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来我营地订帐篷那天,把整个县城能住人的营地都问了一遍。
他要十七顶,能挨在一起,天黑以后再到。
有一家倒是肯收他,问他能不能让客人自己带六顶来。
我这里一共开了九十六个营位,给他留十七个,得等他把名单上缺的两个人补上。
袁茂在柜台前站着,笔尖戳在第一行,迟迟没写下去。
我媳妇唐雁给他倒了水,他抬手接的时候,露出一截发白的旧工装袖子。
还是我跟着他干活那会儿发的衣服。
“高野,帐能不能先挂我名下?客人来了,我再把钱收起来。”
我把订位单转回自己面前。
“你请他们来的,你付。来齐了,谁都不用掏钱包。”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里那顶绿帐篷褪了色,门帘上有块巴掌大的蓝布,缝得歪歪扭扭。
那是他当年拿来抵我工钱的旧帐篷之一。
四十八顶帐篷堆在仓库里,他拿手一划,叫我拖去废品站,卖够九千六是我的本事,卖不够也别回来找他。
那天我爸把这块布缝上去,针弯了两根。
后来这顶帐篷给上夜班的人煮过面,给坐轮椅的老太太挡过太阳,还在我赔到要卖车的时候,替我挣回过一顿饭。
眼下袁茂认出了它。
他盯着那块补丁,忽然问:“你说,要是我跟他们说句对不起,他们肯进这个门吗?”
我拿起笔,把十七个营位圈出来。
“车我给你派。请人的话,你自己说。”
1 四十八顶
袁茂把四万二千六的欠薪单压在一摞霉帐篷上,问我,是要这些,还是跟他耗到年底。
仓库地上有一滩水,最底下那只布袋泡得发黑。
我弯腰捏了一把,从指缝里挤出两滴黄水。
袁茂往后退了一步。
“上面有好的。高野,我可没把你往外赶,是你急着拿钱走。”
门口停着我借来的三轮车。
我出门前,小满塞给我一张画,画上她妈妈开着一辆新电动车,她坐后座,脚上两只鞋一样大。
我跟她说过,爸爸今天拿到工钱,就给妈妈换车。
唐雁那辆车的电瓶连菜市场都跑不完,昨晚又推着走了两条街。
我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一擦。
“袁老板,你儿子办满月那晚,我在山里给你收帐篷。酒席散了你打电话说,这笔钱月底肯定结。”
“那阵子谁能料到酒店撤单?”
“月底到了七次。”
袁茂拿起欠薪单,拍得纸角乱飞。
“你要是一定讲这么难听,行,纸给你。爱上哪儿要上哪儿要。”
我伸手把纸接了。
他拍纸时用了那么大的劲,我一接,他反倒攥住了。
他知道我手里还有他逐月认过的工时和转账记录。
我从前怕他听见我提这些,会以为我把这七年全当买卖。
这会儿我只怕纸撕在他手里。
“先松手。”
他盯了我两秒,松了。
我掀开边上那顶绿帐篷的袋口。
绿色是初夏那种嫩绿,晒上两季就泛白了。
它原先归袁茂给山里酒店做的团建项目,睡不了几回就被人踩坏了门拉链。
领班叫换一顶,我把它修好,拿红线在袋口打了个结。
那时我搬几十斤东西上坡都舍不得喊个人。
袁茂揣着两块烤红薯来找我,说我比他亲弟弟还实在。
七年过去,这个结还在。
我把袋子拖到门口。
“这批货我收,折九千六。你把来源、数量和转给我的话写清楚,剩下三万三还是工资。”
袁茂下意识看了一眼仓库另一头。
那边堆着他准备转到新项目去的折叠桌,桌面塑料膜都没撕。
“钱都让你要走了,跟车的工人吃什么?”
“我也跟车。你那张没发完的工资表上,我排第一行。”
仓管老邱正蹲在门房吃饭,听见这话,捧着碗走到门口。
袁茂见他过来,朝仓库里指了指。
“你回去吃你的。”
老邱把碗搁在门槛上。
“货要是拉走,我得看着点数。不然回头少一顶,你还找我。”
他站在门口,把那碗只有半个咸鸭蛋的饭挡在身后。
袁茂脸涨得发紫。
我那一刻忽然很想喊他一声袁哥。
我想问他,我们俩怎么就得在老邱吃饭的时候,当着他半个咸鸭蛋,把账算成这样。
可我张嘴说出来的是:“今天先转六千,钱到我装车。余款给我写日子。”
“六千我上哪给你找?”
“那批桌子你打算今晚上哪儿用,我就去哪儿找你。”
那是他新谈的商场展销,昨天还让我留下来卸货。
他当着老邱的面把手机划开了。
六千到账时,院里响了一声汽车喇叭。
袁茂以为是送展架的人来了,伸头去看。
开进来的是我爸的旧面包车。
我爸摇下窗户,露出副拿胶带缠过的老花镜。
“你跟我说只有几袋。这都快把门堵上了,你让我带根绳来干什么?”
“爸,绳够长吗?”
他从座椅底下扯出一团,往副驾一丢。
“你小时候把蜂窝煤捆在车屁股上,也是这么问的。”
老邱低头笑了一声。
袁茂把手机一扣,回办公室写字去了。
他最后写下四十八顶旧帐篷转归我,折款九千六,已付六千,余下两万七分三期。
我让他把日期补足,又让老邱和我各拍了一份带章的交接单。
袋子一只只搬上两辆车,我爸解开那顶绿帐的袋口,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
“潮归潮,布还行。拉链谁补的?尾巴留太长,早晚又让人踩了。”
“我。”
他看看我,把那点红线塞回袋子里。
袁茂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他眯起眼。
“城南那家废品站没搬。拖过去卖够九千六,算你的本事。卖不够,你可别回来找我。”
我把最后一个结打死了。
他又说:“你以前替我卖的是团建。一群人给我面子,才肯上山睡觉。你拿几堆旧布,卖给谁?”
我也不知道。
那时我知道的是六千块在我自己的账户里,欠多少、还多少,他再也赖不成一句我自己不要钱。
我爬上车,把最后一只布袋往车厢里狠狠踹了一脚。
袁茂往后仰了一下。
“我先给我媳妇换辆车。别的等我想好了,再请你买票。”
从仓库出来,我让爸帮我把货送回家,在修车铺前下了车。
唐雁正站在门口问换电瓶多少钱。
她见我一身泥,手一下子从柜台上缩回来。
我知道她以为我又空着手。
我把手机打开,放到她面前。
“你挑。”
唐雁看了很久,伸手去摸一辆亮黄色的小车。
我还没见过她那么想要一样东西,又那么怕问价。
她最后花三百八换了块电瓶,推着车出来时,把黄色那辆的照片拍给了我。
“账上先留钱。等你那堆东西卖出去,咱俩再来一趟。”
她推到半条街外,又回头喊我。
“高野,你以前给人支帐篷,一晚上收多少?”
我想了想。
“人家算房费,一顶三百八。”
唐雁低头看看刚换的电瓶。
我俩隔着一排等红灯的车,同时笑了出来。
2 摊开来看
我原以为回来把袋口朝下倒一倒,缺几根杆,再补几根,就能把东西拍照挂出去。
到家才看见我爸把帐篷从巷口一直摆到了我家窗根。
他给每顶上面压了张纸片,能住人的画圈,拆来当零件的打叉,拿不准的写个问号。
邻居下来晾被子,见状又把被子抱了回去。
“你家还真有那么多人要离家出走啊?”
我爸头也不抬。
“你过来帮个忙,我给你留一顶大的。”
我蹲下去翻标着问号的那几顶。
好多布袋乍一看还能用,撑开以后才看见接缝开了,杆也对不上。
一家专收旧货的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开价两千,连完好的那几顶都想一并拉走。
他当着我爸的面捅了捅一块布,问我是不是打算一直赔到孩子上大学。
我把杆抽回来,塞进袋里。
“两千留好,下回再来我收你的。”
人骂了句不识抬举,临走还把车铃拨得叮当响。
我转身就踩塌了一截塑料风扣。
好几百块钱一顶的东西,到了我手上,活像存心挑我穷的时候坏。
我爸抬起头。
“是坏件,早就要扔。你别给自己添一条罪。”
他在棉纺厂做过二十六年机修,退休前还被请回去带了一阵徒弟。
他头回教我拿钳子,钳口一滑,我差点掐掉块皮。
他没问我疼不疼,叫我先认清是哪只手使错了劲。
我去把小满的彩笔借过来,给尚能用的部件重新配对。
到第二天下午,挑出二十七顶有希望修成过夜帐的,十顶只能遮阳,剩下十一顶拆了取件。
先把能派用场的三顶支起来,我在水管下面冲了一阵,拿干纸贴着内侧找湿印。
我爸帮我把坏拉链卸了,回屋找布。
唐雁下班回来,一眼就认出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块蓝布。
“爸,这不是小满画太阳那块围裙吗?”
“她小时候那件,兜里还能掏出半块粉笔。”
我爸把边折进去缝,原来的小口袋留着,弄坏两根针才把最后一层扎过去。
小满回来把脸凑过去。
“我的围裙可以卖多少钱?”
