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八万块。
我婆婆把我闺女过继给我小姑子,收了八万块,钱是三月二号和三号分两笔过的账。
我赶到镇民政办那天是三月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快的话十天就能批下来。
办事员姓周,三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表转过来对着人。
她把那张《收养登记申请书》转到我面前,手指点着“送养人”那一栏。
“你是孩子妈吧。这上面,你签没签?”
我说我没签。
她抬头看我,看了两秒,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你回去问问你婆婆。这上面这个林小满,是谁按的手印。”
我右手掌心有三个泡,那天早上刚破,血水混着药膏,把袖口洇了一小块。
这三个泡不是别人烫的,是我自己烫出来的。
前一天下午四点,我从镇卫生院回来,穗穗低烧,三十七度八,拿了三十七块八的药。
一进堂屋,我就看见我小姑子赵德花坐在八仙桌左边,她男人孙大强坐右边。
孙大强两条腿岔开,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桌腿,磕得桌上的茶水一圈一圈地晃。
桌上摊着那张表,白纸黑字,最上头一行印着“收养登记申请书”。
“被收养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赵一穗。
我闺女的名字,写在别人的表上,用别人的笔。
我婆婆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指头缝里都是白的。
“回来啦。正好,签个字。”
我说签什么字。
她把表往我这边推了推,推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个浅浅的印子。
“过继。德花没孩子,穗穗过去,两头都全。八万块已经收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多少钱。
“八万。”她说得很稳,“德花他们凑的,不是买,是给孩子的抚养费。”
赵德花一直低着头,拿指甲刮桌上一块茶渍,刮了半天,那块茶渍没掉。
孙大强开口了,嗓门粗,一开口屋里的灰都像在动。
“嫂子,你别多想。孩子到我家,吃穿不愁,我家那边族谱上,能落个名。”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槛上,里头是穗穗的退烧药。
我说,穗穗呢。
“东屋睡着呢,睡一下午了。”
我往东屋走,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小满,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生的是闺女。”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她。
“闺女怎么了。”
“闺女留不住。”她把沾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德海跑车,一年在家五十天,你守得住吗。德花是你小姑子,穗穗过去了还姓赵,逢年过节还叫你一声妈。这叫过继。”
我说这不叫过继。
“这叫过户。”
堂屋静了,孙大强把脚放下来,鞋底在地上一响。
赵德花抬起头,眼睛红了。
“嫂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也是没法子。”
我没接她的话,推开东屋门。
穗穗睡着,脸朝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手指头蜷着。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她手心是热的。
就在这时候,我右手那三个泡忽然开始发烫。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把我的手按在灶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没伤。
又摸一遍,还是没有。
那就是还没发生。
我在炕沿上坐了十分钟,外头堂屋里三个人在小声说话,一句都听不清。
我出来的时候,把那张表拿起来了。
“送养人”那一栏有两个空,第一个是赵德海,他已经签了。
字是他的,我认得,他写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个小钩子。
第二个空是我的。
那个空里有一个红手印。
我盯着看,那不是我的。
我右手食指去年冬天切咸菜,切掉一小块肉,指纹断了一道。
这个手印纹路是圆的,整整齐齐,连断口都对不上。
妙的。
我把表放回去,掏手机给赵德海打电话,响到第八声他才接。
那边风声大,还有货车放气的声。
我说你签了字。
他停了两秒。
“签了。咱家两个,匀一个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掌心的泡挤破了,药膏黏在屏幕上。
“赵德海,穗穗不是包子。”
他那边不说话了,只剩风。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小满,那是我妈。你让我咋办。”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穗穗抱回西屋,跟我睡。
她睡到半夜翻了个身,一只手摸到我脸上,摸到我眼睛,才又睡过去。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四点多起来翻抽屉,把户口本找出来。
棕色皮,边角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户主:赵德海。
第二页,与户主关系:长女。
姓名:赵一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穗穗跟我姓不了,当年上户口,婆婆说女孩也得姓赵,说是“赵家的种”,我当时没争。
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本子上我不是户主,我是“配偶”。
