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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1:57

只要我在家开口,爷爷手里的黄铜旱烟袋就会狠抽在我背上。

“赔钱货少管闲事,两个哥哥发财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大哥跟着倒爷南下断了腿,二哥偷卖粮种蹲了大牢,全家人都怪我是克星转世。

村长领回穿西装的“港商”那天,全村敲锣打鼓要集资投特区大工程。

爷爷砸锅卖铁凑不齐三千块,红着眼要把我卖给邻村瘸子换钱入股。

我无意撞见那港商在茅房掏出萝卜刻的假公章,正往空白合同上盖泥。

这次我没吵没闹,扑通跪在院子里哭喊。

“爷爷,只要你答应划走我的户口,写下断亲书,我把这几年偷偷存的粮本都给你!”

全家人像看傻子一样抢走粮本,狞笑着逼村长当场盖章把我的名字迁出家谱。

他们迫不及待的把全部身家和地契塞进港商怀里,生怕发财慢了一步。

村口吉普车扬起漫天尘土开走的那一刻,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从贴身衣兜里掏出早早藏好的全家土地抵押认罪书,转身敲响了县纪委的大门。

1

“同志,我要实名检举流窜犯周大富伪造特区公文,诈骗陈家村集资款!”

县纪委信访室的木窗后,老干事接过我双手递上的空白合同拓印件和那张按满红手印的抵押认罪书。

“小姑娘,这种跨省流窜大案要联合经侦办。”

“你这材料虽然扎实,可周大富还没把钱完全转走,现在抓人只能定个未遂。”

我指尖牢牢抠住窗台边缘,后背被爷爷用黄铜旱烟袋抽裂的伤口正往粗布衣裳上渗血,火辣辣的疼。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天后县里刚好有严打专案组下来收网,你先回去稳住他们,千万别打草惊蛇。”

老干事把盖了受理章的回执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叮嘱。

我把回执和村长刚开具的独立分户证明,永久断亲书一层层包进油纸,塞进贴胸最里层的暗兜。

刚走出县委胡同,迎面就撞上了拉驴车进城换零钞的爷爷陈茂山,大哥陈大宝和二哥陈二贵。

“好哇,你个吃里扒外的丧门星!”

“户籍刚迁出去半个钟头,你就跑县衙门门口转悠,是不是眼红你两个哥哥当特区大股东?”

陈茂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举起手里的黄铜旱烟袋,照着我的左肩窝就狠狠砸了下来!

滚烫的铜烟锅砸在骨头上,我疼的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登时麻木,跌在满是煤渣的马路牙子上。

“爷爷,我户口已经单独立出来了,我去哪跟老陈家没关系。”

我咬着牙撑起身体,冷眼看着这群吸血鬼。

“没关系?你全身上下哪块肉不是老陈家的棒子面喂大的!”

大哥陈大宝拄着枣木拐杖上前一步,用沾满牛粪的拐杖尖牢牢抵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脸。

“周老板说了,特区大工程讲究个吉兆。”

“你这个克断我一条腿,克的二贵蹲大牢的灾星,脚上这双千层底布鞋也是用陈家的针线缝的,给我扒下来!”

“大哥说的对,赔钱货配穿什么鞋,光脚滚蛋才不耽误老陈家发百万横财!”

刚出狱的二哥陈二贵怪笑一声,直接扑上来按住我的肩膀,粗暴的扯掉我脚上唯一的布鞋,随手扔进了路边腥臭的猪粪水沟里。

我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碎煤渣上,脚底板立刻被扎出好几个血点子,寒意顺着脚心直冲脑门,心里的恨意却烧的滚烫。

“陈茂山,粮本我已经按你们的要求交出去了。”

“断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两不相干,你们在大街上动手抢劫,就不怕派出所抓人吗?”

我声音发颤,却紧盯陈茂山手里攥着的那个红本本。

“派出所?周老板跟省里的大领导都称兄道弟,派出所所长见了我们陈家都要递烟!”

陈茂山一口浓痰吐在我脚背上,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怀里的粮本和刚换出来的厚厚一沓大团结。

“再敢拿官家人吓唬老子,老子现在就拿麻绳把你捆了,直接送去邻村李猎户家洞房,让你连夜给他生八个小崽子抵债!”

旁边驴车上,穿一身廉价化纤西装,梳着大油头的假港商周大富正翘着二郎腿剔牙,闻言不紧不慢的走下车。

他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印着鲜红印泥的批文晃了晃。

一股刺鼻的生萝卜土腥味混着劣质印油的酸味扑面而来,红印边缘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萝卜水渍。

“陈老哥,跟这种没见识的乡巴佬置什么气。”

“我的特区开发证那可是公元一九七五年深圳特区政府特批的,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屁的港澳金融。”

2

周大富嫌恶的用皮鞋尖踢开我掉在地上的破布包,眼角余光却色眯眯的往我衣领里瞟。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

深圳特区明明是一九八零年才正式设立,这个蠢货连假批文的年份都造错了,偏偏陈茂山一家还把他当成活财神供着。

“还不快给周大老板磕头赔罪!要是冲撞了周老板的贵气,老子扒了你的皮!”

陈大宝扬起枣木拐杖又要往我头上敲。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治安联防队吹哨巡逻的脚步声,陈二贵做贼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拉了陈茂山一把。

“爷爷,别跟这死丫头耗了,赶紧回村摆流水席收那十八户的集资款,晚了赶不上周老板给咱们留的原始股配额!”

陈茂山狠狠剐了我一眼,跳上驴车扬起鞭子,车轮碾过水坑,将混着猪粪的泥水溅了我满头满脸。

“陈满春,你记住,等年底老陈家成了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万元户,你就是跪在陈家祠堂门口把脑门磕烂,老子也不会赏你一口刷锅水喝!”

看着驴车绝尘而去,我面无表情的抹掉脸上的脏水,从烂泥沟里捡起那双湿透的布鞋。

陈茂山以为抢走我的粮本就榨干了我最后一滴血,却不知道那本粮本的夹层里,被我用复写纸清清楚楚拓下了他早年偷卖生产队集体林木的私账。

县城南门红星成衣铺里,我赤着红肿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把连夜赶制出来的样衣递给老板娘孙大姐。

“掌柜的,这件双排扣呢子大衣的锁眼和暗缲边我全做好了,针脚您挑不出一丝毛病。”

孙大姐翻开衣领仔细瞧了瞧那细密匀称的针脚,惊讶的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双八成新的解放鞋和五块钱拍在我手里。

“好俊的手艺!满春妹子,这预支的工钱你拿着,后院仓库的帆布床你安心住下。”

“下午帮我把这几套熨好的西装送到县招待所三零二贵宾房去。”

我换上解放鞋,千恩万谢的接过钱,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针眼的手指,眼眶忍不住一阵发酸。

两年前县纺织厂招工考试,我考了全乡第一名,可录取通知书刚寄到村口,就被陈茂山用黄铜旱烟袋打断了三根肋骨,硬生生锁在猪圈里饿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陈大宝在猪圈外啃着白面馒头骂我。

“老陈家的钱是留着给我南下做大生意的,你个赔钱货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洗脚婢,赶紧去砖窑厂背砖给我凑路费!”

