展开压平,对着蒋经理指了上头自己写的那句。
“这一句我可以签第二遍。那天水下得慢,我自己看见的。你们先把管子查完,跟谁有关系再问谁。”
蒋经理点头,把楼下秦师傅也叫进来。
秦师傅把吊顶扣板放到了她桌上。
他今天来前擦过,袋底还是一层水汽。
“这是第二块。我就想知道,吊顶装回去之前,谁告诉我头顶上这回修到哪儿了?”
蒋经理把催缴表合上了。
她定了第二天下午请平时给他们疏管的公司来,先勘一下从楼下到外面井口这一段,价由物业内部走。
她把时间发到同侧住户的小群,留了个电话,提醒入户的只跟房主另约。
我把那张电话抄下来单独发给程岚。
她说那时候她已经回苏州,让我有了结果给她捎句话。
我应了。
下楼时杜明海跟我同走一段。
楼梯太窄,他给上来的小孩让路,那只装房屋图的袋子弯出一个角。
“你跟袁哥说这事之前,也可以问问我。”
“问你哪句?店快撑不住那句?”
他停下来了。
“我当时跟两个客户说,你最近吃紧,要挂牌的话我能替他们接。你要听原话,就是这句。”
“他们拿着你那句,跑过来问我会不会拖着不退钱。”
他把公文包在膝盖上一磕。
“这话我收回。我给谁说过,今天挨个打。你要我当着你的面打也行。”
我本来想让他打。
手放到楼梯扶手上,一松,全是汗。
“打完让他们自己选。你有你的免费,我那三个月还照旧收钱。”
他扭头问我哪来的底气。
我说下午还要去看三扇窗,昨晚就有人把下月的费续上了。
他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先把那只袋子放直,才追下来问我是哪三扇。
我没告诉他。
13 开挖那天
来看管子的两个人带来一只橘黄色的箱子。
钟师傅把清扫口指给他们,他们先摸了管子走向,才把带灯的小镜头送进去。
线一点一点往里推。
一开始,我从那巴掌大的屏上只看见浑水和贴着管壁的一点亮。
推到离外墙不远的地方,线就不怎么动了。
那人把镜头转了一点,叫蒋经理过来看。
光圈里像有道台阶,管口错开了一截,底下还挂着一撮细根和碎布似的东西。
水过到这儿就积着。
他们从外面的井再看了一次,在地上用粉笔定了个位置。
那地方在两棵海棠树之间,挨着居民往外走的小路。
蒋经理问能不能再通一次先顶着。
师傅把镜头收回来给她看了一眼。
“能把挂住的东西再掏一回。错开的口子还在,今晚掏完,过几天它也还能挂。”
秦师傅就在外头,凑着墙听。
我出来一说位置,他问在那儿挖会不会把海棠刨死。
他早几年在树下给他媳妇拍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四块整砖上,裤脚卷得一样高。
我跟他去找钟师傅,看线划到哪里。
听说只动靠外一条缝,他把一把花铲拿出来,先把自己种在边上的葱挖回盆里。
“别踩。等他们修完我还栽回去。”
这一次物业把要换的那一段、施工的时段和这边几户暂缓排水的时间一起贴了出来。
小满值班,给三家在外地的业主挨个打电话。
有家正请人去看木地板,准备当天下午验收。
小满听见有可能用洗手间,当场联系业主把验收挪到隔天。
她把时间写到白板上,抬手时瞄了我一下。
我把嘴边那句先问我咽了,问她还差谁没联系到。
“程姨。”
她说她打过一遍,没人接。
我刚想让她再打一回,柜台上手机响了。
程岚是从病房外拨的。
她说她收到消息了,视频给她看看土挖到哪儿。
到现场时管子刚露出来。
旧的接头沉下去一截,切开后,从下面夹出一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布。
围观的人嘟囔说那就是谁家装修塞进去的。
领头的师傅把布放进袋子,指着裂开的口子,说能确认是这里有积水和卡堵,布是谁家的他分不出来。
杜明海在人后站着。
袁先生正要挤过来,听到这句,在土堆旁边停下了。
他拿手机拍那段管子,只拍了管子,转身给媳妇发语音。
“你下楼吧。今儿没人拦着问咱们家了。”
我把镜头转到坑沿边,问程岚看得清不清。
她说能,再往右边一点。
窗户下那截树根就在那儿。
她认了会儿,说那棵树是她丈夫以前跟物业的人合伙栽的。
头两年不见长,他每回下楼非说抽了一指长,怕她不信,拿裁衣尺量了好几回。
我站在松土边上,她隔着屏幕对另外一个人喊了声老梁。
过了两秒,她丈夫的声音响起来。
“树还那么小啊?”
