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晚的乖,是有来处的。
她住在老城区那套九十年代的两居室里,客厅墙上有一道裂到腰的旧缝。七点半,苏晚把阳台的门关成一条缝。
客厅里她妈在骂。骂她爸上个月随出去三千八的礼,骂他车又蹭了一块漆,骂他侄子结婚 “你就给那么点”。她爸不吭声,隔一会儿回一句 “你懂个屁”。这句话一出来,后面就该摔东西了。
她蹲在阳台,热水袋捂在肚子上。楼下广场舞正放到 “一二三四”,节拍踩得比她妈骂人的节奏还准。
她不进去劝。
去年冬天她劝过一次。她妈骂到一半,她说 “妈你别说了”。她爸转过来,眼睛是红的,一脚踹在她身上。她往后倒,后腰磕在餐桌角。第二天青了一片,蹲下去的时候得扶着墙。
她妈抱着她哭,哭完了照旧跟这个人过日子。
那年她十九。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这个家里的火,谁伸手谁被烧。
同学都说她乖巧。不泡吧,不聚餐,不谈恋爱,微信朋友圈三个月一条。有人说她社恐,她只是笑笑——她不是怕人,她是嫌那些热闹太假。谁刚认识两天就喊"宝贝",谁喝了两瓶酒就开始讲心事,她都躲。
她有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那是一款早该过气的老网游,叫《长夜行》。画面粗糙,玩家越来越少,服务器很久没有开新区了。她在里面叫"半夏",一个卡在二十三级的半吊子,操作稀烂,路痴得厉害,做任务能在同一个山坡上来回跑三趟。
晚饭她吃半碗,把碗端回厨房,等她妈骂完。
八点,她关灯,戴上耳机。
在那里,她不用懂事。
现实里她要当安分的女儿,当收声的那个,在父母互相指责的空气里把自己的呼吸放轻。只有登录进那片泛着淡绿光的草原,她才能把肩膀放下来。
大四了。论文一半,简历没投,前途像雾。她没打算在游戏里谈什么恋爱,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02
那一晚她格外怕"被围住"。
这毛病是家里落下的。从小到大,只要客厅里热闹起来,她就是被围在中间那一个——谁都在朝她说话,谁都在等她表态,谁都等着她选一边站。所以她对"被围"这两个字,有一种骨头缝里的排斥。
游戏里的围,和家里一个模样,只是换了一群人。
她手滑,把西坡睡着的一群精英怪全惊了。八只,像八块会走路的石头,把她围在正中间。屏幕上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红得刺眼。
组队频道里,队友"老张不吃姜"骂了句"混子",直接退了队。
苏晚惊恐得手指发僵。她一边按着两个没用的技能,一边在公屏上敲字:
【有没有人能帮一下,我快要死了。】
没人应,她这号在服里没名气,喊了也白喊。
《长夜行》的大佬都高冷得很,谁愿意为一个二十三级的小白跑一趟西坡。
她闭上眼,准备看自己倒地。
就在那一秒,屏幕上炸开一片银白。
一道极快的技能光,像一把刀从右侧斜插进来,怪物的血条齐刷刷掉了一截。紧跟着,一个身影从坡顶落下来,风把他的披风翻得很乱。他落地那一下,甚至震起了灰。
ID浮在他头顶:【屿川】。
服务器竞技榜首,一年多没掉过第一。传说里这人从不带新人,话少到像机器人。
他几个顿步,把最后两只怪打散。四周忽然安静,草被风压出一片倒伏的印子。
苏晚愣在屏幕前,手还悬在键上。
屿川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人物顿了一下,往她包里丢了整整一背包回血药,又在频道里打出两个字:
"跟上。"
03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八点上线,总能在同一片地图看见他。
他从不催。她走位跑偏,他把自己的人物卡在她前面半步,像在台阶上伸手拉一把。她踩错技能,他也不叹气,只在队伍频道打两个字:"再来。"
苏晚弄了个小本子,专门记他说过的话。
"打它左腿。"
"别贪。血过半就退。"
"你手慢不是毛病,是没习惯。慢慢来。"
她笨手笨脚搞砸一整晚,他也就一句:"今天不错,少死了两次。"
她偷偷看过他的装备。贵得离谱,一件披风的价钱够她一个月生活费。可他从不炫耀,他从不挂公屏,也不像别的富哥那样往世界里刷喇叭撒钱。
有一回服务器办活动,全服刷屏的都是别人的名字,唯独他一声不响,站在角落等她收完任务物品。
苏晚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带我?"
