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许闻他爸把我从取景框里撵了出去。
“劳驾,小梁,你替我们照一张。你手艺好,我们自家人今年难得齐。”
其实我才刚坐下,膝盖上还放着许闻递来的橘子。
来他家过年的第三年,他妈总算多摆了一把椅子,红绒面的,有靠背,坐下去连我那件新买的衬衫都显得金贵。
我刚才还想,回去一定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床头。
许闻伸手拽住我的椅背。
“爸,梁照是我男朋友。他也坐这儿。”
橘子从我腿上掉了下去,滚过照相馆那张铺了二十多年的红地毯。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它,像是只要盯到它停下来,就不用抬头看我们。
他爸说:“你再说一遍。”
许闻当真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转过来,看着我。
我很没出息地高兴了那么一下。
谈恋爱八年,这人给我洗过带血的床单,给我交过交不上来的房租,半夜被我从被窝里踹醒,第一句话也是问我渴不渴。
可在他家,连我给他剥的虾,都得说是顺手给大家剥的。
这句话我盼了太久,久到今天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手机上看好了离开的车。
许闻低声问我:“你还想拍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往年的照片。
那两年,玻璃里都是他的家人,玻璃外都有我。
“拍。”我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一寸,“我今年穿了件新衣服。”
1 有我一把椅子
许闻他爸叫许广年,广年照相馆开了二十九年,后头的小院和二楼住着他跟他老伴唐萍。
照相馆今年拍完元宵最后一单就要搬,墙上好多相框已经取下来了,留下深深浅浅的方块。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夹克,坐在最中间。
他看我把椅子挪过去,搭在膝头的两只手分开了。
“那你们拍。”
他的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许闻下意识往前探了半边身子,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爸站起来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门口找台阶下。
门帘一响,外头的风灌进来,他竟真走了。
椅子正对镜头,靠背上还搭着我给他买的羊毛围巾。
我盯了它几秒,想起早晨在车站怕压坏盒子,我把那围巾揣在羽绒服里,一路捂得热烘烘。
他不稀罕给我一个好脸,我也犯不着给那条围巾留那么宽一块地方。
我把它叠起来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搬椅子。
唐萍说:“梁照,别撤,给我坐。”
她本来贴着女儿许禾坐,边上是外孙女鹿鹿。
她起来整了整棉袄,坐进她老伴留下来的位置,给我让出半边红色背景。
“照出来给我看看,别像去年似的,脸照得跟没熟的土豆一样。”
许禾在旁边小声说:“去年也是人家给照的。”
唐萍把棉袄下摆掖进腿弯,压着声回她:“我就知道是他,别人我还不提意见呢。”
我一下子笑了。
表哥周铭原本靠在收款台上,胳膊底下压着一份没装订的纸。
见我们真要照,他往前迈了半步。
“姨父气成这样,咱还拍?我来这一趟,转店的事一句都没谈成。”
许闻扭过脸去:“你谈你的。你坐不坐?”
“我就不凑了,你们先。”
周铭把纸收好,人往旁边站了站,倒是顺手把挡镜头的暖壶拎开了。
我在三脚架前蹲下,拿手背蹭了两次额头上的汗,才把那一点歪斜校平。
鹿鹿蹲在我旁边,盯着我手里的小遥控。
“梁叔,今天我可以按吗?”
“你坐着按,藏手心里。”
我把按钮指给她看,又教她数灯。
她捏着那小玩意跑回去,坐在她妈妈腿上,挺起胸脯,像等着放一场只许她点火的烟花。
我回到许闻身边。
手刚搭上椅子,他就往这边歪了一下,膝盖顶到了我的腿。
他人还绷着,下巴绷得尤其紧。
“别把牙咬碎了。”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鹿鹿举着拳头喊:“笑啦!”
我没赶上做什么好看的表情。
灯亮的那一下,许闻伸过来攥住我,攥在两把椅子之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紧。
在他家拍的第一张合照,我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相馆后头有台老电脑,看图的时候,鹿鹿踮脚趴住我的肩。
她指着椅子下面露出来的两个袖口。
“舅舅怎么偷牵手?”
许闻站在我背后说:“我坐那儿害怕。”
“梁叔也会怕吗?”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握得泛白的手背。
“会,他捏我太疼了。”
他弯腰把脸埋到我肩上,喉咙里出了很轻的一声笑。
我好想抬手摸他一下。
这八年,无论我多委屈,一听见他这么笑,都要把已经想好的气话往后推一推。
但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
他爸给他发消息,问他把不把自己当许家人。
屏幕就亮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许闻站直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
我身上那阵热也退了。
早上过来,他说他问过了,他爸说把我带回来。
我真信了这回跟以前不一样。
可桌上的活儿有一摞,门口放着我前年就穿过的那件灰色工作围裙,他爸甚至早把我该站哪儿都安排好了。
“你去找他吧。”我说。
许闻没动。
我选中那张照片,把原图发给唐萍,又给自己存了一份。
照片里空出来的地方我没裁。
我拿手机的时候,买票页面还停在那班车上,只剩六分钟就截止售票。
我买了一张。
许闻低头看见了,嗓子一紧:“你要走?”
“我去镇上住。你妈留的那间房,我今晚不去了。”
他妈妈原先给他留二楼东间,给我铺楼下折叠床。
今年她问我俩要不要在东间添个枕头,我为这一个枕头坐了三个钟头的车。
我确实得到了比枕头贵重得多的东西。
可我现在一闭眼,就能看见他爸站起来前往地上一撑的那只手。
许闻回了那条消息。
他没藏,手机放在电脑边上,我看见了两行字。
他说他姓许,梁照是他男朋友,哪句话都算数。
然后他把我的相机包扣好,提到门边。
“我送你上车,再回来找他。”
外头已经有小孩在放炮,他把我的围巾从架上取下来,往我脖子上绕了两圈。
是我自己的那条,很旧,边上抽了一绺线。
我俩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把线捋回去,没说让我留下。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拍完的照片。
想要和他坐在一张照片里,我等了八年。
那张照片得带走。
我也得走。
2 还有二十四单
班车到镇上不过二十分钟。
我住进车站背后的一家旅馆,房间一开空调,遥控器就显示三十一度,吹出来的风依旧能冻住鼻涕。
老板给我加了一床被子,问我怎么这时候过来。
“回家过年。”
她看了看我脚边独一个相机包,没再打听,回头给我盛了一碗还没端上她家饭桌的汤圆。
芝麻馅烫得我舌头发疼。
我吃到第四个,才发觉我在等许闻问我有没有地方吃饭。
等他消息的毛病,真比冻手冻脚难治。
我二十四岁跟他在一起,那年我妈刚走,他从我租的房子里扒出半袋烂土豆,装进袋子里扔了。
第二天我到家,灶上搁着一小盆削好的新土豆。
他第一次问我能不能做男朋友,手指头上还贴着削土豆时割伤用的创可贴。
我握了那根手指好半天才点头。
我是被这样一点一点喂熟的。
他真有本事让我再等上八年。
我把碗推开,给春和里社区临街小铺的负责人发消息,问节后初七那场看铺能不能确认。
对方原本约了我和许闻两个,许闻想弄做招牌用的台子,我想留一块能拍三口之家的地方。
我告诉她到时候我一个人来,带一个人的方案。
刚把那行字发出去,许闻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爸回来了,问你明天还来不来。”
“他没看见我买票?”
“他想请你把店里约好的二十四单做完。”
那件灰围裙原来是为这个备的。
我前年帮他拍过两组人,去年是九组,都是亲戚互相介绍来的。
许广年会在饭桌上给我夹半条鱼,说一句小梁今天辛苦,再当着大家的面问我明年什么时候放假。
当时我心里有一杆歪秤,许闻在桌子底下碰我一下,我就觉得这买卖做得过去。
“他怎么不自己给我打?”
许闻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衣料擦过话筒的声音,紧跟着那头换了人。
“小梁,这事儿我得先跟你说明白。你来,我照外头的价给你。客人好多是去年就认你拍出来好看才定的,过了元宵,咱这儿一关门,谁也不耽误谁。”
他到底没说出口那句话,倒肯说我拍得好看了。
我喝了口汤,让烫破的那一小块舌头疼得更透。
“我去给你拍,客人问我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说?”