“高过二楼啦。”
她叫我举高一点。
镜头里先过了湿泥、草绳和花盆,最后才到枝叶。
我听见她丈夫在那头笑。
那天物业换好管子,钟师傅按户协调试水,在井边盯到水走顺。
隔天他又去看了一回,才把坑填平。
程岚和秦师傅拿着各自的清洁单据和损失照片,跟物业谈了两轮。
秦师傅要恢复吊顶,物业最后负责干燥后换坏掉的那一片,并承担他那个受潮插座的检修。
程岚拿到了清污和拆掉两块烂踢脚线的钱。
桌腿能不能修,来看的两个人给了两种说法,她把那一项先放下。
最后一次签收,她把单子装进那只装火车票的钱包里。
她出来喊住我。
“这个月你来这楼里跑了几趟?”
我说有好些趟是替人家看屋的。
“那我单问我家。你把我退了的钱收回去一半,后面这几趟我请你来的。”
我说我写的那张纸还算数,陪她去的这些她都不用给。
她看我一阵,抬手理了一下帽边。
“行。往后的钱咱们往后算。”
她从钱包里抽了张纸给我。
上面列了三个日期,字迹忽大忽小。
“老梁想回来试两晚。许川,我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再进一回门。”
14 试住
老梁回来的头一件事,是要看他做的桌子。
程岚推轮椅进屋,轮子刚越过门槛,他已经探头往客厅里看。
缝纫桌摆在窗底下,泡坏的踏板拆了,留了两个空眼。
老梁两只手按住轮子,想把自己往那边移。
左边动了,右边没动。
轮椅打了个弯,他的脚尖擦过鞋柜。
程岚伸手去掰轮子,他有点急。
“让我自己来。”
她的手还搭在扶手上。
我站在门里,看见她一点一点把手松开。
她说右边往后,左边别动。
他试了三次,最后转过来了。
桌面上摆着他们那只饼干盒。
老梁摸了摸桌沿,又弯下去摸底下的空眼。
“糟蹋了两根好木头。”
程岚说人回来了,木头有的是。
老梁抬眼朝她看。
“你还答应我缝条裤子。”
她把裤料从轮椅后面的小包里扯出来,料子是深蓝的,折了太久,有一道亮印。
我爸坐在阳台门口,左手拿着卷尺。
程岚知道他修鞋,家里有台机子有个脚踏板,早先就问过他认不认识能修的人。
他叫她别急着换木头,来摸了两遍,看能不能保住台面。
老梁看到他手上的支具,问他来干活还是来养伤。
我爸说来叫人干活。
说完把卷尺抛给我,叫我在他面前从桌子里面往外量。
那一截泡坏的木腿已经朽进去。
我爸量出长短,老梁想了好一会儿,叫我把另一条也量一下。
我量出来短半指。
“我一开始锯错了。你给我找两条一样长的,她脚底下老垫张纸,早该给她改过来。”
两个人在那张桌边商量半天,最后留下那张旧台面,桌脚和踏板让木匠按尺寸另配。
我爸把数记下来时,纸放在膝盖上滑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另一角。
他瞥了我一眼,倒没叫我让开。
走之前,老梁说自己去趟洗手间。
离桌子只几步,他右手抓着固定好的扶手,脚搁好,再起身。
程岚站在他左后边,手悬在那里。
我先往外走了两步,把过道让给他们。
那几步走得比我想的久。
中间老梁停了好一阵,程岚问要不要把轮椅推过来,他说等等。
我爸把拆下来的踏板夹在胳膊下,招呼我先下楼。
我们走到贴白鱼的门外,里面才传来老梁一声到了。
紧接着程岚喊,地上多了条我没看见的垫子,你站稳,我抽走。
老梁没再说让我自己来。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轻轻答了句好。
两天后,他们还是回了苏州。
老梁嫌洗手间进门窄,轮椅没法转,试住那两晚起来上厕所,程岚一宿陪他起三次。
