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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2:15

我把晒谷场办成周末农场以后,收票钱最多的那个星期六,头一件事是退钱。

三十六个家庭,三场都满,我把退款界面亮给门口的家长看。

有个爸爸刚把女儿的雨靴从后备厢拎出来,问我:“你昨晚还发了入场提醒,今早说不给进?”

他身后,村里几辆拉湿谷的三轮车排到老槐树下,车斗边沿滴着水。

我爸坐在头一辆上。

他种了三十多年田,见了城里人还习惯把沾泥的裤脚往里收一收。

这天他偏把泥腿架在车门外。

“罗川,你这门要是只给买票的开,我们现在就走。”

已经有人拿手机拍我。

上一次村里开会,魏成当着我爸的面说,我这买卖撑不过头一场秋收。

晒谷场一亩多,能开小汽车的门却只有这么一道。

来玩的车要是堵在门口,后面拉谷的车连头都掉不了。

我闺女罗禾从人缝里挤出来,把一块木牌举过头顶。

牌子是她用压岁钱买颜料涂的,最初写着周末农场,后来被我爸刮掉两个字,补成了周末晒场农场。

这会儿,她把牌子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四个歪字,晒谷优先。

“爸爸,你让我练了半天,怎么还不挂?”

我接过牌子,挂在门外头,拔开了底下那根最沉的插销。

我爸把腿收了回去。

头一辆车从我面前开过时,他踩了脚刹车。

“往边上站,你那双鞋挺贵。”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开胶的旧球鞋,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我小时候在这块场子上挨过他一扁担。

二十多年了,我头一回站在同一道门里,等着他把谷子拉回家。

1 今天就开

暑假快结束那几天,罗禾在药店后仓给自己量了个身高。

她把指尖贴到额头,再踮一下脚,够到了架上第三层的纸盒。

“爸爸,我长到退热贴这儿了。”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待了三个下午。

她妈袁静接了同事的班,原来报的托管班提前结了课。

孩子想去游泳,两个大人翻了一遍排班表,凑不出一个来回。

我在城西给连锁商超做仓配,暑期刚撤了一条夜配线,项目奖金只剩原先的一半。

周六早上我回完工作消息,才想起答应过罗禾带她出去。

她把校服短裤叠好塞进包里,说哪儿都行,车上也行。

我听见那句车上也行,心里像有人倒着捋了把头发。

“去你爷爷那儿。鞋挑最旧的,脏了我刷。”

她立刻把脚上那双白的脱了。

我们到白石坳的时候,我爸刚把一张卷起来的竹席扛进晒谷场。

场子北面靠山,西头一排矮库房,东边接村路,红铁门下头两根粗插销,拔起来能带出两撮土。

村里以前挨家挨户来这儿晒粮。

这些年种地的人少了,旺季之外,大半场子闲着,水泥裂缝里长的草得拿刀割。

我爸看见孙女,先叫她站着,伸手从竹席底下掏出两只带叶的毛豆荚。

他掰开一只。

罗禾见里头并排躺着三颗豆,脸凑得都快贴上去。

“爷爷,这是毛豆啊?我吃的那个怎么没有房子?”

“你来剥。剥完了,你爸带你回城煮。”

他把席子一铺,自己蹲到了另一头。

罗禾剥了半天,拍照给同学看,顺手录了段我爸捏开豆荚的声音。

没一会儿,有个同学发来语音,问她能不能去她那里上课。

“我没上课啊,我在玩。”

那孩子妈妈接过手机,问我们到底在哪家农场。

我看着场子里一人一把荚,一张往年拿来晒麦种的席子,忽然来了劲。

我在仓库带过暑期员工。

刚毕业的孩子天天对着手机学认货,到手里照样分不出两种大小差不多的纸箱。

给他们一辆要发出去的车,他们半天就能记熟三条路上的货。

罗禾这会儿刚剥出一小碗豆,连毛豆那根筋该从哪头扯都学会了。

我拿手机绕着场子走了一圈,转头就去找管集体场地的邱主任。

他正在小卖部吃凉皮,听我说要开周末农场,筷子停在半空。

“你拿什么开?”

“今天先不收钱。孩子带一个大人来,八家封顶,我守门。”

“你这裤腿连灰都没沾,开口就占一亩地?”

我把场子照片放大,在最靠西的水泥地上划了一圈。

“就这块。铁门到库房的路全留出来,谁都别挡。”

邱主任说前两天还有人找他谈租场子。

我问租给谁,他含糊过去,让我先把跟谁借的东西、谁带孩子都写清楚。

写完他亲自过来看,见我爸这一天只收拾竹席,没晒东西,给我们点了头。

“今儿下午,日落前给我还原。你要敢把家长扔在这儿自己回城,我上你爹家吃晚饭。”

我在罗禾班里几个家长的小群发消息。

两个小时后,八家到了七家,门口最早那辆车上,下来个还穿着空手道服的小男孩。

他问我能不能在地上翻跟头。

我问他能不能先帮我认一认,刚从郭婶家买回的三筐豆哪一筐最嫩。

他把鞋放在席边,跪着闻了半天,选中一筐。

我爸本来靠在墙根看,听见他判嫩豆的理由是颜色像妈妈的包,终于忍不住蹲过来。

“摸肚子。你光看衣裳,里头装的是啥你能知道?”

那孩子马上摸了摸我爸的肚子。

一场子的人都笑了。

郭婶卖给我的是平常拿去镇上摆摊的豆。

我把秤放在席旁,孩子剥的给孩子带走,有家长想多买就找她过秤。

她最初拿围裙兜着零钱,后来看见收钱码响了七八回,把整筐豆都提到席子边来了。

“上礼拜在镇口坐一上午,连午饭钱都没挣回来。你们这个下礼拜还办?”

我爸在门边卷席子,听见这话,手上加了点力。

我赶上去按住另一头。

“爸,刚才那几个孩子一直叫你罗师傅。”

“屁大点娃知道什么叫师傅。”

他说完低下头,我才看见他嘴角往上撇了两下。

那天一共卖掉二十二斤豆。

临走前,空手道服的小男孩站在门槛外问,下次他爷爷能不能来。

他爷爷星期六也没地方去。

我扫着水泥地上的豆筋,背后一阵热,跟当年在仓里发出第一辆自己排线的车一样。

我把场子扫完,蹲在铁门边开了个新账本。

第一笔是我从郭婶手里买体验用豆的钱。

第二笔是罗禾放进来的十块。

她说她要买颜料,写一个能在村口看见的招牌。

我刚把十块给她塞回去,门外有辆车停了。

开车的是魏成,隔壁青桔园的老板。

他带了卷皮尺,下车第一句就问:“邱叔没告诉你?我要租的是整个场。”

2 四万八

魏成开的是台七座商务车。

车窗贴了青桔园的广告,照片上两个孩子各抱一个比脑袋还大的南瓜。

他指着我们刚扫干净的地。

“租来给团客停车。村里一年白得四万八,门口的坑我另出钱填。”

我问他收割的时候车停哪儿。

“照样停。我给有根叔他们补贴烘干费,省得一把岁数还赶着太阳转。”

我爸去掏烟,手刚碰到口袋又拿了出来。

“你补几年?”

魏成把皮尺卷回去。

“合同一年一签嘛,叔。”

他给我发了张桔园的经营图,挨着园门是条窄水泥路,大车下客得占一边。

他们以前借的停车地今年收回去种苗了。

晒场离桔园还有段路,团客下来走五六分钟,靠这块地,他就敢接大单。

我给他让开门。

“要量你量。我那边还有七户的照片得发。”

他跟到车边,笑我剥两个豆就真想办农场。

“川子,你在城里一个月开多少?我给你开一样的。替我排团,叔过来给小孩讲豆子,一天两百。”

我家那几亩地一年刨去各项支出,剩的钱还真没多少个两百。

魏成敢开这个价,知道我和我爸分别爱听什么。

我在车窗上看见我爸探了下头。

“你来问我爸。他一天讲几场,想不想讲,他说了算。”

我没等他开口就关了车门。

回去的路上,罗禾一直往后看。

“爸爸,下次去,还有那个场子吗?”

我说有。

那天晚上,她把豆子拌着米饭吃了两大碗。

她妈来接她,见我在出租屋量一只折叠桌,问我是不是又要找副业。

“有地方,离城也就四十分钟。有人问下周还能不能来。”

“上回你给仓里打包票能多跑两条线,一个月没接过她周五放学。”

我把钢尺按回去,响了很大一声。

“我开这个就是为了带她。”

袁静靠在门框上,没跟我抢声。

“当初你买那辆能装货的车,也说是为了周末带我们出去。”

那辆车卖了三年。

过户前我洗车,从最后一排座椅底下摸出一张动物园的票。

票上有用过的红戳,是袁静一个人带罗禾去的那回。

我把钢尺放回抽屉。

“这次星期天晚上送她回来。你要加班,就在药店后门接。”

袁静想了想,问我第二天去不去村里,她也想看看。

第二天,我先去找郭婶,问有没有多的菜卖。

她把挂在棚柱上的秤提起来。

“你说一周卖二十斤,我家有。你要天天卖,我得算算给镇上留多少。”

她领我走了一趟菜地。

有两垄豆已经能摘,后头接的是红薯,再晚点,还有一片种来喂自家鸡的玉米。

她走到沟头说,买卖要算准,豆老了也得摘,没人来,总不能往回按。

我把地里东西挨个记了下来。

中午去村办公室,魏成把四万八打印成大字,正铺在桌上。

有几个村民看见钱,凑过去算一年能给村里修多少米路。

我爸挨着最边上坐,手里有张魏成给他的烘干报价。

我问他出村送粮要叫谁拉。

“隔壁老范有辆车。零散几袋不愿来,我跟人家凑。”

“都叫老范,雨前抢收也等他?”