那头一时只有电视响。
接着许广年说:“你是干这行的,客人哪会打听到家里头去。”
“您家三楼那个张叔就打听过。他问我去年给他拍的照片怎么署的您,我说我帮您打下手。”
“店名印上去,谁家都这么弄。”
“那您今年自己弄吧。”
我快挂断了,忽然听见许闻的声音。
“爸,你少说一句。”
我以为他又要收拾场面,心里生出一股厌气,想让他把劝我的功夫省省。
他抢在我之前说:“你别答应。我把这个事弄清楚再给你回。”
我靠回床头。
“什么事?”
“我没应过要你来接单。他今天跟我说,是我表哥谈的,谈的时候用了你去年的样片。”
我记起来周铭胳膊底下那份纸。
他有家婚庆店,过去一年帮他姨父代收过几次预约,每次店里忙得转不开,人就由他从婚庆店往这边领。
“你去年洗了几张带走,我爸手里还剩几张。”许闻说,“我问清楚用到了哪儿。”
我在天花板上看见一块黄渍,边缘有一圈深色,像没冲干净的相纸。
我的照片里有一对老人,老太太做完寿把花头巾顶在她老伴头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坏。
还有个没牙的小孩,拍照时总往他爸胸口吐泡泡。
我费了好大劲叫那帮人坐得舒服点。
原来还有陌生人隔着这些人的脸买我的工夫。
许闻回消息时已经十点多。
他在账本上找到二十四份订金,一单三十元,预约日从初三排到元宵。
周铭用在预约链接上的四张样片已经先撤了。
他给我看了一眼链接之前的样子。
最上面写着广年照相馆,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原班师傅,最后一春。
我放大那四个字,把自己看笑了。
我这位原班师傅,从头到尾连个报价单都没见过。
许闻打字问我明天能不能见面。
我回了个能,约在镇上那家早茶铺。
他发来一句新年快乐,我看了有一会儿。
墙外有烟花炸开,窗口的帘子一亮一灭。
我没回,起身把去年那四张原图从备份里翻了出来。
3 一张双人座
大年初一,镇上只剩车站边的早茶铺开门。
许闻来得比我早,坐在里头那张最窄的双人座上,两碗粥之间放着个小碟,碟里剥好了一颗咸鸭蛋。
以前我们吃早饭,我不爱手上沾油,他把蛋黄挖给我,我把剩下的塞给他。
我一坐下,他就想把碟子推过来。
我先把手机摆在桌上。
“你昨天怎么问你爸的?”
他把碟子往回拉了拉。
“我跟他说,东间放两床被子,我过年带梁照回来。”
“男朋友三个字,你是到昨天才说的?”
许闻低着头点了一下。
豆浆机在柜台后面轰轰地转。
我靠近了一点,怕错听他接下来的话,也怕他以为隔着那么点响动可以不出声。
“前年你姑姑给你介绍对象,你说你在城里已经有人了。你跟我说过,从那以后家里都知道。”
“我觉得我妈知道,我妹也猜到了。我爸有几次话说到一半就打住,我以为他也心里有数。”
“那去年她们问你那对象做什么的,你为什么把话岔到我拍的照片上?”
他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我替他说了:“因为你看我能接得住。”
那天他姑姑问姑娘在哪儿上班,他立刻叫我把大家的照片拿出来看。
我在旁边接得确实漂亮,夸他姑姑那件棉袄亮,又叫两个孩子坐到一块去比谁长得高。
回城的路上,他在车里给我盖了件衣服。
我怕吵醒他,到了半夜一点才跟他提这事。
他把头靠过来,说下次他一定自己说。
今天这人就坐在我对面,桌上连一条能给我盖腿的毯子都没有。
“昨天说出来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说吗?”我问。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一阵很分明的难受。
“真的。看你在那张椅子上,我想他凭什么叫你起来。”
“那你平时看我站在相机后头,想过吗?”
他张了张嘴。
我伸手把那半颗咸鸭蛋夹走了。
蛋黄咸得发苦,我一口咽下去,想起有多少回明明想要一句话,却让他拿一颗蛋哄过去了。
他没碰筷子。
“去年照片洗好,你把你自己的那份挑出来,里头没有我。那会儿我想过。我怕回头跟我爸吵,再跟你说一遍你难受,我就装没看见。”
我抬了下头。
去年我也偷偷定了一份,回城打开纸袋才发现我留的每一张都没有他单独在里头。
那会儿我太生气,挑相片的时候故意不看他的脸。
他竟然发现了。
他什么都发现了。
“照片的事,我今天给人打电话。”许闻说,“跟他们讲清楚那几张谁拍的,他们原先买的跟谁买的,想退就退。”
我下意识问:“钱谁出?”
“订金在我爸那儿。我先垫,他的账我跟他算。”
我把那四张原图里的拍摄日期记下来,递给他看。
“你问你表哥要一下以前发出去的图。能联系上的人,跟我说一声,我自己问人家愿不愿意拿去做样片。”
“我跟他说。”
他伸手拿手机,手肘蹭到了碗。
粥顺桌沿往下淌,我俩一块儿起来,又同时往回退了一步。
以前这种事,我管抽纸,他管把我那一边擦干。
今天我拿纸给他,手撤得太快,纸掉到了地上。
他弯下腰捡,久久没直起来。
老板娘隔着两张空桌叫我们换座,说这桌放碗有点窄,她早该换了。
“就这儿吧。”我扶住桌沿,“话还没说完。”
许闻慢慢坐回来。
我给他看初七的看铺消息。
在那片小区里,我跟人借过两次活动室试拍,照一张相等于赔掉一份外卖的钱。
我和许闻盘过无数次账,最穷的一回,把纸翻到背面算如果连房也一起搬能省多少。
“我想自己试。店我自己交钱,方案我也自己谈。”
“我那份还在的话,你先拿去用。”
他的话快过了他的脑子,说完这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看着他。
“还在的话?”
他的脸有一瞬间比桌上的米粥还白。
“钱少了一笔。”他说,“年前我借给我爸了。”
我把筷子横放到碗上。
他终于没办法再替我把早饭喂下去了。
4 少了三万
许闻打开手机银行,把那笔转账给我看。
十二月二十九日,三万块,收款人许广年。
那天我还在我们租的房子里,把六张样片一张一张贴上冰箱。
许闻从外头回来,说往右边挪一点,给新铺子的钥匙留个地方。
我就真挪了。
“我爸最后一季房租交不上,说过年单子多,想撑到合同到期。我以为周铭盘店的钱年前就能到手。”
“所以你一直等他补上,再拿来给我看?”
他没点头,没摇头,眼睛红了一圈。
我的三万块存在我自己的卡里。
我俩约好,各拿三万出来做头半年的本钱,都没动过对方账户。
钱是他的,我抓不住他伸出去的手。
可我原来是在和一个看着满冰箱样片、知道那铺子只剩一半钱的人算未来。
“你可以跟我说你爸有事,你的钱暂时用不了。”我说,“你觉得我会怎么着?我能拿个锅铲追到你爸门上去吗?”
“我知道你会说行。”
“那你怕什么?”
许闻坐了好一会儿。
“你会说行,然后把缺的补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端起那碗没洒干净的粥泼他。
他甚至知道我能掏得出那笔钱。
我前两年给展会拍那些站一整天的活,就是想自己手里有余地。
我们把家具都量过一遍,店里一头拍照,一头做招牌,二楼多小都无所谓,能摆张床就行。
我越舍不得那张床,就越能替他把日子凑下去。
“你干过的事我都得最后一个知道。知道了还得说行。”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连哪天不想跟你过了,都得先问问你爸那儿用不用钱?”