他在临走前把丈量过的尺寸发给女儿,准备找人先把家里这块地方改好。
程岚到店里重新签了巡看。
她签完,把那张只写她一个人电话的纸抽回来。
“给我加两个号。先打给我,我要没接到,给老梁发语音。谁先回你,你就跟谁讲。女儿上班的时候可能接不着,最后打给她。”
我问老梁自己听得明白吗。
门边轮椅上咳了一声。
“我修过你们这排店的门。你当年门往里推不动,我拿锤子敲了几下,就你爸看见了。问他我听不听得明白。”
我爸在后门,摆弄一截捆鞋的棉绳。
“他能听出你喊他师傅,别的你先讲给他试试。”
小满把表格转了半圈,蹲下来让老梁自己写号码。
他写得慢。
程岚把桌上的老花镜递给他,手松得也慢。
那笔一百五十九是老梁付的。
他扫了码,又问我这笔能不能写成一百五十九块整,免得哪天他翻记录,以为他媳妇上外头买了条裤子。
程岚笑出声,手在他肩上重重捏了一把。
我把收据给他们两个各发了一份。
他们走后,我拿着旧踏板往后门去。
我爸坐在那儿,正要把一双缝好的布鞋往袋子里塞。
我问他,桌子修好以后,要不要在咱们店前头也添张桌,方便他手搁着。
他把鞋袋口卷了卷。
“添可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回来,什么时候再给我摆东西。我还想去钓两回鱼。”
我想起这几年有过几次,他穿戴好了想出门,被我喊回来开卷帘门。
我说他现在去也行。
他抬头看看天。
天马上要下雨,他也起身走了。
15 免费三个月
八月,杜明海的折页贴到春汀里公告栏旁边。
要卖房的人扫他的码,真能让他店员每个月去开两回门。
有两户之前从我这儿退了钥匙,顺手就报了名。
我那天跟小满路过,看见他店里那个忘关窗的小伙子,隔着栏杆给房主拍门把手。
他拍完冲我扬了下手机,主动说关好窗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
窗户确实关了,锁扣也拍进去了。
我那会儿有点恨杜明海教人教得快。
当晚,易建民带了两个饭盒过来。
他在一家小馆买了份红烧茄子,一份菜两个人分。
“你们续费怎么发给我?我这个月要提前回趟家,你们给我留半小时,我跟你们一块儿看。”
我问他没听说挂售能免费看吗。
他把筷子掰开,拿长的那根先夹菜。
“我挂不上去。”
“你那套楼层还行。”
他抬眼看我。
“我说我舍不得。哪天真想卖,我头一个来找你。”
我端着饭盒,那口烫得要命的茄子在嘴里没舍得吐。
后来他真把房挂了,还是来我这儿。
那是第二年才发生的事。
先要卖掉的,是袁先生的房。
他原来找杜明海挂着,施工结束以后有人问价,也有人听说楼下泡过就不来看。
九月来了一对夫妇,住同一片,老太太想搬过来带孙子。
两个人没跟杜明海约第二回,先在我店门外转了两圈。
我问他们找谁。
女的指着春汀里,说她在群里见过有人提到我,想问漏的水到底从哪儿来。
我问他们看的是哪套,才知道是袁先生家。
“公用管子动过哪截,物业有公示,我可以带你们去看。屋里细的你们约杜明海,我手里没有那把钥匙。”
我跟他们走过去看了物业的公示。
老太太蹲在树边瞧着填回去的土,问这边两棵树到春天会不会开花。
秦师傅刚给花盆浇完水,听见了回她一句,今年开得早。
老太太又问他住这儿有没有碰见过水。
他把空浇壶放下,带她去自己家看了新换的扣板。
我本来想往前站一点,替他说施工查出来的那段。
他已经指着自己家墙顶,说之前有一块颜色都变了,现在修过,又过了几轮大雨,我天天在家,有印子比你们谁都知道。
那对夫妇当天又联系了杜明海。