魏成把报价单抽过去。

“我到时候可以给他们统一安排。你倒是给村里也开个价?”

我昨晚算过。

照每天两场、每场十二组,周末有一天能来够人,头两个月也挣不出四万八。

昨天下午七户肯开四十分钟车来玩,连张票都没买。

凭那一秤毛豆去跟真金白银叫板,连我自己都听得出虚。

我拉了张椅子坐下。

“场子现在还能晒。等你把停车线画上、团车接满了,烘干价再涨,村里谁掏?”

刚才算修路的老姜在纸边上点了一点。

“来问我的时候只说租一年,没说以后不能晒。”

魏成说一家补多少、送几趟都可以谈。

他把一张场地照片转过来,指着门的位置说,先把铁门换成自动的,出入好管。

我爸这才开口。

“那把钥匙,还给我们用吗?”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我爸上衣口袋里有把拴着红绳的钥匙,农忙的时候各家轮流拿。

我读高中那阵放假回去,凌晨三点他也用那把钥匙开过门。

我扯过魏成那张纸,翻到背面。

“给我六个周末。票钱按份交给集体,村里随时能来查。到秋收场子得先给种田的用,要是做不到,到期我把东西搬干净。”

魏成朝我爸扬了扬下巴。

“叔,他说得好听。真到一天挣两三千的时候,我就问他舍不舍得。”

我爸把钥匙从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那我就等着看他舍不舍得。”

我盯着那段已经磨成白色的红绳。

小时候我从没摸过这钥匙。

我爸说,怕我一撒手,掉进沟里连找都不肯找。

这一次他把钥匙推给了邱主任,推到桌子正中间。

那天他没替我说别的话。

我已经听明白了,他肯赌我一回。

3 六个周末

袁静是赶着下夜班来的。

我从村办公室出来时,她把车停在路口,正蹲着给罗禾系鞋带。

她往办公室看了一眼。

“脸都红到耳朵了,吵赢了?”

“还没开吵。我出六周,魏成出四万八。”

她一听,笑得肩膀都在动。

我打开副驾驶的门,里头有两个包子,我拿了个最凉的。

“你来得正好,给我找找毛病。”

“给钱吗?”

“第一条就挺值钱。”

她没接我的贫嘴,领罗禾走了一遍昨天那七家的路。

走到铁门外,她让女儿站在开着的门扇边上,自己退到村路对面。

“你从这里看她。”

门是两扇整铁皮,开起来遮住一截墙。

从村路拐进来的车,只能在车头过了门柱后看见孩子。

我叼着包子走回去,拽了拽门后那堆生锈的铁架。

昨天我只在地上画了一道粉笔线。

七个孩子都听话,谁都没跑出西头。

我拿脚抹掉那根线,找邱主任借尺,又去量库房旁边的小侧门。

侧门原先让修谷耙的师傅走,推开全是齐腰的草。

我爸让我别费劲,巷子对面是姜家的柴棚,车进不来。

“就要进不来。”

我把尺递给他,请他帮我把草割了。

袁静问我还有多少钱可以赔。

我说工资卡刨掉房租、该给孩子的和备用金,手里能拿出来一万二。

她把最热的包子塞给我。

“那你先赔一千。第一周花到一千,家里还有张桌子就别去买第二张。”

那一千最后超了四百来块。

侧门补了门闩,巷里的碎瓦装了三蛇皮袋,我们从村里借来两张矮桌和一套旧雨棚。

连同活动保障、洗手用水、可搬走的隔栏,样样都得算。

邱主任找来现成做农产品生意的村合作社,社里管账的邱嫂把能接待的范围、出了事谁管、试办钱怎么走一件件对过,愿意让合作社接票,我做现场运营。

几天后,两套方案拿到村民代表会上。

魏成的四万八有人惦记,也有人和我爸一样,手里还掂着过了雨季要晒的粮。

最后场子暂不整租,给合作社六个周末。

票款一成交集体,十二家一场,车辆进出和孩子走路分开,农忙腾场写进试办约定。

邱嫂还加了一句,带孩子的活有工钱,有多少现结多少。

我报的是一组六十九,限一大一小,带走自己动手摘或剥的那份。

邱嫂怕没有人来。

我说我更怕大家来一回就不来。

收钱的第一天,到了九家。

有个奶奶临走时,拿手机拍了张草垫的照片。

那是罗禾坐在我爸身边,学他把干稻草搓成一根绳。

她本来想做个小圈,最后盘得足有方向盘大。

“爷爷,你牵这个,我在前面当牛。”

我爸还真抓着绳头,让她拉着绕了半圈。

九家里有五家问,下回是不是还有罗师傅。

邱嫂当天给我爸结了一百二。

他接到手的动作快得很,偏又当着我面数了两遍。

“这活比种田轻松?”

他把钱夹进烟盒里。

“田里不兴有七个人同时喊你爷爷。”

转身刚走两步,他又回头。

“还剩豆吗?下场我用两粒老的给他们比比。”

下午那场,空手道服的小男孩方小满真带了爷爷。

老爷子拎着个布兜,一进门便往椅子上坐,说膝盖怕蹲。

我爸把搓草绳的板凳推过去,又给小满拿了张矮凳,凑一凑,两个人能合捻一根。

快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布兜里多了两个扎得不圆的杯垫。

有一个放到一半,小满又取了出来,非要带着去跟门口守车的妈妈显摆。

我把下一场开放预约的时间写上黑板。

小满爷爷凑过来,问我四个大人能不能都来。

“我们家轮班陪他过周末,他说下次要教他爸。”

我问他爷爷还来不来。

“我先挑好了,下个礼拜天,谁都别跟我换。”

最后一个家长走出侧门,我去门口扯绳子,发现袁静早就帮我把打结的那端解了。

她伸手递给我一张当天的药店排班表背面。

她在上面写了两个词,厕所,歇脚。

“今天有两个家长带老人来,借厕所问到我脸上,我跟她们一起找到郭婶家去。老人都得走一趟,别让人家不好意思。”

我把纸翻过去。

她名字后头那个休字被划掉了,旁边是同事用笔补上的一个夜。

“你今天还有班?”

“换出来的白天。罗禾说想让我来,我也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女儿贴着场边,拿着毛笔和半块刷过白漆的木板,问我周末农场的场怎么写。

她等了大半天。

我这才过去,在她手心里写了一遍。

她叫我再写一遍慢的。

再慢一点也行。

我俩写完抬头,袁静已经走了。

4 给谁留的位置

为了让大人坐得下,第二个周末我去村小学借了六把旧椅子。

回来时我爸已经把公厕外那两块松砖垫平了。

他不让我拍,说拍出来街坊以为他想竞选主任。

我把手机放下,拍了拍我租来的那张小号石磨。

“这个能拍吧?今天磨米。”

“能。磨之前先教他们看看米是哪来的,别上来就要吃。”

我爸用三只浅盘分别盛稻谷、糙米和白米。

他拿去年收的干谷,剥了壳,挑给孩子看。

我以为罗禾会头一个抢座。

她抱着书包在墙边站了会儿,把座位让给最后进来的女孩,拎着小板凳出去了。

我追到墙外,问她去哪儿。

“里头够人了。我今天干点别的。”

“那有你的位置。”

她指着我拿胶带贴好的名字。

十二个名额收满了,我昨晚做座位牌,确实没做她的。

“我把小凳子给你搁爷爷边上。”

“昨天你还说,今天带我磨一袋给妈妈吃。”

我记得说过这话。

我也记得昨天加班回来以后,顺手开了个候补链接,半夜有人退票,一早就把它补上了。

在仓里空着个车位走,我比少吃一顿都难受。

我俯身帮她把凳子立好。

“等我送走这场,我们再磨。”

她拨了两下书包上那只兔子耳朵。

“跟我妈上班也要等。她会告诉我还剩几个客人。”

我往侧门里看了一眼。

有家长问水在哪儿,邱嫂把杯子举起来示意她过去。

我在门外蹲下,把手机里当天的日程给罗禾看。

两场结束得收磨、洗盘子,还得去郭婶家结米钱。

这些全干完,差不多赶上我送她进城。

我把结米钱那项挪到了午休。

“第二场完了,三点四十,你先用磨。水桶我拿来,你磨完我洗。”

“那个时候你还有事怎么办?”