许闻按在桌上的手缩了一下。
我把粥钱结了,出门前转回去。
“那三万你去要。我自己的,我一分都不补。”
我在旅馆订到初三,打算把四张照片的事处理完,再回城。
城里那套房是我们一起租的,还有两个月到期。
我给房东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把我名下那间常年堆纸箱的小工作室收拾出来住。
房东说那间窗户小,你们俩放杂物不是正好,挤个人睡干什么。
我说我一个人住,床垫能放下就够。
电话挂了我才想起来,那间屋里有个卷尺。
以前量两个人的床,我抓住零头,许闻走到另一边。
后来他嫌我老打歪主意,一米四的墙我想硬塞一米五的柜子,他自己攥住那点刻度,喊我去看。
这回我给许闻发了条消息,要他帮我把卷尺找出来放在桌上。
过了半天,他回了个好。
下午周铭把先前用过的四张图发给我,顺带约我见面。
他在旅馆楼下等我,一身大衣,手里还捏着盒从婚庆店拿来的喜糖。
“都是一家人闹出来的麻烦,你跟我开个价,图我买下来,接下来照旧宣传。你不接单也行,另有师傅顶上。”
我没接他的糖。
“画面里的人呢,你问过吗?”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拍的时候他们也没说不给别人看啊。”
“人家来拍自己家的日子。你看上谁家的笑,就去跟谁商量。”
周铭把糖盒挪到另一只手。
“那你帮我问?这儿的人我熟,他们会给我面子的。”
“熟正好,你自己去。”
他那盒喜糖往大衣口袋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你是不是指望我这会儿去劝我姨父,让他给你赔个笑脸?”
我本想说我不指望。
可想起许广年那两只撑椅子的手,我是真希望他哪怕有一次,肯抬头好好看看我。
“我指望他先把原班师傅四个字给人解释了。四张照片都没他的份,怎么照出来的,他也未必知道。”
周铭收起笑,点了下头。
“那我把你的话带到。”
他走后,我才发现我在风里站了十来分钟,手上连双手套也没戴。
旅馆老板坐在门口嗑瓜子,把装壳的碟子往旁边推。
“你这两天走不走?你走我就把前台那盆水仙挪上去,省得人抱孩子路过总碰倒。”
“初三走。”我又问,“你女儿今早抱的那个?”
“可不就她的。长这么大回来三次,回回拖个箱子,这回还拖一个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我想起许闻他妈腾出来的那个枕头,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老板,你想不想跟她们照张相?”
5 两口袋瓜子
老板娘姓蒋,她女儿明早就走,回来这一天半,主要任务是把蒋老板冰箱里冻了半年的馒头吃掉。
她女儿挺乐意拍,抱着娃下楼,反倒是蒋老板磨蹭了好久。
“我头发没洗,工作围裙上还有面,你们自己拍。”
我说:“这儿有墙,您站过去我先试一张,不喜欢就换。”
她让出了那盆水仙,站在柜台后头不肯挪。
我借楼外头的光拍她。
她两只手掌搭在水磨石台面上,背后是她十几年没舍得换的一排方格子钥匙柜。
数码的门卡都普及多久了,她那排木牌上还写着一零三、一零五。
我把屏幕递过去的时候,她伸长脖子看了看。
“我还挺有老板样。”
“您就是。”
这回我再叫她女儿过去,她一下子同意了,自己把前台那把高凳搬过来,让她女儿抱孩子坐。
孩子扭来扭去,蒋老板伸出食指让他攥住。
母女两个都望过去,眼角的纹路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长的。
我给她们拍了六张,等到孩子困了,三个人一起在柜台挑。
蒋老板挑中一张,女儿叫她再往下看,她摆摆手。
“就这个,他攥着我呢。”
我收了她一张相纸的钱。
她又往我外衣兜里灌了两把瓜子,灌到我走起路来都窸窸窣窣响。
我站在旅馆窗户边上,想着这张照片拍成了,应该叫许闻也看看。
他见了那排木柜,一定会说右上角少了一个号码,问我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
过去的八年里,世界上有那么多没人留心的小事,他看一眼就能接上我的话。
我在手机里点开他的头像,打了个照片拍完了,又全删了。
也是这天下午,许禾开着她那辆旧车来了。
后排坐着鹿鹿,她拿一只纸袋把自己的脑袋套住,叫了我两遍我才看见。
“我本来要拿袋子装橘子,她说等下见你有用。”
许禾下车,把车门往后一顶。
“我爸昨晚上把他那边的亲戚问了个遍,问谁早知道。问到我这儿,我说我猜出来了,他更生气。”
“猜出来的又不止你一个。”
“是啊,我妈还给我封口费,半只酱鸭。她说她看见过你俩在后院,许闻叫你过来吃一口,他自己手里的东西都快递到你嘴里了,你还骂他勺子都凉了。”
我很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第一次去许家,坐车坐到反胃,许闻给我端了碗热豆腐。
那时候我连骂他都小声。
“其实我妈今年很想拍照。”许禾说,“店要关,墙上那些相框拿下来她舍不得,跟我爸说想留一张全的,他非说没他点头谁也别想往店里挂照片。”
她从后备厢拎出个平扁的布包。
里头是三张老照片,都有纸边。
第一张是许广年还没把照相馆开起来的时候,夫妻俩在街上摆摊,唐萍摁着风里快飞掉的幕布。
第二张是他们搬进现在这间铺子,门口一摞红胶凳,唐萍坐在最上头,腿边靠着一脸不服气的小许闻。
第三张我没见过。
唐萍穿了件两边不对称的鹅黄色毛衣,挺年轻,单独站在红地毯上。
她手里拿了张照片,往镜头外面笑,像等着谁看见她把事情做成了。
“她想洗一份送我,原的收着。她问我你接不接活,钱多少她自己出。”
我把第三张翻过来。
后头的字快褪了,还认得出一个萍字,旁边写着2004年。
“她自己拍的?”我问。
“对着镜子,我爸给她按的快门,她手上拿的那张才是她拍的第一张。”
许禾把袋子拢了一下。
“我爸照人的时候端着架子。我妈照小孩厉害,以前哄人家看她,袖口一翻能掉出糖来。”
我重新看了一眼合影里那摞塑料凳。
这么多年,我见过她给人开门,给人烧水,在等着照相的人饿了的时候翻出几块饼。
没人跟我说过她也拿相机。
“这活我接。”我说。
鹿鹿趁我俩说话,已经从我兜里掏了半把瓜子。
她把瓜子按个摆在车座上,说一粒是一个人。
“爷爷占两个,他嘴太大了。”
许禾喝了她一声,自己倒先笑出来。
我把从旅馆开来的收据纸翻个面,写下三张照片、三份复制,还有我自己的名字。
许禾说:“你到时候亲手给她。她有时候认你的字,比认我爸的准。”
我伸手给鹿鹿捻掉下巴上一点瓜子皮。
忽然很想看看,给自己存了二十年照片的唐萍,想把今年那张挂在什么地方。
6 谁照的
初二上午,我回照相馆拿那四组客人的联系方式。
门口贴了张新红纸,说因故调整拍摄安排,改天另行通知。
红纸底下有人拿指甲划了个口子,风一吹,翘起来一条边。
屋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我认出老太太那副窄银边眼镜。
她姓金,去年做寿把花头巾往老伴头上扣的就是她。
她抬眼看见我,先问:“你回来啦?你在我就不退。”
她老伴把付款记录举起来,手不太稳,屏幕差点磕在柜台上。
“我们交了六十,两家。老儿子说今年不照了,我家姑娘还想照。”
许闻从台后绕出来,递给他们一把凳子。
“叔,您家两笔我都记着。梁照今天回来有别的事,我没替他接活。”
许广年坐在小桌后面,桌上搁着一只边缘崩了口的杯子。
“你们俩赶早过来干吗?下午就有回话了。”
“你红纸上写改天,你说哪个天?”金姨的嗓门一下子拔了起来,“孩子初四就得走,我们从初三改到哪儿?”
许广年没话了。
我把手机里他们去年的样片翻出来,递过去给金姨看。
她一眼就认出那张笑得下巴都抬起来的脸。
“我过寿。谁又拿这张去卖钱了?”
老头凑上来,一指屏幕:“这不也是小梁照的嘛。”
“是。”我说,“挂到预约的链接里,刚撤掉。您先前知不知道?”
金姨盯了我一会儿,倒问我那链接给多少人看过。
我说我不知道,放了不止一天,她沉下脸,把手机往我手里推。
“我拿这张气我姐的,说我家老头六十几了还能陪我胡闹。别人看我这个样子干什么?”
她老伴把凳子往她那边挪。
“我那天是愿意的。”他说。
“我知道你愿意,你今天再给我扣一个试试?”
我看见老人坐在那里,眼睛忽然又跟照片里一样往上一弯。
许广年也看见了。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杯子,又停住,问金姨:“你想怎么办?”