签完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叫我去他店里拿钱。
我以为是他介绍来巡看的哪家付给他了。
到了他把一个白信封搁在我面前,说按转介给。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房是你找的,买家是你约的。我带人看了张公示。你真要给,去给秦师傅买个有轮子的花盆。”
他看看我,把信封拆了,抽出一张等人签字的转介结算单。
底下夹着另一张纸,写着他店名,还有三户人家的门牌。
三户新房都接了,旧房有人要留着,有人等过完年再卖。
他报价的时候问过,三家都不愿签挂牌。
“以前说过的十户,我还有这三户能问得动。你给我个数,我转给他们。”
我问三户的电话是不是他们愿意给的。
他把单子翻过来,背后抄了三个电话,每个尾号下面都写了几时方便打过去。
“都问过了。一个只肯下午接,一个不想让儿子知道她每月花一百多找你开窗,还有一个我自己都不记得门朝哪儿,你自己去认。”
我把纸拿过来,说等我问过时间和路,再一户一户接。
他抬手去掀那只白信封,看见里头已经空了,又把信封口拍平。
“许川,我以前叫你来拿钱,你两步就跑到了。”
我也笑。
“我刚才也是跑着来的。”
他把信封扔了过来。
我拿它套住那张写有电话的纸,带回去锁了柜。
三个里头我接了两个。
最后那个住得远,问能不能先放钥匙,等我们那条路也跑熟了再给钱。
我说那就先让钥匙留在您手里。
他说那他再找找。
电话一挂,我去看店门上我爸写的那张纸。
一年还没过完,字底下已经让我们添了好些东西。
价格,电话,能跑的三个小区,还有小满特意加的两行值班时间。
我爸写纸那天,我以为门开着,谁来都得接住。
到那会儿我才敢在最后一行补了几个字。
本周约满。
16 冬天的排班表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
小满把最后一趟从五点挪到四点半,白板上有家人的名字被擦了三回。
他说自己只在晚饭后能接电话,又想让我们趁天亮去拍阳台。
小满跟他约成先去拍照,晚上他有空再看。
他回了一串语音,说以前托他表弟去,讲到一半,两个人就开始吵小时候谁不肯借谁自行车。
他这回只花一百五十九,省下一肚子话。
小满把这段放给我听,放到后面,自己先笑了。
她没去印刷厂。
厂里那个会计的位置还缺人,她也知道坐那儿能挣得比这里多。
她说她去试了半天,人家叫她把三个月前的账按老板新说的数重填,她追着问哪张单作废,问到第四张,人家劝她喝水。
我问她那她能不能再等等,等我的账比印刷厂好看一点。
她抽了支笔,在白板上敲了三下。
“我已经等过两次。一百五十九等到八家,二十四家等到五十六家。现在你给我说个数。”
五十六家,算上吴姐那九套。
一百五十九和二百三十九的加在一起,加上按趟付的,单是当月做完的巡看就收了九千出头。
我把房租和先留出来的钱划走,按她现在做的工时一笔一笔往下扣。
我们坐在一张桌边,哪格有钱,哪格还得等,谁都看得见。
她说她冬天还想去上进阶会计课,有两个晚上必须空出来。
我问她愿不愿意固定四个半天,加上账房这点活,月底给她二千四。
哪天碰上加跑,再另记。
她掂量了一下,叫我给她买把有靠背的椅子。
“便宜点的就行,别让我坐那只鞋凳。我坐一下午腿伸不直,你爸还问我有这么长的腿干什么。”
椅子到的那天,何姐也来了。
她女儿打算毕业回本地,她来问我愿不愿意续铺子。
隔壁卖烟酒的想把我这间并过去,连开价都托人带过来了。
我听她提到开价,把刚签好的那张排班表压在手底下。
“涨多少?”