他停了很久,回了两个字:"顺手。"
后来她才发现,他不是一直那么闲。
有一晚队伍打到一半,他的号忽然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等了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分钟,打字问他是不是卡了。
他回来时只回了一句:"刚在看合同。"
"你还有公司要管吗?"
"我爸妈不在,我只能看。"
那语气特别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富二代"这三个字落在别人嘴里是羡慕,落在他身上,是没人替他扛。
她后来才懂,那半年里,他其实每天都在等八点。
他那个号几乎天天在线,可在线的那几个小时,公会里的人都说他不太说话。只有她一上线,队伍频道就会亮。
04
冬天来得早。
那天晚上,客厅里的碗再一次碎了。她妈骂到嗓子哑,说她爸把家里的脸丢尽了。玻璃碴子在地上弹了两下,像小石子砸在骨头上。
苏晚听见椅子被拖开的声音,就拎着外套往楼道挪——这种声音之后,往往跟着更响的东西。
她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把门虚掩着。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抱着膝盖,不想回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游戏里的队伍语音。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他的声音第一次在她耳朵里响起来。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
"楼下装修。"她说。
那头静了三秒。
"哦。"
又是很长的静。她以为他要挂了,忽然听见他那边一声很轻的响动,像餐盒盖子被揭开。
"我在吃饭。"他说。
"这么晚?"
"点了两份。"他顿了一下,"一份放着看。"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为什么点两份?"
"摆着像个样子。"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家里没人,一个人吃饭太安静。"
广场舞的音乐从下面飘上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榜一,跟她蹲在同一个黑楼道里。
那晚两个人都没挂。她听他嚼东西,他听她那边的音乐。
后来音乐停了,他说:"回去睡,地上凉。"
05
加微信,是在半年之后。
那天她下线前,他忽然发来一句:"明天降温。"
她愣了半天,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知道了"。
第二天她翻出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相册最底下那个文件夹里。
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就轻飘飘地开始了。
他发他窗外的江。江上有一层雾,雾里有一条船,船后的水痕白白的一道。她发她食堂的豆浆,一块钱一杯,杯子上印着学校食堂的标识。
他发:"这个杯子上的人是谁。"
她发:"我们学校食堂大师傅的头像,照片拍得像通缉令。"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哈"。
苏晚盯着那个"哈"看了很久,笑出了声。
她发现他的话其实不短,只是慢。他打字常常停在半句,过一会儿才补上后半句,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有一晚她问:"你为什么总在晚上在线?"
"白天有事。"
"什么事?"
"看账。"他停了停,"家里的事,我不看,就没人看。"
她没再问。她猜得到那种日子——很亮,很空,四面都是落地窗,没有一个人在家里等他回来。
那天她给他发语音之前,在宿舍楼后面录了七遍。前六遍都被她自己删了,嫌声音抖。
第七遍她只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他回得慢:"吃了。"
然后补一句:"两个人吃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胡说,笑着把手机塞进被子里。
06
十一月底,她在校门口兼职发传单,一天五十。
南城的风是从巷子里钻出来的,沿街扫,手背冻得开裂,一按就出血。
她随口说过一句"手快废了"。
他问:"地址。"
她盯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网上随便要地址的人她见多了。她还是给了,学校快递点,连楼号都没说。
三天后,她收到一个不大的纸盒。
她蹲在快递点拆开:一盒暖贴,一管冻疮膏,还有一张便签。字迹不算好看,横平竖直,像学生写的:
"手别泡冷水。暖贴贴在袖口里面,别贴皮肤。"
没有名牌,没有贵重东西,连运费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苏晚蹲在那堆纸箱旁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很久。
她哭不是因为被送了东西。
是因为他问了,才寄。他连一句"我给你买件羽绒服"都没说,他好像知道她不要那种东西。
07
真正让公会炸锅的,是一个开荒名额。
资深的队伍要打新副本,名单排下来,半夏被会长划掉了。理由说得不客气:三级血药都带不满,带进去就是拖油瓶。
苏晚其实早有准备。她连公屏的抱怨都给自己想好了。
可屿川没等她把"没事"两个字打出去。
他退了那个队。
系统提示弹出来:队伍已解散,创建新队伍——半夏的药包。
公会频道瞬间刷起来。
"大神这是干嘛?"