后来陈大宝南下跟人抢地盘摔断了腿,陈二贵偷卖生产队的良种蹲了劳改农场。

陈茂山请算命瞎子一算,说我八字太硬克兄弟,从此但凡家里有一点不顺,迎接我的就是铜烟袋和皮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推着挂满西装的布草车走进县招待所三楼走廊。

之前在县委门口撞见周大富时,我就牢牢记住了他身上那股刺鼻的生萝卜土腥味混着劣质印油的酸味。

那是他掏假批文时散出来的味道,根本不是什么港商该有的香水味。

刚走到三零二房门附近,风顺着半掩的门缝吹出来,那股熟悉的味道直冲鼻尖,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没贸然凑到门缝边。

而是假意停在门口整理歪掉的西装挂架,借着满满一布草车的衣服做遮挡,悄悄侧过耳朵。

把里面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室内烟雾缭绕,周大富手里正捏着一枚刻了一半的生萝卜,用修脚刀细细刮削着残存的印泥边缘。

他同伙拎着两张火车票往皮箱里塞,压低了嗓子催促。

“四零二次车票都买好了,后天一早六点走,陈茂山那边筹钱收尾收的太慢,再磨叽就赶不上南下的车了。”

“急什么,明晚子时在祠堂再收一笔,够咱们在那边挥霍半年了。”

3

周大富将印章在萝卜上重重一按,随手扔进纸篓,嘴角溢出一抹阴森的冷笑。

我迅速记下402次列车和明晚子时的关键信息,没多停留,假意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躲在消防柱后。

等了没两分钟,房门吱呀开了条缝。

周大富的同伙探身把一堆削下来的萝卜皮、废纸屑随手倒在走廊窗台下的痰盂边,转身就锁了门继续吆五喝六地喝酒。

我等他脚步声远了,才快步走过去,一眼就看见那堆垃圾里混着半截沾了鲜红印泥的生萝卜削片,连忙用旧手帕包好揣进兜里。

刚推着车下楼走出招待所大门,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领头的正是提着两瓶劣质洋酒的陈二贵!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已经跟老陈家断了亲的克星陈满春吗?”

陈二贵三角眼一眯,带着一身酒气堵住我的去路,一脚踹翻了我的布草车,熨烫平整的高档西装登时滚落进街边的烂泥里。

“陈二贵,这是成衣铺客人的衣服,弄脏了你赔不起!”

我心头一紧,扑过去想要抢救地上的西装。

“赔?老子马上就是深圳特区大开发公司的副董事长了,别说几件破衣服,就是把这整条街买下来当茅房都够!”

陈二贵抬起肮脏的解放鞋,狠狠踩在我抓着西装的手背上,用力碾磨!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冷汗登时浸透了后背,手背皮肤被鞋底的沙石磨破,鲜血直流,可我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死丫头,听说你在成衣铺找了个活计?”

“爷爷说了,虽然你的户口迁出去了,但你这条贱命还是老陈家给的,识相的把身上的工钱全掏出来给老子买烟抽!”

陈二贵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刮刀,刀背拍打着我的脸颊,另一只手直接往我装工钱的衣兜里掏去。

“我不给!我们已经断亲了,你再敢抢我的钱,我就喊抓流氓了!”

我拼命挣扎,可手背被他牢牢踩住,刚领的五块钱预支工钱和孙大姐给的粮票被他一把全扯了出来。

“喊啊!老子刚从大牢里出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刀毁了你的脸,看县城哪家铺子还敢要你这个丑八怪!”

陈二贵狞笑着将五块钱揣进自己兜里,又嫌恶的抓起地上一把烂泥,恶狠狠的糊在我的嘴上和脸上。

引得街边不明真相的路人指指点点。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陈家村最不孝顺的白眼狼!”

“自己躲在城里吃香喝辣,亲爷爷在村里替她背债,她连五块钱养老钱都不肯给!”

陈二贵颠倒黑白的扯着嗓子嚎叫,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周围几个老大娘立刻对我投来鄙夷谴责的目光。

我满嘴都是腥臭的泥沙,看着陈二贵那张嚣张扭曲的脸,余光瞥见胡同口不远处就是县公安局户籍室的外墙。

墙根下挂着一根防暴联防警铃的铜拉线。

“二哥,五块钱怎么够买特区大老板喝的洋酒呢?我在前面胡同口的砖缝里还藏了十块钱私房钱,我带你去拿。”

我垂下眼帘,声音卑微怯懦的颤抖着,假装认命往胡同口退去。

“算你这贱骨头识相!敢耍花样老子捅穿你的肚子!”

陈二贵贪心大起,攥着刮刀紧逼上来。

就在他踏进胡同暗影的刹那,我猛的伸手拽住墙根的铜线用力一拉!

“叮铃铃!”

刺耳的警铃声登时响彻整条街道。

户籍室里立刻传来公安干警拍案而起的怒喝声,陈二贵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跑。

随身挎着的灰布包勾在墙角铁钉上,撕拉一声掉在地上。

干警冲出来追赶逃窜的陈二贵,我则趁乱捡起那个灰布包,摸出里面掉出来的一叠文件。

竟是陈茂山私自伪造大队部签名,将全村十八户宅基地打包做连带担保的原始白条!

4

第二天一早,县公安局经侦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内,我将所有物证整齐的摆在专案组林队长的办公桌上。

“刑警同志,这是周大富雕刻假公章剩下的萝卜残渣,还有陈茂山伪造大队担保。”

“非法归集村民资金的连带白条字据,他们明晚子时就会在陈家祠堂完成最后一笔赃款交割。”

林队长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了萝卜残渣和拓印合同上的印迹,猛的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神凌厉。

“太好了!这个周大富真名叫周三胜,是公安部A级通缉的跨省流窜诈骗犯,我们追了他整整三个省。”

“苦于没有他当场印制假合同的铁证和准确的交割地点,一直没法收网!”