“四百。你们这排上半年空三间,现在就剩路口那一间。老许原先就说,真要涨,也给你个准数,别让你攥着两万块在外头瞎找。”
我想问她我爸什么时候跟她说的,转念又把这句咽了。
我问何姐,我按三千四续,屋里修鞋那张桌、门口的招牌和小黑板,都写进新约里行不行。
她说她得回去问问家里。
我把五十六户按楼栋排好的那张图翻出来,把名字盖住,只让她看圈。
“何姐,您跟我一块儿看看这几个点。”
她搬过小满的新椅子坐下。
我说我们就在这一片走,能干多久不靠门口过多少人。
我每月哪天给她转钱,以后照旧。
门口那小块地方我爸常扫,卷帘门换过一次锁,钱也是我们出。
卖烟酒的人真要并门面,墙从哪边拆,要停几天,她自己算得比我清楚。
她把图转了个向,去找她自己家。
找着以后,她问我我爸那个凳子到底搬不搬。
“他以前在后门补鞋,我送去一双,大热的天取,手一伸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要搬,问她愿意给留多少地方。
她拿手划了划玻璃窗下面。
“这块地方有光,够坐两个人。三千五,你先签一年,仍按月给。明年的事过完明年再说。”
我点头。
她拿着合同走了,小满问我为什么刚才不提我们已经准备好下月的续租钱。
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想把开年欠的那一点也放回去。
三月那九百六是巡屋挣来的,剩下两千多有我原先东凑西凑的。
那笔钱在我自己的表上单独搁着,这几个月一点点填,最后还差六百出头。
小满把笔递给我,问我非算那么细干什么。
我朝后门看了一眼。
我爸没在。
他跟人去河边坐了半天,昨晚上跟我炫耀,说桶里有一条鱼,捞起来还没有他的拇指长。
他刚开店给我垫钱那会儿,我问过他攒这些钱是不是光靠修鞋。
他说还有别人送去给他的包,扎锅盖的铁丝,坏了的书包扣,赶着考试的孩子在他膝盖旁边等他补的拉链。
我那时候只记住了那张存单上最后四个零。
如今我把剩下六百多抄到那一页。
“这个月收回来的每一笔,我都想知道是在哪扇门挣的。”
小满没跟我犟,把抽屉里的收据按日期数了一遍。
数到易建民的,她停下来。
他年底又在外面过,给我们发了个消息,说家里有人想托他带话。
是他女儿。
那姑娘今年要带孩子回来过年,头一回知道,她妈在家里不许人抽烟。
她说她也有把钥匙,能不能和她爸一起回来认认人。
我说能啊。
我们店开到年二十七,二十八以后,我也得回趟家。
17 第十二张收据
二月过完前,何姐照例过来收铺租。
有五个业主约在同一天交钥匙,还有一个老太太约好了第二天上门,非要自己走到店里来交钥匙。
她下楼前看天,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于是穿了双嫩绿色的雨靴。
我爸在外头替她扶门。
杜明海先到了。
他拎的是一只旧公文包,缝底裂开,夹层随时能从手底下掉下来。
我问他新包呢。
“拿这只包来的。新包里找不到这张纸。”
他伸手进去,指尖划了几次,都没从衬底摸出来。
何姐把她的单据推到我面前,让我对对数。
三千二,是原来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我把钱转过去,等手机上显示到账,请她照前十一个月的样子写张收据。
小满打开账本。
她把这一年挨月填回租金的钱摞在一列,退过的款、代房主付出去的清洁费,连同还在等上门的预收款,都在旁边分开。
杜明海扯着包里的布,看了一眼。
“真没往里算卖房的钱?”