而“长女”这一栏上头,签字的权力,在她爸手里。
父亲单方送养,只要村里出一张“母亲同意”的证明,再按一个手印,就能过。
我把户口本合上,坐在床沿。
窗外天开始白了。
穗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我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上午九点,材料送县里。
02
先说这双手。
我这毛病是从穗穗八个月那天开始的,那天是八月十九,热得柏油路发软。
我在铺子里蒸包子,穗穗在里屋的竹床上,保姆请假,我一个人看两头。
上午十点四十,我端着一屉包子从灶上下来。
右手掌心忽然一烫。
那种烫不是碰到锅沿的烫,是有人把开水浇在你手上、你甩都甩不掉的那种烫。
我一松手,一屉包子全扣在地上。
我顾不上捡,冲进里屋。
穗穗脸朝下趴在竹床上,嘴唇发紫,一声都出不来。
她嘴里含着一颗糖,是隔壁小孩给的水果硬糖,包着玻璃纸的那种。
我把她翻过来,拍背,抠。
抠出来的时候,那颗糖已经化了一小半。
她哇一声哭出来,我抱着她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天下午,我右手掌心起了七个泡。
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是接触性皮炎,问我在哪儿烫的。
我说我没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开了支烫伤膏。
第二次是两个月后。
那天我带穗穗去赶集,她坐在三轮车斗里,走到半路,掌心又烫了。
我刹车,回头。
她从车斗里站起来了,两只手抓着车斗边,正要往外翻。
我一把把她按回去,她的鞋掉了一只,掉在路当中。
第三次是腊月,暖瓶在桌角。
我进门,掌心烫,一步跨过去,把暖瓶挪开了。
穗穗就坐在桌边,正伸着手。
三次之后,我摸出规律了。
温热,像攥了个热鸡蛋,是二十四小时内会磕一下碰一下。
发烫,像摸了锅沿,是要进医院。
灼穿,像把手按进开水里,会起泡,会留疤,是会出大事。
会没命。
我把这个规律跟赵德海说过一回。
他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说完,他把手机放下。
“小满,你这是月子里落下的毛病。人家说产后抑郁就这样,老觉得孩子要出事。”
我说我没抑郁,我说我手真的烫。
他坐起来,把我右手拉过去看。
那天没烫,手心什么也没有。
“你看,啥也没有。你就是太累了。铺子别开了,我多跑两趟。”
我把手抽回来。
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
因为一提,他就得选。
选我,还是选他妈。
他谁都选不了,所以他选了不说话。
我们俩从那以后就这么过,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他跑他的车,我蒸我的包子,穗穗在中间长。
有时候我半夜醒,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那是打给婆婆的。
我不问,因为问了也是那几句。
后来我跟婆婆说。
她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听完,手停了。
她抬眼看我,眼神有点怪。
“小满,你手上有鬼。”
我蹲下去,问她,妈,你信不信我。
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
“我信你有啥用。我信你,穗穗就不磕了?”
“你少想点没用的,多想想给赵家添个带把的。”
从那天起,这名就定下了。
村里人见了我,笑着问,小满,手上那鬼今天来没来。
我也笑。
我说来了,刚走。
你说这叫啥事,一个人身上长了个东西,能救命,可它不响给别人听,就响给我一个人听。
说白了,这是个哑巴证人,它知道,它不开口,它只会烧我的手。
我试过跟医生讲。
镇卫生院的老韩听完,推了推眼镜。
“你这叫预感。当妈的都有,有的准,有的不准。”
我说我这个准。
他笑了笑,给我开了瓶谷维素,说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那一年半,我靠这双手挡了三次事。
一次糖,一次三轮车,一次暖瓶。
三次都拦住了,三次都被说成“你疑心太重”。
而这一年半里,家里的另一件事一直没停。
赵德花嫁到柳树屯五年,一次没怀上。
她不是不会生。
她是不会生儿子。
这两件事在我们这儿,一件是命,一件是罪。
她婆家是那种人家,过年贴的对联都写着“早生贵子”。
头两年还客气,第三年开始甩脸子。
第四年,孙大强他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不会下蛋的鸡,留着占窝。”
赵德花回娘家哭了三回,每回哭完,婆婆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去年秋上,孙大强家给了最后期限。
抱一个回来,这婚还能过;抱不回来,各走各路。
婆婆那天晚上把我叫到灶房。
“小满,妈跟你商量个事。德花那边,得有个孩子。你看,你年轻,还能生。”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那句话是去年十月说的,今年三月材料递上去,中间隔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婆婆跑了多少趟,我一次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五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闺女的名字被写在了别人的表上。
而我手上那三个泡,是三月十号晚上烫的。
那天晚上穗穗在我怀里睡着,我正给她掖被角,掌心一烫。
烫得我手一抖,把她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
“妈妈,手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说,吹吹。
她抓着我的手凑到嘴边,呼,呼,吹了两下。
那天晚上烫的是“发烫”,不是灼穿。