“这笔先退给我。我自己问他有没有空照,钱给他。”
我以前给许广年帮忙,报酬最高的一回是俩蒸饺加一捧炸花生。
眼前金姨掏出钱包,翻里面一张被折小的纸,念给我听她家姑娘初三下午才到。
我心口狠狠一跳。
“我带相机过来。您家里拍,或者去您家附近找个亮一点的地方。跟您说好,这回我自己收钱。”
我把我平常收多少、给几张都说了。
金姨问了两句,说行,又让许闻把儿子那笔也退了。
许广年站起来,朝后头堆纸箱的角落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本订金账拿出来,重重往台上一搁。
“都在这里,我收的我退。谁打电话谁记着名字,别多退一遍。”
许闻伸手接账本,他爸没松开。
“谁跟你说叫他们都退的?”
“谁还想照,您自己跟人说安排。您连张相都不肯让他坐下来照,我还能把他拽来替您收摊?”
许闻说得太响,隔壁卖年货的在窗外停了一下。
他自己喉头动了动,像是被这声音震到了。
但他没朝窗外看,只低头问金姨退哪一笔。
我站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心里那一阵快意来得很不讲道理。
我竟然还想再听一遍。
许广年手背上绷起来的筋一点点塌下去。
他把账本推到儿子面前,让他把前头那张红纸也揭了。
许闻问换什么,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说话声小得要我往前一步才听见。
“你写。照片是小梁照的,没请着他,想退的我退。”
那天下午,约过拍摄的人陆续收到一条更正,门口也贴了一份。
许闻把写好的纸按在玻璃上,问我名字后头要不要加个师傅。
我说加上。
他回屋找笔,拿笔回来时又问:“梁师傅,我站这儿挡光吗?”
我正在拍那张告示,太阳正好照在名字上。
“再往左一点。”
他往左走了两步。
我说:“行了,照见你鞋尖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进门就换上的布鞋,没忍住笑了。
我也笑了。
这还是这趟回来,我头一次有空看清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
7 要谁的姓
我挪到店门口,挨着玻璃给另外三家客人打电话。
回到柜台边时,周铭已经找许闻吵上了,手里还攥着一张印出来的更正告示。
“我往婚庆群里发的时候,跟我姨父说过我用哪几张。他没提拍照的是你,今天人家问我是不是弄虚作假,我挨个回。”
他说得急,那张纸在他手里直抖。
“你再回一句。”许闻把账本合上,“你写的原班师傅,写之前问过谁会来吗?”
周铭转头去看许广年。
老爷子把杯子举到嘴边,水已经喝干了,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
“我跟他说过小梁十有八九会来。”
店里没人接话。
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一粒没嗑完的瓜子。
我讨厌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算,那剩下的一成,是留给我妈的忌日还是留给我病得起不来的。
周铭说:“姨父,你要是这么说,我也得把转店的事重新盘一盘。铺子我租不下来,花钱要的是现成的人和生意,总得给我一样。”
他把夹在账本边上的几页纸拿起来,抽了最上头那张给我看。
单子上列了照相馆的招牌、台面、柜子,还有历年客户底片与存图。
价钱五万二,条款里还有节后许闻去他婚庆店带一个新人。
“你跟谁谈的?”我问。
周铭嘴朝老爷子那边一努。
“他想让我学着把柜子里那堆旧照片慢慢变成活钱。我有拍婚庆的生意,要留住附近的人,挂两张小孩小时候的照片,比满墙请来的模特强。”
许闻接过去看,指尖压住自己那一行。
“这行你删了。我年前说可以教你看一回机器,没说去带新人。”
周铭笑了一声。
“以前你回来,哪年不帮你爸弄?姨父还说,你在外面要是没挣着钱,能回来跟我一块干。”
许闻把纸放回柜台,手还搭在上头。
我见过他在楼道跟客户打电话,等人家把一模一样的要求说三遍才插一句嘴。
他跟他爸说话也常这样。
这回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很快抬起眼睛。
“我在外面跟谁过,回来要做什么,都有我自己。你问他没用。”
周铭脸上的笑就这么掉了。
他看向我,眼神在我和许闻之间走了个来回。
“那我这五万二,按谁说的算?”
后屋的门被打开,唐萍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紫棉袄,怀里抱着一个鞋盒。
“你姨父柜子里的底片还有我一半。我那一半不卖,你重新算。”
许广年先看她,接着看她怀里的盒子。
“多少年前的东西,还分你的一半?”
“拍小孩的是我,收盒子的是我,给你分年月记号的也是我。你说要卖,昨晚上我去数过了。”
她把鞋盒往柜台上一放。
“光这一个盒子就二十三袋,空的只有一袋。你坐下来跟我一起等人来领过一回没有?”
她手指关节有一点肿,捏着盖子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想去帮忙,她自己啪的一声把盖子打开了。
周铭离得近,能看清里头第一袋贴的字条。
“姨,这个现在你搬回新家,也未必有谁知道去你那儿拿。”
“所以我想留半个月给人来拿。”唐萍转头看我,“梁照,你忙完了,我那三张照成什么样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没往她面前凑,留了个能让她看见许广年的角度。
她用两根手指把中间那张放大了,盯着那摞塑料凳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记错了。”她突然说,“那会儿许闻已经换牙了,右边那颗,笑的时候非拿舌头顶。”
许闻弯下腰去看。
老爷子在旁边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揩了好几下。
他也想看。
唐萍这回把手机攥在自己手里,压根没往他那边递。
“搬家的事你还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她问,“趁大家都在,一次说完。”
周铭把合同收了回去。
许广年手指头一空。
过了一会儿他先看向我,又转头看儿子。
“那三万,你们年前说好的要拿去开店?”
许闻说:“是。”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听下去,唐萍拉出把椅子,放到了桌子边。
她没劝我坐。
这回她把椅背转了个方向,面对面,放在了许广年跟前。
8 那张借条
许广年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纸。
借条上有三万块的数目,有他的签名,归还时间那一行是空的。
“我不知道你们俩要开一个店。”他冲着许闻说,“你说你能周转,我以为你那是专门给家里备的钱。”
“我说的是我想办法。”许闻把借条转过来,“你问我手上能有多少,我当时说三万。”
他停了一下,抬眼朝我看过来。
“开店没跟你说,钱的事也没跟他说。是我自己想让两头都过去。”
许广年用食指把借条的折痕摁了一下。
“你在城里头这么多年,也没讲过你要做什么正经买卖。”
我一听见那个正经,膝盖都往前顶了一下。
桌上有点震动。
许闻先扶了一下桌边,没来碰我。
“爸,我给药店做字,给菜店换灯箱,也给自己找地方开店。我知道什么能挣来钱。您想问我的事,下回等我说完。”
许广年转头看向后墙。
墙上原来挂过一张照片,许闻的毕业照。
许广年拿着那张照片跟我说过他儿子大学都读出来了,回来换门口那条灯,还得趴在地上弄半天。
那时我帮许闻抓着凳脚,想,要我有这样的儿子,我半天也舍不得让他从凳子上下来。
我没想到老爷子是想让他从凳子上下来,坐回店里。
唐萍伸手把借条拉过去。
“这店租金填进去,下家接到几样东西都没定,你就往外说能拿回来三万。”
她把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两遍。
“我问你交了租金没,你还说年底生意好,钱凑够了。”
许广年眼睛一瞪:“我怎么跟你说?那时候你一打电话就问我非熬到元宵干吗,房东说少交一季,提前给他腾门面都行。”
他声音太大,唐萍把镜架扶了一下。
“我问你是因为你连装箱的绳子都叫我花钱买。你肯让我知道咱有多少钱吗?”
许闻问:“您非撑到元宵,是舍不得什么?”
许广年站起来,把手往背后一抄。
他站的地方离那块红背景很近,只隔着一根地上拖出来的黑线。
“我收了钱。店开一天,你们就还有个地方回。”
“妈去年住院那回,我请了十天假,在病房见了您两次。”许闻说,“我一来,您就下楼,店里还等着开门。”
许广年半天没出声。
唐萍把借条折好,问许闻转了多少钱,就叫他把当初转账的记录发过来。
“元宵前有谁来买东西就照实收钱,押金回来有六千,也是这个数。下剩多少,你们两个人写个还钱的日子。”
“我还能赖儿子的?”