“围裙已经上班了。”我爸把手指上的针眼吮了吮,“跟你爸一样,先欠着。”
晚上我把头三顶支到院门外,打算拍个二手广告。
唐雁给我拖来一张小木桌,放两杯水,又把小满写作业的灯拿下来。
老式居民楼外墙掉漆,画面里往上抬一寸就能看见晒了一排的大号裤衩。
我连拍三张,都觉得像哪家小饭馆用帆布支了个灶房。
小满忽然端着凳子进去了。
她把折成方块的数学卷在灯下抹平,回头对窗户里的同学大声说:“今天我在外面住!”
唐雁叫她先把最后一道应用题写完。
二楼窗户推开了,露出个刚从冷库下班的男人。
他闺女在他腋窝底下钻出一颗脑袋,问我们多少钱一顶,她也想在外面写作业。
“卖是两百。”我说。
那孩子转过去搓她爸的胳膊。
男人手还沾着冷库门上的黄油,反手摸了摸她头。
“买一顶往哪儿放?我明早五点交班,下回来你家找小满玩。”
窗户关了,那张脸还贴在玻璃上。
唐雁把我拍好的二手广告退出去。
“他说五点交班。你猜他把孩子领出去玩过几次?”
我盯着手机里那顶白得发黄的帐篷。
过去给酒店接活,有家单位专门问过我,员工能不能分两批来。
袁茂说两批收两回钱。
人家没来,几张改过班的表格至今还在我邮箱里。
县里厂子多,周末跟街上卖菜的赶集日一样,是个记在纸上的日期,挨不到人人头上。
“按家收呢?”我问唐雁,“钱买的是有人给他支好灯,坐到点了再领孩子回去。”
她把自己那杯水拿过来喝了一口。
“那你先找个坐到点还不用担心被车撞的地方。”
我想起县城北边的云岔驾训场。
旧雇主带人去那里办过一回展销,路宽,有水有电,县公交末站离门口两百来米。
最要紧的是,那里没窗户可以往下扔烟头。
守场的是郭桂香,退下来以前做车队调度,冬天扫院子,夏天租场地。
她见了我,刚开口就问:“袁茂上回押坏我两只井盖,你替他赔?”
我把三张刚拍出来的照片摆在她面前。
“我给你赔一只。另一只你让我在这儿支三顶,一天,你看完再决定找谁赔。”
郭桂香把眼镜摘下来,凑近看了看照片。
“你拿个小学生糊弄我?”
“那是我女儿。她数学考七十一,我叫她糊弄人她都没那个胆。”
郭桂香嘴角动了动。
“只许白天,给我拿一张你自己的价目单来。”
我出了门才看见唐雁回的消息。
她早上趁我不在,把群里问价的人逐个问了一遍。
六个家长说愿意带孩子来,两家说要等下了班,看还剩不剩时间。
最末一条是唐雁自己发的。
“第一个客人要是我,能不能把黄色那辆车算在年终奖里?”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边,给她回了个能。
那天我坐的是最后一班车。
到家晚了二十分钟,她把热好的馒头先给我,叫我从她手里拿饭的时候,把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3 六十八块
驾训场有两排白线,旧学员练侧方停车用的。
郭桂香用扫帚在地上划出一条界,交代里面架篷,外头停自行车。
她拿来两只井盖的收据,我当场赔了一只的钱。
她一数,抬眼说:“还真给?”
“我跟车来的那回,两只里有一只是我押的。”
她把收据背面翻过来,给我写了个收讫。
另一个井盖的账,她夹回抽屉,等袁茂有空再来算。
我把价目单挂在一块褪色的倒库示意牌上,一家六十八,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七点。
能借灯、桌和坐垫,吃的自己带。
纸上没写山水。
在这院里往左看是修面包车的,往右看有一排刚修剪过的冬青。
唯一壮观的景色,是郭桂香叉着腰训一辆往儿童活动区拐的电动车。
我以为第一单会是二楼那家。
三点零五分,巷里来的是个推轮椅的女人,推着她母亲,身上还穿着药店的白大褂。
她朝帐篷里面看,先问里面有没有台阶。
我把压门布的两只水桶挪开,掀起整面门帘。
她把轮椅推进去,调了两回方向,正好能挨着桌。
老太太自己在轮椅上展开一副扑克牌。
她一边洗牌一边催女儿付钱,说总算有人留了个她能自己坐稳的地方。
六十八进账的时候,我在付款页面上多看了一眼付款人的名字。
以前袁茂把扫码牌挂在我脖子上,我挣多少都得去问他。
今天人就坐在我支的篷下,钱响在我裤兜里。
我笑得太早,半小时后,第三顶迟迟没人来。
二楼男人在手机里说有人替他多请了一天假,他得顶上。
他家闺女自己拎了一袋橘子下楼,见他骑车往厂里拐,把橘子扔在车棚边,跑回家了。
唐雁让我收拾一下,趁早再招一桌。
我揭开第三顶帐篷,把桌子往外拖了半尺。
“这顶先留着。你问他,今天接班的人几点到?”
那头回,六点半。
驾训场离冷库骑电动车十二分钟。
郭桂香听完,问我光给别人算路上几分钟,给她算没算。
她七点半要关大门回家喂猫,没人吃剩饭,猫早上会蹲她胸口上。
我把剩余的钱和她摊开算。
“七点二十开始收,我锁门,钥匙给你送到家。”
“你以前干活也这么好说话?”
“以前跟人好说话,轮不到我收钱。”
她把侧门钥匙丢给我,说别带回家洗衣服。
七点差三分,二楼男人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后座驮着女儿。
两人的脸都是红的,女孩手里那个橘子袋豁开了一个口,一只橘子掉在白线上,咕噜噜滚出去。
我跑两步捡了,塞回去。
那男人姓蒋,叫蒋亮,平时和我在楼下碰面,总是点个头就过。
今天他开口要说对不起,一口气还没喘匀,女儿先把橘子掰开,塞了一半进他嘴里。
他嚼了两下,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把小木桌推过去。
“给你俩留到七点半。按半份收,三十四。”
蒋亮把橘子咽下去。
“这又不合适,你一下午还得搭着一顶。”
“你俩坐满半小时,这顶今天就满了。”
女孩跑回门边,把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张拼图倒在桌上。
三十分钟,父女两个拼出来一个红房顶。
最后四片没找着,蒋亮在地上找了半天,发现闺女悄悄塞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
女孩理直气壮。
“少的留给下回,不然你下次又说都拼完了。”
我把桌子上的灯留到她把图收完。
回家路上,蒋亮骑得很慢,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踏。
他追上我,问我能不能让厂里的人也来坐,最好晚一点,能凑齐一家人。
我把这个问题带回驾训场。
郭桂香手里捏着当天算完的一沓零钱,听完朝后面那片闲着的院子望了望。
小院尽头有扇铁门,锁生锈了。
门里原先练坡起的那块缓坡早拆平了,后头是旧学员宿舍和盥洗房。
“那块你要真用,我可以替村里跟你谈。先说好,干这个赶上连阴雨,可没人帮你凑租金。”
她把那把钥匙又推回来。
“周二开例会,你来给大家讲讲,为什么人家跟自己闺女拼个图,还得给你掏三十四。”
4 空出来的那块地
周二我走进值班室,桌边坐了七个人。
他们面前摊着一张驾训场旧图,右下角压着一瓶花露水。
有人开口就问:“你们年轻人爱在外头睡,这阵风刮完了怎么办?”
我把口袋里的钱收进桌底。
我本想把那天收的两百多块钱摆出来,证明我已经卖出去了。
他们租的是半年,拿几张皱票子给人看,确实跟拿小满的数学卷差不多。
唐雁在我旁边把一张纸展开。
那天一共来了三家,还有五家问下一回。
她把问的人什么时候有空、几个人、肯付多少钱写在一块。
有人是两口子轮流休班,有人嫌上山得开车,还有一个是孩子外婆怕蹲坑,走遍了县里能玩的地方。
唐雁把纸移到几个老人中间。
“我家也一样。我男人上一个活,四月答应陪我带孩子去郊游,到了六一还在老板车上。”
我转头看她。
她认认真真地把纸压平,连余光都不分我。
“我们想卖的是人凑得齐的那天。星期几都行,没住过帐篷的人来了,我们给他弄好。”
一个秃顶男人戴上眼镜,指着后院。
“你们要是做夜场,谁来锁门?喝了酒骂街,我们隔壁住人。”
我把晚上最迟接客的时间、照明、值守、用水、厕所一项项讲完。
屋里静了一会儿,郭桂香拿起花露水,说:“他讲门几点关,没讲客人喝多了敢不敢赶。”
我那点汗一下子从背后往下淌。
袁茂从前带人上山,喝多的客人往帐篷里吐,赔偿表给我的时候,只说一句下回记住那人喝什么酒。
我替那批人擦了半夜地,第二天还得帮他们拍一张站在山顶的全家福。
“钱退他,车给他叫。他再来,我还让他清醒着进门。”
秃顶男人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从旧图上挪开。
郭桂香替我争下后院半年的试租。
第一季先付四千八,盥洗房恢复使用的钱我们出,验收完成才能收过夜的客。
前院还留着村里办集市,我只租后院和通往侧门的那条路。
签字前,唐雁伸手按住我的笔。
“你想清楚,这四千八交出去以后,你没有下家给你发工资。”
我听着那句没有下家,喉咙里倒像松开了一道箍。
“有一天卖不动,我出去扛东西,也给你把家用拿回来。”
“我问的是你自己的工资。”
她把本子翻到最末页。
上面算了两份人工,一份给我,一份给未来值夜的人。
“别算到后来,你请个外人给钱,自己干活又变成白送。”
我看了那行数字两遍。
之前我认得最大的老板就是袁茂。
他的钱得照日子拿,我的钱得等他有闲心。
唐雁倒好,场地还没拿到,先问我一个月给自己开多少。
我把笔从她手掌底下抽出来,签了名字。
回家我找出那辆黄车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我跟唐雁说,账上钱不够,我打算问我爸借。
她打开银行软件给我看。
家里留足半年生活费后,有一万四能拿出来,她愿意拿一半入伙,另一半看我能不能借到。
“我拿七千,管账。你在外面答应的东西,回来算得过,咱俩再认。”
“要是我又在外面装大方呢?”