小满把最后一页掀起来给他看。
靠做经纪拿到的那两笔钱,一笔是年中成交的小户型,一笔是年底帮人找的车位,都落在另一栏。
钱在,名字在,哪笔用于铺租也在。
她伸手按住最后一行。
“三月那两千多,从巡看挣回来了。昨天填的最后一点。您要想看哪张付款单,我给您找。”
杜明海松了下手,公文包往桌上一塌。
他从底下抽出来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是我开店那年写的字。
六百,八百,三百,凑起来一千七。
每笔后面写着日期,三笔都是我去拿门面钥匙之前跟他借的。
他教我算过一回开店的钱。
我连打印机得配硒鼓都不知道,把一摞刚印的名片放在计算器上,问他有这些能不能先租个地方。
后来我爸凑到了钱,他知道一千七已经垫进去了,接过我拿来还的钱,让我把后面几次带看的时间写好。
我以为借条早被他扔了。
杜明海把纸翻过来。
背后是他后来添的几个字,说这钱已经还清了,笔尖压得很轻。
他把那张纸压在第十二张收据上。
“我带来还你的。省得你以后见人就说这门面第一天开张,是你一个人掏的钱。”
我小时候最怕我爸说许川拿不出钱。
开店以后,我怕的换成了杜明海。
他最知道我为了省一块公交钱,能拿着合同走多少路。
那会儿我却很想跟门口那几个人讲,他当年真让我拿着这点钱和一摞名片,就敢在玻璃上贴开业大吉。
我把借条收下。
“师父,今天帮我个忙。窗底下那块地方,空出来了。”
他没接话,往后门看。
我爸的凳子原来在里头顶门。
我去搬的时候,先用抹布把腿上那道斜口里夹的灰擦了。
那道斜口是我七岁的时候刻的。
我爸当时问我刻的是不是个七,我说不是,那是一把钥匙。
他把锥子收走,说你将来挣着钥匙了,自己再开门。
杜明海从我手里接过凳子。
他走到玻璃边,拿脚踩踩下面那块砖,怕它晃。
踩完又往左移了一点,把凳面转向窗外。
“老许,来看看这儿够不够亮。”
我爸还在给那双雨靴让道。
何姐叫他别站在风口,拉拉他的衣袖。
他先让老太太把钥匙交到我手里,才过来看那张收据。
上面是何姐一笔一画写的,全年租金收齐。
他没立刻往凳子上坐,先回后门拿了他的皮围裙。
皮围裙的下角松过线,他拿两种颜色补过,在腿上搭出来的那块磨得很亮。
他捏着围裙往窗前走,走出两步,把东西递给我。
“带子帮我系一下。”
他手上已经不用一直戴支具了。
那天照旧伸手让我来。
我绕到他后面,给他打了个他平时用的活结。
杜明海已经把公文包挪开,蹲在窗边问这条椅腿要不要垫块纸。
我爸踩了踩地,叫他别垫。
“你搬得好。去那边坐吧,等着我给你看看鞋。”
杜明海低头一看,皮鞋后跟开胶了,脸上先红了一下。
他坐下来,解鞋带。
门外那辆看新房的车在等他,司机把玻璃降了一半,问杜哥是不是还按八点半发车。
他把左脚的鞋褪下来,搁在我爸手上。
“晚十分钟,我补个鞋。”
我记着他把那只鞋交过去的样子。
他喊了我爸一声师傅,问这双鞋还够他跑几个楼盘。
我爸把鞋翻过来,拇指沿着开口按了一下。
“我先给你缝几针,够你把这条街再跑一遍。晚上带双换的来,我给你粘上,搁一夜。”
18 这回家里有人
四月,易建民把房挂到我店里。
他女儿过年回来看了一回,问他要不要搬到自己家附近。
她家楼下有间小馆,老板问过好几回,怎么每次他来都只买一份茄子。
他要是真住过去,走两步就能吃热的。
易建民跟女儿说得先把自己这边的东西理好。
他用了两个星期,把家里那张圆桌擦了两遍。
隔热垫底下的两圈印子,一圈深一圈浅。
他把垫子给了女儿一个,另一个说留着,等哪天还在家里吃饭,桌上得垫点东西。
女儿把那只垫子放进布包。
“我那边刚买了张玻璃桌,您这个比我那套配得好。”
易建民嘴角刚抬起来,眼皮就垂下去。
他一把拎起桌边最后一把椅子,问我别看它腿短,能不能一起算在房价里。
我让他自己定。
他举了一会儿,把椅子又放了回去。
后来签完合同,要交钥匙之前,他选了个周日回去。
我和他在门外等他女儿。