“你答应我明天给柜子除灰,答应了有两年。”
许广年嘴一动,又坐了下去。
两个人拿了一张新纸,摊在柜台上。
我没留下来看他们怎么写。
我到院子里站了会儿,洗衣绳上夹着一只手套,风吹得它一直朝一个方向伸。
屋后那张折叠床就竖在墙根。
前年腊月下雪,我躺上去一翻身就响,许闻听见了,抱着他自己的被子下来。
他跟我挤在那儿,小声抱怨过年要给这么多人拍照,没人陪他说会儿话。
我说那你还要我回来。
他拿被角掩住我的嘴,说我想你啊。
现在我还能在脑子里听见那个啊字,带着笑,很暖和,贴在我耳朵上头。
我扶住床架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一会儿落雪。
许闻出来的时候,把围巾带给我。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捏住围巾的线头。
“初三那天,你拍金姨她们,要帮你带东西吗?”
我看他那么想找出一件可以帮我做的事。
要在昨天,他问我一句,我就能顺着想他在乎我,想二楼那间房里另一只枕头空着可惜。
“我一个人能照。”我把围巾接过来,“许闻,你答应我的事,现在最要紧的一件是什么?”
他把双手放回兜里,喉结动了动。
“把你没同意的事告诉别人,是我没问你。”
我冲他点了下头。
“那我初七也一个人去。”
院子里的风很大,他没挪开眼睛。
“好。”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又问了一句。
“那你今年还回我这儿吗?”
我手一紧,围巾上的线叫我拽出来半截。
我没法告诉他。
我连自己还想不想回都拿不准。
9 你看镜头
初三是个晴天,金姨家窗外晒了满排香肠。
她女儿从外地回来,进门时拉着箱子,手肘上有一包真空的烤鸭。
一家人往门口挤过去,金姨冲在最前头,把东西接了再骂人。
“叫你空手回来。你以为我稀罕吃你这真空的?”
她女儿立刻把另一只手里的保温桶抱紧了。
“您别说,这个真是从早上热到现在的。您昨天还说想喝藕汤。”
金姨把桶也抢了过去,嘴角动了两下,绷不住。
我相机拿在手上,趁她们还挤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抬下巴:“这一张可以。”
那张照片最后排在这笔单子的第一张。
剩下的我叫他们先把汤喝了,等人暖和一点再拍。
她女儿问我怎么从许家单出来了。
我说:“我本来就在城里自己做,今年试试在家门口照也行。”
“你不是许家的徒弟啊?”
“没拜过师。”我说,“他们家儿子倒是跟我处了八年。”
她把勺子一顿,手里的藕掉回碗里,溅了旁边她妈一滴。
我也惊了一跳。
这句话我在外头说过,在许家的地界上是头一次。
说完以为自己会像中学当众念检讨那样,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我等着那片热起来,手指竟然没抖。
金姨抽了张纸擦外套。
“人家跟谁处,你喷我身上干什么。”
她女儿哎了一声,起身去拿抹布,回来小声说下次直接给我打电话,想请我来照她爸的生日。
我问她定哪天。
她真翻出日历来,给我指了四月里一个周六。
那几张相片,我收到了说好的钱。
临走前金姨又叫住我,把去年那张相片装进一个浅木色相框里,让我教她怎么摆才不反光。
我照着她想让女儿一进门就看见的位置,帮她把相框在斗柜上偏了偏。
那里原先摆一台收音机,挪开以后,桌面有个比四周颜色浅一截的长方形。
金姨拿手擦了一下,把相框推到最中间。
“放久了就一个颜色了。”
我在院外的路口把她给我的钱转进存做店本的那张卡。
钱不多,后头有两位小数,数字看得我精神抖擞。
我拍了张街对面的香肠发给许闻,告诉他我收了今年第一单。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小人。
然后又发了一条,问我能不能把他那半个咸鸭蛋记在我账上。
我一下想起他自己剥那颗蛋的时候手指都白了,还是攥着,怕掉下去。
我想见他。
这念头从来没像那天下午那样清楚。
不用他帮我搬东西,也用不着他陪我在外人面前说一声我们俩是谁。
就是想他。
晚上他来旅馆,开门见我坐在床边收相机,说他在楼下等了好久,怕上来以后我拿着包正要走。
“还有一班车能到城里,我想明早再去坐。”我说。
他点头,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里头是那张合照,五个人,坐在中间的唐萍笑得下巴一层。
他洗了两份,给我的这一份比普通的相片硬一点,举起来能把人眼睛里的光看清。
我那件衬衫在袖口折起来一截,他也没给我修。
他问我:“还想摆在床头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除夕、五个名字,一笔一画,那几个字里梁字描得最仔细。
我一阵舍不得。
“许闻,我答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我最想要什么?”
“你想跟我一块儿吃饭。”
我鼻子很酸,抬头看向天花板。
其实我还想在我妈走以后,有一个肯来跟我一块照相的人。
想在他看到我面目全非的时候,他喊的也是梁照。
“我现在还是想。”我说,“可我想先搬开一阵。我们分开吧。”
他在我旁边站着,裤子擦过床单,很久才退了半步。
“你要我当分手?”
我点头。
他用手捂了下脸。
我没见过他这样站在我面前。
他有好几次想说话,又把嘴闭上,最后只问我,照片还要吗。
“要。”
我把那张相片从桌上拿起来。
去年那个从满柜子相片里也找不出一张两个人的合照的人,舍不得放下它。
我望着照片里许闻那张略低的脸,忽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他问:“能抱一下吗?”
我把相片小心放平了,才站起来,走进了他的怀里。
10 你先拿卷尺
初四早上,我把那张相片夹在两本厚书中间,带回了城。
我俩租的房子在六楼,进门的感应灯坏了一颗,钥匙孔总得摸着找。
以前许闻先到家,会把门拧开一条缝,从厨房一路亮到楼梯上。
今天我在外头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冰箱上那几张样片还好好待着。
我拿下来一张,是在春和里借活动室拍的。
那家的爸爸总要坐端正,女儿趁他没防备,把一只毛线织的小鸟放在了他脑袋顶上。
许闻在电脑前给我看底稿,一眼就挑中这张,说放在门口,人家知道这儿照相不用规规矩矩。
我把它单独留下,其他的装了盒。
盒子里还有两把一样的菜刀。
我们以前只买得起一把,刃口用卷了,轮到谁做饭谁骂,骂完接着用。
后来逛街买了新的,许闻把旧的磨好,硬要也挂回去。
现在我一把都没拿。
东西太多了,我又只想在他回来之前搬完。
卷尺放在鞋柜顶上,我弯腰系鞋带,又看见它底下压着半张纸。
写的是单人垫一米二,门里有暖气管,留出十厘米才能推进去。
这是许闻的字。
他上次帮我搬纸箱就在管子那儿卡过,退出来两次才弄进去。
我把纸和卷尺分开,卷尺放进包里,纸留在原处。
那个工作室在另一栋楼的二层,进门最里面是窗,暖气管沿右手边伸出来。
我折腾到晚上,把床垫挤进去,靠着窗台试了试。
腿能够到地,伸手能关灯。
再把相片往窗下贴,我就有了一个人住的样子。
我贴的那张是工作用的,那位爸爸头上的鸟歪了一点,鸟嘴冲着我的小桌。
除夕那张放在抽屉里。
第一晚我把暖气打得很足,还是醒了两次。
第二次醒了以后,我习惯性往左边滚,鼻梁撞上窗台沿。
我疼得骂了一声,掌心还摁着空出来的半张床。
我那时候才明白,哪怕搬进再小的屋子,一个人也能给另一个人空出很大的地方。
早晨许闻发来一张表。
二十四单退了十四单,包括金姨要退的两笔,剩下十单由许广年自己接着拍。
那四家的照片,三家要求全撤,有一家同意留给我做样片,但不让照相馆再用。
周铭也把更正转发到了原来发过广告的群里。
我把表从头看到尾,没看见一句想我。
翻到最后一行时,窗外有人炸了个炮,楼下的狗足足吠了半分钟。
我对着手机发了很久的愣。
然后我问那家同意给我用的是哪一张,能不能只用一个月,等我拍了新的就换。
许闻帮我把人约到电话上,让我们自己说,没打听我到了哪儿。
下午他终于问了我一件私事。
他说鞋柜底下有双我的旧鞋,我还穿吗?