"带一个二十三级的小白?"
"富哥爱玩养成呗。"
"舔狗。"
那几个字往上翻,翻得很快。
苏晚手指僵在键盘上,忽然特别想退游戏。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围在中间议论,而此刻,整屏都是她的名字。
下一秒,公会频道跳出一行字。
屿川:"她是我带的。有意见的,来西坡单挑。"
频道安静了两秒,然后更炸了。有人骂他仗着装备好,有人说他不讲公会规矩,有人酸得很难听。
他一句话都没再回。带着她进了副本。
他一句没回,带她进了副本。路怎么走、怪怎么拉、哪一步退,全提前打标。结束时她打了一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他隔很久才回:"麻烦不是你添的。"
那天夜里,她妈的电话打进来。家里厨房水管爆了,水从柜子底下往外冒,她爸在外面跑车,她妈一个人拖不动。
苏晚请假赶回去,蹲在满地水里拧总阀,膝盖湿透,冻得直发抖。关完了,她坐在水渍里喘气,手机亮了一下,是游戏推送:您的好友屿川已下线。
她忽然笑了一下。屏幕里有人替她挡,现实里,阀门还得她自己关。
08
一月中旬他发来一句:"下周我去南城,谈个生意。顺便见一面。"
苏晚盯着屏幕,第一反应不是心跳,是发慌。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倒扣。
室友林小满探头:"你脸怎么白了。"
"有人要见我。"
"网上的?"
"嗯。"
林小满嗷一嗓子坐直了:"帅不帅?有钱吗?不会是骗子吧?"
苏晚把照片给她看:一个很普通的男生,灰T恤,站在窗边,头发有点乱,眼睛半垂着,不像刻意摆拍。
林小满"嘶"了一声:"这不帅啊,但是……这眼神好累。"
"他不是那种人。"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寄过暖贴。"苏晚把那张便签递过去,"还写了'手别泡冷水'。"
林小满看了半天,忽然安静下来:"那你去。"
"我……"
"你怕什么?"
苏晚没说话。她怕的东西太多:怕自己穿得寒酸,怕自己说话笨,怕一见面他就发现——屏幕上那个会跟他拌嘴的"半夏",现实里只是个穿着起球毛衣、家里天天摔碗的姑娘。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怕你见到我会失望。"
他回:"我见过你很多次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我也怕。"
她盯着"我也怕"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从屏幕里走出来的神,是跟她一样,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敲门的人。
09
她提前一小时到。
南城站在修,风灌进候车厅,冷得像铁。她把白衬衫的领子理了三次,手心全是汗。
她没买新衣服。林小满劝她借件大衣,她说不用。她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的旧羽绒服,袖口有点磨毛。
手机响:"到了,在南出口。"
她跑出去,脚步忽然慢下来。
他站在出口边,比她想的要高,瘦,肩膀有点窄。头发确实乱,像是没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热的。猜你怕冷。"
苏晚接过杯子,烫得手指一缩。
"半夏。"他说。
"屿川。"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干,眼下那种疲惫不是装的。
"你昨晚没睡?"
"飞机晚点。"他把另一杯奶茶往自己手里挪了挪,"没事。"
她低头看了眼杯子,杯身上那圈手写标签歪歪扭扭,写着"苏晚",她把那圈标签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了羽绒服口袋。
10
她带他去了学校后街。
那条街脏,油烟重,屋檐下挂着冻硬的塑料布。她挑了一家招牌掉漆的麻辣烫,人均十五块。
"你不介意吧?"她问。
"我饿。"他说。
她其实提前问过一句"你能吃辣吗"。他回:"能。以前在国外,想吃都吃不到。"
他端着塑料盆,自己夹菜,夹得很认真,把粉丝、藕片、鹌鹑蛋一样一样码好,像在做一件正经事。
锅开了,他把辣油拌开,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真的?"