他听见她上楼,摸着兜里的饭盒盖,跟我说以后上服务区歇脚,总算能把电话打给真在做饭的人。
我把柜里那把也拿来还他。
封签拆开,他照旧把钥匙收到饭盒里。
女儿开了门,他蹲在门槛边,把最后一把矮椅子的腿往里推了推。
“这个不卖了,你下回带车来帮我搬。”
“那您早说。”
女儿把包摘下来,先把袖子挽好。
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那把连他老婆都嫌矮的椅子抬下去了。
我在后面给他们看着楼梯。
门关上之前,我没听见厨房门响。
易建民这一单,我照约定拿了自己的佣金。
回店小满问算哪栏。
我说卖房。
她指着另外一列,问这个月巡看的六十一户,月底会不会少两户。
程岚跟我约好,当天下午还剩一次上门。
我把钥匙柜关上,去春汀里。
海棠开过一轮,花瓣已经落到秦师傅的葱盆里。
上二楼我刚把手机拿出来,门从里头开了。
老梁手扶着门把,身上是一条新做的蓝裤子。
他抓着裤子两侧,非让我先看针脚。
一边窄一边宽,膝盖处又多压了一道。
“你程姨说我坐得多,这边多给我一截。我看着就长,你给评评。”
程岚在他背后喊了声走两步。
他拄着拐杖往里退一步,裤脚正好从拖鞋后跟上松开。
我说等哪天他能把裤脚踩住了,我一定站他那边。
程岚笑了。
进屋过道加宽了,门口的鞋柜换成能坐着换鞋的矮架。
缝纫桌还是那张台面,底下的木头颜色浅一些。
老梁找木匠要了两截剩料,一截垫裁布的小板,一截磨成开瓶盖的把手。
他把把手放进我兜里,叫我带给我爸用。
程岚领我去看他们新装的扶手。
墙上留着我之前照相常对着的那块花砖。
她叫我再拍一回。
我拍完拿给她看,她忽然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翻到漏水以前那一张。
两张摆在一起,马桶换了,矮架换了,那块花砖还是原样。
她把手机还给我。
“早上他自己起来去了一趟。我还没套上拖鞋,人家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卷卫生纸,说就这点东西你也追?”
老梁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说你自己趿拉着鞋,走那么急干什么。”
她回他一句走得再急也没你手里那卷纸急。
屋里两个人一齐笑了。
我把照片发给他们,也把最后一趟巡看勾了。
临走我问程岚还要不要把下个月续上。
她说不续了。
“我们往后大部分日子就在这儿。哪天真要出门,你还得给我留个位子。”
老梁拄着拐杖把我送到门边。
门上那张白鱼贴起了一条边,他拿手轻轻压回去。
“下回来敲门。以后这儿有人应你。”
我走下去一层,又听见他招呼程岚拿两只碗。
楼道飘出焖米饭的味道,闻得我饿了。
店门外我爸正坐在窗前,把一只软鞋底抵在膝盖上。
墙上多了一块木板,是他自己找人裁的,只写修鞋和开门的时段。
他不用全天候守门。
那天他只剩最后一双,缝完就要走。
小满拎上包跟我们打招呼,晚上的课还有二十分钟。
我去把白板上那两处停办巡看的门牌擦掉。
擦过的地方有一点水印,灯一照,很快也干了。
我爸把最后一针收好,问我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我说今天走得早,等您收摊。
他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酱牛肉还有一点,家里再煮碗面。
他把围裙从腿上抽起来,叠好了放到柜台。
玻璃门外有辆看新房的车开过去,音响里喊坐满即走。
我爸把店门钥匙掏出来,要塞给我。
我指了指他腰上那把。
“明早您去钓鱼,店我开。先拿家里的,咱们回去吃饭。”
他低头在两把钥匙里挑了挑。
拿好以后,他站在门口看我把店锁上。
这回我爸那张凳子留在了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