“林队长,按法律规定,如果周三胜在陈家祠堂当场被抓,陈茂山签下的这些连带担保责任书会怎么算?”

我捧着搪瓷缸子,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周三胜挥霍转移的那部分资金如果追不回来,陈茂山作为非法集资的组织者和连带担保人。”

“不仅要倾家荡产赔偿全村村民,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林队长严肃的看着我,顿了顿又有些担忧的补充道。

“陈满春同志,你现在去把真相告诉陈茂山,或许还能拦住他明晚交出最后那三千块保证金,毕竟那是你亲爷爷。”

我轻轻摇了摇头。

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陈二贵踩烂我手背的剧痛,还有陈茂山那句要把我卖去生八个崽子的恶毒咒骂。

“林队长,不用拦,现在谁拦他,他就会拿刀拼谁的命。”

“我要让他们一手交钱,一手被按在现行里,只有痛到骨头渣子都碎了,他们才不会再害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独立分户证明和断亲书复印件递过去,请求专案组在明晚的行动记录中。

明确标注我作为第一检举人的独立身份,完全斩断任何可能的债务牵连。

刚从专案组驻地后门出来,我准备回成衣铺继续赶工。

谁知刚走到十字路口供销社门前,一辆挂着红绸子的拖拉机突突突的横冲直撞过来,直接逼停在我面前!

车斗上,大哥陈大宝穿了一件异常滑稽的艳红色人造革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刷了金漆的粗铁链子。

正居高临下的用枣木拐杖指着我鼻子。

“给老子按住她!这贱人果然躲在县城里吃独食!”

随着陈大宝一声令下,车上跳下来两个同村的二流子,一左一右牢牢反剪住我的胳膊。

将我硬生生按跪在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膝盖骨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棱角上,钻心的疼让我眼前发黑。

手背上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

“陈大宝!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私设公堂抓人,快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肩膀被那两个二流子拧的咯吱作响,根本动弹不得。

“私设公堂?老子今天是代表陈氏宗族清理门户!”

陈大宝一瘸一拐的跳下拖拉机,扬起手里的枣木拐杖,照着我的后背就是狠狠一杖!

“砰”的一声闷响,我被抽的往前扑倒,下巴磕在台阶上,嘴里登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各位城里的老少爷们评评理!我这个丧尽天良的亲妹妹,为了独吞成衣铺那几块钱工钱。”

“居然在城里造谣说我们家投的特区大工程是骗局,还害的我二弟昨天差点被公安抓走!”

陈大宝唾沫横飞的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手印的红纸啪的拍在我脸上。

“周大老板今天说了,还差最后三千块保证金就能批下特区五百亩地的批文!”

“爷爷说了,虽然跟你断了亲,但你毕竟姓陈。”

“我已经收了邻村李猎户三千块的现钱,今天就算把你打残了,也要把你塞进李家的花轿!”

5

围观的群众不知道内情,听说是家里长兄管教不听话的妹妹,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上前阻拦。

“陈大宝,你们自己蠢得像猪一样往火坑里跳,凭什么拿我的命去填你们的发财梦!”

我满嘴是血的抬起头,紧盯陈大宝那张因为暴富幻想而异常扭曲的脸,心底的悲凉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还敢嘴硬!老子今天就打烂你的嘴,看你到了李猎户炕上还怎么叫唤!”

陈大宝暴跳如雷,高高举起枣木拐杖,对准我的脑袋就要狠命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那条完好的右腿为了发力猛的往石阶上一蹬。

我强忍剧痛,趁着两个二流子松懈的刹那,猛的抽出旁边的挑菜扁担,顺着他发力的方向往他右腿膝弯处狠狠一挑!

“咔嚓!啊!”

陈大宝重心失衡,像头蠢猪一样从高高的水泥台阶上栽了下来。

手里的枣木拐杖当场折成两截,他抱住扭伤的右腿在地上杀猪般惨叫打滚。

“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两个死人还不快把她给我往死里打!”

那两个二流子刚要扑上来,孙大姐带着成衣铺的几个壮劳力伙计冲了出来。

手里拿着长尺和铁剪刀把他们喝退,远处也传来了巡逻民警的哨声。

“陈满春!你给老子等着!”

陈大宝见势不妙,被两个二流子架上拖拉机,临走前用怨毒至极的眼神盯着我,嘶吼道。

“明晚子时祠堂交完保证金,周老板就会请省城的黑道大哥来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非把你挑断手筋脚筋,扔进乱葬岗喂野狗不可!”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枣木拐杖扔进垃圾桶,看着拖拉机冒着黑烟逃回村里,眼底一片森寒。

好啊,明晚子时,我就亲自去祠堂,送你们全家人上路。

第二天深夜子时,陈家祠堂内点着粗大的红烛,浓烈的劣质香火味呛的人喘不过气。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陈茂山带领长孙大宝,次孙二贵,向深圳特区周大老板交付全村最后三千块开发保证金。”

“保佑我老陈家明年今日成为十里八乡第一大富豪!”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粗布工装,借着夜色掩护潜伏在祠堂后院的廊柱阴影里。

口中含着专案组林队长交给我的高音铜哨,冷眼注视着大堂内的群魔乱舞。

祠堂正中央,周大富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塞满大团结和粮票的黑色皮箱。

陈茂山正满脸堆笑的捧着一张《特区建设全额连带代偿担保书》,颤巍巍的咬破食指往上面按血手印。

“爷爷,光按手印还不够,周老板说了,把咱们大队部的拖拉机和后山那三百亩集体林地也写进去做抵押,到时候分红能再翻三倍!”

陈大宝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双拐在旁边起哄,眼睛紧盯周大富的皮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写!全都写进去!老子是陈家村的老族长,这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说了算!”

陈茂山被暴富的贪欲冲昏了头脑,大笔一挥,把全村最后的集体家底也完全签进了周大富的私人暗账里。

堂下十八户集资的村民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红着眼睛鼓掌叫好,纷纷把自己压箱底的棺材本,老婆的银镯子全往周大富怀里塞,生怕少投了一分钱。

“周老板,钱和字据全都齐了,您看这特区股东的红头文件……”

“陈老哥放心,文件就在我车上。”

“我现在去后院茅房解个手,顺便把后门停着的吉普车开到正门来,带大伙儿去县城迎宾馆吃夜宵庆功!”