“有事的人等你。”

我回去从收纳箱里拿了张空座位牌,把罗禾的名字写上去,压在石磨下边。

她刚才让过座的女孩听见我的话,问她能不能看。

罗禾看了我一眼,说要是你妈妈同意的话。

那天来陪方小满的是他爸方进。

他在开发区做两家小厂的饭堂,五点半就要过去验当天进的菜。

他头一回见儿子坐得住,一边转磨一边拿两根指头去够往外冒的米粉。

最后够了一脸。

方进抬手给他擦,手上也全是白的。

他放下手机,指指盘子里的米,问我从哪儿买。

“白石坳的。”

“能给我拿两斤回去试锅?这阵给工人做饭,他们嫌我那个米凉下来硬。”

我爸听他这么说,端着那盘米亲自过来。

“这米是去年我的。新米要等秋收,试锅你现在拿,谈买卖得等打出来再试。”

“有根叔,您先报个数呗。”

“你回去煮了再喊叔。不好吃,当我借你两斤喂鸡。”

方进愣了下,弯着腰笑。

他走时真从我爸那儿提了两斤米,扫的钱,我爸看了半天才按收款。

等到三点四十,罗禾坐上了磨边那张矮凳。

她动作慢,磨孔旁边露着两粒米,半天也没落下去。

我手伸到一半,她往旁边偏了偏肩膀。

“你别碰。爷爷说我要自己找劲。”

我把手收回来,替她把袋口撑开。

我爸闲得发慌,问我是不是还要去拿桶。

我把桶用脚勾过来,问他晚上想不想进城吃面。

他不爱进城,上一次是在罗禾幼儿园过毕业典礼。

那回我给同事顶车,硬要他们几个先去,后来袁静发给我的照片里,我爸斜着身子坐在椅子最边上,给我留了半个座。

罗禾那天戴了顶纸做的学士帽,我连那顶帽子都没见过。

“就吃个面,吃完我们把你送回来。”

他朝孙女手里的磨看了看。

“她磨出多少,就煮多少。”

罗禾越转越稳,磨齿里掉出来的细粉在布袋底下堆了一小撮。

她拍了拍袋口,说够我们四个人喝一回糊糊了。

我摸出手机,问袁静吃不吃。

她发来药店后仓的照片。

还是第三层那个纸盒,底下多了一小把她从家里带去的挂面。

她说下班得晚,女儿给她留一口就行。

我回她,今晚我们等你。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石台上,靠着我爸一起看罗禾转完最后几圈。

5 谁请的师傅

第三个周末前,魏成找了邱嫂,说愿意先买十二组票。

桔园有一批老客带孩子来,他想试一试两头能不能搭着走。

他家那边摘果子,我们这儿做稻草扎的小扫帚。

钱从合作社账上走,参加的人照样从侧门进。

我给方进回完试米的消息,把这一场留给了他。

车没开过来,魏成叫客人先停桔园,再从大路领着走过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拍视频的小张,背着个能伸得比人还高的架子。

小张在场边站了半天,最后问我爸有没有补丁多一点的衣服。

我爸把手按在膝盖上。

“我身上这件前后都齐整。”

“齐整看不出效果。大叔,咱要的就是生活味。”

小张又来问我,能不能从旧库里找个破斗笠。

拍摄之前他们给我看过脚本,写的是城市孩子拜师学扎扫帚。

我还特意让魏成补过我爸的名字。

等我走到摄像机跟前,小张给临时改过的词是,城里的小朋友来陪独居的穷爷爷过周末。

魏成在旁边听着,冲我眨眼。

“内容得让人看得下去。你爸不就一个人在村里住吗?”

我爸听见了。

他脸色没变,抓起刚理过的稻草,在板凳沿上磕了两下。

“开讲吗?我站这儿也要钱的。”

几个小孩已经拿起了草,把硬梗抽得满地都是。

魏成叫小张先试机。

“叔,你跟小孩说,平常都没人陪你,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过。”

那张十二组的收款记录还在我手机里。

我本来盘算着,给个正脸,发段做扫帚的过程,能有十来个家长看见就值。

我走过去把镜头盖盖上了。

“罗师傅来教人,桔园是来拜师的。请人来了,先把名字叫对。”

魏成把我拉到旁边,声音放得很低。

“我带人来送钱,你非要在孩子面前跟我来这个?”

“想拍扫帚,我给你搬凳子。拍别的,到外头谈。”

“拍个土老头,观众就记住了。你爸本来就是种地的,哪句话亏待他?”

我瞥见我爸握草的手顿住了。

他刚来的时候还说,今天几个小孩子,桔园有多少人,问了我三回。

我把退钱的码调出来,放在魏成面前。

“那你去请别人家的土老头。我家这个师傅,今天不借给你挣这份钱。”

旁边有个家长听了全程,把自家孩子手里的草放回筐。

我以为她要走。

她从包里拿了手机。

“我们可以自己补票。来的时候说有师傅教,小孩为了这个连桔子都没摘完。”

她孩子点头,把草又拿回来了。

“我学会了要回家扫妈妈的床。”

这一句把我爸逗笑了。

“先扫你自己的。”

他抽了几把匀整的稻草,叫那孩子先把前后看清。

魏成没让我退钱。

他看着一张张矮凳都坐满了,把手机往小张手里一塞。

“拍草。拍两只手,别拍孩子。”

小张收起那根高架子,蹲到了最边上。

一把草扫帚扎起来,下面一截扇形要修齐,几根细草拿线一绞,立刻服帖。

我爸给孩子示范的时候,故意拽了三回也没拽散。

到了小孩手上,绳子一松开,散得跟掉了一窝鸡毛似的。

我爸一拨一捡,教他从最开始再走一遍。

扎完一轮,连小张都把相机放下,找我爸要了两根扎剩的草。

他问自个儿手劲太大,能不能把线换粗一点。

我爸没跟他计较刚才那出,给他挑了根细麻绳。

“力大掐断了草,下回少使一点。死劲好学,收劲得练。”

当晚桔园发出来的视频里,最先出现的是我爸那双手。

最后一行是小张补上的字,白石坳罗有根师傅。

我拿给我爸看,他问划到哪儿能再来一遍。

我叫他自己往回拉。

他拉了三回。

第四回的时候他认出了手背上一道白疤,给我看,说那是年轻时给我奶奶拆旧床划的。

我一向知道那儿有疤,头一次问是怎么来的。

视频给村里人传了两天,有人顺着问到我这儿。

我把原先两场的日程拿出来,算能不能在上午挤出第三场。

那点空档原先留着打扫和吃饭,前后只要各往外挪半小时,就够了。

我爸拿着钥匙过来找我。

“过些天要收谷子了。昨天老姜上门,说他车要借场里转。”

“留着路呢。”

我把第三场新收的第一单指给他看。

“六十九,你看,刚放就有人买。”

我爸没看手机。

他低头看着我抹了又画的时间表,问我哪一格是留给他的。

我以为他说工钱,答应收成三场就给他按三场开。

他把钥匙揣回兜里,出门去找老姜了。

6 我让车进的

第一次排三场,我把每段空出来的时间都记在了本上。

离第二场结束还有八分钟,第三场来了户老人。

老太太腿脚不大好,陪孙子来的是她儿子,问能不能借红铁门送一下,转身就走。

村路旁那个小广场离侧门还有两百米。

我往里看,谷道上没车,第二场的孩子都还在收桌上的草。

我把大门开了,叫他贴着右边进。

正是这时候,郭婶推了辆手车出来。

上午我让她在库房那头备了菜,赶第三场前搬过来。

她双手压着车把,后背看不见这头。

车进了一半,停在门里。

老太太自己下车时,孙子推开另一侧的门,直奔他上回坐过的那张凳子。

他从我拴在栏杆上的绳子底下钻过去,右手搭上郭婶手车的车厢。

郭婶听见我喊,急着收把。

孩子吓得缩手,胳膊还是让车厢角刮了一下。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见皮上渗出血珠,哇一声哭了。

第二场还没走的家长全回过了头。

我脚一蹬就到那孩子面前,先问他能不能动手指。

他五根指头都能弯,眼睛却一直找他奶奶。

老太太挪不了那么快,扶着车门叫他过来。

我把孩子交给他爸,请他们先进屋坐。

邱嫂拿了急救包,让我先把进了半截的车叫出去,免得后面的跟着进。

车一挪开,门外已经站了三家人。

“开了门为什么又拦?”

“我让车进的,刚才里面有个孩子擦伤。今天第三场先停,退款马上办。”

我把话说完,才意识到罗禾也在里面。

她站在扫帚架旁,攥着一截绳,嘴唇抿成白的。

我没顾上问她,拿钥匙回了库房。

孩子爸爸说开车来的时候问过我,看着我挥手才踩油门。

他说了两次。

我每次都说我知道。

小孩胳膊上是道不深的擦口,家长还是想去卫生室看看。

我请邱嫂把现场记录下来,陪他们走了一趟,把当天的钱结了,随后也按约报了情况。

回场时,郭婶站在红门边,两只手摊在身前。

“你爸说让我在库房等,我看人要来了,怕你找不到我,自己往这边推的。”

“我叫你第三场前推。这就第三场前,你照我说的干活,有什么错?”

她吸了下鼻子。

“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撞的?”

我把刚才发的说明点给她看。

上头第一句就是我临时开的门,活动车和客人混到了一条路上。

她看不清小字,我拿着手机一行一行念。

念到今天第三场取消,她终于把手收回围裙口袋里。

“菜怎么办?”

我指指她车上的两只筐。

“按我订的数,我给你。”

三十斤红薯,还有孩子拿来试剥的两捆玉米。

我回去给仓里同事分,一人先称两斤。

郭婶问我爸去哪儿了。

我找了一圈,才在侧巷看见他。

我爸把住边上那户借来的轮椅推过来,正拿扫把扫地上容易硌小轮的石头。

“人呢?”

“回城了,医生看了说没大事。”

他把扫帚往墙上一靠。

“腿不好的走这头,咱早上多去接一趟。她又没让你开大门。”

我给那十二家的第三场退了八百二十八,又赔了备货和药费。

最舍不得的竟然是黑板右下角那行满员。

我想留它到明天,拿去拍个照片,好证明三场是有人买的。

黑板下边搁着那块罗禾写的招牌。

我蹲下去拿,才看见她就坐在背后的小凳上。

“刚才我看见小孩哭了。我本来要给他奶奶搬凳子,你在里面喊,我就没敢动。”

我问她我当时喊了什么。

“你喊,都站着别动。”

我知道我仓里带过的人很怕我这个声。

以前有人把货叉翻,我这一嗓子下去,连司机都不敢开车门。

我把她手里那截绳理平。

“你看见谁需要凳子,就给谁拿。我喊的时候也一样。”

“那你呢?”