我判断二十四小时内她会受伤,要进医院,但不至于没命。
我判断错了一半。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我站在民政办的窗口前。
材料在去县里的路上。
03
我不签。
那天晚上赵德海回来了,半夜十一点四十进的门,一身柴油味,鞋底带着泥。
我坐在堂屋等他,桌上摊着那张表。
他看见表,脚步停了一下。
“小满,这么晚还不睡。”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
“赵德海,你坐下。”
他坐了,从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点上。
我把表推过去。
“这个手印,你看见没有。这不是我按的。”
他低头看了看,抬起头。
“妈说是你按的。她说你那天喝了点酒,迷迷糊糊按的。”
我笑了。
我说我上回喝酒是前年过年,一杯啤酒,喝完就睡了。
“我啥时候按的手印,你让妈说个日子。”
他不说话了,抽了两口烟。
“小满,德花那边,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孙大强他娘已经放话,清明前办不下来,就让德花滚。德花要是被退回来,这辈子就完了。”
“咱家两个,匀一个怎么了。”
我把那张收条拍在桌上。
“赵德海,穗穗不是包子。”
“‘匀一个’这三个字,你说得像分馒头。”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那你说咋办。我妹要真被退回来,我妈能活吗。”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你妈能活,我闺女就得走。
他抬头看我,那一眼我看懂了一件事。
在他心里这件事不是“卖孩子”,是“救他妹”,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你咋这么不懂事”。
我站起来进了灶房,把收条拿出来。
那张收条是婆婆给我的,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茬。
上头写着:今收到赵德花人民币八万元整。王桂兰。三月三号。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我发现了。
这张纸上没有“穗穗”两个字,没有“过继”,没有“收养”,什么都没有。
只有八万,只有一个名字,只有一个手印。
这就是我后头栽跟头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还干了一件事。
我把收条拿去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铺子,一份放我妈那儿,一份塞在穗穗的小被子里。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
我只知道这张纸,是我手里唯一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看出来,那天晚上我以为我抓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骑车去了三叔家。
三叔是赵家本家,村里那张证明是他开的。
我问他,证明上写的啥。
他蹲在门口刷牙,含着一嘴白沫子。
“就谢你同意了。”
我站在门口,问他,我啥时候同意的。
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甩。
“小满,你这是要干啥。人家一家子商量好的事,你掺和啥。你一个女人家,男人签了字,你按个手印,多大点事。”
我站在他家院门口,太阳还没爬过墙头。
我说三叔,这不是多大点事。
“这是我闺女。”
他把门关上了。
上午九点二十我到了民政办,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周敏把表还给我,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手印我看着不像按的,像描的。描的手印能鉴定出来。”
我把那张表折起来,问她,那能撤吗。
她压低声音。
“材料今天上午送县里。你要想拦,就得赶在县里批下来之前。批下来,孩子户口就迁走了,迁走了再弄回来,难。”
我又问了一句,多久。
“快的话十天。”
我从民政办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陈玉兰在县城给我弟看孩子,电话一通,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小孩哭。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了四分钟。
我妈在那头一直没出声,等我说完,她关了电视。
“小满,妈问你一句话。你弟弟今年评先进,你知道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
三月的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疼。
“妈,我闺女要被人抱走了。”
“我知道,我心里也难受。”她声音低下去,“可你要是闹到县里,闹到派出所,全村都知道了。人家一打听,林小勇他姐跟婆家打官司,他那个先进还评不评。”
我捏着手机,说,妈,穗穗是你外孙女。
她那边静了很久。
“小满,你别这样跟妈说话。妈不是不心疼,妈是过来人。女人这辈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在台阶上站了五分钟。
手心那三个泡,又开始烫了。
这次是灼穿。
04
我到家的时候,东屋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穗穗的小枕头放在最上头,她那个兔子不见了。
我冲进堂屋。
婆婆在剥蒜,一瓣一瓣,剥得很仔细。
“穗穗呢。”
她头都没抬。
“德花抱走了。去姑家住两天,认认门。”
我说谁让她抱的。
“我让的。”她把一瓣蒜扔进碗里,“早晚要去,早去早认。哭了一路,小孩子都这样。”
我转身就往外走。
电动车停在院墙边,钥匙还插着。
我骑上去,拧到底。
柳树屯三十里,一半是土路。
骑到第十里,掌心开始发烫。