“你那份工资先垫。”
她拿脚背勾住我的拖鞋,勾到她那边去了。
我穿着一只拖鞋在床边站了半天,问她:“那你给你自己开工资吗?”
她说:“头三个月,我还得去药材厂做我的仓库。来你这儿管账,你按晚上给我算钱。”
我把两只脚都收到床沿上,给她让出一块。
“那能不能先赊今晚?”
她坐到我腿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今晚归家里的账。”
第二天我去找爸,话还没说出口,他先拿来五千。
我问他怎么有零有整。
他说他翻了三处抽屉,本来还能找出点,最后三千是要给自己换眼镜的。
我把钱数完,抽出两千塞回他上衣里。
“镜腿都粘了两年了,明天我带你去配。”
他要掏出来,我一把按住。
“手艺你要肯教我,钱就算我借三千,七月还。”
爸停住了。
他那天把露在衣兜外头的两张票子往里按了三次,还是露出一点边。
到宿舍后院,他从前往后走了一遍,先挑出四个能把人绊一跤的地方,才问我准备给他安排哪一顶。
我说都行,我媳妇今天起给你家儿子开工资了。
他掏出新借来的卷尺,难得没说我吹牛。
“那你来扯住这头,别老叫人家等着发钱。”
5 谁等谁
开门那天,我把二十六盏灯都打开了。
盥洗房换了管子,备用照明和门口的通道也按现场评估的意见收拾妥当。
二十六顶修过的旧帐按号站在后院,门一开,能闻见头一天晒过的布味。
我爸跑到最里面找那顶绿的,找到才知道我把它留在了前院。
它的门能整面掀起来,轮椅进去方便,做服务帐比租出去值。
蓝围裙留下来的小兜里,插着一张纸,上面是我和唐雁的电话号码。
唐雁在柜台上列了两行价,一百二十八住一晚,自带铺盖能省二十。
前院那三顶日帐照常接客,村里没活动的时候另租。
我等着有人进来夸我的灯。
第一拨人到门口,问的却是附近哪儿能吃面。
山里做团建,吃什么是袁茂跟厨房说好的。
自己开门第一天,我连个烧饼摊都没联系。
原先以为别人出来玩,吃饭是出门前的事。
晚上八点,我到前门去接四个人,看见一位妈妈从包里掏出干面包,把软心抠给孩子,自己叼着最外面那圈硬皮。
那孩子一边吃一边问爸爸什么时候下班。
唐雁把我刚换下来的围裙塞给我。
“你去问问街口那家面馆接不接单,给刚到的人带几碗。桌上那罐辣椒你记得叫老板分开装。”
面馆老板赵姐正在擦桌,听说八碗,问我都在哪儿。
我说在驾训场,夜里还得有一拨,今天先按门店价买。
“你们那帮游客不是都吃烧烤?”
“他们刚下班。”
赵姐把擦桌布放下,拿了个干净塑料筐往里码碗。
“那你骑慢点,我给你煮硬半分,送到正好。”
我回来的时候,一个穿深蓝工服的男人正站在服务帐外。
我叫出他名字,潘顺。
以前他跟我抬箱子,五十斤抬完说没感觉,回家连饭碗都端不起来。
他今天两手空空,站那儿把鞋头蹭来蹭去。
“袁老板说你捡了他几顶帐篷,骗村里腾了个院子。”
他把目光越过我往后看。
“我寻思骗谁能把这一大片地都骗来,看看你到底长了几张嘴。”
我给他端了碗面。
“先让你看看我这张能吃的。”
我们蹲在服务帐外吃了两口。
他听见有人喊找水,碗一搁,先跑去把整桶水提给人家。
我知道他想干点什么,又怕主动问,欠下来半个月的力气。
回去看账的时候,我跟唐雁商量,夜班按班给潘顺结。
我缺能分辨帐篷杆的人,他熟,头一回我带。
唐雁问他,夜里十一点到早上六点,白天在哪儿休息,晚上怎么过来。
潘顺一脸诧异。
“我有觉,睡哪儿都行。还管我上哪儿去?”
“排你的班总得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来。今天做了,今天领钱。”
潘顺坐下来,搓了一会儿膝盖。
“钱今天就领,那我干得不好,明天还能来吗?”
唐雁抬头看我。
我把桌上那串备用钥匙拎过来,拆了一把给他。
“你明早先来关灯。”
那天最后一家是蒋亮他们。
女儿带着那四块没拼上的拼图,蒋亮手里拎一瓶大瓶汽水。
他来得很晚,小姑娘还担心我已经把地方腾给了别人。
我领他们到十七号,帮她把台灯往帐门口摆了一点。
蒋亮弯腰把瓶盖拧开。
“上回是我着急跟你妈解释。这回你说你要等我,我听你的。”
他闺女把四块拼图在灯下摆成一排,一块一块给他挑。
潘顺来问,那十七号过了最后接客时间,为什么还留着。
我指给他看了唐雁用红笔勾出来的那个名字。
“今晚这一家提前说过下班晚,赵姐还给他们留了汤。再来一个临时问的,咱就得请人改天。”
潘顺在交班的小本子上划了两道。
“一个已经有人等,一个过了点不能收。”
他落笔很重,纸背起了毛。
快十二点,二十六顶住了二十三顶。
我把那行数字发给爸,等了半天,他没回。
一抬头,看见他在前院数灯,数到十七跳过去了,又倒回来数。
我没过去喊他。
唐雁也看见了,拿肩轻轻撞我一下。
“你爸以前等你发工资,一夜翻六回手机。你看他这会儿,一眼都没往兜里瞟。”
6 袁哥的客人
开张半个月,我接到药材厂工会于姐的电话。
她从唐雁那儿听说能延时接客,想订两个周五,一次十二顶。
我正找笔记号码,她又问了句:“小高,你跟袁茂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分清?”
“什么东西?”
“袁茂说那批帐篷是他的,没让你拿去经营。他叫我先等等,万一你们打起来,临时撤帐谁给孩子安排?”
我握着笔停住了。
最早给药材厂做郊游的是我,袁茂签合同,我去库房量货车到底能挤进去多少东西。
这家厂他跑了五年,从门卫那儿能直接借到一把推车。
我跟于姐说,下午我把这批货的交接单和现有营位的照片一起带过去,请她来看。
“你先别跑这一趟。”她声音放轻了,“周五的位置你也先别替我们留。”
电话挂断,唐雁正在小桌前给灯换电池。
她听我说完,问:“两次都丢了?”
“人家还没定。”
“那你先把那两栏空出来,来别的客我照卖。”
我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很想怪她,早跟我说是她厂里的人,我就直接上门了,哪至于让袁茂抢在前头。
她蹲在这儿,连记账带给我检灯,还得回厂上下一班。
我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咬得自己舌头疼。
下午我约袁茂在商场后头见面。
他刚让人在露天长廊架上新买的大伞。
伞面是米白的,几个人围着说像照片里看见的海边。
他一看见我,先往我脚上看。
我早上去修水管,鞋边沾的泥还在。
“你没必要来我这儿摆脸色。厂里是我跑熟的,我跟他们说一句谨慎点,有什么错?”
我拿出他签过的交接单。
他往后一坐。
“纸上是给你抵账。我以为你拉去废品站,谁知道你还敢让人进去睡?”
“我要是真把它们卖了,你会去找废品站,说我没权卖?”
他端起纸杯,用盖口的豁边去拨泡沫。
“高野,你就非得干这一行?”
我原先以为,他怕我把场子做砸,把坏名声牵到他身上。
他问完这句,我总算知道他已经去数过我后院的灯了。
我心里那股气往上一顶,竟然笑了。
“我就干这个。你手上有新伞,客人有腿,你怕什么?”
他说:“那你把药材厂让出来,以后我们各做各的。”
“你先把今天该打的九千转了。至于药材厂,它要挑谁,我说了不算,你也说了不算。”
他抬手要叫人搬伞。
工人站在伞下,一只手都没动。
其中有个人我认得,袁茂指使他搬东西时总喊小叔。
他左手虎口贴着膏药,正拿没伤的那只手看手机。
袁茂的目光绕过去又回来,落在我手里的欠薪确认单上。
“我今天最多转六千。”
“你转。剩的我照原来的日期追。”
他当场划了六千。
我把到账页面翻给他看,叫他把转账说明改成补发工资。
他问一个说明有那么要紧吗?