“我今天需要你帮我擦一下黑板。”

她拿抹布擦到右下角,问我满员这两个字还留不留。

我抬起头。

我爸正站在门里看我们,手里还握着红绳钥匙。

他说:“一个小孩倒是能等。秋收那十几家,你也让他们在门外站着别动?”

我今天已经同家长低了好几回头。

听见这话,倒想说我还轮不到你来教。

罗禾在我边上拿着抹布,等着我的一句准话。

我把黑板上最后那点粉笔印擦了。

“全擦了。重新排。”

7 别动这根线

星期一一早,邱主任在晒场门上贴了暂停开放的纸。

我跟邱嫂约好,接下来的周末不接客,先把走路和运货的地方彻底分开。

我画图时习惯从门里算多少平方,我爸拎着一只缺齿的谷耙站在图上,叫我先开门。

“哪家的谷,你知道从哪儿来?”

我说我可以一家一家问。

“那你把嘴带上。”

他那天要去看割稻机,干脆领我顺路走了一遍。

头一户老姜家,门口那截路窄,开三轮出来得倒到晒场里再调头。

第二户是他弟弟,稻子种得远,两车下坡,来回得个把小时。

还有谢婆婆,家里就她和腰做过手术的儿子,平常把机收后分好的袋子留在地头,请人家车走了再一袋袋往回带。

她听见我问要晒多少,把我们领进杂屋。

角落七只洗过的编织袋晾在绳上,每只都用红线在袋口缝了个记号。

“去年是这七袋,卖四袋,留三袋我跟我儿吃。今年瘪谷多,怕都装不到七袋。”

我摊开晒场的图,想给她找个离库房近的位置。

我爸用耙柄点了点图上的西角。

“她一直晒这块。”

那块地方现在摆石磨和凳子,是我看中最宽敞的活动区。

我问能不能给她换到里头,晒得也久。

谢婆婆听完,把掀开的编织袋放了回去。

“川子,你婆婆我自己有几斤力气,我清楚。我走到墙边能扶墙,搬到场中间,摔了都不知道找谁搭手。”

我把那块地上写的磨坊两个字划掉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要我帮他拿耙。

耙上那根最长的木齿是后补的,比旁边的颜色深。

我小时候在晒谷场上用过这把耙。

那一年上初二,我妈带我去镇上挑球鞋,回家碰上阵雨。

我爸让我先去卷篷布,我怕脚上新鞋进水,溜回家换。

再出去时,雨水沿着水泥坡走,卷了一带谷子,一齐泻进场外的草沟。

他揪住我,抡了下扁担。

我屁股肿了三天,那以后但凡他喊我去晒场,我就说自己迟早要进城,谁爱晒谁晒。

“你还记得那年少了多少谷?”

我爸站在自家屋檐下看我。

“记得屁股肿了多久。”

他拿过耙,靠在壁上,回屋给我倒了碗水。

“进沟里那点算少的。没收回来的那堆淋透了,后来弄了好几天,你妈卖米时让人家挑出去半袋。”

我妈那年摆过一阵摊。

我记得她出门穿一双鞋,回来手里拎一双。

好鞋沾了泥,她就在镇口换下来,怕走回去给水泡开胶。

“我那会儿也急。后来你妈把扁担收走,说我那份力气怎么不用在收谷子上。”

我端着水碗,半天没喝。

他在门槛上坐下,盯着我给谢婆婆划去的两个字。

“这回你没把位置留给人,我能跟你说。你要是还小,我就只会叫你听我的。”

“现在呢?”

“你画你的。我先去问镰刀该磨几把。”

他起身进屋,把一串钥匙从挂历背后拿了出来。

只有一把上面还留着红绳。

“你要去画线就先开门,别蹲那儿等我。”

我接住钥匙,听见后头有人喊罗师傅。

是小张,拍扫帚那个。

他特意绕来,说桔园这两天接到几个家长电话,都来问是不是孩子受伤了。

我说是,场子先停一周。

他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是有人从村路上拍到的两张图。

一张是小孩擦伤那天,车头进了铁门。

一张是我给第三场开放预约时晒的海报。

有人把两张拼到一起,问白石坳以后是给小孩停车,还是给庄稼人晒谷子。

我把那页记下来。

晚上做新图时,我才发现自己量错了一段距离。

从谢婆婆的编织袋搬到她那块地,得过一道三指高的门槛。

我以前拿它当限位,桌子推到那里就停。

我爸说,她老了以后,每年都得有人在这一段搭把手。

我把那道门槛也画了出来。

三指高的地方,我用红笔压了一遍,跟他说秋收叫上我。

他擦着耙柄,连头也没抬。

“你先别忙着答应。问问你那个班能不能腾。”

我的手机就放在水碗边,下午仓里来过两次消息。

空出来的调度主管位置,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接。

岗位上去以后,周六仓里得有一个能签字的人。

他希望那个人是我。

8 星期六有人

仓库的办公室没有窗。

门边挂着一张塑封的值班表,仓里有谁扛不住了,先抬头看一眼上面写的是谁。

陈经理把新表压在我面前。

“多两千二。周六你来,周一歇。以前夜配你也值,往后不用熬夜。”

我先算那两千二。

我房租一千八,夏天开空调加一百多,剩下够我和罗禾出去吃两顿。

比我整个八月在晒场剩下的都多。

“要是两个人轮呢?”

“那得有两个人都能签字。你给我带出来一个,我就给你轮。”

我正要说可以。

陈经理把茶杯一推,又补了一句。

“周六得先给我顶到年底。新人现在连空车都点不齐,你别跟我说先试试。”

前年也有一个先顶到年底。

到最后我放两天年假去搬家,第一天早上六点就被叫回去。

袁静带人来拉自己的箱子,我隔着仓库大门跟她通电话,问书架拆不拆。

她说早拆完了,我电钻搁在物业。

那天仓里三辆车准点开走,我到家只剩个断电的路由器在墙边。

陈经理问我看上去怎么还不高兴。

“我想留两个休息日,照现在的班排。白天你让我带人,可以。”

他把表从我眼皮底下抽走。

“那我找别人。你考虑到明早。”

我晚上到药店后门接罗禾。

袁静提着两个饭盒出来,叫我进车里吃,她先坐几分钟。

我说仓里要升我,工资和排班都跟她说了。

她问我想要哪一个。

“我想要那两千二。也想我说星期六来,就真的能来。”

她把盒子盖掀开,把一大块带皮的鸡腿肉夹到我饭上。

“你先把肉吃了,别等想好菜都凉了。”

“我以为你会劝我去仓里。”

“我也上班。加班费算出来了,才知道一次歇能值多少钱。”

她吃了一口,又抬眼看我。

“你要去仓里,我能调整接孩子的时间。你要去村里,我也能带她去玩。咱能商量的事挺多,你以前只跟我说一声已经定了。”

我把肉撕成两块,夹了一半回她盒里。

她从前在家会嫌我把肉撕得碎。

这次她拿筷子拨到一边,留到最后一口才吃。

罗禾从药店出来,手里夹着一张图画纸。

她画了一个大人,左手拉着她,右手在打一通电话。

“怎么还没画脸?”

“想问你,你能不能把电话放下。”

我把手机放进车门的槽里。

“现在能。”

她画了一个朝她那边转的脑袋,又从后排伸出来给我看。

那脑袋只画了个侧脸,耳朵画得比手掌还大。

我回去给陈经理发了消息,岗位我不接,原班我照上。

一千八的房租还是一千八,备用金原封不动留在卡上。

我还得算六个周末结束前,能从场子赚回那一千四多少。

那个暂停的周末,我带罗禾去了村里,没让她给我画新告示。

我们自己提了小桶,到郭婶的地里找没起完的红薯。

郭婶怕我耽误活,说自家够人,叫我去看孩子。

我跟着罗禾用手扒开土,挖了快一小时,才从一根裂开的细藤下摸出个拳头大的。

她拎着红薯喊我爸,说要用秤称一下。

我爸在地头站着,听见喊往这边来,裤腿上一路挂着草刺。

罗禾冲他报了个斤数,说等下去小卖部买绳,要把红薯绑在书包上带给她妈。

我爸蹲下把草刺摘了,顺便问我仓里那个位置接了没有。

“让别人接了。”

他那声哦拖得很长。

我把土里找出来的第二个给他,叫他晚上给我蒸一锅。

“我爸还没嫌我两句,估计舍不得让我饿着走。”

他接了红薯,拿手一掂。

“我巴不得你周六回来呢。有些话只能周六骂,平常打电话你一接就说在装车。”

他低着头往回走,挑了条最不好走的坡。

我抬腿跟上去,叫他等一等。

他嘴上说嫌慢,站在坡顶一直等到我和罗禾都上去。

回家时郭婶从菜地里扬着手喊我,说魏成到村里看场了,给大家带了台小拖车。

我爸停在坡顶,把两只红薯一起放进我桶里。

“你领禾禾先去。邱主任说了,谁想接着用这个场,今天都能去讲。”

我问他去不去。

他这才拍掉掌心的土。

“去。咱家还种着田。”

9 签谁的名

魏成把小拖车停在村办公室门口。

车斗里垫了张崭新的厚篷布,谢婆婆伸手一摸,问能运几袋。

“您有几袋就拉几袋,我跟烘干站谈好了。”

魏成把她扶上台阶,给她看一张名单。

“场地租下来,我补这上头几家的烘干费,还给你们凑车。各家在自己名字后面签个字,我才敢叫人来。”

老姜掀了一页,问怎么没他弟弟。

“他家没报过数,今天能报。”

我走过去问,收割碰上下雨,各家得提前多久报。

魏成抬头看见我。

“你来谈农场还是来谈稻子?”