"真的。"他又吃了一大口,"比我家楼下那家强。"
苏晚忍着笑。她偷偷看了眼他袖口的标签——普通的牌子,商场里几百块的。
她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毕业打算干什么?"他问。
"考编。考不上就去我妈那个超市做文员。"她拿筷子戳着鹌鹑蛋,"我没什么本事。"
"挺好。"他说,"稳定。"
"你不觉得没意思?"
"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没意思。"他把汤勺放下,"每天一样,才叫日子。"
吃完结账,三十一块。他抢着扫码,被她拍了手,最后一人一半。他数了十五块五毛,递过来,硬币在掌心响了两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世界再大,他递硬币的样子,跟她家门口那些下棋的大爷没什么两样。
11
吃完出来,天黑了。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右边冲过来。苏晚没注意。
他没喊,只是伸手把她的胳膊往里带了一下,手掌贴在她袖子外侧,一直没真正握住。
车过去了。
"谢谢。"
"习惯了。"他把手收回去,"我开车的时候也这样。"
"你有车?"
"家里有一辆。"他说得很轻,"我不常开。"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换了英语,语速很快,像在争一件什么事。苏晚站在路灯下,听懂了两个词,"合同""下周"。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网线。
挂了电话,他转过来:"明天我还来。"
"你生意谈完了?"
"没有。"他说,"后天再说。"
他送她回宿舍楼下。南城的冬夜,路灯是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走,像在等一扇门关上。
她进了楼,跑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这栋楼上望,望了很久才转身。
那天夜里她躺在被子里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站在楼下等的人,是我。她后来为这句话笑过自己很多次,可那天夜里,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12
第二天晚上,他视频过来。
"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他说着,镜头一转。
屏幕里是一间很大的客厅,落地窗,窗外一条江,江对岸的楼一层一层亮着灯,像一排没熄的火柴。
屋子里灯全开着。顶灯、壁灯、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得晃眼。
"你开这么多灯?"她问。
"怕黑。"他说得很快,像顺口,"太大了,不开灯空。"
镜头扫过餐桌:一副碗筷摆得规规矩矩,旁边还有一只空碗。
"那是谁的?"
"没人。摆着。"他把镜头挪开了一点,"摆着像个样子。"
苏晚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摆过一副多余的碗筷——她爸有时候跑夜车回不来,她妈嘴上说不管,桌上却总要留一个位置。
她忽然觉得,这间亮得发慌的房子里,住着的不是富二代,是个怕桌子太空的人。
"你呢?"他说,"让我看看你那儿。"
她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六人间宿舍,床帘半拉着,桌上堆着考研资料,床头贴着一张自己写的课程表,铅笔头都磨秃了。
镜头停在角落那瓶护手霜上,几块的牌子,用到只剩半瓶。
"挺好的。"他说。
"哪里好?"
"有声音。"他停了一秒,"有人说话,有笔响。"
后来他又把镜头转向阳台,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这个我忘了浇水。"
"你不是天天在家?"
"在家也不一定记得。"他有点无奈,"我一天到晚看账,看完了就发呆。"
苏晚在那头笑,笑着笑着鼻子上来一股酸。她想:这个人有那么多钱,居然连一盆绿萝都顾不上。
13
第三天他朋友来了南城。
下午四点多,他打电话:"我朋友在这边办事,叫我过去吃个饭,你要不要一起?"
苏晚本来想拒绝。她那件旧羽绒服还没干洗,她只带了一件毛衣。可她已经说了"好"——在他说出"你要不要"之前。
包厢里灯很黄。
一桌菜没动几筷,红酒开着,空气里飘着很贵的味道。有人穿羊绒,有人手上戒指很粗。苏晚坐在靠门的位置,背贴着墙。
"这位是?"桌上有人问。
"朋友。"他说。
有人随口问:"小姑娘是南城本地人吧?"
