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堂外
楔子 灵堂外
秦仲良到殡仪馆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媒体车。镜头架在铁栏杆外,对着那道门。有人认出他,把镜头转过来,他抬手挡了一下,从侧门绕进去。
他来得不早。哥哥秦伯尧的车停在贵宾车道,车头擦得很亮。冯佩珍先下车,站在台阶上等人,一身素黑。秦伯尧下车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谁都没有回头。
灵堂门口摆着两个花篮,是圈里人送的。缎带上的字,秦仲良扫了一眼,都是他不熟的名字。父亲的老朋友来了一部分,老钟在最里面那排,正跟人握手。
灵堂在二楼。他嫂子冯佩珍站在门口,一身素黑,腰背挺得很直。温婉清跟在他后面半步,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冯佩珍没有让开。
冯佩珍说:「这是自家的场地,来的都是自家人。」
秦仲良站住了。他看见灵堂正中摆着一只心形花圈,是哥哥秦伯尧和嫂子冯佩珍合送的,缎带上绣着两个孙辈的小花圈,一左一右,围在旁边。他要送的那只联名花圈不在这里。他往里扫了一眼,没看见。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花圈被挪到了后楼梯的拐角,靠在一堆清洁工具旁边,缎带上写着温婉清名字的地方,被一张白纸盖住了。
冯佩珍的目光落在温婉清身上。
冯佩珍说:「她有什么身份,进这个门。」
温婉清捧着花的手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
秦仲良说:「人已经来了。」
冯佩珍说:「来了也得分清是谁家的门槛。」
周围有亲友看过来。有人低声劝了一句,说今天毕竟是老太太的丧事。冯佩珍没有接那句话,只是把手臂横在门口,位置没有变。
温婉清站了很久。她后来跟秦仲良说,那会儿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想着该把花放下。可她没有放。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朝着灵堂的方向弯下腰,鞠了第一个躬。
镜头在铁栏杆外拍到了这一幕。
她鞠了三个。第三个躬下去的时候,她手袋的扣子松了,一张对折的旧照片滑出来一角,落在她的小臂上。她把它按回去,没让人看见照片上是谁。
秦仲良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想上前扶她,她摇了一下头。
温婉清自己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表姐在楼梯那边等着,伸手来扶她,旁边的陶小姐也跟过来。三个人一起下楼,谁都没有回头。
秦仲良留在门口。灵堂里,父亲秦鼎山蹲在靠墙的一张塑料凳边,双手捧着一碗泡面。那碗面端到嘴边,汤洒了一些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擦。他瘦得脱了相,眼窝陷进去,站起来要靠秦仲良扶。
秦伯尧从灵堂里出来,站到他父亲身边。父子俩肩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丧礼散场以后,天已经黑了。秦鼎山蹲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吃那碗泡面,手一直在抖,面条夹了两次才送进嘴里。老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没过去。
有个记者想凑过去拍照,被保安拦了一下。记者退开两步,举起相机,隔着几米远拍。快门声在空旷的门外很响,一下,又一下。秦鼎山没有抬头,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碗面上。
风把泡面的热气吹散。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他晃了一下,老钟这才快步过去,扶了他一把。
秦仲良下去接他父亲。他蹲下来,想把手伸过去。
秦鼎山却没有接。他抬起头,看了秦仲良一眼,然后慢慢靠到墙边,把嘴凑到秦仲良耳边。
秦鼎山说:「我也藏了一件事,藏了十四年。」
秦仲良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爸。」
秦鼎山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低头去吃那碗面,手抖得更厉害了,汤洒了一地。秦仲良把他扶起来,替他拿着那碗面,一直送到车上。
那碗面还剩一点汤,他用两只手捧着,怕洒出来。父亲坐在副驾,整个人缩进外套里,头靠着玻璃。车子开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那些镜头还对着门口,追着后面的车拍。
秦仲良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快了些。
车开出殡仪馆的时候,秦仲良从后视镜里看见那道门。门口的镜头还架着,对着进进出出的人。
温婉清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台旧录音机。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温婉清说:「爸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秦仲良说:「听见了一半。」
温婉清说:「哪一半。」
秦仲良说:「十四年。」
温婉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录音机。底板那条纸上的日期,她已经记下来了。十四年前,那时候两个孩子还在念书,这个家还没散。
温婉清说:「十四年前,发生过什么。」
秦仲良说:「那时候家里还在一起。」
他说完就不说了。车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又开口。
秦仲良说:「回去慢慢听。」
他没有再回头。
车子上了高架,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温婉清坐在副驾,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袋放在膝盖上,扣子还是松的,那张对折的旧照片露出一角。
秦仲良开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一角。他没有伸手去按回去。
车里放着很低的广播,主持人在说天气,说明天有雨。播了一阵,广播被一段广告盖住,是个卖保险的。温婉清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里一下子静了。
温婉清说:「那三个躬,我鞠得对吗。」
秦仲良说:「对。」
温婉清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鞠。」
秦仲良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个路口,他说:「你想鞠,就鞠了。」
温婉清点点头。她把那张照片按回手袋里,扣上扣子。这一次,扣得很紧。
2 那一拳
秦仲良记得那扇门。
那是一扇木门,父亲秦鼎山打穿的。事情发生在母亲沈婉卿生日那天。那天下午,秦鼎山接到一个学生的电话,要去教骑马。沈婉卿不高兴,把自己关进房间。秦鼎山在门外叫了几声,里面不答应。
秦鼎山那时候脾气急,嗓门大。他一拳推过去,木门中间破出一个洞,拳头从洞里伸进去,卡在门闩上。门开了。
屋里坐着的人没有动手,也没有喊。沈婉卿只是看着他,脸色发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哮喘,那几年家里养着鸟,还养着狗,鸟毛落在沙发上、窗帘上,她天天打喷嚏。秦鼎山爱鸟,笼子就挂在客厅。
后来两个人说起这段婚姻,各有一版。
秦鼎山说,是有亲戚在中间搬弄,借钱没借到,就在沈婉卿面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他一直觉得那门打得不该,可事情不是那一拳闹起来的。
沈婉卿另有一版。她在别人的节目里说过,秦鼎山性子急,不懂体贴,嗓门大得吓人,她有病,他不懂避让。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两版话都在。秦仲良哪一版都没有听过父亲和母亲当面对质。
秦鼎山的发迹,秦仲良是看着的。他早年在片场做武师,替人挨打,脸上缝过针。那时候家里紧,沈婉卿靠接戏撑着。后来一档饮食节目找他做嘉宾,他做菜时话多,性子直,观众爱看,节目一播就红了。红了以后他开了几家馆子,招牌上印着自己的名字。
秦仲良记得馆子刚开那阵,父亲带他去看过。厨房很大,灶台一字排开,父亲站在中间教人颠勺,说话还是大声,可那会儿没人嫌他嗓门大。有人围着他拍照,他都笑着配合。
鸟是那几年养起来的。父亲喜欢画眉,笼子挂在客厅窗边,每天换水喂食,后来又添了一条狗。沈婉卿的哮喘那阵子重了,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眼睛是肿的。她跟父亲提过一次。
沈婉卿说:「鸟毛落得到处都是,我喘不上气。」
秦鼎山说:「养只鸟还能要了命?」
沈婉卿没再说。她把卧室门关上,从里面反锁。这句话秦仲良在走廊尽头听见了,手里还拿着作业本。
离婚是沈婉卿提的。她提了以后,秦鼎山拖着不肯签,拖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签完那天,他把两个孩子接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的时候给沈婉卿带了一盒点心,放在门口,人没进门。
从那以后,这个家的钱一直是秦鼎山出。孩子的学费、屋子的开销、沈婉卿看病,他一样没落。这件事两房人都不否认。分歧只在于,这钱是心甘情愿给的,还是被逼着给的。
离婚以后,日子照旧过。沈婉卿带孩子搬出去,秦鼎山留在大屋。他还是每天早起去馆子转一圈,回来时带一把青菜,或者一袋橘子。他不会给自己做饭,常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堆东西发呆。
每月到了日子,他转一笔钱过去,转完把回执打印出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秦仲良后来见过,很厚,按年份排着,一页一页都是转账的记录。
有一回秦仲良问他,爸,你这么寄,自己够不够。
秦鼎山说:「够。」
秦仲良说:「你午饭吃的什么。」
秦鼎山指了指桌上的泡面,说:「这个省事。」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可秦仲良记得,父亲吃泡面的习惯,是从那些年落下的。