“有。你今天转的是我干活挣来的钱。明天开会,你别再说是你看我缺钱借给我的。”
他把那杯没喝过的咖啡压扁了。
褐色的水溢到桌布上,正好洇湿了一个印着他公司名字的杯垫。
我从商场出来,先给爸还了借的三千。
我给他打电话,说新眼镜用着怎样。
“远近都能看,接钱有点花。”
“你凑近一点再看,三个零。”
他静了一会儿,问:“这个是你挣的,还是袁茂还的?”
“先还的。”
“下回来你拿你挣的。两碗面,我请你一碗,你请我一碗。”
我握着电话站在红灯底下,差点就说好。
对面有个下夜班回来的人,头盔上挂着一只饭袋。
我看着那只袋子,忽然想起袁茂后院那个大半天还没碰手机的小叔。
“爸,我今晚带个人来吃,三碗都算我的。”
我没叫袁茂的小叔来。
那个人还在给他出工,突然来吃我的面,回去一句话说不好就得挨找。
我叫的是潘顺。
我得先问问他,当年跟我们一起站在山坡上收帐篷的人,现在都拿了多少工钱。
7 当着我的面试
潘顺吃了两碗面,第三碗只要汤。
他说他走的时候差七千四,老邱还在袁茂那儿,每月领一点,具体多少他不知道。
商场伞底下那个小叔是袁茂老婆娘家的亲戚,手伤是在装车时磕的。
“袁老板人好的时候,半夜都来给你送药。要钱的时候,他光问你还差多少,从来不说他要给多少。”
我爸端过来一碟切碎的萝卜。
“工资条都留着吗?”
潘顺点头,又看看我。
“留着。哥,我要是真跟他把这事闹大,他说我把你的货偷出来给你,我说得清吗?”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袁茂在药材厂说的是没准我拉走了东西。
回头到了干活的人耳朵里,就变成了潘顺帮我偷。
我把那碟萝卜往潘顺面前推了推。
“货是他签字给我的,点货的人是老邱。明天你把班交我,你自己的工资单,你按自己的意思去办。”
“那我还回来?”
“回来。我明天开始招白班的,你得给新人看看怎么收杆。”
潘顺喝了一口汤。
我叫他放心,他倒替我急起来。
“那人家厂里不来了怎么办?”
我还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唐雁倒替我找了个能试的机会。
药材厂近来有人过生日,到赵姐店里订了五桌面。
赵姐正愁店里拼不下这么多张桌,唐雁问那帮人愿不愿意来前院吃。
谁爱看热闹就看,想睡一晚就自己拎了被子来。
于姐下了班也到了。
她穿一件不带厂名的衬衣,连平常夹文件的包都没带。
我把交接单和旧采购单的复印件塞进门口的透明夹。
原来酒店撤单时怎么结的货,袁茂给了我哪些,我叫他写得很明白。
于姐站着从头读了一遍。
“这么多旧的,就靠你一个人?”
我喊潘顺过来。
他蹲下去打开一顶的帐门,说哪儿补过布,哪根杆换过。
于姐问后头几顶没住人,能不能一个个进去坐坐。
“你挑。”我拿钥匙给她,“只要不打扰已经住下的。”
我俩走进去时,有一家刚端到热面。
男人的手边还放着个装工作服的旧布袋,女儿把两根筷子分开,指挥他夹最大的牛肉。
她隔壁住着一对耳朵有点背的老人,女儿怕他们夜里找不到厕所,特意叮嘱潘顺。
潘顺到柜台找来一只小灯,教老人怎么一按就亮。
于姐跟着从头看到尾,问:“给你们厂里做活动,你肯把这些一样一样写在单上?”
“肯。”
“你们能挪日期吗?排班单要是临时变两个人,我们不是整车能一起过来。”
她问到这个,唐雁从桌下拖出一个硬皮本。
头几回谁晚来,谁得换到下周,她都在那上头记了格子。
她请于姐自己算一遍,十二户只改两户,差价怎么退,营位能挪哪天。
于姐把那个本子挪近了些。
隔了好半天,她拿出手机,给厂里管采购的人打了个电话。
“袁老板给的那两张夜场报价先别盖章。对,我找到一家,自己走了一遍,先试一场。”
电话一放,她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今晚是我自己来。前院吃面那张桌,先给我按散客收。”
唐雁接过钱,找了整整十七块。
我在旁边看着,才发觉她收钱找钱已经比我顺手多了。
晚上袁茂给我发了两张聊天截图。
以前他带着我见过的客户里,有两家知道交接单的事,来问他为什么还说帐篷是他的。
下面他打了几个字,说我真有出息。
我把厂里一场活动的预订单拍给他。
拍的时候,手诚实得很,把我的名字放在最亮的地方。
我还想给他回句承你吉言,唐雁把一张晚餐单塞到我手里,叫我过去数碗。
我数到第十一碗,没忍住又摸出手机。
袁茂撤掉那两张截图,末尾那句还在。
我低头咬下一块牛肉,嚼得滋味都出来了,才把手机揣回去。
那晚我们招到第一个白班工,郭桂香介绍的,原先跟村里管过仓库。
她第二天来上工,把不用的帐绳绕得一圈一圈,按长短挂在门上。
我以为我们总算能歇口气。
三天后,天气转坏,于姐发消息问,照眼下这阵雨,周五她还敢不敢让员工带孩子来。
8 今晚不住了
周五下午,雨停过二十分钟。
我打开后院门,风把一顶帐篷的门帘掀得直响。
唐雁说,她收到大风和强降雨预警,赵姐那边先别送面过来。
我站到台阶下面,望了一会儿墙外头。
马路上还有电动车在走,一家三口,雨衣紧得贴在身上。
我说:“说不准就过了。十二户休假都调好了。”
唐雁没跟我争。
她把赵姐的号码拨出来,拿在手里,等我开口。
我往后走了几步,刚架好的灯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灯下面拴着小满画的方向牌。
蓝水笔的字淋散了,我得凑到跟前,才认出那几个往这走。
我一下想明白了,我在等雨停,那十二户人是在等我告诉他们,带孩子往哪里走。
我让唐雁给赵姐打电话,自己拨于姐的号。
“今晚停,账原路退。你把名单发我,我一个个通知。”
于姐在电话里静了两秒。
“蒋亮已经把老人接过来了,有一家刚从邻县上路。”
她没劝我等等。
她在那头翻纸的声音很大,很快念出了第一家的电话号码。
院里还有六家散客,两家已经来放了包。
我叫潘顺先请人到前院值班厅,带上随身的东西,帐篷等空了再关。
其中一位客人坐在门槛上,鞋上套着塑料袋,说他媳妇今晚过生日,难得能歇一天。
他把生日帽从包里拿出来,又塞进去。
“我们都到了,就住这么一回,钱照给你。”
我蹲下来给他把松了的鞋套拎上去。
“今天这钱我收着,晚上就得等你们来敲我门。你俩先去前面吃蛋糕,等车能走我送你们到路口。”
他眼睛还盯着帐篷,问我是不是怕他的押金赔不起。
一阵风把门口的指路牌吹倒了。
他媳妇伸手拉他的衣领,两个人这才往前走。
我们点了两遍人,确认所有人都进了屋,就关上了后院的门。
雨再下来时,我隔着玻璃看见原先放桌子的地方漫起一层水。
一顶空帐的篷布在风里撕开,外头一条带子抽打在地上,声音响得像放鞭炮。
刚才要住下的那个人跟我一起站在门边。
他一句话也没说,从包里摸出那只生日帽,往他媳妇头上戴。
帽子边上掉下来几缕纸丝。
我想去掸,他媳妇笑起来,自己给拂掉了。
于姐的十二家一户户回了信,只有邻县来的那家电话始终没人接。
我和于姐在值班厅轮着打。
快八点,才收到他们说已经掉头,到亲戚家了。
我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在抖,开屏试了三回都没对上指纹。
赵姐打包的几碗面已经煮下去了,她说这一锅给我们吃,算她的。
我过去端面,把那几碗的本钱放在她柜台。
她一看,要给我追到门外。
我拿手挡住她。
“以后咱俩得算一张雨天的单。到几点以前我叫停,你能留多少料,多少算我的。”
她站着看我,最后用油乎乎的指头把钱勾走了。
“你要是还有下回,我给你留着。”
第二天我数坏的东西,帐裂了三顶,两排垫子被雨打透,排水沟堵了一截。
光退掉的订单就有两千多,接着两天的客也都取消了。
唐雁手里还有四千出头能周转。
我把旧面包车的照片翻出来,在二手平台填了价。
那车是我爸早几年给我的,平时钥匙放在他家,我俩谁有活谁开。
唐雁看了眼屏幕。
“卖了它,你下一回拿什么送人?”