6

周大富满脸假笑的拉上皮箱拉链,拎起箱子大步朝后院走来。

刚一拐进后院茅房的死角,周大富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异常阴狠鄙夷的狞笑。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用生萝卜刻的假公章,随手捏的粉碎,准确的扔进了恶臭的粪坑里。

“一群八辈子没见过钱的蠢猪,还想当特区大股东?老子这就去广州包十个靓女,你们就在这穷山沟里背一辈子黑锅吧!”

周大富低声咒骂了一句,拎着皮箱就要往后院那处早就踩好点的矮墙缺口翻过去。

我趁他转身之际,屏住呼吸用绑着竹竿的细纱网,飞快的从粪坑表面将那几块还没沉底。

沾着鲜红印泥的萝卜碎块捞起装进密封塑料袋,可竹竿擦过墙砖,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刮擦声!

“谁在那儿?!”

就在这时,因为不放心巨款而悄悄尾随到后院的陈茂山,陈大宝和陈二贵正好撞见我收起塑料袋的一幕!

“陈满春!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畜生,你躲在祠堂后院干什么?!”

陈茂山看清我的脸,眼珠子登时充血。

发现周大富已经跨上墙头,他非但没有怀疑周大富逃跑,反而认定是我惊扰了贵客!

“周老板您别误会!这赔钱货早就被我逐出家门了,她肯定是眼红我们发大财,跑来偷您的集资款!”

“二贵,大宝,给我把这死丫头乱棍打死!”

陈茂山状若疯虎,双手高高举起那根沉重的黄铜旱烟袋,用尽全身力气朝我的天灵盖狠狠劈了下来!

“去死吧你个克星!敢坏老陈家的万年财运,老子今晚就打碎你的脑壳,把你活埋在祠堂粪坑底下!”

陈二贵也同时拔出那把寒光凛冽的折叠刮刀,封死了我左边唯一的退路,刀尖直刺我的心口。

陈大宝则挥舞着沉重的木拐,横扫向我的双腿!

前有恶狼,后有堵墙,头顶是足以砸裂头骨的黄铜烟袋,我被牢牢困在不足两平米的墙角绝境之中,避无可避!

墙头上的周大富见状,不仅没有跳下去逃走,反而停在墙头看起了热闹。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似乎很乐意看到我替他当这个背锅的死鬼。

“死丫头,下辈子投胎做头猪,别再托生到老陈家挡老子的财路!”

陈茂山的黄铜烟袋带着破空的恶风,距离我的额头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

他脸上那种掌控生死的癫狂与残忍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着这群完全丧失人性的畜生,既不闭眼,也不求饶。

在铜烟袋即将砸中我鼻梁的万分之一秒,猛的抬起缠着厚纱布的右手,五指如铁钳般准确无误的牢牢攥住了滚烫的黄铜烟锅!

“咔!”

铜烟袋停在半空,滚烫的温度登时烫焦了我的手心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发力猛的往下一拽。

借着膝盖顶击,咔嚓一声将那根抽打了我十几年的黄铜旱烟袋生生折成两截!

“你……你……!”

陈茂山被巨大的反震力带的趔趄摔倒在地,看着断成两截的传家烟袋,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

我不慌不忙的将染血的半截铜烟袋扔在脚下,左手从怀里掏出盖着县纪委与经侦专案组鲜红大印的《重大经济诈骗立案侦查协查函》。

在陈茂山和墙头周大富面前缓缓展开。

紧接着,我迎着他们骤然僵硬的目光,用尽力气吹响了口中含着的专案铜哨,声音冷厉。

“陈茂山,周三胜,你们真以为祠堂外面围着的,是来喝庆功酒的迎宾车吗?”

7

哨音未落,祠堂四面高墙外骤然亮起数十道刺目雪亮的强光探照灯,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

周大富的狂笑声登时卡死在喉咙里,陈茂山的瞳孔在强光中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震耳欲聋的扩音器吼声中,祠堂厚重的木门被荷枪实弹的武警一脚踹开,林队长带着十几个便衣刑警如神兵天降般冲进后院!

“不许动!公安局经侦支队办案,全部抱头蹲下!”

墙头上的周大富吓的肝胆俱裂,手脚一软直接从两米高的墙头栽进外面的泥水沟里。

三名武警猛扑上去,膝盖牢牢顶住他的后心,咔嚓一声将一副精钢手铐铐死在他手腕上!

那个装着全村万余元血汗钱的黑色皮箱摔开,红彤彤的大团结,皱巴巴的粮票。

还有十几张还没来得及盖章的空白假批文散落了满地,在探照灯下刺的人眼睛生疼。

“周老板!你们干什么抓周老板!他是深圳特区来的大港商,你们抓错人了!”

陈茂山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扑过去,想要去护那些散落的钞票,却被两名法警冷硬的架住胳膊拖了回来。

“什么香港大老板!陈茂山,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他叫周三胜,是流窜三个省,诈骗了二十多个村子的A级通缉犯!”

林队长一脚踩住地上那张一九七五年的假批文,从我手里接过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生萝卜碎块。

当众将碎块拼回原状,往空白纸上一按,一个跟合同上分毫不差的歪扭红印清楚显现!

“这公章是他刚在茅房用大白萝卜刻的,你们投进去的钱,全是他用来去广州嫖娼堵伯的赃款!”

林队长声音洪亮,通过大喇叭传遍了祠堂内外。

大堂里原本还在磕头庆贺的十八户村民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听清林队长的话,全场死一般寂静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周老板答应让我当特区大股东的,我的三千块钱,我的祖宅地契啊!”

陈大宝拄着拐杖冲出来,看着被按在泥水里像死狗一样的周三胜。

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裤裆里登时流出一滩腥臊的黄水,直接吓尿了裤子。

“周三胜,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被按在泥里的周三胜明白这次完全栽了,为了争取立功减刑。

他猛的抬起满是泥浆的脸,发了狂一样指着面如死灰的陈茂山嘶吼起来。

“公安同志!我要检举!我本来只想骗个几百块就走的,全是陈茂山这个老混蛋贪得无厌!”

“是他主动教我怎么伪造生产队公章,是他逼着全村十八户签连带担保书,还把村里的林地和拖拉机全抵押给我换回扣,他才是主谋!”

“你放屁!周大富你个王八蛋,你骗了老子的棺材本还敢反咬老子一口,老子杀了你!”

旁边的陈二贵听到全部罪责要落到陈家头上,双眼赤红的完全失去了理智,举起手里的折叠刮刀就朝周三胜的脖子捅去!

“汪!”