秦仲良记得,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位长辈,姓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位长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秦鼎山说话,说一句,叹一句。秦仲良蹲在走廊里,听见那位长辈提到母亲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具体内容他没听清。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
他们长大一点,母亲带他们回过几次老家。有一年过年,一家人在大屋吃饭,桌上摆了一条鱼。秦伯尧给母亲夹了一块,说妈你吃这个。秦仲良没夹,他盯着鱼刺,怕卡着,挑了半天。
秦鼎山在桌对面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秦鼎山说:「老二这性子,随我。」
沈婉卿说:「随你什么,犟得像头牛。」
桌上有人笑了。秦仲良低着头,把挑干净的鱼肉放进母亲碗里。母亲看了一眼,吃了。
那是他记忆里,一家人坐得最齐的一顿饭。后来这样的饭局越来越少,最后没了。
秦仲良在那个家待到十几岁,才跟着母亲回去。走之前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父亲的书房。父亲不在,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是他记的账,字写得很潦草。他翻了两页,看见上面记着给母亲那边的钱,一笔一笔,日期都写着。
他从没跟父亲提过他看过这本册子。
第二天走的时候,父亲送他们到车站。站台上有风,母亲押着两个孩子往车厢走。秦伯尧走得快,先上去了。秦仲良落在后面,回头看父亲。
秦鼎山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也没有往前走。
秦仲良说:「爸,回去吧。」
秦鼎山说:「到了写信。」
秦仲良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他从窗口看出去,父亲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
多年以后,秦仲良在一张旧照片背面看见过一行字,是母亲写的,字迹很淡。照片上是四个人,父亲、母亲,还有两个穿童装的小男孩。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被母亲夹在一本相册的扉页。
那本相册后来一直在温婉清手里。
秦仲良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鞋。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卷起来的角。
照片背面那行字,字迹很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写的是一行日期,还有一个名字。那是他们还在老家时拍的,那年两个孩子五岁。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相册的这一页只有这一张照片,后面的页都是空的。母亲似乎本来想多放几张,最后只留了这一张。
很多年以后,这张照片到了温婉清手里。她把它对折,一直带在手袋里。
3 两个孩子
沈婉卿带着两个孩子走的那年,秦仲良六岁。
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秦仲良记得机场很大,母亲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得很急。哥哥秦伯尧那时候牵着母亲另一只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秦仲良没有回头。
他们在那边住了好几年。母亲陪他们读书,自己的戏接得少了,偶尔接一些商演。两个孩子都进过镜头,拍过广告,也上过电视节目。秦仲良记得母亲坐在台下看他们录像的样子,两个孩子演完,她都鼓掌,一样用力。
有一回拍广告,两个孩子都要说同一句台词。秦伯尧一遍就过了,秦仲良卡了三次,把「这个好」说成「这个好像」。导演喊停,母亲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蹲下身,替他把衣领理正。
沈婉卿说:「不急,再说一遍。」
秦仲良说:「我说了三遍都不对。」
沈婉卿说:「那就说第四遍。」
他第四遍说对了。母亲站起来,摸了摸他和他哥哥的头,两个都摸了。秦伯尧在旁边撇了一下嘴,母亲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来。
那段广告后来在电视上播过。秦仲良守在电视机前看,播到他说话那句,他跟着小声念了一遍。母亲在厨房里听见,探出头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对他们是一样的。
秦伯尧比他早几个月学会说话,也早几个月学会认字。母亲教两个孩子念书,秦伯尧记得快,常常替他把答案说了。母亲不偏谁,念对了就都夸,念错了就都重来一遍。
分歧是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的。
秦仲良性子倔。有一回母亲让他给哥哥让一样东西,他不肯,站在原地不动。母亲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理由,就是不肯。秦伯尧在旁边笑着把自己那份让出来,母亲夸他懂事。秦仲良站在原地,还是不肯。
还有一回,秦伯尧摔了一跤,哭着要母亲抱。母亲抱了他。秦仲良也摔了一跤,他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母亲看了他一眼,说,老二最皮实。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秦仲良记了很多年。
他们长大一点以后,母亲带他们回过几次老家。每次回来,都是父亲秦鼎山接的机。父亲话不多,路上问一句吃得好不好,两个孩子各自答。秦伯尧答得周到,说什么都好,母亲辛苦了。秦仲良答得短,说还行。
父亲听着,也不评论。
大屋的家用从那时候起就没断过。外佣的工资、校车费、补习费、两兄弟念名校的学费,一样一样,都从秦鼎山这边出。母亲从不提钱的事,父亲也从不催。每个月到了日子,钱就转过去。
秦仲良后来整理那些留底的时候,最早的一张就是那时候的。单据上写着一笔学费,日期是他七岁那年的九月。
他记得那张单据,是因为母亲当年拿它垫过相册的一角,怕卷边。垫了很久,纸上留了一道压痕。
多年以后那道压痕还在。
4 没送到的请柬
温婉清嫁进秦家那一年,沈婉卿是从新闻里知道的。
这件事有两版说法,都在亲戚之间传过。温婉清这一版是,秦仲良怕母亲不高兴,一直没敢说,想着挑个日子当面讲。结果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照片,沈婉卿刷到,才知道小儿子已经注册结婚了。秦伯尧那一版是,母亲早就说过不认这个儿媳,二弟是故意先斩后奏,连一张请柬都没送。
秦仲良没有跟人争过这件事。他只跟温婉清说过一句,说妈那边,我再去一趟。
他没有去成。
温婉清是台湾人,比秦仲良小几岁。她做过几份工,认识秦仲良的时候在一家店里做账房之类的事,后来就不做了。她话不多,家里来客,她给人倒茶,倒完就退回厨房,很少在桌边坐。
两个人是在朋友的一次聚会上认识的。那天人很多,吵,温婉清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秦仲良过去拿饮料,碰翻了桌上的杯子,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把桌面擦干净,一句话没说。
后来散场,外面下雨。秦仲良有伞,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温婉清说:「你送我到车站就好。」
一路上两个人没聊几句。到了车站,她说了一声谢谢,撑着自己带来的小伞走了。秦仲良站在原地,看那把伞很小,遮不住她半个肩膀。
下一次见面,是朋友牵的线。秦仲良请她吃饭,问她想吃什么。
温婉清说:「你定就好。」
秦仲良说:「那我点了。」
她点头。整顿饭她都吃得很安静,夹菜只夹面前的那一碟。秦仲良问她不好吃吗,她说好吃。他把菜单推过去,让她再点一个,她摇头。
就是这样一个话少的人,后来在那道门口,被拦了半小时。
结婚那天,沈婉卿没有来。秦仲良打电话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接。
秦仲良说:「妈,证领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沈婉卿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了。」
秦仲良说:「我想请您吃顿饭。」
沈婉卿说:「你现在才想起来。」
秦仲良握着电话,没有接下去。他听见那边有鸟叫,还有狗在远处吠。他想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后来温婉清把那通电话记了下来,记在一张纸上,写着日期和时长。她没有写说了什么。她只是记,哪一天打过,打了多久。
这样的纸,后来积了好几张。温婉清把它们按时间排好,夹在一本书里。她记的格式都一样:日期,时长,对方是谁。不写内容,不写心情。
有一回秦仲良翻到那本书,看见了那几张纸。
秦仲良说:「你记这些做什么。」
温婉清说:「记着,免得以后记混了。」
秦仲良说:「记混什么。」
温婉清想了想,说:「记混哪一天打过,哪一天没打。」
她没有再解释。秦仲良也没有再问。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很多年以后,这些纸和秦仲良记的那些,被一起收进那个文件袋,交给了方律师。
秦伯尧在母亲那边说话的机会多。他住得近,常去陪沈婉卿。有一回亲戚聚会,秦伯尧当着一桌人的面说过一句。
秦伯尧说:「妈向来站我这边,这个家里谁是谁非,她心里有数。」
那句话是对秦仲良说的。秦仲良正在给父亲盛汤,手停了一下,还是把汤盛完,放到父亲面前。
沈婉卿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吃。
温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把水果放下,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那天以后,母子之间的关系就冷下来了。冷到什么程度,两房人说法不一样。秦仲良这边说,是母亲不肯再见。秦伯尧这边说,是二弟自己不肯上门。
有一件事是没有争议的。沈婉卿病重以后,秦仲良去过几次,都被挡在外面。挡人的有时候是秦伯尧,有时候是冯佩珍,有时候是一个请来的看护。看护只说一句,老太太需要休息。
秦仲良每次都转身走。他没有吵过。
有一回去,是冬天。他带了母亲从前爱吃的那种小橘子,装在袋子里,想交给看护。看护接过袋子,说了声好,转身进去了。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灯暗下来,看护出来,说老太太睡了,东西留下了。