"县城的。"她说。
桌上静了半秒。那半秒不长,可苏晚听见了。有人笑着接话:"县城好,县城空气好。"
她低头剥一颗花生。她把那颗花生剥得很干净,花生皮都吹掉了,然后放回碟子里,没吃。
饭局后半程,她借口去洗手间。
酒店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吃掉。她站在窗边,看外面一整条街的灯,车灯像一串珠子。
"朋友。"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没错。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只是那两个字,像有人在她胸口按了一下。
她在走廊站了七分钟,捋了捋头发,回去的时候笑得很自然。饭桌上有人聊起他们下个月要去的地方,她一句都插不上,只顾着给每个人续茶。
14
回学校那晚,她把游戏关了。
再打开,已经是三天后。他没在线上等到她。
他发的消息她隔很久回一句"在写论文"。他发他窗外的江,她没回。她翻聊天记录,删到一半,手指悬在"删除"上很久,最后还是退出来。
她妈打电话来,哭着骂她爸。
"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就那点出息……"
苏晚靠在宿舍窗边"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对面"啪"地把电话摔了。
她把脸埋进毛衣袖子里。
林小满晚上回来,看见她没开灯,坐起来把台灯拧亮。
"你那个大神呢?"她问。
"没了。"
"什么叫没了。"
苏晚说不上来。删没删、断没断,她也没做,就是不敢回话。
林小满叹了口气,坐过来,把被子掀开一半给她盖腿:"苏晚,你听我一句。你要是觉得配不上,那就更该去相处看看。躲着,什么都不会变。"
她想:我连自己的家都是这样的,我凭什么站到他那一桌人面前去。
凌晨两点,她打开游戏,站在西坡上,站了很久。那里没有他来接她。草还在动,风还在吹,就是没有人。
那几天南城一直在下雨。
第三天晚上,他打来电话。
"你最近怎么了?"
"忙论文。"
"苏晚。"他很少叫她全名,一叫,声音就沉,"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15
便利店的檐子短,雨斜着打进来。
他站在最里面,白T恤湿了半边,肩上那块颜色深得像一块墨。头发贴在额角,脸比上次更瘦。鞋也湿了,白色的鞋面上全是泥点。
苏晚跑过去,鞋溅了一脚水。
"你疯了?下这么大雨。"
“我不喜欢猜。” 他把伞捏在手里,没打开,纸伞柄被他攥出一圈褶,“你要是不想见我,你现在说。我明天走。”
“我不是不想见。”
“那是什么。”
她低着头,看自己鞋尖在地上蹭。雨顺着檐子往下淌,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你们那桌人管我叫朋友。” 她说,“我当时在剥花生。”
他没接这句。
“我家不只是吵。” 她抬起头,“会动手。我躲得快,我知道劝架的挨打。”
雨忽然大了。
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走那年我十六。”
“我爸也走了。两个一起走的,说是一起去管那边的生意,谁也不肯留国内。”
“我家现在一年三个人坐一桌的次数,是零。”
苏晚没抬头。
“我玩那个游戏,是因为有人在公屏上跟我说晚上好。” 他停了一下,“说了半年,我才敢问你地址。”
“我不是要给你什么。” 他把伞递过来,手一直没碰到她,“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一块吃饭。”
苏晚的睫毛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那把伞她后来一直留着。伞骨断了一根,用是能用的。
16
腊月,她爸出事了。
夜里跑车,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没大事,锁骨断了,肋骨裂了两根。人还在医院,家里的事就一起炸开——她妈去缴费才发现,她爸为了给堂弟凑彩礼,借了外面三万块的高息,利滚利已经六万多。
电话里她妈哭到喘不上气:"房子要押了,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苏晚从学校赶回去,在县医院走廊坐到凌晨三点。走廊的灯是青白色的,墙上贴着褪色的"禁止吸烟",椅子是硬塑料的,坐得腰疼。
早上七点,有人在她面前停下。
她抬头,看到陆屿川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还有一沓纸、一支笔。
"你怎么来了。"
"你昨晚的消息。"他把盒饭放她旁边,"先吃。"
她没吃,他也没劝,只是把纸摊在膝盖上。
"把你爸欠的每一笔写下来。"他说,"谁借的,借了多少,利息怎么算,有没有借条,有没有别人在场。一条一条写。"
"我不会……"
"我教你。"
那天他在医院陪了她三天。他没有掏钱替她还——她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能,是不肯。他说"钱一进来,你就永远学不会保护自己了"。
他带她去找那个放贷的人,坐在油腻的茶馆里,一条一条谈:利息超过国家规定的部分不认,先还本金,重写借条,每笔都要有转账记录。
他说话很慢,声音不高,对面那个人骂了两次娘,最后还是签了。
苏晚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走廊那晚她跟他说过一句:"我爸不是坏透了,他是脾气上来,红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那天他踹完我,自己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
他听完,只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17 她妈的试探
她妈还是问起了他。
"那个小伙子,跟你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朋友。"她妈把手里的塑料袋拧了一圈,"人家家里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多大的生意?"