我也想说还有下回。
等着替我说这句话的人已经够多,我忽然不敢跟着他们说了。
我们在柜台旁坐到天黑,隔着窗看最后一块布被风吹干。
唐雁去绿帐里收灯,从那个蓝布兜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写给我俩的,说生日蛋糕给看门的人留了半块,放前台的小冰箱里。
另一张是于姐塞的。
她用厂里的废排班表写,改办两次白天的家庭场,有人愿意先报名,问我们能不能从下周一排。
名单第一个还是蒋亮。
他女儿在他名字后面加了几个字,说这次拼的图有一千片。
我把旧车那张照片按回相册,给于姐回了电话。
“能。你先把一千片的那家排在我这一桌。”
9 高师傅
那场雨以后,我给自家门口贴了一张白纸。
预计遇上大风大雨就停,退款由我来办,哪家调过班愿意改日子,我们优先挪位置。
有位大哥站在门口念了两遍,问我写这玩意儿是不是为了吓跑客人。
我说省得你半夜听见我跑过来,第一句话是请你起来穿裤子。
他笑得保温杯盖掉了。
捡起来以后,他当场给我订了下下周二。
有人嫌我规矩多,于姐倒把那张纸抄进了厂里的活动单。
她第一次办家庭场,来了十五户,第二次来了二十一户。
两次都避开了周末。
第二回快结束的时候,蒋亮闺女那一千块拼图才拼了个边。
她掰着指头数了下,问我想把这个拼完得花她爸多少钱。
我给她把硬纸板抬起来,把拼好的边放进柜台下面。
“你们俩哪次都休半天,就来拼两片。拿盒子回家拼,也行。”
她还真来,后来也不总要她爸带着,跟她妈一道来过几次。
蒋亮有一回在冷库接完班,来吃饭的时候往柜台里看,吓了一跳。
一座灯塔就差最上头那一点。
他要去拿最后一块,被闺女一巴掌拍掉了手。
“你等我妈下班再动。”
蒋亮就坐在旁边等,给她削苹果。
柜台上隔三岔五能看见人家留的东西。
折了一半的纸船,吃到一半放下的喜糖,有人连小学生作业都先压在那儿,回去拿支有墨的钢笔再来。
我带潘顺把常用的几条路记熟。
哪个厂晚班在东门下,哪个小区开到最后一班公交还能等上五分钟,赵姐临近打烊最多还能送几份饭。
等手头宽松一点,原先受损的营位也补了回来。
唐雁总算给我开出了第一笔工资。
钱到账时我正在赵姐店里扶桌子,她那张靠墙的桌子不稳,端一碗面洒三回汤。
我拿手机给她看,又叫我爸过来吃面。
我爸进门,瞥见我腰上揣的那把扳手。
“高老板今天真有空。”
“高师傅。高老板在厂里盘库。”
我爸拿手在桌沿上推了一下,桌子没晃。
“高师傅,今天那碗面可以多加个蛋。”
那年入秋,药材厂的于姐带来三张名片。
一家做纸箱,一家做冷链,一家做灯具,都是离县城十几分钟的厂子。
他们原先各找各的活动场地,这次先合着来看我一家。
纸箱厂来的人带着女儿,才五岁。
她不肯跟人打招呼,缩在她爸那件大工服里,把两只袖子当帘子。
我只问她冷不冷。
她伸出一只手,摊给我看,手里攥着吃剩下的一颗糖。
我给她指柜台下面那座拼完的灯塔。
她那天在营地待到八点,她爸拿出手机拍灯塔,连他自己的工服也拍进去半件。
临走他说,厂里年底有一回家属活动,要是办得大,能来八十多户。
“周六开两班?”我问。
他摇头。
“厂和厂之间难得凑一次,想让一家人一起坐下吃饭。你这场子干净,能放开地方当然好。我们人到得迟,往返也得提前想。”
我拿着本子在院子里画了一圈,挤一挤最多添十来个自带帐篷的位置。
要是把前院全拿来摆桌子,村里的人连自己那摊豆腐都没处卖。
我抬头往东头看。
隔一道墙还有一大片水泥地,最早开卡车的人在那里练倒库,后来另租给人停事故车。
几辆架在轮毂上的旧车已经搬走了,地上残留着一片一片黑斑。
郭桂香看出来我在算什么。
“姓高的,你去吃面才敢加鸡蛋,这回要一口吞只鸡?”
“我先问问鸡卖多少。”
她把帆布包拉开,取出一把齿很宽的钥匙。
她当班二十几年,哪扇门一推就开,哪一扇得往上抬一寸,她全知道。
“你先进去看看。嫌东西贵之前,先看它到底够不够你用。”
我推那扇门时,胳膊蹭了一手红锈。
门一开,我看见空地尽头原先跑车的白线,还剩下长长的一道。
唐雁那天刚下班,隔墙叫我吃饭。
我站在东院空空的水泥地上,大声答应了一句。
声音往两边散出去,许久才有了回声。
10 谁出得起
东院要重新招租,连着西边租是一个价,单租东边又是一个价。
村里把条件贴出来那天,袁茂来了。
他在告示上从头看到了尾,把卷起来的纸角替人家捋平。
郭桂香问他:“这回用多大的车?我这儿买不到你原来押坏的那种井盖了。”
袁茂从皮包里掏出钱夹。
“差多少给我个数。这回我想连两边一起租,门从西边走。”
我一听见西边,手里的笤帚攥紧了。
我和村里那半年的约还有一个多月到期。
村里说原来做得好,接着做当然可以,没说有人肯付双份租金的时候,还会让我用那个门。
袁茂站在原来练倒库的白线上,从西院一直往东比画。
他说住人的地方全归东边,西边改成接待,客人车开到帐篷旁边,行李有专门的人搬。
末了他冲我招手。
“你来试试,我给你管后场。一个月八千,住满了再分你钱。”
有个村里的人本来靠着门,听见八千,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我跟袁茂七年,最忙的那个月,他的工资表上才给我写六千二。
我顺着他伸出来的手,看见地上那道旧白线。
“这个月该还的九千,你先转了。”
他把手缩回去。
“我也得留钱投项目。前面连着给你了两次,你怎么次次见我就要账?”
“因为你给了两次,还有两万一没给。”
原先我在袁茂手下,跟他一同去收货,只要有人在,他就叫我少说两句。
我也确实做得到。
这回我站在井盖边上,当着围过来的人,把九千是哪一天该给的又说了一遍。
他说过两天。
我没接那个日子,告诉他潘顺和另外三个人已经各自带着工资单去申请调解。
我那份这周再不到账,我也去。
他脸色变了变,扭头问郭桂香,东院交报名资料到哪天。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到东院那页。
手头能往里填的有三万六,垫得出第一期场租和部分水电,买新帐的钱还差得远。
我拿出在外地做货运的表哥给的名片。
他愿意给我十万,要我把家里那套房子押给他。
唐雁听完,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
“你们已经把价谈到这一步了?”
“我就问问。”
“你去问的时候,跟他说那房子我也出过钱了吗?”
她声音不大,我却感觉脸上挨了一下。
我急着说,我没签,家里的证我都没往外带。
唐雁把家里常用的那只红文件袋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我手边。
“你能把它拿回来,挺容易的。你能把跟人说过的话收回来吗?”
下午我才跟来问的家长说,年底的新地方尽量开。
他们有的人把往年没休的假留着,来问日期时还给我看了审批。
我要让别人知道我连地方也没谈妥,确实有点张不开嘴。
我去倒水,把空杯子放到水龙头下面,又忘了开。
“袁茂要是把两边都拿了,我们得搬。你就舍得?”
“舍不得。住在这儿的人拿个被子来就能睡,你给我指个地方,我也想接着做。”
她把那个红袋子往我这头又推了一点。
“可你要是把家也当营位卖了,买家什么时候来收东西,咱俩连订位表都看不到。”
我一下红了眼。
她问我气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气袁茂连头一笔该给的钱都要挤着给,却敢当着那么多人买我的活。
还气我挣了第一笔工资,转头就想着拿我跟唐雁住的地方跟他斗一把。
我把水接上,水溅了我一手。
唐雁递过来抹布,手还没松。
我拽了一下。
她说:“你想哭就哭。我没打算这会儿走。”
我隔着抹布,把她的手攥住了。
我们就在洗碗池边待了一会儿。
她先问我,你还有几天交材料。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11 门口这三步
第二天我先给表哥打电话,说房子不押了。
他嫌我逗他玩,骂到一半问,要借辆货车吗?
我说这两天不用,等我有钱雇你。
他乐了一声,说这句话他给我记着。
挂完电话,我站到西门外,老老实实看了一上午人怎么走。
袁茂要从西边放车。
西门两侧一边是买菜的摊,一边是公交掉头的地方。
他请客户进门,车一进来,两家卖豆腐的得收摊。
到了晚班散的时候,头一辆大巴要是在路口掉头,后头骑电动车去接人的也都得停。
以前我替袁茂做过最大的一个场,最乱的一分钟,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车。
我只盯着他站在哪儿,好赶过去问下一步。
这一次我把郭桂香拉到原来驾训场的后门。
那里有道横梁,当年学大车不走这个门,嫌转不进来。
后门斜对面是修车铺,新老板接手以后把东面整块空场硬化了,一直拿来停等配件的车。
我跟他闲聊过,他嫌晚上亮着灯也没生意。
唐雁找人量了两头的路,后门内侧可以从东院另开一条独立的步行线。
车在修车铺空场停,原来开大车的侧门供接送车分时用,西门只走人。
路能分,账就能分。
我到郭桂香的值班室把这条线路画出来,把东院和西院的经营拆成两步。
西院续租,加十四个自带帐位,摊位照旧,近期能开四十位。
东院照常走招租,我只报一笔够我承受的场租。
拿到以后,空地先收拾,盥洗和备用通道照要求做,能开多少开多少。
还想再大,就等钱挣回来再添。
“只租得了西院也得干?”郭桂香问。
“接着干。”
“你要是没地方接那八十户呢?”