“我爸要晒谷,我来听听。”

他给我腾了个位置。

价的确谈下来了,烘干站愿意优先收他们成车送的湿谷。

那些还要自己摊开、翻、收的人,掐着表一算,也免了好几趟脚力。

谢婆婆问,她留着自己吃的粮,还能拿回自己那几袋吗。

魏成翻到单子背面,说烘干站那边通常几家并一批,烘好按核算的重量分回去。

“您要一定按袋分,凑不够一批,师傅那头也不好做。”

谢婆婆把笔还了回去。

魏成没拦她。

他摊开一张印好的停车图,把靠村路的车位减掉一排。

“秋收我让十天。没晒完多让两天,我的团先不接。晒场一年就忙那一阵,我也懂。”

老姜叫他把秋收的日子填上。

魏成说按村里商量好的日子。

我问我爸定得了吗。

我爸把从各家要来的数字念了几个。

种下去隔了九天,机子不是一家一台,谁家先收谁家后收,过两场雨又得重排。

他数着数着,我在纸上就找不到两家能稳当重合。

老姜的烟已经点着了,没往嘴边送。

“你让十天,我们割十四天,最后几天我叫谁让?”

魏成把车位图翻面。

“我要真租了,签了来的团也得对人家有交代。川子你开门收钱,也办不到一天说让就让吧?”

我爸扭头等着我答。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刚退掉的那些票钱。

“那就一天说让就让。农忙的日子我给自己写在门外,看天,看到谷为止。”

“你这等于把报名的人晾在半道上。我看你这买卖撑不过头一场秋收。”

“我先把那扇门经住了,再谈买卖。”

邱主任接过我的场地图。

我把谢婆婆每年晒的那块圈给他看。

磨和桌子可以抬走,孩子从侧门进,车不能从那边进。

真到了晒谷日,侧门也闭,约过的场次我退。

我说完,罗禾在最里边那张空桌旁站起来。

“那我能去地里吗?”

邱主任没听见,她走出来问了一遍。

“爷爷晒谷,我能去郭奶奶家挖红薯吗?就我跟我爸。”

我说只要郭奶奶同意就能去。

她走回去蹲在凳子边,把一页画了半面的小人翻过来,继续画。

老姜捏着烟问我,谁说今天开始算晒谷日。

我把主门钥匙放到桌上。

“你们种田的几家报数,谁要腾场在本上写自己的名字。邱主任也有钥匙,你们来之前跟他说一声。”

魏成看了我一会儿。

“你真把钥匙交出去?”

钥匙上午还在我兜里,一路下坡撞着大腿。

我原来拿到它时,想的是以后每次开场都可以来得早些。

我把它往前又推了一截。

“得让借场的人知道,谁在借谁的。”

我爸这才从衣兜里摸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封皮是个抱着西瓜的娃娃,颜色褪得只剩一片浅绿。

他把册子翻到后面那沓空页。

“我以前就拿这个记。谁先到哪块,写一行,等一家来了全看得懂。”

里头有一页我认得,是我小学留堂,晚上他边收谷边等我。

我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句罗川放学,后头添了六点四十。

他连哪天我没让他接到,也记到这本里。

邱主任把册子留在办公室。

租场那份先压下,合作社改好出入再开,试办仍按原定六个周末到期,停掉那个也算在里头。

魏成走时把小拖车留给谢婆婆,说这一趟就当他借的,哪天需要来取。

我爸没跟我一起回去。

他到门边又折回来,先问邱主任要笔,再捡了今天那页第一行。

我站在窗下往里看,才知道他给自己报的是最靠后的一块。

老姜说他去年都在前头。

“后头宽点。头几家谁忙不过来,我给他让一角。”

他说完把笔盖咬回去,跟我隔着窗户对上眼。

我也在那一刻想起来,最靠后那块原先只用一道绳跟孩子隔着。

我回晒场拆掉了那根绳。

那一晚,我把新场次重新排出来,最后一栏还是空的。

我把空栏照下来,发给了每一个等着重新买票的人。

10 最轻的一个

第五个周末开门前,我把原先靠西的活动区整个往库房方向收了一截。

铁门照常从外头锁着,侧巷一段用硬隔栏隔开,进去先洗手,再跟郭婶往地头走。

上回擦伤的孩子叫周嘉,跟奶奶一起在小广场等我们。

他爸把他送到,没往里走。

他说老人膝盖那天有点肿,后来孩子天天问她还能不能再去,家里才在候补里排了一个位置。

我推着空轮椅过去,老太太认出了我,先朝我摆手。

“你上回就是怕我走路。小伙子,这一回我走。你跟小孩一边走,他不蹿。”

我爸从树底下拎起一张折叠凳。

“慢慢走。我提着给您歇。”

两百米的路走了八分钟,活动区里还在备篮子。

周嘉从侧门进来,没往上次那张凳子跑。

他扭头看了两眼,问我,运红薯的阿婆呢。

郭婶正在地边给几个孩子发小手套。

周嘉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给她看。

“你看,这边好了。”

郭婶低下头,隔着半寸远看了看。

“看见了。今天跟我走,你能挑到最大的红薯。”

她每家留一小段垄,家长先松土,孩子沿藤找,挖出来的放进自己的篮子。

十二户回来,有人挖出来两个像拳头,有人把一串小的当成手链,在手腕上排着试。

我把秤摆在场上,想叫他们挨个称重,选出今天的第一名。

罗禾来凑热闹,提着篮子站到秤后面。

她替周嘉奶奶挑了个一头长一头圆的,像弯腰提东西的人。

它最轻,还被锄头带破了一块皮。

她问能不能吃。

郭婶说伤得浅,带回去先吃,回家要大人削干净。

罗禾把那块放在秤上。

“一两多。最轻的是不是也能当第一?”

我以前在仓里做装筐赛,拿一等奖的人会领一箱牛奶。

今天我从郭婶那儿买了一小篮红薯,原本也想送给挖得最重的那户。

我把秤让给罗禾。

“你拿纸写。最轻的,最弯的,挑得出来你就算。”

郭婶一听,直接把两只刚才没人挑的细条拿过来。

她说这两个是一个蒂上长出来的,谁能找着哪个才是亲兄弟。

十二个孩子围着那几根细条蹲下来,身后十二个大人也跟着低头。

我爸搬着一摞板凳走到边上,看了半天,问罗禾有没有不讲品相那一组。

他把自己上午起的那堆端给她挑,最后选中一个歪得像钩子的。

罗禾非要他自己把奖领了。

他回过神来笑,拿了一只别人的好红薯,说他这岁数,赢一回也不容易。

午休时,几个家长来问郭婶能不能买一兜这样的。

他们拿回家烤,弯的和圆的一样吃。

郭婶原本把小个的单独留着喂鸡。

她给人少称了两块钱,卖完又回家拿了一趟。

邱嫂午饭还没吃,靠着石台给我看这一天的账。

两场到了二十三户,有一户退是孩子发烧。

她把罗有根、郭秀云、还有负责接人的姜婶三个名字写在应付工钱那一栏,挨个念给我听。

都是过去半年没在村里领过工钱的人。

我刚想问自己那一栏什么时候能写,郭婶就从筐里挑出块指头长的红薯。

她往我手心里一塞。

“拿着,你的。最大那个看你闺女喜欢,我给她了。”

我拿着我那份站在秤边上笑。

她今天卖掉五十多斤,给自家留下够吃的,还照样给镇上留了货。

小广场上,周嘉的奶奶坐在折叠凳上等车。

我们跑过去收凳子,她把一直攥着的红布袋递给我看。

里头是那个一两多的红薯。

“我孩子挑给我的。你给我拿几张纸,我想包起来,别让它在兜里磕坏了。”

我给她找了两张干净报纸。

回头看到罗禾坐在进门的青石头上,正把今天没发完的奖攒在一起。

我挨着她坐下。

她数到最轻的那张,嫌我把轻字写错了笔画,抽出来要我重写。

方进这时发来了一段视频。

一排端着搪瓷盘的人在窗口等饭。

有个穿蓝工装的大姐问,今天这锅饭为什么凉了还香。

方进在画外说,得问罗师傅,下回还有没有。

我把视频往我爸手里一塞。

“这回人家又喊叔,你得给个准话了。”

我爸把手往裤腿上抹了一遍,抱着手机坐到了我闺女另一边。

11 米袋上有名字

方进是第二天收完工来的。

他一进院就说,昨晚视频里那锅饭没那么多,他把前些天从我爸这儿买的两斤米单独煮了,先给晚班那几个尝。

大锅里的饭照旧煮,他把新煮的另装在小碗里,一人先尝两口。

穿蓝工装的大姐多等了三分钟,说真有新米就把她算上。

我爸听出他说的是真话,叫我给人倒茶。

方进报了数,先试一百八十斤成品米,两个饭堂各分一点,员工吃得惯就接着要。

他把自己进货的价和计划都摆在桌面上。

“货得一样。今天香,明天软烂,师傅就不肯用。你们一户户凑,能保证吗?”