苏晚答不上来。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声音放软了:"晚晚,妈说句难听的。你别高攀。人家那种人家的孩子,随便处两年就走了。你这种姑娘,根儿上软,被伤一次就缓不过来。"
苏晚盯着地上的水渍,半天没说话。
"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吗。"她抬头,声音有点抖,但没退。
她妈愣住了。这是苏晚长这么大第一次顶她。
"我不是要跟他怎么样。"她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别一开口就替我算账本。"
她妈的眼睛一下红了,"我是为你好"三个字说得又急又硬,说完自己先哭了。
她爸在床边坐着,石膏吊在胸前,忽然插了一句:"人家帮了咱家。"
她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苏晚给陆屿川发了一句:"我妈说别高攀。"
他回得很快,比平时都快:"那你高攀一下试试。"
18
钱的事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家里又吵了一架。
她妈把碗摔了,瓷片铺了一地。她爸坐在床边,不说话,背影垮下去像一件旧衣服。
这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躲进阳台。
她走进那个客厅。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父母吵架的时候走进那个客厅。她后腰那块旧伤天一冷就发闷,走进去的时候,那地方又在隐隐地发着。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
她妈忽然不骂了,愣在那儿,两秒后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到一半,她妈哭了,不是那种嚎,是很闷的、压在胸口的哭。
她爸忽然开口:"晚晚,对不起。"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爸那天踹你那脚,我记着。"
苏晚抱着那一堆瓷片,眼泪掉在上面,凉的。
她给他打电话。
"谢谢你。"
那头很安静,能听见一点风声。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说,"答应我。"
"嗯。"
第二天她妈在厨房洗碗,忽然问:"那个小伙子,还来不来家里吃饭?"
19
六月,学士服是租的,帽子有点大。
校园里全是拍照的人,气球和花,笑声一浪一浪。
他站在树荫底下,没有过来。
苏晚跑过去,学士帽歪在脑后,喘着气。
"陆屿川。"
"嗯。"
"我们在一起吧。"
他愣了两秒。
那两秒里苏晚心跳得像要撞出来。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说。
然后他抬手,把她的学士帽扶正,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看着她,"别自己躲起来,别在楼道里蹲着,让我猜。"
苏晚笑了,眼泪跟着一起出来。
"好。"
散场的时候,她在人堆里看见了两个熟人。她妈穿了件新衬衫,站在边上,不太敢往里挤;她爸的胳膊还吊着,站得笔直。
她妈朝她挥手,手举得高高的,像怕她看不见。
她跑过去,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抱了一下。她爸拍她的背,拍得很轻:"晚晚,好好的。"
她把头埋在她妈肩上,闻见洗洁精的味道。
远处树荫下,陆屿川没有过来,只是朝这边点了点头。
她租了学校附近一套三十平的小一居,月租六百,窗户有点卡。
搬进去第一天,他来吃饭。
番茄炒蛋,盐放多了。
"咸了。"他吃了两口,说。
"你吃不吃?"
"吃。"他又扒了一大口。
窗外是老楼,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又起来了。一、二、三、四。
他手机响,屏幕上是"视频邀请",国外。
他按掉了。
"你不接?"
"待会儿。"他把碗推过来,"再给我盛点。"
游戏里,两个号并肩站在西坡,草被风压出一片倒伏的印子。
她把ID改成了"屿川家的半夏"。
他看见了:"这名字太土。"
"那不玩了。"
"别改。"他说,"挺好。"
他们都不擅长热闹。
但可以互相做对方的避风港。
她妈后来打电话,问的都是些小事:"今天吃什么""屋里冷不冷""有没有买厚被子"。她一句一句答,答完了才听见那头有碗响。
她说:"妈,我这儿有人吃饭。"
"谁啊。"
"一个朋友。"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一个会来吃饭的朋友。"
那头静了一会儿,说:"那就多做两个菜。"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陆屿川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眼睛里有光。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