他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水,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外套上沾了灰。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去。
还有一回,他刚到门口,就看见秦伯尧从里面出来。兄弟俩在走廊里碰了个正面。
秦伯尧说:「你怎么又来了。」
秦仲良说:「我看看妈。」
秦伯尧说:「你看过了,回去吧。」
秦仲良说:「今天还没看。」
秦伯尧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从他旁边过去了。秦仲良站了一会儿,还是去了病房那层,照旧被挡在门外。
这些事,他回来都没有跟温婉清细说。他只是每晚把当天的事记几笔,日期,时长,见了谁。记完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温婉清有一回问他,你就不进去。
秦仲良说:「进不去。」
他说完就不说了。温婉清也没有再问。她把那张记着通话时长的纸,夹进了相册里。
5 旁门左道
那句话第一次进沈婉卿耳朵,是在一顿饭上。
吃饭的人有沈婉卿、秦伯尧、冯佩珍,还有两个孩子。秦仲良和温婉清也去了。饭是在大屋吃的,温婉清做了一桌子菜,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她解下围裙,才坐下。
冯佩珍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一句。
冯佩珍说:「听说那位娘家那边,信一些旁的门道。」
桌上安静了一下。
沈婉卿抬起头,看了温婉清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久。
温婉清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她没有问旁的门道是什么,也没有说不是。她站起来,把桌上空了的盘子收走,端到厨房。
秦仲良放下筷子。
秦仲良说:「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佩珍说:「我就是听人说的,随口一提。你紧张什么。」
秦仲良说:「你既然是听人说的,那就别在妈面前说。」
冯佩珍笑了一下。她没有再接话,转头去给孩子夹菜。
沈婉卿那天没有再动筷子。她坐着,手放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后来她起身回房,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温婉清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很大。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照片。
照片上,沈婉卿和温婉清坐在一张沙发上,两人挨得很近,都在笑。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树,叶子很密。这张照片的边角也卷起来了,被人反复翻过。
温婉清把照片夹进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她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这张照片的来历,秦仲良问过一次。
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有一回整理行李,照片从温婉清的一本书里滑出来。秦仲良捡起来,看见上面是母亲和她,笑得很自然。
秦仲良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温婉清说:「刚认识你那阵。」
秦仲良说:「我妈主动找的你?」
温婉清把照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温婉清说:「有一次你不在,她叫我出去喝咖啡。就拍了这一张。」
秦仲良说:「她还跟你喝咖啡。」
温婉清说:「嗯。她那天话很多,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秦仲良想问那天她说了什么,话到嘴边,没问出口。温婉清把照片夹回书里,收进箱子。后来那本相册换了几次地方,照片一直在。
那句话进了老人耳朵以后,有没有再被人提起,秦仲良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婉卿见他的次数更少了。
那句话进了老人耳朵以后,有没有再被人提起,秦仲良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婉卿见他的次数更少了。
几个月后,秦鼎山在他们面前说过一句话。
秦鼎山说:「往后家里的钱,分开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大屋的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遥控器关掉。
秦伯尧问:「爸,怎么突然说这个。」
秦鼎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拐,自己走回房间去了。
温婉清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台关掉的电视。屏幕上还留着一小块亮光,慢慢暗下去。
她后来跟秦仲良说起那天。
温婉清说:「爸那句话,是对你说的,还是对你哥说的。」
秦仲良说:「不知道。」
温婉清说:「他说分开管,是什么意思。」
秦仲良说:「意思就是,钱的事,各管各的。」
温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温婉清说:「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爸吗。」
秦仲良说:「能。」
他说得很笃定。温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心里那点不安,没有说出来。
那句旁门左道的话,后来在亲戚之间传了很久。有人说温婉清娘家那边确实有些讲究,也有人说根本没那回事。传话的人换了几个,版本也换了几个,到最后,已经说不清最早是谁提的。
温婉清一句都没有辩过。她只是把那张合影收得更深,压在相册最底下。
6 月月如此
秦仲良有一本册子。
那册子是他自己装订的,封面是硬的,里面一页一页,记着家里每一笔钱的去处。外佣的工资写在最上面,接着是校车费、补习费、两兄弟孩子的学费、保险。一笔一笔,写了七八年。
这件事他是被逼出来的。
那年秦鼎山跟他说过一次,说家里的钱经不起这么花了。秦仲良问了一句,爸,钱都花在哪儿了。秦鼎山说不出详细的,只说反正每月都要出。
从那以后,秦仲良就开始记。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为什么要记,只是觉得,钱从父亲手里出去,总得有个去处。他每一笔都留着单据,银行的通知、学校的收据、外佣的转账记录,能留的都留。
温婉清帮他整理。她把单据按月份夹好,在边上写一行小字。她的字很小,写得很整齐。
有一回她对着一张缴费单看了很久。
温婉清说:「这笔补习费,交了两份。」
秦仲良凑过去看。单子上是两个名字,一个他侄子,一个他侄女,金额一样,日期只差三天。
秦仲良说:「可能是一个学期,分两次交。」
温婉清说:「上面写着同一个学期。」
秦仲良接过单子,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他把单子夹回那一页,没有说话。
温婉清说:「要不要问一下。」
秦仲良说:「问谁。」
温婉清没再问下去。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是自己做的记号。后来这本册子交给方律师的时候,那个折角还在。
册子的最后一页,秦仲良写着一行总数。那个总数他核算过三遍,每一遍都一样。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把册子合上了。
家里的钱见底,就是那几年。秦鼎山有一回去借钱,回来什么都没说,坐在车里很久。秦仲良去开车门,闻到一股酒味。
秦鼎山说:「没事,回去吧。」
那笔钱后来是怎么补上的,秦仲良没有问。他只是把册子记得更细了。
秦伯尧放话,是在一次家族聚会上。
那天人不多,几个亲戚,加上秦鼎山。吃到一半,秦伯尧提起了钱。
秦伯尧说:「老二这些年,月月问家里要。爸的积蓄,就是这么被掏空的。」
桌上有人看了秦仲良一眼。
秦仲良放下碗。他没有反驳,站起来,回房把那本册子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秦仲良说:「这是每一笔的去处。」
他一页一页翻,一项一项念。外佣多少钱,校车多少钱,补习多少钱,保险多少钱。他念得很慢,念完一本,把册子合上,放回自己面前。
他没有说一句结论。他说完,坐下,继续吃饭。
桌上没有人接话。有个亲戚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秦鼎山始终没有抬头,他吃得很慢,牙口不太好。
秦伯尧看着那本册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秦伯尧说:「你记这些,就是要跟我算清楚?」
秦仲良说:「我记这些,是因为爸的钱出去,总得有人知道去哪了。」
秦伯尧说:「那不就是算。」
秦仲良没再接。他给父亲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
温婉清那天没有上桌。她在厨房里,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秦伯尧的声音大了一阵,后来又低下去。
那天晚上,秦仲良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自己都不记得写过的字,是保险的单号。数字很长,写了两行。
他用手指沿着那串数字划过去。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保险公司。他把保单号报给柜台,问这张单的情况。柜台查了一会儿,说这张单还在,投保人是他父亲,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别人的名字。
秦仲良说:「什么时候改的。」
柜台说:「这个我这边看不到,您得问投保人。」
秦仲良说:「受益人是谁,能告诉我吗。」
柜台看了他一眼,说:「这个涉及隐私,得本人来问。」
秦仲良点点头,道了谢,从保险公司出来。他站在门口,把那个受益人的名字写在手上,写了两遍。名字他不熟,是个陌生的姓。
他没有去查这个人是谁。他把本子里那一页翻出来,在保单号旁边补了一行字,写的是今天问到的情况。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温婉清晚上问他,去保险公司了?