我爸把茶碗往边上推。

“第一批只用我家这季同一块田的。我先拿去打一点,你试过了再说。哪家也不能往里加。”

郭婶坐在门边剥豆,听到这里问她家剩的一小堆能不能带上。

她今年租出去大半地,手里就一小块田。

“不要你跟他一个价,给我卖出去就行。”

我顺手想把她那份记在后头。

我爸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你郭婶那片跟我这片不是一个种,米熟得都不在一个时候。人家叫你别凑,你就打算凑?”

郭婶把豆荚往盘里一扔。

“那我下回去摊上坐,你们别嫌我问。”

我问她家里人吃多久能吃完。

“只留半袋。剩下那点,我这膝盖弯一回,就想给它换两块钱。”

我在仓里也接过这样的货。

有家面厂只剩几箱,整车不值得上门,最后是跑空的车捎回去,到了仓里单独称,单独入账。

我问邱嫂,家长能不能在预约的时候顺手订东西,付给合作社,交给各户的时候照原价扣米袋和统一磨米的费用。

她拿了两张纸。

“票是票,米是米。哪家的米就写哪家的名。来取的自己验货,没付钱的别让人家先打出来。”

我爸这才把茶递给方进。

“我给你留第一批。你也别留一百八十,先留个电话号码,我自己打给你。”

方进把手机递过去,教他按了保存。

我陪他走到村路口,他先问我这买卖是不是一直打算让我爸管米。

“你爸昨天回我电话,问我要多硬的饭。我家在饭堂干了五年的厨师,都没有他问得细。”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嫌我爸煮饭太干。

他后来一直记着要多添一碗水,连锅边上那层他爱吃的锅巴都吃不着。

我回去问他,什么时候打算把那一百八十斤留下。

“你买两个小口袋。第一袋给人试,第二袋等问完再磨。”

他蹲在木柜边,从一兜旧账单底下找出半张方方正正的红纸。

过年贴福留下的边角。

“我写名字丑,让禾禾写。”

我闺女放学回来,听说要写爷爷的名字,问能不能把有根两个字画成两根须。

我爸伸开手掌。

“你看看,这个根字多少笔,一笔都别糊弄。”

她歪着头写,他歪着头看。

第一张有根两个字挤得没处落脚,她写了第二张。

我拿去给邱嫂看,想让她做个以后各家能填的袋签。

邱嫂指指上头一个摁出来的黑指印。

“这是什么?”

“我爸怕纸被风卷跑,给他摁的。”

她说人家要是肯回来买米,也该知道是从谁手上拿的。

那天我们挂了几户有意愿的名字,让家长先登记想试的量。

有人来问明天能不能提,我说连稻子都还在地里,先不用给钱。

郭婶给自己的那一行添了个小注,产得少,按来的先后分。

她叫我帮她拍清楚点,一会儿好发给出嫁的闺女。

“让她也等。我锅里的存粮就剩两把,不能全给她倒走。”

我照完拿给她看,手机上正好跳出一条天气预报。

几天连阴雨,周六早上预报转晴。

邱嫂看一眼,说也就那天白天能稳稳当当接客。

最后一个试办周末,我原本只排了两场,村里看过新进出路线,允许在不挤交接时间的前提下加一场。

我一看晴字,手指就停在了那个空栏上。

我爸也在看那页预报。

他看的是后头那几天的阴天,伸出手指,一天一天往下划。

12 入场提醒

星期五中午,村里终于出了太阳。

我爸把手伸到田埂上的稻穗里摸,说机子下午能下地。

老姜几户先割,别人还得等。

这几车湿谷原定当天直接去河口烘干站。

我爸说他已经打过电话,站里让晚饭前到。

我在仓里刚把一批临期酸奶挪给市内的车,接到他的语音,第一句话问的还是明天场上要不要空。

他回我:“河口吃得下。明天要用场的那几家都还没开镰,你照你本上的排。”

我下班前把最后一场也开了,十几分钟就报满。

那天回村,我带了一车去仓库领货淘汰下来的塑料筐。

筐一摞,单手就能搬走。

罗禾放学跟她妈先到,正在给筐做标记。

她已经会用尺,左边留一指宽,右边也留一指宽,端端正正写了个罗。

我问我爸,这么多姓罗的,到时候怎么分。

“禾禾是给你留的。我说你那手空不下来,什么都要捎上一点。”

他脚边还剩一筐从地里捡来的稻穗。

我问带孩子认识稻谷要不要用上。

他挑了几支长得好的递给我。

“你拿。明天我不来带场,我跟老姜还有活。”

以前他有空没空都等我给一个准数。

这次他自己找过邱嫂,把不来的那一格换给了会编草的姜婶。

我去找人确认了开场前的交接,让家长都把车停小广场,十一组先到了信息,问还有没有地方吃饭。

最早订的林先生说明天要开车带女儿从城东过来。

他女儿约了同桌,这回要自己挑两穗带回去。

我回完消息,给三十六组都发了入场提醒。

刚把手机搁下,我爸从西边的库房出来,摘掉手套,捏着手机走到我身边。

“先别锁库房。老姜说河口的机子出了毛病,最后那半车都给退回来了。”

我看了眼外面。

天已经黑,场上新垫的砖面上亮着小卖部的灯。

“谷子呢?”

“先送回各家了,都没摊开。站里叫我们等消息,今晚没人过来修。”

我问要不要先在地上摊一点。

我爸到门外看了会儿天,说山那头在打闪,先别搬。

走之前,他在晒场的登记本里记了两户的名字。

最先割的是老姜和他弟弟,还有一家车已经开过去,留在站里等答复。

我给约得最早的那几家又发了一条,说明早请先看群消息再出门,场地可能有变动。

林先生回了个收到,问是不是要带伞。

我没给准话,叫他起床之后等我确认。

罗禾也不肯先回城。

她要等到明早看看要不要翻木牌。

原先的木牌她带回家补过漆,我爸嫌用错场,刮掉农场两个字,再把晒场农场挤上去。

她当时气得要哭,后来自己拿小笔把重叠的地方描了一圈。

另一面,她让我爸写。

我爸觉得写字难,叫她想四个最省事的。

她最终还是自己写了晒谷优先,字大得快顶到边。

我把牌子靠在我爸家门内,跟她说,明早要是换这一面,就站到门外给我看。

半夜山里落了场急雨,打得屋檐下的水缸一直响。

我穿着拖鞋走到院门口,隔壁老姜家亮着灯。

他们把谷子装在能透气的袋子里,借了两家的棚错开放。

雨再下大一点,最外面那几袋就得往里挪。

老姜从门里出来,看见我,隔着一条巷子说:“你这周末要真叫咱们等,最晚能等到几点?”

我想说我准备了一周,就剩这一天。

可我看见他一手提着鞋,另一只手把卷起的裤脚往下按。

他穿了一双原本要明天出门喝喜酒才换的新袜子。

这一刻他顾不上了,光脚踩进巷子里的水,朝另一家棚子过去。

我把手机拿出来,去看三十六笔钱还在不在合作社的账上。

一笔也没动。

我盯着那个数,给邱嫂发了条消息。

她几乎立刻回我,手机有电,人也在,天亮等你一句话。

13 先开的门

天刚亮,我去开村办公室的灯。

晒场登记本上,老姜后面又添了两行,昨天没来得及出村的那户也回来了。

河口回话,得从外头调配件,上午开不起来。

邱主任还在穿外套,就有人推门进来问能不能先把场子扫干。

隔壁山脊已经露出一线白光。

场子扫干,太阳肯出来,摊薄了就能先散热,晚点再送去烘。

我把最早那场的排班划掉。

邱主任问我其余两场怎么办。

合作社用的是收一笔退一笔的笨办法,三十六笔刚退到第五笔,群里已经有人问有没有别的场次。

我想过把桌子搬到郭婶家的菜棚里。

她棚口那条泥路昨晚淌了水,小孩和老人都滑不过去。

方进发来消息,说小满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了,要是不开场就先回家。

我一边给他说关门,一边把另外两场也划掉。

“今天全停。场子给他们用。”

邱主任把主门钥匙从墙上摘给我。

红绳擦过他指头,轻得一点响都没有。

我赶到场上,林先生已经在红门外面。

他怕叫女儿同桌等,一早就开车出来,没看见我刚发的群消息。

他女儿坐在后备厢边上,右脚蹬着一只红雨靴,左脚的还攥在林先生手里。

我把退款页面给他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推回来。

“我知道钱能退。你问问她俩从上个星期盼到哪一天。”

我蹲下来告诉孩子,原来准备好的稻穗今天拿不到了,车要进来拉粮。

她把穿上去的那只靴也脱了,一手拿一只,头扭过去不肯看我。

我希望她骂我两句。

她没骂,我只听见她跟她爸爸说,我们回家吧。

村路另一头来了头一辆车。

我爸替老姜开的,老姜守在车斗边一路小跑。

后头跟着几辆车,湿透的麻袋堆得不高,头一辆的挡泥板上还有昨晚的黑水。

我爸看见门口有客人,把车停下了。

“罗川,你这门要是只给买票的开,我们现在就走。”

我抬头看他。

他嘴唇绷得紧,把脚往门外伸,踩在那截被油漆蹭掉的脚踏上。

他等过我两次。

第一次把钥匙给我,问我能不能替种地的留场。

第二次当着村里人的面,看我把钥匙交回去。

他今天坐在车上,照样得等我把脚底下这根插销拔掉。

我那股气一下冲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冲他,还是冲我自己,非得等到这儿了才能叫他放心。

罗禾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木牌翻过来举给我看。

她说:“爸爸,你让我练了半天,怎么还不挂?”