一条早就蓄势待发的纯黑警犬如黑色闪电般腾空跃起,一口牢牢咬住陈二贵持刀的右腕。

巨大的冲力将陈二贵狠狠扑倒在青石板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陈二贵的右手腕骨当场被咬断,惨叫声响彻夜空!

两名刑警迅速上前,给疼的满地打滚的陈二贵也戴上了冷硬的手铐,直接拖向警车。

“二贵!我的儿啊!我的钱,我的三百亩林地,老陈家的万元户……!”

陈茂山看着被铐走的次孙,又看看地上沾满粪水的萝卜公章,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咯咯声。

猛的喷出一大口黑血,直挺挺的向后栽倒,半边脸登时歪斜抽搐,嘴角流出白沫,当场急火攻心中风瘫痪!

“陈茂山!你个杀千刀的老绝户!你还我的养老钱!还我儿子的娶媳妇钱!”

8

十八户反应过来的村民完全疯了,一个个红着眼睛扑上来,对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陈茂山和吓尿裤子的陈大宝拳打脚踢。

要不是武警拼命拦着,这爷孙俩当场就要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撕碎!

我冷眼站在探照灯的光晕里,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从容不迫的走上前。

在林队长递过来的《重大立功线人确认书》上签下了陈满春三个字。

“陈满春同志,由于你的提前取证和准确配合,不仅帮国家抓获了A级逃犯,还当场拦截下了昨晚到今晚归集的四千两百元现金。”

“经县委和纪委研究决定,明天一早将对你进行公开表彰,并为你解决县国营改制服装厂的正式编制!”

林队长握着我的手,声音洪亮的宣布。

瘫在泥地里的陈茂山听到正式编制和奖金表彰几个字,仅能动弹的左眼紧盯我。

浑浊的眼珠里流下悔恨与贪婪交织的血泪,呜呜咽咽的向我伸出颤抖的手指。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曾经无数次拿着铜烟袋抽打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连一片衣角都没让他碰到,转身登上了回城的警车。

警车驶出村口,身后传来了全村村民扛着铁锹和锄头,冲向陈家老宅砸门抢东西抵债的震天喊杀声。

天刚蒙蒙亮,陈家村十八户受害村民就举着扁担和铁锹,轰隆一声撞开了陈家老宅的院门!

“把他们家的粮食,桌椅板凳,连屋顶的瓦片都给我拆下来抵债!”

“周骗子早把前天收走的那三千块钱挥霍光了,公安说了,陈茂山签了全额连带担保,这笔血债就要老陈家拿命来还!”

我代表专案组回村配合法警做最后的资产清点取证,刚走到院门口。

就看到瘫痪在土炕上的陈茂山被愤怒的王屠户一把揪住衣领,像拖死狗一样直接从热炕上掀翻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

“呜……呜啊……!”

陈茂山半边身子完全瘫死,嘴歪眼斜的趴在鸡屎堆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村民们搬走他藏在地窖里的十袋麦子。

连他给自己准备的柏木寿材都被四个壮汉抬出去当场劈成了柴火分掉。

“别抢了!那是我的皮夹克,那是留着给我娶城里媳妇的彩礼钱啊!”

陈大宝拖着两条伤腿去抱村民的大腿,被王屠户一脚踹翻在门槛上。

门牙当场磕掉两颗,满嘴是血的看着家里连一扇完整的门板都没剩下。

村长蹲在院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看着往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动辄拿族规压人的陈茂山落得如此下场。

非但没有上前说一句公道话,反而走过去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陈茂山,你平时总骂满春是克星,我看你和你这两个不争气的畜生孙子,才是害惨我们全村的活阎王!”

清点完资产,我拿着盖好章的回执回到县城,正式入职县国营改制服装厂。

因为我那一手精湛的打版和锁边绝活,厂长当场任命我为外贸童装试点车间的技术组长。

谁知我刚换上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走进车间不到半天,厂区保卫科的小干事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陈组长,不好了!你那个瘸腿大哥拉着你瘫痪的爷爷,披麻戴孝堵在咱们厂大门口拉横幅,说你贪了全村的集资奖金,逼死亲爷爷!”

“现在门口围了好几百看热闹的群众,外贸局的考察领导马上就要到了!”

9

我眼神一凛,放下手里的裁剪刀,从抽屉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档案袋,不慌不忙的走向厂大门。

大门口,陈大宝头上绑着白布条,把半死不活的陈茂山放在一辆破板车上。

手里举着一张用红油漆写着不孝孙女陈满春吃人血馒头的破床单,正对着围观的工人和市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丧。

“各位领导,各位街坊邻居给我们老陈家做主啊!”

“我爷爷辛辛苦苦把陈满春这白眼狼拉扯大,她倒好,为了领公安局的立功奖金和进城当工人的名额,故意设局害的我爷爷中风瘫痪。”

“二弟坐牢,现在家里连口米汤都喝不上了,她却在厂里当大组长吃香喝辣啊!”

陈大宝哭的撕心裂肺,板车上的陈茂山也配合着发出凄惨的呜咽声,不断用脑袋撞击板车木栏。

“天哪,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亲爷爷和亲哥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长辈流落街头不管呢,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怎么能进咱们国营厂当干部!”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议论纷纷,刚下吉普车的外贸局领导和厂长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厂长更是眉头紧锁的看向我。

“陈满春,看到老子来了还不快滚过来跪下!”

“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两千块钱给爷爷治病,再把你这个车间的组长位置让给老子顶替。”

“老子就每天拉着爷爷躺在你厂门口,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县城混下去!”

陈大宝见舆论倒向他那边,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的狞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逼上来,伸手就要来扯我胸前的工作证。

我站在厂门高高的台阶上,冷冷的避开他肮脏的手,转头面向厂长,外贸局领导和在场数百名群众,声音清亮的开口。

“既然陈大宝说我吃人血馒头,不顾念祖孙亲情,那我就请各位领导和街坊邻里,看看老陈家到底是怎么拉扯我的!”

我猛的解开深蓝色工装的外套纽扣,转过身。

将里面那件被黄铜旱烟袋抽的破烂不堪,浸满干涸黑血的粗布内衫,以及手背上被陈二贵踩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等陈大宝狡辩,我直接打开档案袋。

将县医院开具的陈年肋骨骨折验伤单,陈茂山逼我换亲给李猎户的三千块卖身草契,村长盖章的永久断亲书。

以及陈茂山早年偷卖集体林木的复写私账,一张接一张的贴在了厂门口的宣传栏上!