骑到第十八里,烫变成了灼。
我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在裤子上蹭,蹭不掉。
那种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
骑到第二十四里,跑起来了。
我把手在车把上按了一下,泡破了,血和水混着,把车把染红一小块。
我一路骑一路想,我上回见她是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二十,她还没醒,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就下楼揉面去了。
我记不清有没有跟她说再见,也可能是说了的,我这人记性不好。
反正我想不起来。
三十里我骑了四十七分钟,到柳树屯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孙大强家是村东头第三户,红砖墙,铁门。
门锁着。
我拍门,拍了十几下。
里头有动静,是小孩拍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我贴着门缝喊。
“穗穗。”
里头静了一下,然后是哭声。
我绕着院墙走,找到一处矮的地方,踩着砖堆翻进去。
院子里晾着一床小被子,是我给穗穗做的,蓝底,上头有小鸭子。
屋门也锁着。
窗户是木格的,糊着塑料布。
我把塑料布撕开一个角,往里看。
穗穗站在门后头,两只手撑着门板,脸憋得通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往门这边够。
我把手伸进去,隔着门缝抓住她。
她左胳膊露出来了。
上头有疤。
圆的,一个一个,排在小臂内侧,从手腕往上。
我数了一遍,七个。
我又数一遍,还是七个。
烟头烫的,大小一样,间距差不多,是有人抓着她的胳膊,一个一个按下去的。
我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窗户的木框掰断一根,把手伸进去,够到门插销。
门开了。
我抱起穗穗,她搂着我的脖子,一声不哭,只是抖。
抖得像在打摆子。
赵德花是从堂屋出来的,她大概是在里屋听见了动静。
她看见我,站住了。
“嫂子。”
我把穗穗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转过身。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很响。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我又抓起院子里的暖瓶砸在地上,红双喜的绿壳暖瓶,砰一声,热水和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赵德花蹲下去了,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嫂子,我也不想的。是孙大强。他说抱回来的孩子得留个记号,免得人家反悔要回去。他说这样才算是他家的。”
我说那你不会拦着。
“我拦了。”她抬起头,脸上五个手指印,“他打了我两回。”
她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确实有淤青,青紫色的,一片一片。
“嫂子,我也是没路走。我要是被退回去,我娘家人也不认我,我死都没地方死。”
她蹲在那儿哭,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一点样子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穗穗。
我心软了。
就是那一下。
我知道她烫了我闺女七个烟头,可我看着她蹲在那一地玻璃碴子里哭,我脑子里冒出来一句:她也是被人塞进这个局里的。
我要是报警,她男人进去,她也完了。
我松了手。
不是松开赵德花,是松开了我攥着的手机。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抱起穗穗,从院门走出去。
走的时候赵德花在后头喊了一句。
“嫂子,这孩子我养,比你有福。”
我没回头。
出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婆婆。
“你把孩子抱走了?”
我站在路边,说,抱走了。
“何小满,你这是抢。”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说,妈,我抱我自己的闺女,不叫抢。
“你抱走也没用。手续都办了,早晚是德花的。”
我把电话挂了。
回程的三十里,穗穗在我怀里睡着了,她左胳膊上的七个疤贴着我的胸口。
我右手掌心烫到骨头里去了,整只手肿了一圈,握不住车把。
我一只手骑回来的。
到家是晚上八点十分。
我把穗穗放在床上,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
那七个疤我用尺子量了,一个直径四毫米。
七个,二十八毫米。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排小圆点,一直看到半夜。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事。
我心软的那一下,值一只耳朵。
我应该在那个院子里报警的。
05
三天后,灼穿。
这次比前三次都狠,整只右手肿成馒头,泡连成一片,从掌心烧到手腕。
我知道这个程度是什么意思。
会出大事,会没命。
我把穗穗抱进西屋,把门从里头插上,窗户也插上,把炕桌搬过来顶在门后头。
我把她抱在怀里,坐在炕角。
我跟她说,穗穗,今天我们玩个游戏,不出门。
她说好。
她那天特别乖,一句都没闹。
我抱着她,抱了一宿。
那一宿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是火,是车,是水,是有人从窗户爬进来。
我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甚至把剪刀放在了枕头底下。
天亮了。
早上六点四十,院门外头有车响,是三轮车,柴油机那种,突突突。
然后是脚步,很多人。
拍门。
“何小满!开门!你把孩子藏哪儿了,德花在家哭一宿了!”