秦仲良说:「去了。」
温婉清说:「问到什么。」
秦仲良把那行字给她看。温婉清看完,皱了一下眉。
温婉清说:「要不要跟爸说。」
秦仲良说:「先不说。」
他把本子收回抽屉。那天他没有吃晚饭,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是他很少抽的,抽完,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
温婉清出来收衣服,看见花盆里的烟头。
温婉清说:「你抽烟了。」
秦仲良说:「就一根。」
温婉清没有再说。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杆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温婉清说:「保单的事,查到底要查吗。」
秦仲良说:「不查了。」
温婉清说:「那你还去问。」
秦仲良说:「我想知道,纸上写的是谁。」
他站起来,把窗关上。外面起风了,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干净,只剩几只空衣架,在风里轻轻撞。
7 屋契
秦仲良第一次按下录音键,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秦伯尧打电话到家里,找父亲。秦鼎山不在,秦仲良接的。电话那头开口就是保单。
秦伯尧在电话里说:「那张单,爸签了没有。」
秦仲良说:「什么单。」
秦伯尧说:「你别装。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就等他签字。定期到期那笔钱,也该动了。」
秦仲良说:「爸的事,你直接跟他说。」
秦伯尧说:「跟他说了多少遍,他拖着。你劝劝他。」
秦仲良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摸到一台旧录音机。他把话筒靠近听筒,按下键。
秦伯尧在电话里的声音变了一下。
秦伯尧说:「你那边什么声音。」
秦仲良说:「电视。」
秦伯尧说:「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
秦仲良说:「爸的钱,放着还是花掉,他自己说了算。」
秦伯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沉下去。
秦伯尧说:「房子的事也一样。屋契在我手上,我随时能拿去银行,你信不信。」
秦仲良没有说话。
秦伯尧说:「我还有很多办法。你别逼我。」
电话挂了。秦仲良按停录音机,把磁带取出来,用一支笔在标签上写下日期。他把磁带放进一个铁盒,铁盒里已经有一小叠。
那台录音机是父亲很多年前买的,早就不用了,指针有点松。温婉清找人修过一次,修好以后一直放在抽屉里。
秦鼎山回来以后,秦仲良把保单的事跟他说了。
秦鼎山说:「我不签。」
秦仲良说:「他们说定期到期了。」
秦鼎山说:「到期就到期。」
他说完,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秦仲良听见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他进去的时候,秦鼎山正把屋契从一个信封里抽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秦鼎山说:「这房子,本来是你妈的。」
秦仲良说:「爸。」
秦鼎山摆摆手,不说了。
后来那台录音机里的东西,被放出去过。放的时候不是秦仲良放的。是秦伯尧先放的。他把一段催款的录音放给几个人听,说里面那个凶巴巴的声音,是他二弟逼父亲签单。
秦仲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讲,是在一个亲戚的饭局上。有个长辈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长辈说:「你哥说,那段录音里是你逼你爸。」
秦仲良说:「那是我哥的声音。」
长辈愣了一下,看他。
秦仲良说:「你听仔细了再信。」
他说完就走开了。那顿饭他没吃几口,坐在角落,听那几个长辈议论。有人说兄弟俩为了钱闹成这样,都不像话。有人说老人偏心,早就埋下了根。这些话飘过来,秦仲良一句都没接。
回家路上,温婉清开车。她问饭局上说了什么。
秦仲良说:「说我逼爸签单。」
温婉清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温婉清说:「那你解释了吗。」
秦仲良说:「解释了一句。」
温婉清说:「他们信吗。」
秦仲良说:「不知道。」
车里静了一会儿。温婉清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台录音机放在后座上,带仓盖子上的划痕对着车窗。她把视线收回来,绿灯亮了,起步。
秦仲良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正在车里。温婉清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别人转来的链接。
他把声音开大。录音里那个声音很凶,一句压着一句。
温婉清问:「这是你?」
秦仲良说:「不是。」
他把车停到路边,拿出手机,翻出自己那份录音。两段录音并排放着,他听了一遍,又听一遍。
他把自己那份的发给了方律师。方律师只回了一句,说收到了,先留着。
秦仲良没有再解释。他把手机还给温婉清,重新发动车子。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温婉清忽然说了一句。
温婉清说:「那段录音里,催单的声音听着很急。」
秦仲良说:「嗯。」
温婉清说:「像是怕钱拿不到手。」
秦仲良没有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车里的广播开着,播的是交通路况,说前面路段堵车。他换了条路,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停满了车。秦仲良开得很慢,会车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的车。温婉清伸手,帮他看了右边的距离。
过去这段,前面就宽了。
车开出去一段,温婉清说:「他们说的是屋契。」
秦仲良说:「嗯。」
温婉清说:「屋契在谁手上,谁来问。」
秦仲良没有回答。他到了家,从铁盒里翻出屋契的复印件,压在那盘录音带上面,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什么都没写。
那天吃饭的时候,秦鼎山忽然说了一句。
那顿饭吃得很慢。秦鼎山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温婉清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两口。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某个饮食节目在重播,主持人在介绍一道菜。
秦鼎山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
秦鼎山说:「分家吧。一人一份。」
筷子停了几双。没有人接。
秦鼎山说完,自己盛了半碗饭,慢慢吃。
8 被撵出去
那天上午,秦仲良不在家。
温婉清带着孩子在屋里。其中一个孩子发烧,她正拿毛巾敷。门是被推开的,她没来得及去锁。
进来的是秦伯尧和冯佩珍,还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
冯佩珍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屋子。
冯佩珍说:「这屋里的东西,有些是妈的。」
温婉清抱着孩子站起来。
温婉清说:「这是我们的房间。」
冯佩珍说:「这整栋屋子都是妈的。你说哪间是你的?」
秦伯尧没说话,径直走向柜子。他拉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看的,揣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看不上的,往地上一扔。有一个相框摔在地板上,玻璃碎了。
温婉清抱着孩子往后退。她没有喊,也没有上前拦。她退到床边,把孩子护在身后。
冯佩珍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个相框,翻过来看了看。
冯佩珍说:「这个也带走。」
温婉清说:「那是我孩子的照片。」
冯佩珍说:「孩子姓秦,是我们秦家的孩子。」
她说完,把相框塞进袋子。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温婉清低头,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秦伯尧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看外面。
秦伯尧说:「这屋子朝东,采光倒是好。」
温婉清没有说话。她抱着孩子,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冯佩珍侧身让了一下,让她过去。
温婉清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屋里已经空了大半,地上到处是纸。她看见自己的那张旧合影从相册里滑出来,落在床脚。她想弯腰去捡,冯佩珍先一步踩住了。
冯佩珍说:「这个也带走了。」
温婉清看着那只鞋底,站了两秒,转身下楼。
她在楼梯上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物件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她没有回头去看。
孩子在她怀里醒了,哼唧着要吃奶。她解开衣襟,一边往下走,一边哄他。走到一楼的时候,管理处的人迎上来,说刚才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是不是她家的。
温婉清说:「是。我们去认领。」
管理处的人说:「那麻烦登记一下。」
她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前,报了自己的名字。笔拿在手里,她写得很慢,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写到最后,名字的形状歪了。她没有重写,把单子交了上去。
一个工人搬起了柜子。
温婉清说:「那柜子是我们自己买的。」
冯佩珍说:「那你拿发票来。」
温婉清没去拿发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
后来那些搬不动、也不要的东西,被扔到了楼下。管理处打电话上来,问是不是有东西掉下去了,让业主去认领。
秦仲良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纸屑和碎玻璃。温婉清坐在床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看见秦仲良,只说了一句。
温婉清说:「柜子没了。」
秦仲良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到纸上。他捡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小渣都没放过。
他们搬了家。
搬家那天,秦鼎山来了。他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东西搬下去。他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
秦仲良过来扶他。
秦鼎山说:「你们搬出去住也好。」
秦仲良看着父亲。
秦鼎山说:「省得天天吵。」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下了楼梯。
温婉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父亲走到车边,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她往后退了半步,窗帘滑下来,挡住了那一眼。
那份管理处的通知,秦仲良收了起来。通知上写着日期,写着认领物品的清单。柜子那一栏,是他自己加上去的,用铅笔,字很轻。
新租的房子很小。两间卧室,一间给两个孩子,一间他们夫妇住。客厅里放不下原来的家具,秦仲良去二手市场买了几件旧的。温婉清把地板擦了三遍,擦到发亮。
孩子退了烧,晚上睡得很安稳。温婉清坐在床边,看着他睡,一直坐到很晚。
秦仲良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温婉清说:「什么。」
秦仲良说:「搬家公司的收据。」
温婉清看了一眼,收进抽屉。她说:「留着做什么。」
秦仲良说:「不知道。留着吧。」
温婉清没有再问。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忽然说了一句。
温婉清说:「那张合影,没丢吧。」
秦仲良说:「没丢。」
温婉清说:「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秦仲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很久才睡着。
后来这件事有两版说法。秦仲良这边说,是闯进来打砸。秦伯尧那边跟人说,那天只是想把母亲的东西归拢一下,沟通出了误会。
两版话都在亲戚之间传。谁也没有去找当天的工人问过。
9 一纸监护令
沈婉卿病重的消息,秦仲良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那天他正在送货,一个老邻居拦住他,说你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秦仲良说不知道。邻居说,都住院好一阵了。
他当天就去了医院。跑了三家,都没有。他不知道母亲在哪家医院。他给秦伯尧打电话,没人接。给冯佩珍打,接了。