“我十二岁起在砖窑背砖供陈大宝南下,考上纺织厂被陈茂山打断三根肋骨锁进猪圈。”

“前天他们为了凑钱入股骗局,把我三千块卖给邻村猎户,抢走我唯一的粮本,按着我的手签下生不养死不葬的断亲书!”

我指着面色骤然惨白的陈大宝,字字泣血却又铿锵有力的开口。

“断亲书墨迹未干,你们诈骗不成反欠下全村巨债,现在居然有脸跑来国营工厂敲诈勒索一个已经毫无瓜葛的独立户主?!”

围观群众看清宣传栏上那按着鲜红手印的卖身契和断亲书,再看到我背上触目惊心的血痕,登时从同情转为滔天的愤怒!

“呸!原来是一窝敲骨吸髓的畜生!自己把亲孙女当牲口卖了去搞诈骗,赔光了裤衩还想来吸血!”

“滚出去!别脏了我们服装厂的大门!”

10

厂区门卫老吴瞥了一眼陈大宝那张写满闹事口号的床单,脸色骤变。

反手从保卫室抽出一份半个月前省公安厅下发的流窜诈骗通缉摘要,大步流星跨出厂门。

“住手!陈大宝,你这是在公然破坏生产经营,还敢在这儿冲击国营单位!”

老吴指着那张床单喝道,“这是省里挂了号的诈骗案,你作为涉案亲属不仅不配合退赃,还敢在这儿闹事?”

正在门口集合准备出操的工人们迅速围成一圈,沉默里压着怒火。

保卫科的警卫们整齐划一的拉开大门,将两人完全堵在围墙死角,旁边没人扔烂菜叶,一双双眼睛冷峻的带着寒意。

外贸局领导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掠过那辆破板车,对身后的干事下令。

“通知街道办和派出所,按寻衅滋事带走,这儿是工厂重地,容不下这种跳梁小丑污了门面。”

“别砸了!救命啊!”陈大宝抱头鼠窜。

他被厂保卫科和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当场按倒在地。

因涉嫌寻衅滋事,扰乱国营企业生产秩序以及包庇集体林木盗卖案,直接被戴上手铐扭送进拘留所关押十五天!

外贸局领导看着我在暴风骤雨中依然沉稳冷静的模样,不仅没有责怪。

反而赞许的轻拍我的肩膀,当场拍板将今年春季广交会五千套外贸童装的试制大单,全权交由我负责!

半个月后,县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庭内,审判长一锤定音。

“被告人陈二贵,犯抢劫罪,故意伤害罪,妨害公务罪,数罪并罚。”

“系刑满释放后五年内再犯的累犯,依法从重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即刻押送青海劳改农场服刑!”

我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毛呢制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静静看着戴着沉重脚镣和手铐的陈二贵。

陈二贵那只被警犬咬断的右手腕打着厚厚的石膏,听到十年和青海劳改农场几个字。

他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被两名法警架着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时,他再也没有了当初拿刮刀拍我脸的嚣张与阴狠。

那双三角眼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哭喊着求我向法官求情,我却只是微微侧身,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走出法院大门,温暖的春风拂面而来。

我凭借那五千套外贸童装零瑕疵的交货记录,拿到了厂里发下的第一笔八百元高额技术提成。

并在县城最繁华的解放路租下了一间带后院的独立门市部,挂牌成立了春华服装个体打版坊。

我知道今天正好是陈大宝拘留十五天期满释放的日子,以他那种瑕疵必报,把所有失败都怪在别人头上的疯狗本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天深夜,我特意让铺子里的两个小学徒先回宿舍休息。

我太了解陈大宝睚眦必报的疯狗性子,更清楚他上次被我挑了膝弯摔下台阶后,右腿留下了永久性的旧伤。

单腿撑地时平衡感极差,人被突然的巨响惊吓时,第一反应必然是往后退半步卸力。

我算准了他会从后窗翻墙进来泼煤油,特意在他最可能落脚、抬手泼油的位置铺了最滑的淋油青苔塑料布。

提前撤掉了后院施工中化粪池深沟的搭板,又在窗棂上他抬胳膊就能碰到的高度绑好连接街道联防队的暗哨铜铃。

所有布置都卡在他行动的必经节点上,半分偏差都不会有。

11

夜里十一点半,万籁俱寂的胡同里果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拐杖敲击声。

一道黑影一瘸一拐的摸到我的门市部后窗下,正是刚从拘留所放出来的陈大宝!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满煤油的五斤装大塑料桶,脸上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怨恨而扭曲变形。

一边拧开桶盖往我门市部的木窗上泼洒煤油,一边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

“陈满春你个臭婊子!老子在拘留所里吃窝头喝凉水,我那个瘫子爷爷在村头破牛棚里抓屎吃,你居然敢在县城开大铺子当老板?!”

“老子得不到的富贵,你也别想享!今晚老子就一把大火把你和你的破布料全烧成灰,看你还怎么在老子面前抖威风!”

我隐在二楼黑暗的透气窗后,冷冷的看着他把煤油泼向墙面,而那面墙早就被我提前刷了三层厚厚的防火石膏浆,根本点不着。

陈大宝泼完煤油,从兜里掏出火柴盒刚要划燃,手腕果然如我预判的那样,抬起来时刚好勾到了窗棂上的暗线!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铜铃声在死寂的夜空下骤然响起!

陈大宝吓的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一退想跑,右脚不偏不倚正踩在我提前铺好的青苔塑料布上。

那条本来就带旧伤的腿根本撑不住打滑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手里半桶煤油“哐当”砸在身上,擦燃的火柴刚好掉在浸满煤油的裤腿上!

“轰!”

劣质的人造革和化纤棉裤遇上煤油,登时腾起一人高的烈焰,将陈大宝包进了火球里!

“啊!火!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着火了!”

陈大宝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在地上发狂的翻滚拍打。

可越滚身上的煤油烧的越旺,浓烈的皮肉焦糊味登时弥漫了整条胡同!

他痛的失去理智,闭着眼睛在院子里胡乱冲撞逃命。

一脚踩空,直挺挺的栽进了后院那道三米多深,堆满锋利水泥管道的化粪池施工深沟里!

“咔嚓!噗通!”

伴随着叫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深沟里一根碗口粗的废弃钢筋直接贯穿了他那条仅存的完好右腿膝盖骨。

紧接着一根沉重的水泥管滚落下来,重重砸断了他的双腿小腿!

“啊!我的腿断了!全断了!陈满春,救救我,我是你亲大哥啊!”