我没出声。
门被撞了。
第一下,门框上的灰掉下来一层。
第二下,插销弯了。
第三下,门开了。
进来的是婆婆、赵德花、孙大强,还有两个赵家的本家兄弟。
五个人把西屋挤满了。
婆婆走在最前头,指着我。
“你把孩子给我。这是我赵家的孩子。德海签了字,村里开了证明,八万块收了,这就是赵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你算啥。”
孙大强上来要拽我怀里的穗穗。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退到炕角,背抵着墙。
“你们谁敢碰她。”
我手里攥着枕头底下的剪刀,举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就在那一下,穗穗在我怀里挣了一下。
她要下去,大概是被吓着了,也可能是被挤得难受。
她两只手推我的胸口,两条腿一蹬。
我没抱住。
不是我不使劲,是我右手使不上劲,那只手肿着,握不住。
她从我的胳膊缝里滑出去了。
她掉在炕上滚了一下,然后从炕沿翻下去。
炕高七十公分,底下是水泥地。
暖气管贴着墙走,接头那儿有一个直角。
她的头磕在那个直角上。
没有很响,就是咚的一声,闷闷的。
然后她不哭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不哭。
孩子摔了会哭,不哭是最坏的。
我从炕上滚下去,把她抱起来。
她眼睛睁着,眼珠子在转,可是不聚焦。
她右耳朵里流出来一点血,很少,就一滴,挂在她耳垂上。
我抱着她往外冲。
院子里那五个人全站着没动。
婆婆的脸白了,赵德花捂着嘴,孙大强往后退了一步。
我抱着孩子跑出院子,跑到村口,拦了一辆拉砖的三轮。
我说去县医院。
司机看了一眼孩子耳朵上的血,什么都没问,油门踩到底。
县医院急诊,上午八点十分。
医生姓李,四十来岁,拿耳镜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右耳鼓膜穿孔,听骨链断了。”
我说能治吗。
他把耳镜放下。
“鼓膜能长,听骨链长不回来。这只耳朵,以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诊室里。
窗外太阳很好,晒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亮。
我说医生,能不能再查一遍。
他说,我查了三遍了。
“孩子之前有没有中耳炎史。”
我说没有。
“那就不是病,是外力。耳道里有少量血迹,位置在后方,这个位置一般自己摔不到。”
他停了一下。
“要不要报警。”
我说要。
李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了我一眼。
“我在这科干了十七年。这种伤,我一年能见七八个。”
“多数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把手按在裤子上,说,我这个不了。
他没接话,把病历递给我。
“病历我给你写清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下午赵德海到了医院,他从外地赶回来,一身土,眼睛红的。
他进病房先看了眼孩子,然后转过身问我第一句话。
“我妈呢。”
我说你妈在派出所。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小满,那是我妈。她都五十八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
我说赵德海,你闺女右耳聋了。
他张了张嘴。
“我知道。可是……”
后头那半句他没说出来,也不用说。
我在医院守了九天。
第九天出院,护士把穗穗抱给我。
我一接过来她就哭了,哭得特别厉害,整个人往后仰,两只手推我。
护士说,孩子可能是吓着了,回去多抱抱。
我说好。
回了家我又抱,还是哭。
后来我发现,只要是我的右手碰着她,她就哭。
不是抱,是碰。
我右手一贴上去,她整个人就缩。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上那片疤红通通的,新肉,亮亮的。
那天我抱她,就是这只手没抱住。
06
耳朵的事定在三月二十六号。
从那天到我赢了官司,一共十六个月。
这十六个月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把铺子盘出去。
“小满早餐”开了六年,一天卖三百二十个包子。
盘出去那天是四月底,最后一天卖了一百一十个。
我右手揉不了面。
面要用手掌根压,压下去再折回来,一天要压四百多下。
我压一下,掌心就裂。
血混在面里,我看不见,客人看得见。
有个老客端着包子看了半天,放下了。
“小满,你这手……”
我说没事,烫的。
他没再说话,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铺子连设备带装修赔了四万二。
房东是我爹,那间临街房是我爹留给我的,房子还在,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
四万二加一千八,我全部给了律师。
给完那天,卡里剩三百二十七块。
因为铺子盘了,房租还没到账。
所以那个月我每天去菜市场捡收摊的菜叶子。
穗穗不知道,她以为我换了个做法。
其实是没钱买肉。
第二件,补材料。
周敏给了我一份复印件,是那张申请书的原件,她是在材料送县里之前自己偷着复印的。