冯佩珍在电话里说:「妈现在需要静养,谁都不能打扰。」
秦仲良说:「我是她儿子。」
冯佩珍说:「我们知道你是谁。这是医嘱。」
秦仲良说:「把医院名字告诉我。」
冯佩珍说:「等可以探视了,我会通知你。」
电话挂了。
秦仲良站在路边,拿着手机,站了很久。后来他去了警署,说要报案,说找不到母亲。接待的人问了情况,听他说完,反问他一句。
接待的人说:「有没有监护令?」
秦仲良说:「什么监护令。」
接待的人说:「有监护令的话,这属于监护人的权限,我们这边处理不了。您得走民事途径。」
秦仲良说:「我只是想看看我妈。」
接待的人说:「我知道。可我这边真的办不了。」
秦仲良在柜台前站着,手撑在台面上。他看见柜台上有一叠表格,最上面那张写着字。他想知道监护令到底是什么,可他不知道该问谁。
接待的人大概看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接待的人说:「简单说,现在老太太的事,由她儿子管。您要探视,得跟他商量。」
秦仲良说:「那要是他不让我看呢。」
接待的人说:「那您就得找律师了。」
秦仲良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来问了一句。
秦仲良说:「报案的话,能不能给个回执。」
接待的人说:「可以。」
那人打印了一张纸,递给他,让他签字。秦仲良签了,把回执折好,放进随身那个信封。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监护令的复印件。两张纸叠在一起,纸张边缘对着边缘。
秦仲良在警署门口坐了一会儿。他给父亲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秦鼎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鼎山说:「我也去。」
父子俩把那一带的医院跑了个遍。一家一家地问,报名字,报母亲的身份证号。有的医院说没有,有的说不能透露。有一天下午,他们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天黑,最后护士过来说,这个文件我们真的不能给。
秦仲良没有吵。他站起来,扶着父亲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父亲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方向。
秦鼎山说:「你妈以前也住过这种病房。」
秦仲良说:「什么时候。」
秦鼎山说:「前几年,开刀那次。那时候还能进去。」
电梯门开了。父子俩走进去,父亲按了楼层,手指在按钮上按偏了,按到旁边的数字。秦仲良伸手,重新按了一遍。
电梯往下走,父亲一直看着门上的数字,一级一级跳。到了一楼,他先走出去,走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这栋楼。
秦鼎山说:「走吧。」
那天他们没有再上去。
他随身带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的复印件。那是一份监护令,是秦伯尧给看护看的时候,被秦仲良用手机拍下来的。纸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写着秦伯尧的名字。日期在几个月前。
他把这张复印件收好,跟报警的回执夹在一起。
温婉清知道这件事以后,没有多问。她只是把秦仲良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洗完晾在阳台上。
有一回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温婉清说:「爸那边,他知道吗。」
秦仲良说:「知道。」
温婉清说:「他自己进去过吗。」
秦仲良说:「没有。」
那天夜里,秦鼎山打来一个电话,是打给秦仲良的。电话接通以后,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秦仲良说:「爸。」
秦鼎山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鼎山说:「我出不去。」
秦仲良握着电话,等下文。
秦鼎山又说:「是弟弟……还有那个台湾老婆,差不多。」
说到这里,电话挂了。
秦仲良把这段通话记了下来。日期,时长。他记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温婉清问他,记这个做什么。
秦仲良说:「不知道。就是想记下来。」
他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和屋契的复印件、录音带的标签放在一起。
母亲进了危重病房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那天下午,秦仲良正在整理那些单据,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
表姐说:「你妈转病房了。」
秦仲良说:「转到哪一间。」
表姐说:「我不清楚。我也是听人说的。」
秦仲良说:「谁说的。」
表姐迟疑了一下,说:「你哥那边的一个亲戚。」
秦仲良谢了她,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手放在那叠单据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签字的权利在谁手上,没有人跟他们说。
10 十天
沈婉卿走的那个早上,秦仲良在送货的路上。
电话是秦伯尧打来的,只说了一句,妈走了。秦仲良把车停在路边,半天没有动。等他回过神,电话已经挂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进去了。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后来他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一行一行看。有一通电话是十天前打给秦伯尧的,那是他最后一次问母亲的情况。再往前,就是更早的记录。他发现,父亲那边得到消息的日子,比他晚。
他把两个日期抄下来,并排写在一张纸上。中间空着十天。
秦鼎山知道以后,问了一句。
秦鼎山说:「十天。」
秦仲良说:「嗯。」
秦鼎山把那张纸拿过去。他的手抖,纸角被捏出一道褶。他看那两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秦仲良以为他睡着了。
秦鼎山说:「你妈最后那几天,是一个人。」
这不是问句。秦仲良没有接。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也被挡在外面,可最后只动了动嘴。
秦鼎山把纸还给他。
秦鼎山说:「放着吧。别弄丢了。」
秦仲良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几样东西:屋契的复印件、录音带的标签、一张记着通话时长的纸。他把新这张放在最上面,拉上拉链。
那天晚上,温婉清把饭端上来,三个人吃得很安静。秦鼎山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
秦鼎山说:「明天几点的车。」
秦仲良说:「早上八点。」
秦鼎山点点头,起身回房。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秦鼎山说:「你妈爱干净。到时候,让她穿整齐点。」
秦仲良说:「好。」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他不知道父亲是跟谁说的,也许只是自言自语。
秦鼎山没有再问下去。他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还给秦仲良。他的手一直在抖,纸角被捏皱了。
秦伯尧那边给出的说法,是在亲戚群里发的。
秦伯尧在群里写道:「母亲后事繁琐,入院、转院、安排病房,一件接一件,兄弟之间沟通出现断层,并非有意不通知。丧事我会处理妥当,让大家安心。」
有人在群里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也有人没说话。
秦仲良没有在群里回。他把那段话截图,存进文件夹,跟通话记录放在一处。
温婉清问:「你不说点什么?」
秦仲良说:「说什么。」
温婉清说:「十天。」
秦仲良说:「纸上都写着。」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温婉清低头看了看,没有拿起来。
温婉清说:「爸知道吗。」
秦仲良说:「知道。」
温婉清说:「他怎么说。」
秦仲良说:「他让我留着。」
温婉清点点头。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一阵,她提着壶回来,给秦仲良倒了一杯。杯子放在他手边,她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再提那张纸。过了一会儿,秦仲良把它收起来,夹进文件夹。
那天夜里下了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很密。温婉清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很久没有睡着。秦仲良也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窗帘上晃动的光影。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温婉清也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抹平捏皱的角,重新夹好。
告别式定在四月。
定日子那天,秦伯尧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后事从简,不劳各位费心。底下有人回,说应该的。也有人问,要不要通知二房。秦伯尧没有回这句。
秦仲良是从表姐那里知道日子的。表姐打电话来,语气不太自然。
表姐说:「你哥那边定了日子。」
秦仲良说:「哪天。」
表姐说了日期,又说:「他让我转告你,场地不大,人来多了坐不下。」
秦仲良说:「知道了。」
表姐说:「你别多想,他就是那么一说。」
秦仲良说:「我没多想。」
挂了电话,他把日期记在本子上,记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温婉清端着水果进来,看见他在写什么,没有问。
那天夜里,秦仲良梦见了母亲。梦里的母亲坐在厨房门口,择一把青菜,择得很慢。他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母亲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着,听着窗外的车声,一直到天亮。
日子定下来以后,秦仲良打电话给父亲,问要不要一起去。秦鼎山说去。他又问了一句,花圈怎么办。
秦鼎山说:「我跟老二合送一个。」
秦仲良说:「好。」
秦鼎山说:「写上婉清的名字。」
秦仲良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应声。
秦鼎山又说:「她也是我儿媳。」
那句话隔着电话传过来,声音有点哑。秦仲良说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写着温婉清名字的花圈,后来没有被摆进灵堂。它会被挪到后楼梯的拐角,靠在一堆清洁工具旁边,缎带上的名字会被一张白纸盖住。这些,是他在告别式那天才看见的。
11 花圈在后楼梯
秦仲良是在后楼梯拐角发现那只花圈的。
那层楼不太有人走。清洁工具堆在墙角,拖把、水桶、一个黄色的警示牌。联名花圈就靠在旁边,缎带上写着父亲和两个儿子的名字,温婉清的名字在最后,被一张白纸盖着。白纸用透明胶粘住,边角翘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动它。
灵堂里,心形花圈摆在正中。秦伯尧和冯佩珍站在花圈旁边,接受亲友的致意。有几个长辈过来,拍拍秦伯尧的肩,说节哀。冯佩珍一一应着,腰背挺得很直。
后来另备的花圈送进来了。秦鼎山和秦仲良各备一只,都没有写温婉清的名字。秦鼎山盯着那只花圈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让人摆到灵堂一侧。
秦仲良看着那只花圈被摆好。缎带上只有父亲和他两个人的名字,空出的一截,什么都没有。
秦仲良说:「爸,要不要写。」
秦鼎山说:「写什么。」
秦仲良说:「婉清的名字。」
秦鼎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只被摆在角落、名字被白纸盖住的联名花圈。
秦鼎山说:「今天不写。」
秦仲良说:「好。」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愿意,是今天这个场合,写了也进不了那个门。他退到一边,看着工作人员把花圈摆正。缎带垂下来,空着的那一截搭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夏姨是快中午来的。她一进门就叹,走到两兄弟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夏姨说:「我跟你妈认识几十年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秦伯尧,又转向秦仲良。
夏姨说:「她走之前一个月,还跟我说,两个儿子都好,她就放心了。」
秦伯尧说:「夏姨,妈是这么说的?」
夏姨说:「是。」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有亲戚过来打招呼,她应了两句,又转回来。
夏姨说:「结果呢。人一走,就闹成这样。」
没有人接她的话。灵堂里有传真机在响,一张纸慢慢吐出来。秦仲良看着那张纸吐完,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夏姨说:「你们妈在的时候,两兄弟好得很。」