陈大宝泡在深沟底部的污水中,下半身鲜血狂飙,两条腿以一种异常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

火焰虽然被污水扑灭,但他整条右腿的皮肉已经烧的焦黑翻卷,惨不忍睹。

我提着一桶冰凉的井水推开后门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站在深沟边缘,面无表情的将整桶冰水兜头浇在他烧焦的脑门上。

“陈大宝,我早就警告过你,再敢向我伸手,我就让你两条腿都完全废掉。”

我听着胡同口传来的联防队和消防车警笛声,随手将空水桶扔在一边,声音平静。

“纵火未遂加上蓄意破坏公私财物,这次就算医院为了保命把你这双烂腿截肢,你也要爬着把牢底坐穿。”

12

半年后的金秋十月,县政府大礼堂内红旗招展,掌声雷动。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全县个体与国营联营改制模范,春华制衣厂厂长陈满春同志上台领奖!”

我穿着自己亲手设计裁剪的米白色双排扣修身西装套裙,脚踩黑色小牛皮高跟鞋,步履从容的走上主席台。

从县长手中接过了县域经济青年开拓者的烫金奖牌,以及整整二十台工业电动缝纫机的无息贷款批文。

台下坐着我从陈家村和周边穷山沟里招来的三十多名年轻女工。

她们曾经也像过去的我一样,被家里当成换彩礼的工具和赔钱货。

如今却穿着整洁的厂服,用自己双手挣来的工资挺直了脊梁,一个个眼含热泪的为我用力鼓掌。

就在我走出礼堂,坐进厂里新配的桑塔纳轿车准备回厂主持广交会庆功宴时,法院执行局的老庭长笑着走过来招呼我。

“陈厂长,告诉你个消息,陈家村陈茂山名下那三间青砖老宅和自留地,今天上午已经全部由法院强制拍卖完毕。”

“所得款项全部折抵给那十八户受害村民了,老陈家在村里连一片瓦都没剩下喽。”

我礼貌的向老庭长道了谢,轿车平稳的驶回春华制衣厂宽敞气派的红砖大院。

刚到大门口,我就看见大铁门外围着一圈捂着鼻子嫌弃后退的路人。

而大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用烂木板和四个小铁轮拼凑出来的滑板车。

双腿从大腿根部以下被齐齐截肢的陈大宝,正用两只套着破鞋底的手掌撑着地面。

肚皮贴着泥地,像一条恶心的蛆虫一样,用肩膀上的麻绳吃力的拽着后面一辆破板车!

破板车上,躺着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长满流脓褥疮的陈茂山。

他们爷孙俩身上散发着几个月没洗澡的屎尿恶臭,上面嗡嗡的飞舞着十几只绿头苍蝇。

“满春……满春厂长!大善人啊!”

看到我从桑塔纳轿车上走下来,失去双腿的陈大宝眼睛登时亮的发狂。

拼命用两只手掌拍打着地面爬过来,试图去抱我光洁的小牛皮高跟鞋!

“满春,我是大哥啊!你看大哥现在两条腿都没了,因为残废太重看守所都不收我,爷爷的老宅今天也被法院收走了。”

“我们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全靠在街上捡烂菜叶子活命啊!”

陈大宝哭的涕泪横流,额头砰砰砰的往水泥地上猛磕,很快就把脑门磕出了血印子。

板车上的陈茂山看到我一身风光体面的女老板派头,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剧烈颤抖着抬起来。

喉咙里发出嘶哑绝望的哀鸣,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窝往下淌。

“满……满春……爷错了……爷给你磕头……血脉相连……给爷一口热饭吃吧……!”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动辄用黄铜旱烟袋抽的我皮开肉绽,骂我是赔钱货克星的封建族长。

如今为了讨一口剩饭,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一样躺在我的厂门口哀嚎。

厂里的女工们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拿着扫帚想要把他们赶走。

我抬手示意女工们退后,慢步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泥地里这两滩腐肉,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甚至连恨意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散殆尽,只剩下看陌生人般的绝对漠然。

“血脉相连?”

13

我打开精致的真皮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用塑封膜保护的完好无损的纸张。

蹲下身,平铺在陈茂山那张歪斜流涎的脸庞前。

那是当年在陈家小院里,他们为了抢走我的粮本入股假港商,逼着村长当场盖章。

他们三个男人亲手按上鲜红手印的《永久断亲析产书》。

“陈茂山,陈大宝,你们识字不多,我再替你们念一遍上面最关键的八个字,生不赡养,死不归葬。”

我站起身,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而平静。

“从你们抢走粮本,把我除名迁出户口的那一刻起,陈家村的陈满春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独立户主,春华制衣厂法人陈满春,你们老陈家的香火是断是续,你们是饿死在街头还是冻死在桥洞,与我一个外姓人何干?”

我转过身,对着厂区保卫科长淡淡的吩咐道。

“通知城管和民政收容遣送站,厂区红线五百米内严禁盲流乞讨人员堵塞交通,把门口的地用消毒水冲三遍。”

“下午还有深圳真港商的车队要来签百万外贸大单,别熏着了贵客。”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我带着县招商局的考察车队回到陈家村选址。

刚进村口,村长和族里的几个老辈就敲锣打鼓的迎了上来,态度恭敬的近乎卑微。

“陈董事长,只要您肯把春华服装实业的分厂建在咱们陈家村,不仅村东头那五十亩荒地无偿划拨给您,我们全族老少全都听您的调遣!”

路边正在清理水沟的邻村李猎户看到我从领头的红旗轿车上下来,吓的赶紧把脸埋进泥水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生怕我追究当年他拿三千块钱逼买换亲的旧账。

我站在村头的高坡上,看着这个曾经困住我十八年青春,几乎将我生吞活剥的穷山沟,淡淡的开口。

“分厂建在村里可以,优先招收村里的妇女进厂做工也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我们也照办!”村长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春华实业是现代法治企业,绝不与任何有诈骗,盗窃,买卖人口劣迹的宗族势力沾边。”

“如果陈氏族谱上还留着陈茂山,陈大宝,陈二贵这三个人渣的名字,这五十万的投资,我立刻转投去邻乡。”

我话音刚落,村长和几个族老脸色变了变,几个年纪最长的老头捻着胡子犹豫。

“这……再怎么说都是同宗同族的陈家人,除名逐族是不是太绝了点,传出去外村要笑话我们宗族无情啊。”

这话刚说完,旁边站着的十八户当年被骗的村民当场就炸了。

王屠户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墩,粗着嗓子吼:“什么同宗!陈茂山骗我们棺材本的时候怎么不念同宗?”