“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吧。我在这窗口坐了六年,这种表我见过,头一回见描的手印。”
第二份是老韩的门诊登记本。
我去了三趟,前两趟他不肯。
第三趟他把我领进里屋,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本。
“我给你看,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本子上穗穗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一岁四个月,“左前臂烫伤,家属自述:自己碰到热水壶”。
第二次,两岁一个月,“左前臂烫伤,家属自述:自己碰到热水壶”。
第三次,两岁十一个月,“左前臂烫伤,家属自述:自己磕在炉子上”。
三次全是同一支笔。
家属自述那一栏的签字是“王桂兰”。
我把本子合上,问他,这三回是谁带她来的。
“都是她奶奶。”
我说,那我呢。
“你一次没来过。”
我说对,我一次都不知道。
孩子两岁,自己碰倒热水壶,碰倒了三次。
第三份是柳树屯小卖部的监控。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开始不肯给。
我说我不报警,我就是想看看我闺女那天是怎么被抱走的。
他抽了半根烟,把U盘给了我。
画面里,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十六分,孙大强的面包车停在门口。
赵德花抱着穗穗下车,穗穗在她怀里蹬腿,两只手往后抓。
赵德花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
第四份是银行流水。
八万块分两笔,三月二号一笔五万,三月三号一笔三万。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借款。
第三件事是跑法院。
方律师是县城里的,四十岁,说话不绕弯。
她看完材料跟我说了实话。
“刑事不好走。孩子是自己的,没卖到外地,没有交易凭证,收条上也没写用途。拐卖儿童得有‘出卖’的目的,这个‘目的’你得证明。”
我说那走什么。
“先走行政,撤销收养登记。登记撤了,孩子户口迁不回来,后头全白搭。这一条最好走,因为那个手印不是你按的。”
第四件事是等我婆婆开口。
她等不了。
那年五月她来了一趟,一个人来的,拎了一兜鸡蛋。
进门把鸡蛋放桌上,坐下,没说别的,先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我记了很多年。
“小满,妈十九岁进的赵家门。”
“头胎是个闺女,生下来第三天,我婆婆抱走了,送给了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二胎还是闺女。月子里,我婆婆给我灌了红花。灌完了我躺了半个月,起来的时候,那个孩子没了。”
“第三胎才是德海。”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
“我不是害你,我是给赵家留后。你没生过儿子,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让赵家有后。”
“德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要是被退回来,她就死了。我把穗穗给她,是救她,也是救你。”
“你生的是闺女。德海跑车,一年在家五十天,你守得住吗。你把穗穗给了德花,你还能生。生个儿子,这个家就是你的。”
她说完抬起头看我。
“小满,你听妈一句。这世上的事,都是换的。”
我听完,站起来,把鸡蛋拎回她手里。
我说妈,你这辈子被人换过两回。
“你就来换我闺女。”
她手一抖,鸡蛋掉了一个,在地上碎了,黄流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捡不起来。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
我没扶。
那天下午我妈也来了,从县城坐班车来的,带了两个保温桶,一桶排骨,一桶小米粥。
她坐下给我盛了一碗。
“小满,你瘦了。”
我说妈,我问你一句话。
“三月十号那天下午,你在不在堂屋。”
她盛粥的手停了,就停了半秒。
然后她继续盛。
“我不在。我在县城,你弟媳妇上班,我看着孩子。”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
那半秒,我记住了。
六月底,行政官司立了案。
七月初,我把铺子的最后一批设备拉走。
拉设备那天,我一个人在空铺子里坐了很久,灶台拆了,墙上留下一圈黑印子。
我站起来,用左手在墙上按了一下,留了个手印。
然后我出了门。
07
调解定在八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地点是镇司法所二楼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村支书,赵家两个本家,方律师,周敏,老韩,赵德花和孙大强,王桂兰,赵德海。
加上我,十一个人。
屋子坐不下,后头站了四个。
我抱着穗穗。
她那天穿了一件白T恤,左胳膊上套了长袖套,把七个疤遮住了。
调解员姓刘,五十来岁,开场先说了十分钟“一家人”。