“让他们今年找一家能做的。明年我再去问。”
我嘴上这么说,手还是在图上摩挲了两下。
郭桂香把那张图倒过来看,说车最难管是因为人觉得自己只停两分钟。
“得让那修车的老板也来。他答应的一格车位,在纸上留得下一个名字吧?”
老板来了。
旁边卖豆腐的陆姨也来了,把围裙一掀,坐到最靠门的一张椅子上。
她说她不介意有人走她摊前过,能绕开她那锅热浆就行。
说着说着,屋里坐了十一二个人。
我把那份原想交的报价单折起来,重新写了张,末尾附了一张表。
谁得出钱,谁管门,什么时候交场,不能做的事情一条一条写。
唐雁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请她先看。
她看了两分钟,拿铅笔把计划里我原来写的两个月划掉。
“盥洗房让人估了价,东边还有一截暗管谁也没看见头。最顺三个月,月底那笔人工得多留一份。”
我把日期改过来。
她又看一遍,递回给我,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电动车广告纸。
我盯着纸上那块亮黄。
“你去问价了?”
“问了。我想开这车去厂里。”
她把广告纸叠好,塞进我的账本。
“你以前说等拿到工钱就买,我昨天想了半天,凭什么我的车要等袁茂发钱?”
我没忍住笑了。
唐雁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也没说现在就买。你下回在柜台看见我,记得我有两个地方要发工资。”
第三天,我把材料交上去,出去给那四家厂挨个打电话。
年底接不了这么多人,我跟他们明说了。
纸箱厂那个来过的父亲说他早听人讲县城要盖大营地,原来不是一定能成。
“地都还没到手,我说早了。”
“那我先订两顶。”他说,“孩子把你那儿当自己家,人少她也肯来。”
我站在门外,把两顶帐篷的日期写在自己掌心里。
那天把大单推掉,收回来一单两顶,出奇地踏实。
晚上我带小满去量后门到公交站的路。
她踮起脚走,走一段跳一下,说如果让她画图,她要把从公交站出来的第一步画得特别大。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来的人,第一步最怕走错。”
我蹲下给她把鞋带系紧。
“那咱俩一起画。”
12 两张回单
开标前一晚,袁茂让老邱给我捎话,说想谈谈。
我去了仓库。
进门就看见老邱那只缺瓷的饭碗,倒扣在窗台上晾。
袁茂桌上摊着两份纸,一份是给村里的报价,一份是他原来给我写的欠薪确认。
他拿手指压住报价的末尾。
“村里来人说,西门得照你那样留给摆摊的。大巴走侧门,私家车还得跟修车铺谈。我这么一圈弄下来,一半钱都得花在客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说客人从车上下来,这一半就看见了。
他把报价翻过去。
“高野,我给你加到一万二。两边拿下来,招人、下班、吃饭几点,照你说的办。我出钱,你别再另外交一份。”
我看向窗台那只碗。
它底上刻了个邱字,是老邱怕弄混,拿锉刀磨的。
那碗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钥匙,正是仓库门的。
我问:“老邱呢?”
“交钥匙了。说他每天少一口饭也饿不死。”
袁茂把欠薪单提起来抖了一下。
“当初山上出事,有个客人半夜滚下台阶,我赔他四万。酒店的钱也没收齐。公司那么多人等着吃饭,有一样能等,我就让它等等。”
他讲的是我开车去医院那次。
客人摔了胳膊,袁茂在手术室门口坐到天亮,借遍了电话簿里存的几个号码。
我那时给他买了一个盒饭。
他夹了两筷子,把里头唯一一块肉捡给我,说有他一口就不会饿着我。
“袁哥,你等人给你钱的时候,也整宿合不上眼。”
他捏纸的手松了一下。
“后来你就让我们整宿合不上眼。”
他低下头,去摸桌上的手机。
“现在只凑到九千。明天还要交保证金。”
“那你让出我这九千,看看手上的项目还做不做得起。”
他把手机扣着,谁也没动。
外头有辆搬货的车在倒车,提示音隔半天响一声。
我想,如果我当时留下来,老邱最后一次锁门,钥匙应该会交在我手上。
我会去找袁茂,替他把老邱那点钱往后挪。
我以前干过这样的事。
我连句对不起都没跟老邱说。
“我还是交我的报价。”我说,“东边你肯多出钱,也尽管交。”
袁茂把手机掀开,打了九千过来。
我把余款一万二写在收条上,念给他听。
他没抬眼。
“你出去的时候把碗带给他。他家里估计还有别的,但这个他用了六年。”
我把碗拿走了。
老邱接过去,用袖口擦了擦碗底,问袁茂打算什么时候把他那份也结了。
我答不上来。
他说行,那下周他自己去问。
招租的结果过了一周才贴出来。
西院单列,我续上了三年。
东院收到两份有效报价,我比另一家多报一千六,拿到独立运营权。
袁茂只报过两院合租的意向,后来没交正式材料。
听说他把手里几样新货卖了,先交进工资调解约好的那一笔钱。
我看完公示,从头往下又看了一遍,才去找唐雁。
她跟我并排站在那张纸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认。
“现在后院东院都拿到了,你想干什么?”
我把刚拿到的租金回单塞给她。
“我想去东院把门打开。”
我俩在那道铁门前遇见我爸。
他已经给钥匙钻好了一个眼,用旧鞋带穿起来。
“我给你挂脖子上?”
他问完自己也乐了。
我上小学头一回带家门钥匙,就是他拿一截鞋带给我拴在脖子上。
那把钥匙太沉,我跳下台阶,碰掉一颗松了的门牙。
我爸拿着掉的牙,先看我哭没哭,再把那鞋带打了个结。
我这回真低了头。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拍。
“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收。”
唐雁站旁边笑,眼睛比我还红。
我开门,领她和爸往里走。
水泥地一块深一块浅,角落里旧轮胎还没清完。
我指最远那根白线,说从这里到那里,我们能隔出五十六个营位。
爸说他先去看看厕所,修不好,五百个也白搭。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我:“晚上哪一片灯亮起来,我从公交站能看见?”
我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先看这里。以后路两边都有。”
13 四十盏灯以后
东院拿到手,里头并没有立刻变出五十六顶帐篷。
第一道堵在我们前头的是一段暗管。
开挖那天,师傅给我看半根裂开的管子,问省几百块钱,能不能只换露在外面的这一截。
我看了唐雁一眼。
她一手打着伞,一手给人做记录,嘴冻得发白。
我想起她以前说要多留一份人工。
我那时觉得她多算了。
现在我把剩下的钱在脑子里倒了一遍,蹲下来问师傅:“整段换,你的工人要再多做几天?”
钱花在地底下,没人进门先夸你管子埋得齐。
快入冬了,第一场霜落下来,我站在看不见灯的东院,真想把那截管子挖出来搁在门口卖。
郭桂香拎着早饭进来,问我西院十四个自带位已经划好了,怎么不去卖我能卖的。
我跟她到前院。
昨晚来了两对夫妻,帐是自己带的,杆穿反了,一直找不着谁能帮忙。
潘顺给他们扶了二十分钟,转身在价目牌上加了行字,自带帐第一次来可以约人帮搭。
他看我过来,赶紧说没写要收钱。
“你教会人家,他就愿意带自己的东西再来。”我说,“每次二十分钟,你得给自己留出来。”
后来有位带孩子来的妈妈,已经能一个人把帐篷撑起来。
她拍了个视频给同事,开头两秒露出来的是潘顺蹲着帮孩子系鞋带。
那年冬天没风的晚上,四十个位置也能卖出去二十多个。
周末光景好,常常一个空位也没有。
大半的新客是老客带来的,报名时给我写认识谁,我沿着名字数过去,许多都跟蒋亮的拼图沾边。
我就用西院挣的这笔钱,一段段把东院做起来。
村里原本就要恢复两边共用的排水和外路,按约出那部分的钱。
我这边没有一下子囤几十顶帐,先拿到能做的工程报价,和供货的人谈分批结。
定新帐的那天,我拉上潘顺和爸一起去。
对面厂家看见我把补了块蓝布的旧帐门也带来了,笑着问是不是要照旧款仿。
我给他看我爸拆过的拉链。
“我想拆开换这条的时候,旁边那道缝别跟着全拆。你做两顶样的给我看,再谈三十二顶。”
厂家把那东西接过去,捻了捻蓝布上露出来的线。
我爸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说:“你刚捻的那段是我缝的。手松点。”
对方也笑了。
他去找裁床师傅改样时,我给唐雁打电话,把报价报了两遍。
先下单十二顶,余下二十顶等通道完工再送,不用我们腾地囤货。
她在厂里走道上接电话,有人路过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她说家里旧衣服有地方补了。
那天我们回县城,她没回家,叫我去电动车铺门口接她。
换过电瓶的旧车停在玻璃窗外面,新车和照片上一样黄。
我掏手机,她也掏,两只手在收款码前撞了一下。
我说我现在能给你买了。
她把我的手按下去。
“你把头盔的钱出一下。车我自己攒够了。”
老板拿出三个头盔,一个黄的,一个黑的,一个印着只粉兔子。
我一眼瞧中那个黑的,拿起来就往自己头上扣。
唐雁拽着带子往下扯。
“你以为你出钱就是给你戴?”