“要不是满春姑娘帮忙抓了骗子,我们现在早就拖家带口跳河了!”

“这种坑害全村的败类也配进族谱?留着他的名字,我们以后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对!把他名字划了!这种祸害就该踢出族谱!”

周围的村民纷纷跟着附和,群情激愤,个个红着眼瞪着那几个犹豫的族老。

村长见状立刻顺势拍板,当场让人把陈氏宗族的百年族谱捧到了祠堂大院里!

“开祠堂,除族名!”

“陈茂山一脉丧尽天良,败坏门风,连累全村,从今日起完全革出陈氏宗族,活不能入祠堂,死不能进祖坟!”

14

老族长看着群情汹涌的村民,也不再念那点同宗情面,亲自执笔,用浓黑的朱砂墨将陈茂山爷孙三人的名字狠狠涂黑划掉。

随后当着全村人的面,将写有他们那一房分支的谱页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蹿起,我将目光投向祠堂外不远处那间早就废弃坍塌的破牛棚,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过去。

推开摇摇欲坠的朽木门,一股浓烈的尸腐味扑面而来。

陈茂山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发霉的烂稻草堆里,他全身已经溃烂长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听着外面祠堂敲锣宣布将他一脉永久逐出族谱,死后不能入祖坟的通告声,那只浑浊的左眼瞪的几乎要裂开!

看到我逆着灿烂的阳光走进牛棚,陈茂山喉咙里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呜咽,脖子青筋暴起,紧盯我身上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

我停在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低头看着这个把重男轻女,光宗耀祖刻进骨髓里的老人,决定送他上路前最后一份大礼。

“陈茂山,直到今天你是不是还在怪老天不公,怪周三胜太狡猾,才害的你老陈家落得个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的下场?”

“其实,周三胜那个萝卜公章和假批文上的漏洞,从他进村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出来了,甚至他藏在招待所的赃款路线,也是我摸清楚的。”

我看着陈茂山陡然放大到极致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

“如果当初你哪怕把我当成半个人看,没有拿黄铜旱烟袋抽我,没有为了三千块钱把我卖给猎户逼我断亲。”

“我不仅能帮你保住家底,还能带着陈大宝和陈二贵一起进城做服装生意。”

“现在外面这五十万的厂房,几百人的大企业,原本全都可以姓陈,让你风风光光的当十里八乡真正的首富太爷。”

“是你自己,亲手把老陈家真正的麒麟儿推出了门外,又亲手把你们爷孙三个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咯……咯咯……!”

陈茂山僵在那儿,眼球像是一下子被掏干了水汽,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皮。

紧贴在眶骨上,他原本发狂抓挠烂泥的双手突然停住了。

那种我是为家族好的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我刚才那几句话硬生生扯的稀烂。

喉咙里咯咯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他没再发疯,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串压抑的,破碎的干咳,那是肺泡里渗出的血沫子。

他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无力的垂落在牛粪里,眼角的红血丝炸开。

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震颤了一下,便完全不动了。

我静静的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出阴暗恶臭的牛棚,重新回到明媚温暖的春光里。

不远处的村道泥沟旁,双腿截肢的陈大宝正趴在泔水桶边,跟一条野狗疯抢村民刚倒出来的半个发馊窝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爷爷在牛棚里断了气,满脸烂泥的把抢到的馊窝头往嘴里死命塞去。

考察车队的红旗轿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的水花落了陈大宝满头满脸。

我缓缓的升上深色的车窗玻璃,完全隔绝了那片腐烂在旧时代泥潭里的罪恶与肮脏。

15

三年后的春天,位于县城经济开发区的春华现代服装实业有限公司一号厂房内,机器整齐轰鸣。

流水线上的布料在女工们指尖穿梭,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力量的时代交响乐。

“嗒嗒嗒!”

我穿着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裙,穿梭在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车间里,手把手指导刚招进来的山村女工操作新式缝纫机。

这些姑娘大多和曾经的我一样,是被家里当成换彩礼的“赔钱货”,现在却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到了站直腰板过日子的底气。

“陈总,这是县人民法院和公安局刚刚联合送达的结案通知书,还有县志办公室送来的新编《县域经济开拓者图志》样书,请您过目签字。”

秘书小周快步走过来,将两份文件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文件走进洒满阳光的董事长办公室,翻开那份结案通知书。

跨省特大诈骗犯周三胜因涉案金额特别巨大且造成恶劣社会后果,已被依法执行死刑。

当年被骗的集资款项已通过变卖赃物及财政补贴全额返还村民。

至于陈茂山名下的所有历史遗留烂账,随着他暴毙牛棚、陈大宝流落外省乞讨冻死桥洞,已由法院依法宣告终结注销。

我在送达回证上端端正正签下陈满春三个字,随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

取出了那张保存了整整四年的《永久断亲析产书》和当年那本夹着复写私账的旧粮本。

我走到窗边的黄铜火盆前,划燃一根火柴,将这两样承载着我前半生所有屈辱、血泪与算计的旧物轻轻放了进去。

橘红色的火苗欢快的跳跃起来,将发黄的纸张和那几个刺眼的红手印一点点吞噬。

最终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烬,被窗外吹进来的春风完全吹散在天地之间。

我拍了拍手,翻开桌上那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县域经济开拓者图志》。

扉页上印着我作为全县民营经济拓业代表的照片,县里给我颁了开拓者的奖状。

我的厂子是县里第一个年产值破千万的民营服装厂,帮上百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姑娘活出了人样。

而那个曾经叫嚣着女人不配入族谱,老陈家的根不能断的陈茂山一家。

在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与地方志书里,甚至连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都没有留下。

真正的尊严与香火,从来不能靠宗族祠堂里那几块腐朽的木牌位赐予。

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与脊梁,在时代的浪潮里一寸一寸打拼出来。

傍晚下班的铃声响起,女工们说说笑笑的走出厂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经济独立后的自信与红润。

我换上一身利落帅气的黑色机车皮衣,跨上厂里刚从广州购入的红色嘉陵本田摩托车。

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清脆有力的轰鸣声。

车轮驶出厂区大门,汇入通往深圳特区新修的双向四车道柏油国道。

漫天晚霞将前方的道路染成了一片辉煌灿烂的赤金。

四年前的那个午后,我满背鞭痕,赤着被煤渣扎穿的双脚,在冰冷恶臭的猪粪泥水里一步步走出绝境。

而此刻,晚风猎猎吹起我的长发。

我将油门拧到底,迎着浩浩荡荡的大时代春风,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向着广阔无垠的远方全速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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