“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孩子的事,能商量就商量。”
我说刘主任,今天不是来商量的。
“今天是来放东西的。”
我把U盘递给周敏,她帮我插到那台旧电脑上。
投影是白的,画面发灰,但看得清。
第一段,柳树屯小卖部门口。
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十六分,赵德花抱着穗穗下车。
穗穗在她怀里蹬腿,两只手往后抓。
赵德花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
画面放完,屋里没人说话。
赵德花低着头。
第二段是老韩的门诊登记本,我拍了照,投影上去。
三次外伤,三次“自己碰倒热水壶”。
“家属自述”那一栏,三个“王桂兰”。
老韩站起来了。
“这本子是我记的。三次我都问了。孩子两岁,自己碰倒热水壶,碰倒三次。”
“我当时就犯疑。可我一个村医,我能说啥。”
他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了擦。
第三段是银行流水,八万,两笔,备注“借款”。
第四段是那张收条。
我把它放大到整屏。
今收到赵德花人民币八万元整。王桂兰。三月三号。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村支书咳了一声。
我以为到这儿就够了。
赵德花忽然开口。
“我这儿也有一段。这是三月十二号,嫂子在柳树屯说的。她说,孩子你们带两天也行。”
手机里放出声音,是我的声音,很清楚:孩子你们带两天也行。
屋里一下炸了。
“她自己说的!”
“这不是同意了?”
“闹啥呢,自己都松口了。”
我坐着没动。
等她放完,我抬起头。
“放完了?我这儿有完整的。”
方律师把另一段录音放出来。
同样是我的声音,前头多了三十七个字。
“孩子你们带两天也行。但是得我跟着。你们要是想让她留下,先把这七个烟头说清楚。”
三十七个字。
剪掉这三十七个,意思就翻了。
屋里又静了,赵德花的脸白了。
刘主任把笔放下,看了她一眼。
到这一步,我以为我赢了。
然后王桂兰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
“小满,那张收条是我写的。可那八万,是德花给穗穗的压岁钱。”
“孩子要过继,当姑的给点钱,不应该吗。收条上写‘买孩子’了吗,写‘过继’了吗,就写了八万。”
我转头看方律师。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听见。
“收条只能证明收钱,证明不了卖孩子。”
第一刀。
我坐在那儿,右手掌心忽然一抽。
不是烫,是抽。
那道新长出来的疤,绷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我妈站起来了。
她从后头挤到前头。
“我说两句。三月十号那天下午,我在堂屋,我在。”
“王桂兰数钱的时候我看见了。八万,一沓一沓,数了三遍。我还听见她说了一句,‘这孩子归你们了,往后跟我们没关系’。”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王桂兰站起来。
“陈玉兰!你胡说什么!”
我妈没看她,她看着我。
“小满,妈对不起你。那天妈没帮你。”
然后她说了下一句。
“可是妈也得说清楚。妈收了她两万。”
“就在那天晚上,她塞给我的。说是给小林勇结婚用的。”
屋里这一次是真的炸了。
村支书站起来了,赵家的本家开始吵。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脚上那双黑棉鞋,后跟磨偏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头发白了一半。
她没哭,她看着我,等我说一句话。
我没说。
我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份鉴定意见书。
“省城司法鉴定中心,笔迹鉴定。”
“《收养登记申请书》送养人栏‘林小满’三个字,与本人笔迹样本比对,非同一人书写。”
“手印一枚,纹线特征与本人右手食指指纹卡不符,系描摹形成。”
我把纸举起来。
“这份鉴定是法院委托的。”
“另外,民政办这边的程序也有问题。生母未到场,未做询问笔录,未做身份核验。就凭一张村证明,一个描的手印,八万块钱。”
“这个登记,我今天申请撤销。”
刘主任把材料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这个得报县里。”
我说报,我今天就在这儿等回执。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县民政局出了一份《撤销决定书》。
理由是:申请材料中送养人签名及指印非本人所留,程序违法。
孩子户口没迁走。
八万块,另案。
王桂兰当场就坐在地上了。
她没哭,也没闹,两只手撑着地,嘴里反反复复一句话。
“我跑了一个月……我跑了一个月……”
赵德花蹲下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赵德海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散场的时候他走过来。
“小满,回家吧。穗穗耳朵的事,我们不追究了。妈那边我劝她。咱一家人,好好过。”
我抱着穗穗站起来。
“赵德海,我不追究?”