秦伯尧说:「夏姨。」
夏姨说:「我今天就说一句。她走了,你们才成这样。」
她说完,转头看灵堂里那几只花圈,眼眶红了。有亲戚递纸巾给她,她摆摆手。
秦伯尧点了一下头。
秦仲良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点了头,谁也没有接下文。
温婉清没有在灵堂里。她在门外站着,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说过。她鞠了三个躬,转身走了。表姐扶着她下楼,陶小姐跟在后面。她们把她送到车上,坐了一会儿。
表姐说:「你别往心里去。」
温婉清说:「我知道。」
陶小姐说:「今天这日子,她不该这样。」
温婉清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到膝盖上。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袋,把那张对折的旧照片拿出来,摊开。
照片上,沈婉卿和她坐在一张沙发上,两人挨得很近,都在笑。背景是一棵树,叶子很密。照片的边角卷着,被人翻过很多次。
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
表姐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温婉清说:「忘记是哪年了。」
她把照片又折回去,夹进手袋里。她没有说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说为什么一直带在身上。
那天守灵守到天黑。秦鼎山蹲在户外吃泡面,手抖得厉害。老钟过来劝过一回,说胃不好就别吃这些。秦鼎山说没事,慢慢把面吃完。
秦伯尧一直在灵堂里,没出来。
快散场的时候,秦鼎山忽然站起来,走到秦伯尧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秦伯尧笑了一下,没有答。
那句话的内容,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见。
12 我也藏了十四年
秦鼎山贴着秦伯尧耳朵说的那句话,是在散场前几分钟。
秦仲良站在几步外,看见了那个动作,没听见内容。他看见父亲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得比平时快。秦伯尧站在原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收了。
秦仲良跟出去。
楼道里灯很暗。秦鼎山在拐角停下,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台旧录音机。
机身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带仓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秦仲良认得这台机器,很多年前家里就有,后来不用了,一直收在父亲的柜子里。他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它录音的。
秦仲良说:「爸。」
秦鼎山说:「拿着。」
秦仲良接过来,机器比他记忆里沉。
秦鼎山说:「十四年了。」
秦仲良说:「什么十四年。」
秦鼎山靠着墙,喘了几口。他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那台录音机。
秦鼎山说:「里面有东西。你自己听。」
说完他就往楼下走,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秦仲良站在原地,抱着那台机器,没有追。
温婉清在楼下等。她看见秦仲良抱着录音机下来,愣了一下。
温婉清问:「这是什么。」
秦仲良说:「爸给的。」
温婉清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带仓。里面有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字,写了日期。日期是很多年前的。
她说:「先把这里头的话理一理。」
秦仲良说:「嗯。」
秦仲良把录音机的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磁头。磁头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温婉清从包里翻出一小截棉签,递给他。他接过来,把磁头擦干净。
温婉清说:「能放吗。」
秦仲良说:「试试。」
他按了播放。磁带转了几秒,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传来一个声音。是父亲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中气足,在说一件事,说什么听不清,中间夹着人的笑声。秦仲良把音量调大,还是听不清。
温婉清说:「这段没录好。」
秦仲良按停,倒带,又放了一遍。还是那样。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沙沙声盖住了人声。
温婉清说:「先别放了,磁带放了这么多年,别弄坏。」
秦仲良停手,把机器合上。他翻过录音机,看见底板上贴着一小条纸,上面有字,是父亲写的。写着几个日期,最早的那个,是十四年前。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
温婉清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台机器往他手里推了推,让他收好。
他们回到车上,没有立刻走。秦仲良把录音机放在仪表台上,反复看那道划痕。他想问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录的,录了些什么,可父亲已经走了。
温婉清坐在旁边,把那盘磁带的标签抄进手机里。她抄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温婉清说:「爸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秦仲良说:「没听见。」
温婉清说:「我也没听见。」
车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殡仪馆门口的镜头还架着,有人正在收设备。
秦仲良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他忽然说了一句。
秦仲良说:「他说他藏了一件事。」
温婉清说:「在灵堂门口?」
秦仲良说:「嗯。藏了十四年。」
温婉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行抄下来的日期,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窗外。车过了两个路口,她才说。
温婉清说:「那就听听看。」
秦仲良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那台录音机一直放在仪表台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带仓盖子上那道划痕,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13 第一句话放出去
父亲接受访问,是在告别式后的第三天。
秦仲良是头一天晚上知道的。秦鼎山打电话来,说有记者要来,他想说几句。
秦仲良说:「爸,您想说什么。」
秦鼎山说:「该说的。」
秦仲良说:「我陪您去。」
秦鼎山说:「不用。你在旁边,我反倒说不好。」
第二天上午,秦仲良还是去了。他坐在外间,没有进屋。屋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记者,一个摄像。方律师也在,坐在角落,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访问开始时,秦鼎山把那台旧录音机放在桌上。
记者问:「秦先生,听说您有一些录音。」
秦鼎山说:「有。」
记者说:「能放给我们听吗。」
秦鼎山没有回答,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先响起来,接着是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凶,一句压着一句,催着签字,催着定期到期的一笔钱。屋里没有人说话。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秦仲良坐在外间,隔着一道门,听见那个声音。他不用听内容就知道,那是母亲葬礼前后,父亲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些话。他记得父亲打那些电话时的样子,一只手按着桌子,另一只手在纸上乱画。
一段放完,秦鼎山又按了下一段。
这一段里,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在催。说房子,说屋契,说随时能拿去银行。秦鼎山听到这里,抬手按停了。
秦鼎山说:「就这些。」
记者说:「这些录音,您是什么时候录的。」
秦鼎山说:「有些年头了。」
记者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秦鼎山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秦鼎山说:「我以前想着,家丑不外扬。她走了,我没什么顾忌了。」
记者问了几个关于钱的问题。秦鼎山回答得很短,说每个月的家用,说积蓄,说他现在靠什么过日子。他没有提谁的名字,只是说,有人月月来要,他给了很多年。
访问快结束的时候,记者问了一句。
记者说:「那您现在的财产,会怎么处理。」
秦鼎山说:「交给老二。」
记者说:「全部?」
秦鼎山说:「所有的事,都交给老二处理。」
外间,秦仲良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他不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
他隔着那道门,看着里面的背影。父亲坐在桌前,背有点驼,那台旧录音机就摆在他手边。摄像机的红灯亮着,把父亲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秦仲良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馆子里教人颠勺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灶台中间,声音大得盖过所有锅铲声。现在他的声音通过录音机传出来,一句一句,被那么多人听着。
访问结束后,记者收设备,方律师把文件递给秦鼎山,指了指几处,让他确认。秦鼎山戴上老花镜,一处一处看,看得很慢。
访问结束后,记者收设备,方律师把文件递给秦鼎山,指了指几处,让他确认。秦鼎山戴上老花镜,一处一处看,看得很慢。
秦仲良进去的时候,父亲还在看文件。
秦鼎山说:「你来了。」
秦仲良说:「爸,那句话,您怎么不跟我商量。」
秦鼎山把老花镜摘下来。
秦鼎山说:「商量了,你又要推。」
秦仲良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如果是提前商量,他一定会推。
访问播出的那天晚上,亲戚群里炸开了。有人转发链接,有人打电话来问。秦仲良没有接。温婉清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过了半小时,手机震了几十次,屏幕亮了又暗。温婉清拿起来看了一眼,全是未接来电和群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温婉清说:「饭还吃吗。」
秦仲良说:「吃。」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菜是中午剩的,热了一下。吃到一半,门铃响了。秦仲良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隔壁的邻居,探着头。
邻居说:「小秦,你家的电视,声音能不能小点。」
秦仲良说:「抱歉。」
邻居说:「不是我计较,是这段日子,老有人来敲门,问你们家的事。」
秦仲良说:「以后不会了。」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温婉清看着他。
温婉清说:「是谁。」
秦仲良说:「邻居。」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两口,他忽然说了一句。
秦仲良说:「以后把电视声音关小。」
温婉清点头。她起身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的声音。
那条访问被剪成很多段,在网上传。有人截了录音的波形当封面,配了一行字。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信父亲,有人问另一半的说法在哪里。
那天夜里快十二点,秦伯尧那边也放出了一段东西。
是一段录音。
发录音的账号是新的,没有头像,只发过这一条。配的文字很短,说这是某人家的真相,请大家评评理。链接先在几个小群里传,后来被转到群里,又被人截了图发到别处。
温婉清是在第二天早上看见的。她一夜没睡好,起得早,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刷到那段录音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叫秦仲良。
温婉清说:「出来了。」
秦仲良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没梳。他坐到她旁边,把手机拿过去,点开。
14 只有一只手