我把黑的递给她。
她挑了黄的,回头叫老板拿个大一号的黑头盔给我。
回去是她开车。
我坐在她身后,看着原先那家修电瓶的铺子一点点退到后头。
她骑得快,过减速带之前扬声喊了一句,让我抱稳。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
那条路我骑过不知道多少趟,那天到家了,我还巴不得她多走一个路口。
转过年,东边两排新帐到了,第二拨安在春末。
自带区的二十四个位置跟着开放,东边一个一个数,实打实五十六个。
我们跑齐了手续,按合并后的场子做过整场演练,我把四十和五十六写到新门牌上。
小满拿尺子在两个数下面划了道线,问我用不用把加法也写出来。
我说用。
她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写了一个九,又写了一个六。
我站在底下扶她,生怕她手一抖,把我这大半年省下来的两把零钱画没了。
14 九十六个位置
东院开门后头一个月,我只接了几次小团。
有人走进来,看见地上的号一直排到九十六,问我最里头那片是不是专门摆了给人看的。
我说要有人订,我还嫌它排得不够多。
他当即要挑九十六号。
那个位置离灯最远,自带帐位,他扛着儿子走过去,绕着地上那道线踩了一圈。
“你给我留到下周二,我回去借一顶。”
后来他真来了,借的还是我卖两百人家嫌贵的那个款。
那天孩子蹲在路边,看他爸第三次把杆穿反。
潘顺拎着灯站在两步开外,嘴闭得比谁都紧。
他知道这回人家非要自己搭成。
月底,于姐把四家厂的人又约到这儿。
纸箱厂那个父亲拿出去年他们一起问的场地清单,六个地方,其中最多的能开六十四个位。
原先地方不够,他们只好一块吃了顿午饭,散场各家往回赶。
这一次他从九十六号走回柜台,把那张表摊在我面前。
“我们都问过了,县里同一天能订的过夜营位,你这儿最多。”
他指了指其中一家。
“人家山上能多摆桌子,也愿意加钱添帐篷,我问他们半夜孩子想上厕所,能不能给留个人守路口,他说一个人要管一片。你这里怎么管?”
我把潘顺喊过来。
他在交班本上已经把路分成四段。
哪个岗谁在,送来的饭搁哪儿,谁要晚来由谁接。
我把册子拿起来,没替他讲。
潘顺的嘴很笨,开头连说两遍听明白没有。
等大家围过来,他把几个位置从柜台讲到灯底下,整整一个钟头。
他讲完,纸箱厂那个父亲握了他的手。
“我女儿上次在这儿,她没喊你叔叔吧?”
潘顺愣了一下。
“她以后来了,谁帮她她叫谁。要找人,你就跟她说,叫潘顺。”
四家一共订八十四位。
有三十二家自己带帐,其他人住我们支好的。
我和唐雁把每一家能到的时间标出来,才知道厂和厂也会打架。
灯具厂催出货,有十九户最快也要七点半才能来。
纸箱厂想六点准时开饭,说接了老人过来,饿着不行。
如果改成分批吃,等了近一年的一顿合桌饭又没了。
屋里吵到最后,于姐把笔搁了。
“要是那么难凑,干脆还按去年,吃完回家。”
她说完,坐在最外头的灯具厂代表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见过他好几次,问位置时总要先看床垫有多厚。
他媳妇上回过来,带了两个孩子,自己还得扶着腰把被子从车上拖下来。
他一站起来,我看见他手里还捏着一家四口的座次。
“往年开饭都是我们那拨人迟到。”他说,“我以前想着,晚来十分钟,吃上两口也算来了。现在家里人问我几点结束,我能算出来。问我几点到,我连编都编不出来。”
纸箱厂那个父亲把头偏过去。
我记得他进门时说了两遍,他娘一点辣都吃不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张桌子前,各惦记自己的家里人。
我拿过一张空白纸。
“早点来的先垫点吃的。每个院子留一段桌,菜上两遍,不收桌。七点半那批来了,从东边端菜,等你们坐下以后,第一拨还有人愿意等的,就来一块吃。”
于姐问,多一次上菜,谁出钱。
“能提前备的菜,我和赵姐算一遍。早来的垫一碗面或者一碗粥,写进我们的价里,大家都看见。座位留着,别派个人替他们先坐。”
灯具厂那个代表站着没动。
我朝他伸出手。
“还有,实在误了车,你打给潘顺。接你们那一趟车,车费写我这里。”
他看了好半天,才把手里的座次给我。
那张纸皱得不成样子,第一排还写着两个孩子的小名。
最后一份确认过来那天,剩下的十二个位置也被散客订了。
唐雁查了三遍,说后台是一格不剩。
我把那张显示已满的图保存下来,发给我爸。
爸这次回得很快。
他说那你赶紧吃饭,今晚上没人管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放下手机笑了半天。
起先我只想把袁茂问我的那句卖给谁堵回去。
真到了九十六个位置全有人等的时候,我站起来去看看锅里的面够不够,居然把他的电话忘得一干二净。
15 最晚那桌
那天的最后一趟车,还是没赶上七点半。
灯具厂临下班时有条线交接拖长了。
车上六个人是刚从线上下来的,后头有几家人还在等他们。
灯具厂那个代表给潘顺打电话,背景里一阵响,有人走过去催他带走落下的工牌。
潘顺把电话递给我。
我听见他在那头说算了。
“你跟我媳妇讲一声,叫她带孩子先吃。我这班费刚到手,出去打个车,三个人一拼,也不见得多贵。”
“你人还在厂里?”
“在,马上到门口。”
“别跑到大路上拦车,先出来数人数。我让接送车把先到的送到,再转回去。”
我放下电话,见他媳妇站在一张空桌边,两个孩子一个抓她手,一个抱她腿。
她给孩子每人塞了一块馒头,自己双手端着碗粥,一口没动。
我把她男人来电话的事说了。
她听完,手指在碗边划了一圈。
“上次他电话也是这么说。等他跑到,大家连啤酒瓶都收了。”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你跟他说慢慢来。他不来,我们也把饭吃好。”
我到赵姐那儿看锅,锅盖掀开,热气直往脸上扑。
赵姐正叫人把第一轮菜往东边挪。
我让她只挪半桌,后上的鱼还在锅里。
“他们那六个人又晚了?”
“还得半个钟头。人确定在车上再起锅。”
她看看那边亮着灯的桌子,放下漏勺,把袖套往上一撸。
“我今晚打烊本来就过了,叫他们带着孩子坐稳。”
外头有人笑。
纸箱厂那个父亲已经给他娘盛了碗粥。
老人没坐在桌边,在那顶带蓝补丁的绿帐下。
她招手把另一个老人叫过去,两人顺着掀开的门一起看院里。
我把那块小指路牌转向东边,回来才看见我爸没坐主桌。
他带着小满在一排灯下面查数字,小满拿个文具盒,里面装着掉下来的营位夹。
他见我过去,往最靠门的地方一指。
“九十六号自己搭起来了,人问你去不去看。”
我真过去了。
爱挑九十六号的男人坐在地垫上,儿子趴在他腿上,鞋已经脱了。
他把灯朝帐顶打,非让我看看杆的两头都穿对了。
我蹲在帐口,说下回你来可以挑前面。
他拿下巴往远处一努。
“不用。你从这儿回头看,九十五个位置都有灯。儿子给他妈发视频,讲这片最亮的归我们。”
我跟着回头。
每条路上都有来去的人,有人披着毛衣出来找水,有人端着碗和隔壁打招呼。
原先给老板卖一顶帐篷,摆好灯拍完照片,我就得背着剩的绳子退到画面外面。
今天每盏灯都有人自己开着。
我蹲在九十六号帐门外,笑了一下,起身的时候,才觉得这两条腿从早上就没停过。
接送车第二次到侧门,潘顺对着名单一个个点。
灯具厂那个代表跑得最快,身上还穿着印厂名的灰褂子。
他刚进东院,就看见两个孩子端着空碗站在桌边。
他小的那个扭头往他妈妈身后一藏,像赌气。
大的喊了一声爸,把自己板凳往旁边搬开一尺。
那男人几步走过去,低头想摸儿子的脑袋,抬手才想起指头上还有洗不掉的墨。
他媳妇把筷子递给他。
“洗完手坐下。鱼还没来。”
赵姐正好端着鱼从他后头过,听到这句,停了一下。
“鱼听见了。”
那桌先笑起来,后头几桌也有人转过脸看。
纸箱厂那个父亲原先已经吃完了,推着老人回来坐下,又要了一副筷子。
两个上夜班的在灯下互相认出来,说对面那排仓库整天听得见彼此搬箱子的声音,头一回知道是谁。
人家添了两回水,还没人说要散。
到末了,于姐拿来双方签好的验收单,请我明早跟她核对。
我接过来,看见底下四家厂的名字排在一条线上。
“下次也来?”我问。
“我都没回去问他们,你自己听。”
我抬起头。
桌那头有人正问潘顺,星期三要是下晚班,一家两口能不能也来吃鱼。
潘顺的声音比在柜台讲那张图时响亮多了。
“你先告诉我,星期三还有谁等你。”
我低头把那张单折好,折到一半,又摊平。
我想叫我爸看看。
我走到绿帐下,他已经给自己端来半碗面,身边空了一把椅子,碗边另搁着一颗剥好的鸡蛋。
他等我坐下,把蛋推过来。
“你那份。我儿子挣的。”
16 十七顶
袁茂找来的时候,离四家厂那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他还是从西门进的。
往常他开着车从人堆里一寸寸往前挪,陆姨得把豆腐摊给他让半尺。
这次他提着一兜桃,排在一个来买豆浆的人身后,喝完才进来。
他在台前问能不能给他十七个现成的帐位,要挨着。
我下意识往他后头看,以为他带了客户来挑地。
“原来一起干活的人。我挨个打过电话,有的只肯带孩子坐一会儿,帐也给他们留着。”
他把桃搁到柜台下面。
我认得袋上的店名,仓库旁边那个摊。
从前旺季袁茂从那里买过一筐桃,客户分完,还剩一点硬的,他怕我嫌酸,拿自来水冲了两遍才给我。
我那时坐在货车上啃,他站底下,一口没吃。
我问他怎么不找个饭店。
他说有人还在跟新老板出车,想来就得等交班。
他问了几家,到这儿才找够空位。
名单上有两个空格,是两家还没定能不能换班的人。
唐雁端水过来的时候,袁茂低头理了理磨白的袖子,跟我商量等人齐了再收钱。
我把单子转过来,叫他自己付。
“原来做两三百人的单,我都敢叫他们到了再算。”
我等着他再说一句,熟人还能跑了?