我拿过牌子,挂在大门外。

“各位,今天是我没把这一天算好。要骂我,一会儿我站路边听。先把车退到广场里,给这几车粮让个门。”

林先生一把合上后备厢。

我以为他会开车直接走。

他把女儿扶进后座,倒车倒到村路对面,降下窗子问我,后头还有几辆。

我说有三辆,你这头别过了那棵树就行。

他在原地等后头过完,又把车往边上让了一点。

我终于拔起那根插销。

我爸的车慢慢开进去,停了一脚。

“往边上站,你那双鞋挺贵。”

我俩都看见那双鞋的边已经开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硬,左手却松开方向盘,朝我摆了两下,叫我靠里站。

我想起那年刚买回来的白鞋。

换鞋的时候我只顾着看自己脚下,后来有很长时间,我也以为从这儿走出去,就用不着再回来。

我走到第一车边上,帮老姜解下绑货的绳子。

第二家还在外头等位置,老姜从车上下来,指着西边那块干了一半的地,问能不能直接摊。

我刚要点头,我爸在后头按住了我的肩。

“让一家一家卸。地湿了别直接倒,席铺上,找干的。”

老姜这才把手从扎绳上放开,去库里帮我抬席。

我再往门外看,林先生的车正掉头。

女儿趴在车窗上,还往这头看了一眼。

她把自己的两双雨靴都带来了,一双旧的借给同桌,说好要一起站到泥里拍照。

这话是林先生后来告诉我的。

当天我只来得及对着那辆车挥手。

女儿的脸随着车拐过去,一点点从窗边没了。

我回身扛起第二张席,把这三十六个位置留给了先到的谷。

14 赶一趟车

中午太阳出来了两个钟头。

我给老姜那家拉席子,他捏了把还发凉的谷,骂河口那台机子真会挑日子坏。

我爸让我去摸刚卸下来的那堆。

外头已经散开,手伸到里面还是温的。

“不赶紧摊,晚上怕要坏。后头还有雨,能送走得送走。”

河口的配件到一半卡在路上,今天修不起来。

老范倒是能跑,车子停在镇上。

他说一家家接,一家家卸,等他出来都该去接孙子了。

我把仓里做接驳的那张纸折成四块,拿来记车上能放多少。

几家刚抢收的凑起来还不够他跑一趟。

村下游也有在等河口的,我打了几个电话,有两家愿意一起出运费,车满了,可往哪儿走还没有准数。

我沿着门外走了两圈,最后拨给魏成。

“你前几天找的烘干站,那个先送的名额还在吗?”

他没答我,先问我到底退了多少钱。

“两千四百八十四。”

“今天我桔园那边也有人跑空,问你不开我还能不能带他们摘桔子。你少回一句,我这边多接三个电话。”

“我一会儿把停场消息补给你,原图带时间,你好转。”

他嘶了一声。

“我问的是钱。你真全退了?”

我举着手机去看场子。

三户人在席边赶翻第二遍,罗禾给他们捡掉到地上的绳头,拿到墙边挂好。

“退了。你要是没名额,我找更远那家问。”

魏成让我等一下。

没多久他打回来,先报了个比河口远了二十公里的地名。

“师傅说今天能再并一批,要同一个种,先报数,到场验。你们只送肯并的。车自己找,我没答应替你兜钱。”

我把这个法子拿给我爸。

他先拿起放在墙头的小册子,再去问各家种的是什么。

三家里有两家是一回事,剩下一家的自留粮,打算先摊在这儿,留人照看。

后面下游那两户,也只凑进一家。

一轮问下来,老范嫌少,还是不肯来。

我把车多跑二十公里的价加到单子上,写明能凑到的运费和缺口。

缺口一百六,我打算先从自己手机上付。

我爸伸手把我手机按住了。

“家家谷都在这儿,谁凑不出来?你抢着出,下回人家还好意思来?”

他叫我把三家喊到墙边,把数字念清。

老姜第一个掏钱,说他耽误了范师傅接孙子,等会儿顺路替人家去接。

剩下两家笑完也掏了,没凑上的坐到席边,问我爸雨布借不借。

老范半小时后到了。

他在门外看几家各占一块,问哪头先装,谁先过秤。

我爸以前开门就急,手边哪家近就先装哪家。

这次他站到秤旁,让我开口。

我照站里回过来的数,指着地上的标记请人装车,一袋过一次秤,装到最后留一条路给门里的人。

老范打方向盘出来的时候,车没停第二回。

我在门边把时间记下,忽然有点想让陈经理也来看看。

全是老农,没一个让人盯着才干,最后那辆车比我仓里两条线都走得利索。

我爸拎着一把旧耙过来问我,下一趟几点。

我说那得等站里叫号,现在先帮留下那家把席往廊下移。

“行。那你教我怎么在你这个纸上写时间。”

我在纸角给他示范了两笔。

他把自己的表拿下来对了一遍,写的是一点四十七,一笔没错。

傍晚魏成从桔园出来,停车问我们走了没有。

那台货车正好送完回来。

烘干站验过收下了,三家的单子各一张,老姜拿着自己的去门边给魏成看。

“你给我留个号。明年我自己约车,我弟那几个袋子也有份。”

魏成接过单子,刚要说什么,我爸已经递了一支烟。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罗叔,那天我说给你找件破衣服,你挺烦我的吧?”

我爸说:“你还欠我一个把烟点上的人。”

魏成忙着去兜里翻火机。

我爸摆摆手,把我拉去跟他一起盖最后一张席。

廊下的谷子还要值夜,老姜已经把头一班写上了。

我爸让我带罗禾回家吃饭。

我说她妈今天过来接她,我晚点和你换班。

他坐在离门近的那只凳上,等我放好耙才问:“你们农场呢?”

试办到这一天就到头了。

我盯着脚上灌了湿谷的鞋,把两个鞋尖磕了磕。

“明天我去跟村里谈。今天该退的都退了,账还在。”

15 空下来的星期六

最后一个星期天不开场,村办公室倒比平时热闹。

魏成又带来他那张停车图。

这次图下面附着一张白纸,他用签字笔添了一行,农忙留十五天。

他说:“我还能给多两天。再多,我预定的车就要挪出去。给你们也好,给我也好,总得知道这个场下一季归谁管。”

邱主任请他把钱也讲清楚。

四万八,一年一结。

屋里的人把上回算过的账又拿出来。

村道边坏掉那一段沟盖,买料和请工都要钱。

我知道再开六个周末,也拿不出四万八。

邱嫂把我的账放到桌上。

试办来的八十八组,一共收六千零七十二。

其中六百零七块二给村里,除去几个人的工钱、耗材和其他支出,我先垫进去的钱,收回了不到一半。

里面没算我干活的时间。

我自己第一次看见整张账摊开,也有点嫌丢人。

我去捏纸边,捏了两下才把纸展平。

“场子租给魏成,停车挣的钱,比我交上来的多。这笔我认。”

老姜把烟往桌上一撂,问我那还要说什么。

“这场还是晒粮的场。种田的人来过秤、装车、摊晒,在本上签名字就有地方。我不买这个地方,我问村里还借不借我用空出来的周末。”

我把两张纸铺开。

一张画场地和侧门,一张写昨天哪三家拼成了一趟车,还有哪家留下晒。

昨天那片湿谷没送走的,早上趁河口修好单独送了一小批,其余几袋接着晒。

老姜的单子现在有个红戳。

他从兜里掏出来,往那两张纸边上一搁。

“这个也算算。昨天没在这儿摊开,早上那一车什么成色,谁知道。”

他是最早在四万八下面算修路的人。

他把单子收回去,看向魏成。

“老魏,你给问烘干站,我记着。车位的事我不赞成,昨天从看天到下地不到半天,谁能提前给你填日子?”

魏成握着签字笔,笔尖在纸背上扎了个眼。

他没提那两天还可以让。

邱嫂接着念,郭婶那几场卖了多少菜,姜婶领了多少工钱。

卖菜的进农户自己的兜,工钱是合作社实付的,哪一笔也没混到票钱里。

念到我爸,屋里有人问他赚了这份钱,是不是以后一天到晚就坐这儿教孩子。

我爸原本坐在靠门的空椅子上,听见这话,他把脚往外伸了伸。

“谷子还在地里。我领工钱,按来教的日子领。哪天我想陪孙女,也别算我来上班。”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爸笑完,转过头来问我。

“冬天有个把月地上没东西,你还开?”

“有东西做就开,做不了就不开。每月给一张日程,写明白谁带场,临时腾了哪天就在原处改。亏过两个月,我跟合作社再拿账来,谁都能叫停。”

我顺手想给自己添一条每周至少开几场。

笔点到纸上,我又把它抬了起来。

场子外头有人拎着米袋经过,那是谢婆婆要送回去叠起来的空袋。

她没进会议室,路过朝我爸喊了一声,说等她家收的时候,答应来搬的人可不能忘。

我爸应得震天响。

场地的事当天表决有了结果。

村里把晒场继续留作农用,否了整租停车,合作社接着按原来的分成借空场,一年后带着账再议。

游客从侧门进、收谷随时关场,还有谁都能查的登记本,全写进了新约定。

我在运营那一栏签了名。

签完我扶着桌边坐下,半天都没舍得站起来。

魏成把停车图折了两折。

他问散场后我能不能帮他去青桔园门前走一趟。

“我得把大团拆小。从县道过来那段,哪儿能给车掉头,我自己看了两回都不对。”

我说今天不成,我要陪人吃饭。

他愣了一会儿,把图往我手里一拍。

“那就挑个你有空的日子。你说几点,我到几点。”

我接过图出了门。

罗禾正坐在小卖部门口,把泡面叉子塞回纸盒,等我们一块回家。

我把新约定给她看,她跳起来找日期。

“那下个星期六开吗?”