秦伯尧放出来的那段录音,是深夜发在一个群里的。
温婉清先看到。她把手机递给秦仲良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开始播了。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慌,说了一句出不去,又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压低了问,谁在旁边。
那个慌张的声音说:「是弟弟……还有那个台湾老婆,差不多。」
秦仲良把音量调大。
录音里的人说,账户的钱动不了了,网上的资料被人改了,他连银行都去不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隔着一道门讲。
温婉清问:「这是爸?」
秦仲良没有回答。他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配着录音的,还有一小段画面。画面很暗,像是从门缝里拍的。一只手出现在画面下方,扶着门框,指节粗大。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房间,没有第二个人。
秦伯尧在群里写了一行字。
秦伯尧写道:「我爸被他们控制住了,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这只手,就是当时拍到的。」
有人回:「这手是谁的?」
秦伯尧写道:「去看视频,自己判断。」
秦仲良看着那段画面。他把进度条拖到三十七秒,停住。画面里还是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松开,又扶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第二样东西。
秦仲良说:「画面里没有人。」
温婉清说:「只有一个手。」
秦仲良把这句话打进群里。
秦仲良写道:「这段画面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只手。谁的手,怎么看出来。」
群里静了几秒。
有人把那段画面截下来,放大了那只手,发到群里。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旧。有人说这戒指认识,是秦鼎山从前常戴的。也有人说,这种戒指满街都是,认不出来。
温婉清放大了看那枚戒指。她看了很久。
温婉清说:「像是爸的。」
秦仲良说:「像是。」
温婉清说:「那这只手,就是爸的?」
秦仲良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的手,指节粗大,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做武师留下的。画面里那只手,食指上有没有疤,看不清。
他把画面又拖回三十七秒,停住,盯着那根食指。像素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出来。
冯佩珍很快回了。
冯佩珍写道:「那又怎样。有声音还不够吗。你敢让爸自己出来说一句吗。」
秦仲良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回,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打。
温婉清在旁边看着。
温婉清说:「怎么不回。」
秦仲良说:「回什么。」
温婉清说:「让爸自己出来说一句。」
秦仲良把手机放下。他想起那天父亲打来的电话,那句出不去。那通电话他记了日期和时长,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现在就在抽屉里。
他起身去把本子翻出来,翻到那一页。日期,时长,还有一行他自己写的备注:声音很低,像隔着门。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一会儿。
温婉清走进来,看见他拿着本子。
温婉清说:「你要把这张也放出去吗。」
秦仲良说:「我不放。」
温婉清说:「那你翻出来做什么。」
秦仲良说:「我想看看,我记的和他们说的,是不是一回事。」
他把那页给温婉清看。温婉清看完,没有说话。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秦仲良手里。
温婉清说:「是不是一回事,你分得清吗。」
秦仲良摇头。
温婉清说:「那就先放着。」
秦仲良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屋契的复印件、报警回执、那张写着两个日期的纸。他一样一样看过,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关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秦仲良说:「他们说的那些,要是有一句是真的呢。」
温婉清看着他。
温婉清说:「那也是爸自己的事。」
秦仲良说:「爸说被关着。」
温婉清说:「可他今天早上,自己下楼买的橘子。」
秦仲良愣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出门前,父亲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剥得很慢,一瓣一瓣放在碟子里。
他没有再说话,把抽屉关上了。
他没有拿出来。
后来那晚的事,越传越开。有人把录音和画面剪在一起,配上字幕,说一位老人被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关了起来。也有人问,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录的,是谁录的,画面为什么只有一只手。
问的人多,答的人少。秦伯尧没有再解释。冯佩珍也没有。
第二天中午,又流出来一段新录音。
这一段里,是温婉清的声音。
15 那一串数
温婉清那段录音,是她完全没有印象的。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什么时候。那是去年秋天,有一天父亲坐在客厅里,说家里的开销太大,他撑不住了。冯佩珍也在,拿着一叠单子在旁边记。那天温婉清单着一张纸,把每一笔都报了一遍。
录音里,她的声音很平,一项一项。
温婉清在录音里说:「外佣一个月一万二。校车一个月三千。两个孩子的补习,加起来一万出头。学费按学期交,一年三十多万。保险那笔,一年缴一次。七月到十一月的生活费,十六万六千多。」
录音里,冯佩珍的声音插进来。
冯佩珍在录音里说:「你看,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温婉清在录音里说:「这些都是爸的钱,总得有人记。」
冯佩珍在录音里说:「记这么细,是要给谁看?」
录音到这里断了。
秦仲良听完了,看着温婉清。
秦仲良说:「这是去年那次。」
温婉清点头。她脸色不太好,手指绞在一起。
温婉清说:「我那时候只是怕爸说不清。」
这段录音放出去以后,冯佩珍当天就发了回应。
冯佩珍写道:「她把家里的开销记得一清二楚,一个子儿都不放过。这不是管家,是什么?一个外人,管着别人家的钱,还管得这么紧。」
有人跟着附和,说儿媳掌了家里的财,老人连钱都动不了,这下对上了。也有人说,管钱和控钱,是两回事。
秦仲良把那段录音找出来,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他听出那是去年秋天的声音,听出温婉清报数时报得很稳,没有一句含糊。
听到中间,他停了一下。录音里,温婉清报完那一串数,顿了两秒,才说下一句。那两秒里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秦仲良把那两秒反复听了三遍。
温婉清站在他身后,也听见了。
温婉清说:「我那时候在想,还有哪一笔没报。」
秦仲良说:「你想起来了吗。」
温婉清说:「想起来了,是外佣的年终奖。可我没报,因为那笔还没发。」
秦仲良把录音继续放完。他把录音发给了方律师。
方律师回了一句,说收到,先留着。
秦仲良在群里回了一段话。
秦仲良写道:「她记得细,是因为爸的钱出去,得有人知道去了哪里。有人月月来要,我们拦不住,只能记。爸的话,你们让他自己来说。」
群里吵起来。有人说得有理,有人说是狡辩。
老钟这时候打来一个电话。是打给秦仲良的。
老钟在电话里说:「你爸那天来找我,我差点没认出来。」
老钟说:「他站门口,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是他。人瘦了一圈,衣服都垮下来了。」
秦仲良说:「老钟叔,您别难过。」
老钟说:「我难过什么。我是外人,难过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老钟喝了一口,又开口。
老钟说:「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他一顿能吃三碗饭。做武师那会儿,一顿三碗。现在一碗都吃不完。」
秦仲良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老钟说:「我跟他说,你别管那些事了,身体要紧。他说,不是我要管,是躲不掉。」
秦仲良说:「他还说了什么。」
老钟说:「没了。就说这些。临走的时候,还拿了我两个橘子。」
秦仲良说:「老钟叔。」
老钟说:「瘦脱了相。以前那么精神一个人,现在走路都要扶。饭也吃不下,我看着都难受。」
秦仲良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老钟又说:「你们兄弟俩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插嘴。可你爸这个人,我认识几十年了。他要是真恨谁,不会这样。」
秦仲良说:「哪样。」
老钟说:「不死心的样子。」
他说完就挂了。
秦仲良把电话放下。温婉清站在不远处,听见了那几句。她没有问老钟说了什么。她走过来,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塞进抽屉。
那天晚上,秦鼎山打来一个电话。
秦鼎山在电话里说:「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秦仲良说:「爸。」
秦鼎山说:「别再放了。也别再回了。」
他说完,电话就挂了。
16 签名
签授权书那天,方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
秦鼎山坐中间,秦仲良坐在他左边,温婉清坐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方律师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秦鼎山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他看得很慢,手指点在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移。方律师没有催,只是把笔递到合适的位置。
方律师说:「这里签名字。这里写日期。」
秦鼎山问:「签了以后,所有的事都交给老二?」
方律师说:「财产上的事,由他处理。您还是您。」
秦鼎山点点头,签了。
他签得很用力,笔画都透过纸背。签完一份,方律师翻到下一份,他又签。一共签了三处。
签第二处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他停住,看了看那道印子。
秦鼎山说:「要不要重签。」
方律师说:「不用,划一道不影响。」
秦鼎山说:「还是重签吧。」
方律师抽出一张新的,他重新签了一遍,这一次签得很慢,一笔一画。签完,他把笔放下,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
方律师把文件一页页翻给他看,指着几处让他确认。秦鼎山戴上老花镜,一处一处核对,核对完,点了头。
方律师说:「都清楚了?」
秦鼎山说:「清楚了。」
方律师说:「那这几份您收好,我这边留档。」
秦鼎山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看了几秒。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
温婉清坐在后面,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她看见最后一个签名落在纸上,墨迹慢慢干。
方律师把文件收起来,装订好,放进一个档案袋。
方律师说:「办完了。」
秦鼎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仲良一眼。
秦鼎山说:「别辜负我。」
秦仲良说:「不会。」
办公室的门开了。秦伯尧站在外面。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从父亲脸上扫过,落在秦仲良手里的档案袋上。
秦伯尧说:「爸,这是什么意思。」
秦鼎山没有回答。他从他身边走过去,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电梯那边去了。
秦伯尧转过身,对着父亲的背影。
秦伯尧说:「你会后悔的。」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秦仲良把档案袋抱在手里,站在原地。温婉清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秦伯尧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回到车上,秦仲良把档案袋放在后座。温婉清发动车子。
车开出一段,温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
温婉清说:「刚才在楼上,你爸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秦仲良说:「我看见了。」
温婉清说:「他年纪大了。」