我说扔了吧。
那是我跟他第一次去爬山买的鞋,鞋头都破了,我好几年没穿过。
手机一直显示正在输入,隔了很久,他才发了一个好。
我一阵恼火,差点拨电话过去问他,八年里的东西真能说扔就扔?
可是说扔的人明明是我。
我把手机扣在纸箱上,开电脑开始做初七给人看的方案。
两个人定的那份有房租和两台机器的开支,有八种可供选择的背景,连下班以后做饭的桌子都画在了里头。
我一行一行删。
删到最后,我给六张方凳留了位置,给一扇能推进来婴儿车的门留了位置。
试营业第一周没单子也行,我能先拍自己的样片。
等做好抬头的时候,对面楼亮了十几扇窗。
我出门买了个热包子,站在楼下吃完。
馅儿是豆角的,许闻总说豆角包子吃起来像把昨天的剩菜包进去。
我以前故意买两个,让他吃完再跟我争。
那晚我买了一个。
味道是挺像昨天的剩菜。
可我饿得很,吃完还是给自己又买了一个。
11 三把钥匙
初七来开门的负责人姓袁,是替她姐管这排铺子的。
她拿钥匙串在玻璃门上敲了两声,问我另外一个人怎么没来。
“我们分开了。这个铺我自己看。”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我夹在胳膊底下的样片。
“你想做啥还是可以讲。先说我姐的要求,不能把门前过道占了,里头原来的吊顶你要换也得自己花钱。”
我跟着她往里走。
这间小铺以前卖童鞋,撤了柜子以后露出墙下方一整排胶印,还有一小块粉色墙纸撕不下来。
许闻来看过一眼,说做招牌的那间往里隔进去,木屑和声音都跑不到外面。
我原先一进门就跟着他往里看。
今天自己进来,我才发觉下午的光能铺到整个门口。
有人在外头走慢两步,能看清我手里举的是什么。
袁姐把我那份方案翻到第二页,停下来。
“你一个人还要这一整间?”
我点点头,又把月底那栏的预算给她指了指。
“先租三个月。用您这里的墙,不动吊顶。我在这片住过,前面三个小区我都有客人,先做得起来才续。”
“我姐原来要半年一付。”
“您先算三个月能不能租。我可以月底就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问房租少一点行不行。
我愣住了。
“条件是你先替我照一回。”她说,“就照我和我姐。她前年给我拍的那张,我下巴跟螃蟹钳子夹住似的,洗出来她还贴我家冰箱上。”
“先拍也行。场地没定的话,我的拍摄费另外算。”
袁姐把纸往自己那边一拉。
“你还怕我占你这个便宜?”
“我刚吃过。”
她听我那口气,笑得用钥匙串去敲自己的手掌。
聊到快中午,她姐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最后给我的条件是按原来的月租,允许只签三个月,押一付三。
没有许闻这一路隔出来的招牌活,按我已经接着的几笔订单,头一季能挣多少还是个问号。
但我手里的钱足够付三个月租金和押金,还能留下买几张凳子和下个月吃饭的。
我没有给许闻打电话。
我在那张旧童鞋柜台拆走以后留下的板子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两遍。
袁姐把三把钥匙交到我手上,说一把开玻璃门,一把开卷帘门,还有一把开卫生间。
我握着它们来回晃了两下。
好响。
签完当天,袁姐就打电话叫她姐姐下来照相。
她姐手上拿了个旧锅盖,一进门就说先看看这个,刚炖上排骨才发现盖不严实。
袁姐接过锅盖,举起来挡住自己的下巴,问我这样还像不像螃蟹。
她姐笑得直扶门框。
我赶紧往后退,退到窗边那块还没清干净的旧墙纸旁边。
镜头里,两姐妹手叠在一起,夹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玻璃锅盖。
我问她们要不要看一眼。
她姐说等下,先把袁姐头上那撮乱发按下去,又问我刚才那张能不能也留着。
袁姐眼睛一下子弯了。
“你不是惦记排骨?”
“还有八分钟呢。”
我拍够三组,收了两个人说好的钱。
我给自己也照了一张,拿着三把钥匙,站在那排胶印跟前。
拍完看图,我自己脸上的笑像是等人来问我有什么喜事。
我把照片发给了两个在春和里做过试拍的老客人,约她们开门时来坐,又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里。
有人问店叫什么,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梁照。
没想到说得最快的那个人是许闻。
他只在底下点了一句,开张请给我留个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最后回他,门口会留一把椅子。
有空可以来坐。
12 她的第一张
初十,唐萍打电话叫我回去送照片。
我说我可以寄。
她说她从早上炖了一锅藕,许禾没空来,问我寄相片的盒子能不能拿来装汤。
我买了张下午的车票。
到的时候,广年照相馆的招牌还在。
门口贴了两张纸,一张说元宵过后关门,一张写着有留在店里的老照片可以来领,问唐萍。
后面留了她自己的号码。
她从院里进来,身上没有围裙,两只手都是湿的。
“你往柜台上放,我擦完了再看。”
我把照片按时间排出来。
那张鹅黄色毛衣我留了一点黄,边角的小白道修干净了,毛衣上两边不齐的纹路还在。
唐萍抱着胳膊看,过了会儿,说那衣裳是她自己织的。
“左边织到胳膊底下,黄线用完了。就剩这一团颜色浅点的。我结婚的时候人家都说买大红的好看,我偏想穿黄的。”
“您穿黄的好看。”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相片上的手。
“那里面拿的,是我给鹿鹿妈照的第一张。她刚掉了两颗牙,怕人家笑,照相不肯张嘴。”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她怎么哄女儿的。
她却翻过去,看见新相纸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叫我给她拿根笔来。
她写了唐萍,2004年。
又在旁边加了一行,第一张给禾禾。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留了一张穿黄的。”我说,“是一件挺土的灯芯绒外套,她买的时候舍不得,我攒了两个月的钱给她买下来。”
“她穿出去得意吧?”
“她在家也穿。”
唐萍把我带来的三份复制品清点了一遍,分别塞进纸袋。
原来那张小心翼翼装回旧布包,又多垫了一张纸。
然后她掏出叠好的钱,按报价一块没少给我。
我抽出其中一张想找零钱,她伸手把我的手按住。
“正好够。许禾替我垫了零的,她回头喝两碗汤就有了。”
藕汤在后屋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我问她取片的告示贴了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
她拿出一张写了八个名字的纸,说照相馆门口掉漆那条凳子上,昨儿还坐着一个人等了半天。
那人想找他姐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光记得大约是念中专的时候,翻不到具体年月。
唐萍干活惯用月份找,又说好些旧片只记得过年还是夏天,一时弄得她眼睛都花。
“我可以给您做几张大一点的联系单。”我说,“分盒记,来了几个人,领走什么,字留大一点。”
她点头,问多少工钱。
“给表格不用钱。”我说,“以后来问您要整套翻新的,活给我介绍几个。”
她终于把压着嘴角的那点笑放了出来。
“你学会跟我要东西了。”
我低头看她拿的那支笔,笔壳子是许闻换过的。
她认出我的眼神,先说:“我知道你们分了。他跟我打电话,说开店的事都由你,元宵要是叫你回来,先问你愿不愿意。”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得慢,分开这两个字说了两回。我叫他喝水他都没听见。”
我在柜台上撑了一下,问:“您今天叫我来,许闻不知道吧?”
“不知道。你挣我的钱,我跟你算。你吃我一碗藕,也是我请你的。”
她走到后屋,拿勺子搅了两下锅。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碗也放到我跟前,让我挑哪块藕大。
“我元宵想在店里吃顿饭。”她说,“拍照的事我也还想。你只来吃,肯来吗?”
我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您打算请多少人?”
“有凳子坐的,顶多七八个。你怕挨着谁,我让他另吃。”
我从碗里夹出最大的那一段藕,放回她碗里。
“您先叫我想两天。”
她没再提元宵。
我们把两碗汤吃完了,窗外有个人拖着一架小车来收柜台。
唐萍站起来,朝外头瞄了一眼。
“你要是还想坐在这张柜台前头,赶紧坐一会儿。今天再晚点,它就跟别人走了。”
13 新价钱
来收柜台的是周铭。
车是从隔壁借来的,四个小轮,最左边的一个推起来总往墙上蹭。
他进门看见我,张口想说什么,又看见我面前空了的汤碗。
“还有汤吗,姨?”