“不开,村里还忙着晒谷。”

“那爸爸你来不来?”

我把那张纸收进包里,拉过她的手。

“来。爷爷给咱俩留了两把耙。”

她扭头就去找我爸,问她那把能不能挑齿短的。

我爸原来正为没把钥匙带出来而翻口袋,一听就不找了。

他一手比画长耙,一手比画短耙,领着罗禾走在我前头。

16 这袋谁说了算

等我爸那片田的谷子也收齐了,场里的粮已经一户户收回家。

谢婆婆那七只编织袋最后用上了六只半。

我帮她从门槛外搬进去,她坐在墙根拍袋子,连我去抬第二袋都要问,红线是不是朝上。

我爸留出来试的那批,单独打了五斤。

他把它提到方进做饭的厂里,回来在石磨旁坐了半下午,手伸进烟盒,连烟也没摸出一支。

罗禾问爷爷在等谁。

“等人吃饭。今天人家吃得慢。”

方进晚上打过来,电话开着外放。

说新米过了,他师傅试过两锅,工人吃得惯。

“先来一百八十斤。您报过那个价我能接,下个月照这个量接着送,行不行?”

我爸看向我。

我差点替他把整季的价都谈了。

家里哪块地收了多少,打出来要留多少自家吃,这些只有他算得准。

我端着三碗面从桌边绕过去,给他挑了个手不抖的地方放手机。

“他们都爱吃。您说行就行。”

我爸擦了擦嘴。

“先签一批,吃完再问。你那两家饭堂,明年用的是哪家米,还得叫厨师煮过。”

方进那头笑起来。

“叔,这批钱到货就结。明年我提前来。”

三天后我们一块送米。

按过秤的一百八十斤收了六百八十四元。

车上还捎了几小袋郭婶家的,照家长登记的名字在城区两处自提点下货,分得清清楚楚。

我爸把账本从我手上拿过去,叫我单独记下那一页开头的日子。

进城前他种地卖过不少谷子。

按车过秤,收粮的师傅认识他的脸,账单上写的是某某品种,从来没有人单问一句,罗有根家的还有没有。

我念给他听,十月二十五,收第一笔。

他点头,又问我自己那笔拿了没有。

农场重新开了三个周末。

有两场做石磨,有一场郭婶教孩子把她晒过的玉米脱粒。

我给自己排了一次带场,按大家议定的工钱,领了一百二。

邱嫂特意把转账截图发过来。

我举给我爸看。

他把我的那张和他的并在一起,比了半天,说都是一百二,凭什么我名字要少一个字。

我说因为我比你省事。

他乐得用手直拍车门。

城里那两家饭堂现在还在拿米,量由他跟方进谈。

郭婶家就那点新米,卖光了还是去镇上卖菜。

到了周末,她会照提前记好的数给场子留一点。

我这头垫进去的钱,也靠剩下的场费一点点还回来。

赚得最多的那个月,算上我领的工钱,还不够陈经理给我的加薪。

我把活动的预约多交给姜婶管了几回,星期天中午能腾出时间带罗禾去游泳。

她还是不敢往水里埋头。

我在浅水池边蹲着,听她跟我讲什么时候该吸气,什么时候该往外吐泡泡。

说了十来次,她才发现学得最认真的人是我。

她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她妈。

袁静打电话过来,先问我到底报没报名。

我说给她报了两回试学。

“我问你。你不是也不会游?”

“我学了,谁在岸上等她?”

“我在。有的是我休息的时候。”

下一个开场的周末,最早来的是林先生。

他女儿没穿雨靴,和同桌一人揣了个从家里带来的空纸盒。

林先生说俩孩子要装点东西回去,回家做一张稻穗画。

我把报名簿推过去。

他报女儿名字时停了一下,问我今天几点结束,吃不吃得上午饭。

“十二点前。吃不上,你找我。”

他笑着把女儿那一栏填了。

俩孩子跟着我爸挑稻穗,先挑最沉的,又挑颜色最浅的。

纸盒盖不上,我给她们各找了条橡皮筋。

林先生站在边上看着,忽然问我,下个月如果又晒谷,能不能早点告诉他。

我说现在改成前一天晚上只发准备提醒,早上单独确认,不确定的时候我直接打电话。

他点点头,去帮两个孩子扶纸盒。

那天我站在门边送他们,女孩回头跟我爸喊了一声,下次还找你。

我爸举着她挑剩下的一把谷,喊回去。

“你认识我,下回来还找我。”

我把侧门在身后关上,回去的时候他还在乐。

以前他笑得大声,总要隔着老远叫我别看。

这回他叫我过去,说台阶上掉了两颗谷,一人捡一颗。

17 门边那一杠

入冬后,有个星期六,预报冷风能刮一天。

我们把农场当天那场编草的挪到了下周,邱嫂说正好给上个月被挤掉的那半天补个觉。

我照样往村里去。

罗禾问,今天谁给我们开门。

“走你爷爷家那道门。我给你留了一件事,做不做看你。”

她以为还是剥豆。

我爸从屋后拿了个瓦盆出来,里头装着刚搓下来的干谷,混着碎穗梗。

这是他从屋后那小片老稻留的种,明年还要种这几垄。

风一刮,盆里的碎壳到处跑。

罗禾趴在盆沿,问能不能开门把壳吹出去。

我爸说能开一道缝。

开大了,好粒也吹没了。

她站起来叫我在门边守着,自己拿起木簸箕学。

我爸在她背后托了一把,簸箕一颠,好几粒跳到她袖子上。

她用下巴点我。

“爸爸,掉地上的归你。”

我刚蹲下去,袁静就提着个塑料袋进来了。

她到镇上复诊牙齿,顺道给我爸带了袋软糕。

罗禾让她猜自己簸出了多少粒能种的谷。

她说妈现在不猜,妈先去看看你爸带的饭够不够吃。

我以前听她说这种话,准要从厨房伸头说她不相信我。

这回我指着灶上两只小锅给她看。

一锅掺了新磨的糙米,是给我爸的,另一锅多加了水,是给她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刚补完牙?”

“你发的排班表上写了,上午请假。”

她从锅边摘下一粒米放进嘴里。

“这饭软得正好。哪天下班我在城里吃,你也给我这么做。”

我说你提前给个点,我把孩子接到家,做好等你。

她嗯了一声,去橱柜里数碗。

以前离了以后,她来我这儿接罗禾,东西都等在门外递。

现在她找不到第四个碗,会从厨房叫我过去,两个人一层一层翻柜子。

饭摆上桌,我爸给我看他下个月那张日程。

他把自己带场的时间圈了两个出来,后面留了个星期六没填。

我问那天要去做什么。

“禾禾说想看我会不会游泳。我去看她就行,你们城里水深。”

罗禾端着碗笑,米饭掉下来一粒。

我爸帮她捡走,让她吃完去门边站一站。

那是我小时候每年要站一次的位置。

木门框上最底下几道是我妈划的。

后来我长高了,我爸在旁边又接了两杠。

最上头那道没有数字,我记得是我去城里报到那年,他把手伸过我脑顶,说等我挣够钱回来把这道门换了。

我没换。

后来门扇被风吹歪,他从外头捡了根粗木,刨平了自己嵌上。

罗禾今天往那根木条边上一贴,正好挨着我第三道杠。

她连腿都不敢弯,喊我快点。

我拿着笔去按她脑袋。

她脚后跟往上抬,被她妈伸手扶住了。

“站实。往后年年都来,急什么?”

罗禾把脚放平,又对着我看。

我把那道线划在她额角正上方。

我爸要在边上写字,找了半天没找到地方下笔,最后写了一个禾。

那个禾字比我闺女写的丑,一边胖一边瘦。

她没有笑他,顺着那道线摸到旁边,问我能不能把小时候那道也找出来。

我拉着她的指头去找。

找了半天,发现我妈划的那一杠和她的只差了一层木头。

以前我在这儿等过我爸。

有时候等他从田里回来量,有时候叫他别量,我要去同学家玩。

这几年我连回来吃一顿饭,都要把车停到门外,等谁先给我个电话。

我把笔塞回我爸手里,问他明年开春能不能再给禾禾量。

他嘴里那声行已经出来了,想了一下,把笔又塞给我。

“你来。我手抖,画不平。”

我拇指刮了刮刚划的那一杠,笔迹还没干。

后来罗禾去拿书包,我们四个人一起出门。

她问我下周那个周末农场还能不能做她想做的。

“想做什么?”

她把书包口张开给我看,里面有一小包今天她自己簸过的谷子。

“我想给同桌看,稻子刚发芽长什么样。你得跟我一起。”

我们走到晒谷场外,正逢一阵风从村路上过来,木牌在门上敲了两下。

我用手把它扶正,低头跟她商量。

“好。等春天暖了咱们种。下个周末先留一盆土,挑完放爷爷家墙根下。”

她朝我爸跑过去。

我爸走得慢,手早就向后伸了出来。

她把那包谷递给他,另一只手留在身后,也伸开等我。

我走过去,把她那只手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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