没听见。
“那时大伙的工资拖到下个月,你能从这笔钱里拨多少出来撑场,现在没这项了。”我说,“你看看余额,够了再签。”
我上个月收到他最后一笔三千。
剩下的一万二是分四笔结清的,末尾那笔备注里有我的名字和工资月份。
潘顺的七千四也到账了。
他在柜台问唐雁能不能给他打两张凭条,一张给他娘,一张他自己放好。
我那阵子没再去找袁茂。
我以为我对着他,再没话可以说。
他隔窗认出了那块蓝补丁,问我那群人肯不肯进门听他道歉。
我把十七个位置圈出来,把车次表交给他。
我说了我能办的事,他把表接过去,站在柜台边看了很久。
“你有空也来坐坐。”他说。
我说行,我到时候在。
袁茂从布口袋里拿出眼镜,慢慢把价算了一遍,走到门口打了两个电话。
他先问人家什么时候下班,又说我是真想请你来,改不了班就晚点到。
再回柜台,他把两个名字补上,一笔付了过来。
约的那天,老邱走在最后头。
他带了两张买菜用的塑料凳,一个叠一个,用橡皮筋扎着。
潘顺把凳子接过来,放到最边上。
老邱问:“你还真在这儿站夜班?”
“现在排我给人站班。排得不合适,他们敢来找我。”
老邱拿拳头轻轻敲了敲潘顺的肩。
“有人找你,你别躲。”
潘顺往桌那头看了一眼,说我不躲。
袁茂原先坐在最里头。
灯一亮,他站起来,把手边的酒推开,只端一杯白水。
“拖你们工钱那会儿,有一笔展销的钱,我能先发一轮。我拿去付了新货款,想把摊子再铺大一点。”
桌上一个剥花生的人停了手。
他是以前给袁茂开货车的,手腕上还有太阳晒出来的一圈表印。
袁茂朝他看过去。
“你闺女上学报名那天,你来要钱,我说会计不在。会计就在隔壁,我叫她别接你电话。”
那个人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扣在桌上。
“她站学校门口等我。我回去跟她说,是爸爸把缴费日记错了。”
袁茂垂下眼睛。
“那会儿我知道你等钱,还让你等。对不住。”
周围静了一阵。
有人提起另一个已经去了外地的人,问他那一份也结清了吗。
袁茂说钱都补齐了,下午打过电话,外地那个不肯回来。
说完他也没坐,拿水杯挨着桌走过去。
轮到老邱,杯子刚伸过去,老邱就抬手拦住。
“我不碰杯。我儿子今天头一回住帐篷,你让让,他要进去铺被子。”
袁茂把手收回来,往一边让出条道。
那孩子抱着一团比脸还宽的被子,横着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老邱跟到帐篷边,把自己带来的凳子摆好,坐下来看儿子笨手笨脚地铺。
袁茂站了片刻,端着自己的杯子回桌边。
我给他添了一点热水。
他问:“你不坐?”
“我还要给我爸拿饭。”
他把杯子端开,让我把暖壶提起来。
“你爸爱吃什么?”
我说:“他儿子挣的钱,买什么他都爱吃。”
袁茂抬头看了我一下。
以前他最爱当着人说,老高有个好儿子,天生肯干活。
我坐车上听见,心里头能甜一路。
这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只说,那你给他多买一点。
我把暖壶提走了。
到门口才听见老邱喊他,说你把剩下那只凳子搬来,你坐远了,我有句话还得用喊的。
袁茂答应了一声,放下杯子,搬着凳子过去了。
17 今晚谁交班
到了入秋,四家厂的第二场家属日又办了一回。
于姐没再带去年那张比较表。
她带来一大包回收的营位夹,厂里几个孩子自己做的,正面写名字,背面留一块地方填到场的时间。
小满嫌他们空得太小,说万一下班晚了得写两行。
于姐给她一支笔,问那你教教我怎么写。
小满埋头写了四个大字,到家为止。
她写完拿给我看,问我算不算错。
我说我看得懂。
她又去问她妈,唐雁说你把它贴绿帐上,那儿有人看。
最初那批旧帐渐渐退下去一些。
有几顶缝补太多,我叫潘顺拆了,好的配件留着,剩下的布用来裹闲着的椅子。
每拆一顶,我爸先去摸一下哪根杆是他配的。
有一顶换过两回门,他一伸手就摸出哪条缝是我做的。
“你后来留的线就不长了。”
“那你以后还来给我缝吗?”
“看工钱。”
他说完,拎着我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给他按半天开一份钱,他一开始嫌我乱给,后来说也行,每月他拿一天带孙女出去吃饭。
到第二年算完旺季的账,场租、人工和第一轮扩建的欠款都付了。
我和唐雁一人分到四万多,另存下一笔专管退单和换帐的。
她拿一部分钱把家里跑水的窗户换了,我也给那辆旧面包车找到了接手的人。
是我表哥,说你还真等到有钱雇我了。
他把旧车开走,回头给我跑过三趟货。
第三趟下来他照单收钱,顺手还捎了箱小满最爱吃的桃。
潘顺每周把两个夜班换成了早班。
他想跟人学开车,约好周三考一回,问我这人老想走,以后是不是不好安排。
我让他把安排表给我,先问他考试那天是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哥,我寻思考不过照常回来。”
“考得过也照常回来。我把你那天晚上空出来,你想请谁吃饭就去请。”
他接过排班表,看了又看。
“那我娘来住,能叫她选靠前的?”
我给他翻出还空着的位置,他最后选了十七号。
老邱和袁茂那天到底说了什么,我没去问。
后来袁茂把旧仓库退了,给县城两家酒店做送货和搭台的活。
他偶尔路过我这儿,进来端一碗面,按价扫码。
有一次帐篷厂家给我多送一包杆,他刚好在门口,抬手帮我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
我叫了声袁哥。
他肩膀僵了一下,问我放哪儿。
我把库门打开,让他进来。
两个人把货放下,他没提我还跟不跟他干,我也没再提他当初问我卖给谁。
他出去之前,看了一眼柜台上潘顺排的表,说你们明天有个班排少了一个人。
我看了看,确实少写了我。
过了几天,是小满生日。
她放学就从家里拿了三副扑克牌来,说今天谁都不用去给客人搭篷,她请我和她妈玩一次。
我答应得快,傍晚一看有人从公交站那头拎包过来,又忍不住往门边走。
唐雁从外面骑车进来,一脚撑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想去,我跟小满先坐下。可她说了,头一轮谁洗牌谁坐她旁边。”
我站住,回头喊了潘顺。
他正往那条路上走,边走边把钥匙串拿出来。
他朝我挥了一下,叫我饭前别往柜台来。
我把唐雁车上的头盔摘下来,两个一起拎到绿帐里。
那块蓝补丁上的太阳早就看不清了,小口袋里仍然放着号码。
小满在最底下多塞了一张纸,画着一辆有两个大轮子的黄车。
这回画上骑车的是唐雁,后座坐着我。
我指给她看,她把我腿画得离地太近,转弯容易擦着。
小满把画抽回去,说你嫌挤自己去骑。
唐雁笑得趴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抬手来摸我的手。
我张开手,把她拉到身边。
外头陆姨的豆浆摊收了,赵姐端着装面的筐从西门进来,院子里渐渐亮起一盏又一盏灯。
有人还在交班,有人在路上。
我爸把四个碗往桌上放,喊我过去给小满端一碗。
我应了一声,没起来。
我先把手里那副牌洗完,切成两摞,递到我闺女面前。
“来,今天你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