我把穗穗的左胳膊抬起来,把袖套推上去。
七个圆疤,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数数。”
他输了。
“七个。”
“对,七个。”我说,“这不是家事。”
“这是案子。”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递给他。
“离婚起诉状。明天上午,法院见。”
08
离婚判下来是十一月。
房子是我爹留的,婚前财产,归我。
铺子早盘了,没得分。
赵德海净身出户,走的时候拉了一个行李箱。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满,我这辈子就错了一件事。我不该签那个字。”
我说你错的不是签字。
“你错的是签完字,你还觉得你没错。”
他没说话,拉着箱子走了。
王桂兰的案子第二年三月开的庭。
拐骗儿童罪,两年六个月。
赵德花判一缓二,孙大强另案,一年十个月。
那八万块法院判返还,可赵德花家早花光了,执行不到。
这些我都不太关心了。
我妈是第二年五月走的。
脑梗,早上起来倒在水池边,送医院没救回来。
那两万块她一直没花,压在箱底,用红布包着。
我收拾她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钱还是新的。
我把那两万块塞进她棺材里了。
我的右手是第二年冬天做的手术。
瘢痕挛缩松解,加植皮,做了三个半小时。
醒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能恢复到“捏得住”,但“握不住”。
我说行。
现在我能捏住筷子,能捏住笔。
端不住碗。
一碗水端起来,手腕撑不住,往下坠。
所以家里喝汤我用两只手捧着。
穗穗五岁那年学会了自己盛饭。
她盛完了会给我也盛一碗,用两只手捧着,端到我面前。
“妈妈,给你。”
她端得很稳。
她那时候不知道我这只手是怎么坏的,她只知道妈妈的手上有疤。
有时候她会摸,摸完问,妈妈,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她摸着那道疤,摸了很久。
“妈妈,你这个是怎么弄的。”
我告诉她,是烫的。
“谁烫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疤,说,是妈妈自己烫的。
她想了想。
“那你以后别烫了。”
我点头,说好。
穗穗六岁,上学前班。
开学前一天,八月三十一号,掌心第四次灼穿。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给她缝书包带,掌心一烫,针扎进肉里。
我把针拔出来,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抱着穗穗从家门口走到村口,又从村口走到镇上。
我把她带去了卫生院,让老韩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没有伤。
我又带她回家,把院子里的水缸盖上,把梯子搬走,把插座全拔了。
我守了她一宿。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送她去学校。
校门口全是人,家长,孩子,三轮车,电动车。
她背着我缝的书包站在我旁边。
我忽然明白了。
昨天晚上那一下是预告这件事。
她要在里头待八个小时,里头没有我。
这就是危险。
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子。
“穗穗,妈妈走了啊。”
她点点头,往校门口走了三步,回过头。
“妈妈,你早点来接我。”
我说好。
她进去了。
从那天起,我的右手掌心再没烫过。
一次都没有。
我试过。
我把手贴在灶台上,烫得钻心。
我把手伸到刚烧开的水壶嘴上,烫得掉皮。
可只要贴在穗穗背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像贴在一块石头上。
这比烫更让我害怕。
我不止一次想,是不是我把它用完了。
四次。
四次灼穿,换我闺女一条命,一只耳朵,七个疤,和一个能上学的明天。
这个账,我不敢算。
今年穗穗六岁半。
她右耳听不见。
她学会了侧着头听人说话。
谁跟她讲话,她就把左边的耳朵转过去,转得很自然,像别人歪头一样。
有时候我叫她,她没听见,我就得走到她左边。
昨天晚上吃饭,我给她盛了汤。
她两只手捧着碗端到我面前。
“妈妈,喝汤。”
我伸手去接。
她忽然把头偏过来,左耳朵对着我。
“妈妈你说话。这边听得见。”
我张了张嘴。
我说,汤有点烫。
她说,我给你吹吹。
她低下头,对着碗,呼,呼,吹了两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我右手抬起来,想摸摸她的右耳朵。
手伸到一半,她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又把脸凑过来,让我摸。
我摸到了。
那只耳朵是软的,温的,跟左边那只一模一样。
可它什么都听不见。
我把手收回来。
我这辈子赢过一回。
赢了官司,赢了孩子,赢了这间房。
输了这只手,输了铺子,输了我妈。
还输了她一整个右边的世界。
这个账,我算了很多遍。
算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