秦仲良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签完字以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眼睛的样子。那一瞬间,父亲看起来很老。
温婉清说:「你哥那句话,你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秦仲良说:「他说的是爸会后悔。」
温婉清说:「爸为什么会后悔。」
秦仲良看着窗外。车过了一个路口,路灯暗下去又亮起来。
秦仲良说:「他觉得爸把东西交给我们,是选错了。」
温婉清说:「那我们做给他看。」
秦仲良转头看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秦仲良笑了一下,很淡。他说:「好。」
温婉清问:「刚才那句话,你听清了吗。」
秦仲良说:「听清了。」
温婉清说:「他说爸会后悔。」
秦仲良看着窗外。他说:「让他说。」
车子开出停车场。温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律师的办公室在楼上,灯还亮着。
那天下午,一本周刊的封面出来了。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配了一个很大的标题。编辑部收到消息的速度,总是比家里人想象的快。
17 第三个人
周刊的封面,温婉清是在报摊上看见的。
她下车买水,一抬眼就看见那张脸。封面上的女人侧对着镜头,标题写着父亲的名字,写着提款,写着身边人。她站住看了几秒,买了水,没买那本周刊。
秦仲良在车上等她。她上车以后,把水递给他,没有提周刊的事。
是别人先说的。中午,一个亲戚把封面的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秦伯尧回了一段话。
秦伯尧写道:「爸急着去银行提款,连车都撞了,提的钱给了谁,大家心里清楚。」
有人问:「给了谁?」
秦伯尧写道:「封面上的那位。你们自己去想。」
温婉清看着手机,没有说话。秦仲良把那段话看完,放下手机。
秦仲良说:「不接。」
温婉清说:「嗯。」
秦仲良说:「接了,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封面上的那个女人,叫何曼芝。她在父亲身边很多年,是圈外人。她有一个儿子,叫骆彦廷,做艺人。周刊上说,提款是给何曼芝的。也有人说,何曼芝和秦伯尧早就有过节,为钱斗过好几次。
这些说法,秦仲良一条都没有去查。
有记者打电话来,问秦仲良怎么看。秦仲良说,我不评论。记者又问,那笔钱是不是给了何曼芝。秦仲良说,我不知道。记者再问,你父亲的车祸,是不是因为赶着去提款。秦仲良说,你去问该问的人。
骆彦廷那边也被问到了。有媒体去堵他,他只回了一句。
那句话被剪成短视频,到处传。有人骂他冷血,有人说他聪明。何曼芝本人一直没有露面。周刊的记者打电话到秦家,被温婉清接了。
记者在电话里说:「请问秦先生跟何女士的关系,是不是像周刊说的那样。」
温婉清说:「我不知道。」
记者说:「那秦先生为什么赶着去提款。」
温婉清说:「这个你们去问他。」
记者说:「秦太太,外界都说你们家为了钱闹得很难看,您有什么回应。」
温婉清说:「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记者还要再问,温婉清把电话挂了。她把这件事跟秦仲良说了,秦仲良听完,只点了点头。
秦仲良说:「挂得好。」
温婉清说:「我说错了吗。」
秦仲良说:「没说错。」
温婉清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倒水。她端着杯子回来,走到一半,又停下。
温婉清说:「这桩事,会不会一直有人问下去。」
秦仲良说:「会。」
温婉清说:「那怎么办。」
秦仲良说:「不回答,就没人问得下去。」
骆彦廷说:「我妈妈的事,我不方便评论。」
这句话被剪成短视频,到处传。有人骂,有人猜。何曼芝本人一直没有露面。
温婉清劝过秦仲良一回。
温婉清说:「他们说的是爸的事。」
秦仲良说:「是。」
温婉清说:「你不去问爸?」
秦仲良说:「爸说了,别再放了,别再回了。」
他把那本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连同录音带、屋契复印件、监护令的复印件、报警回执,一样一样理齐,装进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交给方律师的时候,他没有加一句话。
方律师接过袋子,掂了掂。
方律师说:「都在这儿?」
秦仲良说:「都在这儿。」
方律师说:「我先收着。」
秦仲良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秦仲良说:「方律师,这些能不能证明什么,我不知道。」
方律师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管收着,该用的时候用。」
秦仲良说:「那就收着。」
他走出办公室。楼梯间里很安静,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拐角,他停下来,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父亲签授权书那天,也是在这栋楼里。那天父亲签完字,坐在椅子上揉眼睛。他现在明白了,父亲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管外面抛出来什么,都不再接。
秦仲良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响。他没有上去看。
温婉清在楼下等他。她看见他下来,迎上去。
温婉清问:「交了?」
秦仲良说:「交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出大楼,外面在下小雨。温婉清撑开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
雨里,秦仲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
他写的是:在找妈妈的位子。
发出去以后,有人点赞,有人转发。也有人在底下留言,问是哪一位。秦仲良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在口袋里。
雨越下越大。温婉清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湿了。秦仲良看见了,把伞柄往她那边推。
温婉清说:「你别管我。」
秦仲良说:「会感冒。」
温婉清说:「感冒了,也是你照顾。」
秦仲良笑了一下。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停车场走。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脚踩下去,碎成一片。
18 那一格位子
尾声 那一格位子
骨灰的位子,是九月里找回来的。
帮忙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看到秦仲良发的动态,通过表姐找到他,说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去问问。秦仲良照着地址找过去,问了几个人,最后在一个存放处查到了。
那天早上,秦仲良一个人去的。办完手续,他把母亲安放好,擦了擦那一格的前面。位置不高,光线还行。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两句寻常的话,说了天气,说了父亲最近能吃下饭了。
他没有说家里的事。
办完出来,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秦仲良说:「爸,找到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秦鼎山说:「安好了?」
秦仲良说:「安好了。」
秦鼎山说:「好。」
就说了这两个字。后来秦仲良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有人站起来。他没有再听下去,把电话挂了。
秦鼎山去拜祭,是几天以后。秦仲良和温婉清陪着去的。
出门前,秦鼎山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温婉清帮他理了理衣领,他由着她理,一动不动。
秦鼎山说:「这衣服,是你妈给我买的。」
温婉清说:「很合适。」
秦鼎山摸了摸袖口。他说:「她说我穿深色精神。」
车开到存放处门口,秦鼎山自己下的车,没让人扶。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到了那一格前面,他站定,抬手把外套的下摆拉了拉。父亲在那格前面站了很久,腰弯下去,长长地作了一个揖。他起身后,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回来的时候,父亲话多了一些。他说起沈婉卿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唱过一出戏,说她喜欢吃一种很小的橘子。说到最后,他忽然不说了。
温婉清扶着他上车。
父亲的状态,是慢慢好起来的。入秋以后,他的脸色不再像从前那样灰。有一回秦仲良称了一下,说爸,你重了。秦鼎山不信,自己上去称了一遍,站在秤上看了半天。
秦鼎山说:「重了十多磅。」
温婉清在旁边笑了。
父亲重新接了一些通告。有饮食节目找他做宣传,他答应了。宣传那天,人很多,镜头也多。秦鼎山坐在长桌中间,气色不错,跟主持人有说有笑。
主持人问起家里的事,问谁照顾得多。
秦鼎山对着镜头说:「老二和媳妇孝顺。每个星期接我喝茶,煲汤还记得我的口味。」
镜头转向秦仲良。秦仲良坐在父亲旁边,微微欠了一下身,没有说话。
温婉清坐在稍远的位置。她听见父亲当众夸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那张旧合影,折了两折,一直带在手袋里。
主持人又问,会不会请大儿子也来试菜。
秦鼎山停了一下。
秦鼎山说:「尝一道菜,要有心。不是有血缘,就自动够格。」
现场安静了一两秒,接着有人鼓掌。秦鼎山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宣传结束以后,照例拍大合照。长桌前摆了几张椅子,父亲坐中间,秦仲良坐一边,温婉清坐在更靠后的位置。摄影师举着相机,数人头,忽然停了一下。
摄影师说:「这个位子,要不要人?」
没有人回答。
那个位子空着。秦仲良看了一眼,没有让人补。摄影师等了两秒,按下快门。
照片后来发出来,挂在宣传页上。有人看过,说这一家子看着挺和睦。也有人数了数椅子的数量,发现多了一把空的。
回到家里,秦鼎山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起身。温婉清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凉了。
秦鼎山说:「你妈那格位子,朝向好不好。」
秦仲良说:「朝南,光线不错。」
秦鼎山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外套的袖口,那是母亲给他买的那件。
吃过晚饭,秦鼎山早早睡了。温婉清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停了。她出去看,电视黑着,父亲已经回房。
那张旧合影,是温婉清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来看的。车停在红灯前,她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夹进相册。
相册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些话还在那边飘着。谁说的,为什么这么说,到今天也没有人给个准。
后来有人问过秦仲良,这一场闹腾,到底谁赢了。秦仲良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签授权书那天的样子,想起那只被挪到后楼梯的花圈,想起合影里那把空椅子。赢了什么,又输了什么,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母亲的位子找到了,父亲能多吃一碗饭,温婉清把那张旧合影放回了相册。至于那些放出来的话,有的被转发了几万次,有的早没人记得。它们飘在那里,谁也不肯先落下。秦仲良不再去接。他把该拿的拿了回来,让母亲有了一格位子,把父亲接在身边。
能落到实处的,只有做过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秦仲良把那本记了很多年的册子,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笔去处,每一张单据的日期。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合上,放进书柜最上层。
温婉清问他,还留着做什么。
秦仲良说:「留着。哪天有人问起来,拿得出来。」
温婉清说:「还会有人问吗。」
秦仲良说:「不知道。」
他把册子放好,下了楼梯。外面阳光很好,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出来,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秦仲良说:「您想吃什么。」
秦鼎山说:「你妈以前做的那个,蒸鱼。」
秦仲良点点头,去厨房准备。温婉清跟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一条鱼,放在案板上。她动手刮鳞,动作很熟练。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案板上。那条鱼很新鲜,鳞片在光下泛着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