“锅里有,自己盛。”
他果真去盛了一碗,喝到一半才把新的单子拿出来。
这次就一页。
玻璃柜台、两把带扶手的椅子,一台许广年早两年买的相片打印机,再加柜台下面那两抽屉没开封的纸。
一共一万四。
店名和底片一句都没提。
“原先那块招牌要拆的时候,您提前跟我说。”周铭对唐萍说,“我找个人上去接。上次街口有个店拆下来的时候直接往下扔,崩坏一辆车的后视镜。”
“找人给多少钱?”
“不跟您要。我来买东西,拆下来正好一车运。牌子您还要的话,我叫车给您拉到新家。”
许广年从二楼下来了。
他拿了块抹布,走到柜台边,先把玻璃上两个手印抹掉。
抹完才问:“最后多少钱?”
周铭把新单子拿给他看。
他扶着玻璃柜台,像没听懂,又问:“拿走的都在这上面?”
“都在。钱今天给。您心里要还是五万二,我就把车还回去。”
许广年低头往里看,那层玻璃下压着两张旧钱,都是他早年拿来找零没找出去的。
他去抽那两张纸,抽到一半,纸角带出来一张小相片。
许闻读小学,戴一顶卡纸做的帽子,站在玻璃反光够不着的那块地方。
许广年拾起来,看了眼相片,再看那两张钱。
“你等我把它收了。”
他去屋里拿了个信封,回来叫周铭点数。
点完两个人在单子上写名字,唐萍挨个核过,把到账的数字抄在家里那本账上。
老柜台抬走的时候,底下掉出来一把绿色塑料梳。
许广年蹲下去捡,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没起来。
我拎着空纸箱往旁边挪,给那辆动静很大的车让路。
“后头那几个盒子也抬?”周铭问。
许广年站起来。
“盒子不走。外头有纸,自己看,什么时候来领。”
周铭把肩上的棉袄往上拽了一把,点了下头。
他转向我说:“上回我说换个师傅顶,是话没过脑子。别人给你介绍的人,我按你电话留。你以后在镇上接不接?”
“能排开就接。要问就给我打电话。”
“有一家三月结婚,想在摆酒前回外婆家照一张。那屋小,我店里的人嫌不好摆,你要有空我让她自己找你。”
他掏出手机,站在太阳底下翻了一会儿,回身才发现那台柜子已经到街对面去了。
他追着喊转弯,小车后轮一抖,绕开了路边停的电瓶车。
许广年站在台阶上看,手里攥着那把梳子。
我以为他又要往屋里走,他却问我:“你那边租的铺多少钱?”
我给他报了个数。
“你一个人干得出来?”
“三个月干不出来,我就再去给人拍展会。”
他点了下头。
“那比我刚开始那会儿强,我刚开始哪有三个月让我慢慢干。”
说完他在上衣兜里摸了半天,取出那个装小相片的信封。
“你肯给我也弄一张大的?里头那个帽子,他自己做了两天。后来还跟我闹,说一面给我照扁了。”
我接过信封。
这还是他第一次拿着东西到我面前问我肯不肯。
我告诉他印多大要先看原片,跟唐萍那三张一样收钱。
“应该的。”他说。
太阳快要落了,他身上的夹克还是除夕那件,今天袖子边上有两道灰。
“梁照。”他叫我,“那天我叫你起来,你是不是想了很久才坐回去?”
我看见柜台原先压住的地方积了一条暗灰。
“也没多久。就是原先站得太久,坐下来了,腿还想自己起来。”
许广年低下头,把手里那把梳子翻了个面。
“我以后请你来,先告诉你来干什么。”
他攥着梳子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元宵,你要是肯过来吃饭,我来给你留把椅子。”
14 来领照片
元宵那天,我坐最早一班车回去,包里没装相机。
我给唐萍带了几张表,字印得大,另外有许广年要的那张小学生照片。
原片上没有刮痕,只是太小。
我把左边那点空地留着,让小许闻那顶扁掉的帽子还像原来那样,朝一侧歪。
许广年接过去比了又比,付了钱,去拿了个从墙上卸下来的相框。
那相框一边被晒得发黄,他用袖口擦干净了才让我帮他套进去。
“你叫他自己带回城里?”我问。
“我挂新家。”
他站起来,把相框举到原先挂毕业照的位置。
相框比墙上那块白印小得多。
他举着看了会儿,又拿了下来。
唐萍从门外进来叫他:“老葛来了。你帮我想想,他姐念中专的时候留的短头发还是长头发?”
老葛就是来过两回没找到照片的人。
这回他带了个小铁盒,里头有一张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拍相的事,没写年月。
他把明信片给唐萍看。
“我姐今年搬家,在衣柜背面找见的。她说底片要是还在,让我洗张大的,多少给你。”
“你姐那天照完相就去坐车了。”许广年说,“她拎了个大红脸盆。”
“对对,那脸盆我给买的。”
唐萍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盒子。
我坐在边上登记,把老葛能想起来的事写下来。
许广年问我那张纸给不给他看,凑到跟前用食指比着念了两遍。
“秋天开学那会儿就拿棉鞋走了,找九月。”
最后找到一个小纸袋,上头写着葛,九月初八。
里头还有张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照片,姑娘辫梢上绑了两块布,脚底下蹲着个剃了圆头的男孩。
老葛端起来看,拇指比着男孩那条裤缝。
“这是我。我说她上学不带我,拽着她裤子在你门口哭。”
他说这句话时,手背上的老人斑盖住了纸上一半的脸。
我问他想洗多大,他比了半天,说得跟他的明信片一样大。
那年他姐出门,给他寄了好多张这么大的纸,他想把它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我填了一张自己的单子,把照片先让他收好。
他付了一半钱,答应下回去城里办事就来我店里取。
走前老葛摸摸靠窗那条掉漆的凳子,问唐萍以后要找照片去哪儿。
唐萍说搬完家也接电话,反正她知道哪个盒子里有什么。
“我原想啥都卖给周铭省力。”许广年在旁边说。
唐萍没瞧他,低头把老葛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我还得给人找。谁来喊我,我忙得过来就找。”
老葛笑了,站起来冲她摆手,叫她连凳子一块儿搬去新家。
门口的人走了又来。
这天除了一共领走的七袋照片,最后一单也照完了。
来照的是个老太太,她两个孙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非要盘腿坐地上。
许广年拍了两回没把那一高一低俩孩子排好。
我正好在收笔,想站起来,后院传来唐萍的声音,叫我先去尝炸元宵。
许广年也扭头看我。
“你忙你的。”他说。
我于是坐下,把最后两张联系单写完了才进后院。
等我回来,盘腿的还盘腿,站着的坐在老太太另一边,背对镜头去挠他哥脚底。
三个人都笑开了,老爷子这次把他们的笑全逮住了。
客人选完,他说店里机器出手了,要送镇上印好,过两天给他们送去。
老太太说等得起,拉着俩小孩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来看了一眼。
“你这红地毯还给你老伴留着不?当初我可是踩着它照的结婚照。”
许广年低头看脚下。
地毯门边那一截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
“她想留,我明儿卷走。”
客人出了门,他把预约表上最后一个名字划掉,停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梁照,晚饭你坐哪儿,跟我说一声。”
我出来的时候答应了唐萍去厨房端碗。
手上还有油,正拿纸擦着。
“您说过给我留位置。”
“留了。就是一会儿他姑姑来,她那张嘴你听过。要是问你们俩的事……”
他说着,习惯性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也跟着看了一眼。
玻璃上面是我自己的影子,手里还捏着擦过油的纸。
“有人问,您就照实说。”我说,“我想坐哪儿,一会儿自己坐。”
15 你在这儿吃
傍晚,门外撤了营业的牌子,屋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红地毯上放了张借来的圆桌,凳子各有各的样,靠窗多了一把绒面椅子。
我认得那是除夕我坐过的。
许闻从城里过来,裤腿上带着一片泥。
他刚从车上下来就被鹿鹿抢走了围巾。
他没顾上去追,先在门口把鞋底擦了擦,抬头叫了我一声。
我把手里两双筷子分给他一双。
“你坐哪儿?”
“你坐好了我再坐。”
我拿着筷子绕到窗边,许闻没贴过来,在我对面那张空凳上坐下了。
鹿鹿搬了把自己的小椅子靠过来,往我腿上放了一个橘子。
她说舅舅叫她拿的,放桌上怕被别人抢。
我用拇指戳了下橘子蒂。
对面的许闻假装正忙着给自己倒水,一点也不朝我这儿瞧。
我剥了橘子,掰下一瓣递给鹿鹿,把剩下的用盘子给他推了过去。
门帘一动,许闻的姑姑掀帘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包瓜子,扫了一圈桌子,说许广年这个主家怎么坐最边上。
她一看我坐的椅子,又顺嘴问了一句:“梁师傅今天也给咱照相?”
我放下手。
“我没带相机,今天来吃饭。”
“哦。”她把瓜子放下,往许闻那边瞧了瞧,“这几天他们说许闻在家跟他爸吵架,我说他从小就听话,哪有跟他爸大声说话的时候。梁师傅,你那天也在吧?”
许闻刚撑住桌沿,他爸先放下了碗。
“在。我那天把人从椅子上往外请,他才跟我大声。”
他姑姑转向他:“你们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为个椅子?”
许广年手里拿了筷子,一双没摆齐。
他把那双筷子平放在桌边,推成一样长。
“梁照跟许闻谈了八年。我好端端坐在那儿,还让人家起来,说只有我们自家人能照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听见电暖器嗡嗡地响,窗上落了一滴水,顺着玻璃流到窗框里。
“这话我说错了。今天我请他过来吃饭,椅子也是我给他留的。”
许闻慢慢坐回去,扶着桌沿的那只手有点抖。
他姑姑抬眼看了看他,再看我。
“那我前年还说给你介绍个……”
“说过两回。”许闻接了下去,“我欠您一句明白话,那会儿我就有男朋友了。”
他对着我,很轻地笑了笑。
“男朋友是梁照。”
我捏着筷子,突然特别想哭。
这次没有人站起来走掉。
连锅里的水滚起来溅到灶边,唐萍都是等他说完才去拿锅盖。
他姑姑抓了把瓜子,又放回袋子里。
“怎么都等我说话?我就问了一句,我今天难道连元宵也吃不成?”
许禾起来帮她拿碗,椅子拖出好大一声。
“吃。您坐这儿,谁也没说要撵您。”
她姑姑听出来她的意思,白了她一眼,接过碗时朝我这边抬了一下。
“梁照,你吃几个?我盛好递给你。”
我说四个。
她果真盛了四个。
热气扑到脸上,我低头喝了一口汤,一时尝不出来是什么馅。
我只知道那天除夕的时候,如果有人这样问我,四个够不够,我能为这件事再心甘情愿站上好几年。
现在我可以把碗放在桌上,就坐在这里慢慢吃。
许广年往我面前搁了一碟他自己做的酱肉。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问我汤烫不烫。
“烫。”我说,“您给我找个小碟,我晾着吃。”
他转身去拿,走到灶边才说:“哎。”
饭吃到最后,唐萍忽然起身走到原先挂相框的墙边。
她从围裙兜里抽出一张相片,四个角都裁了白边。
那是除夕照的那一张。
她拿磁扣扣在墙边的铁架上,退回来看看,往上一点,又往下一点。
许广年端着收了一半的碗过去,站在她边上。
“我那天还说以后这墙不挂东西了。”
“你还说那天不照了呢。”唐萍说,“我们也照了。”
许广年抬手帮她把歪的那个角摆正。
“搬新家也带上吧。”
许禾最先听见,朝我转过来。
我把汤勺搁下,听见那点响,忽然想起这些年我给他家照完相,总是先替他们把好看的洗出来,再挑一张里头有自己影子的留着。
我家没有能挂那么多东西的墙。
可要挂这一张,多窄的地方也能腾出来。
这回我有一张,他家也有一张。
许闻过来收我的碗。
他的衣袖蹭到我肩上,往回让了半寸。
我伸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外头月亮挺大。”我说,“收完了陪我站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好。”
16 八年里的话
门外冷得很,月亮底下却看得清他发红的眼皮。
许闻把手抄进兜里,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你爸今天那几句话,你教的?”我问。
“没教。”他顿了顿,“我上回就想教他,他说他五十多了还得跟我学说话,叫我滚。”
我笑了一下。
门里唐萍在跟许禾分剩下的元宵,一会儿响一回塑料盒盖。
许闻听了一阵才说:“他下午给我转了一万四,说押金回来再转六千。剩下那一万,他跟我妈写了十个月,一个月一千。”
“他们搬完家手头够不够?”
“我也问了。我妈说她和我爸有点别的钱,把自己要花的先留了。她给我看了他们算的账,没说要我去给她添。”
我往手心呵了口气。
“你那笔钱拿回来打算干什么?”
“想换一台电脑。我跟一个做门头的师傅接了几家新店的活,旧的转个图就死机。”
他把那个师傅的名字说了,我不认识。
过去他接一个活,我能听他讲好几晚,改到第几遍,哪家店老板娘半夜一边敷面膜一边跟他打电话。
这半个月他的事我竟一件都不知道。
我问他:“你现在还有时间吃饭吗?”
“有。有两天晚上想给你打电话,想问你吃没吃饭,摁了一次又关了。”
他抬手去够路边一根挂灯笼用的线。
没够着,就把手收了回来。
“我看你发店里那三把钥匙,心里挺高兴的。到晚上又生气,气你后来开起来了,我一次门都没替你开。”
他说完自己先用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我没道理。我从来不知道跟你说这个。”
我也生过这种没道理的气。
他问我要不要那双鞋的时候,我想让他一眼看出来我舍不得,最好别问我,直接在鞋盒里塞点纸,把变了形的鞋头撑回去。
可他要真这么做,我又会想,凭什么连我想丢的东西都替我留。
我问他:“你回家那几天,看见我站起来,到底在想谁?”
许闻朝照相馆的窗子里看。
“我头一次看见我爸掉眼泪,是我考上大学那天。他给我拍照,叫我把录取书往上拿,正好挡住下巴,说我长这么大总算有张争气的脸。”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我不想听见他说看错人了。所以我老想等他哪天高兴一点,等我先把他要的活做好。后来连你也被我拉着等。”
我忽然想起他有一次把一份发到手的合同放下,回家替他爸修招牌。
我替他用手抓住板凳的时候还逗他,说这么想家,干脆叫家跟我们走。
原来那一路他走得那么费劲。
我也真为他把凳脚抓疼过。
“除夕你说的时候,他确实起身了。”我说。
“是啊。”他把脸转回来,“我到外头找他,找了好一会儿。回去以后才知道,他自己在隔壁的茶桌坐着,人家问他茶要不要续,他回了三遍随便。”
我低头笑出了声。
许闻也笑了,嘴角抬起来,眼泪却掉了一颗。
“他那天走了,我坐了一会儿,觉得那张照片真好看。”
我鼻头热得难受。
“我还以为你只顾着害怕。”
“是怕。但我最想做的那件事做了,鹿鹿按快门的时候,你明明那么高兴。”
他说得我耳朵发烫。
我想靠过去跟他挤在一块儿,又想好好看看他这会儿的脸,就在原地站着。
过了会儿,许闻问:“你回城那班车上,隔壁的票卖出去了吗?”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六号座还空。”
“我能买六号吗?”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一下,让他看是哪一趟。
“靠过道,睡着了别往那边歪。”
他掏手机时太急,按错了两次密码。
进站前许闻陪他爸最后拉了一次店里的卷帘门。
他握着门边,许广年弯腰去按锁,按好以后两个人一块儿抬头看了眼招牌。
第二天招牌拆了,老两口交了钥匙。
唐萍给我发来张新家的照片,那条掉漆的凳子搁在阳台上晒太阳,底下码着三摞带纸条的盒子。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阳台的玻璃上有她自己举着手机的影子,看得见脚上两只拖鞋,竟然是不同颜色。
17 梁照照相
二月底,我的小铺开门。
墙上还留着童鞋店没揭干净的那块粉色墙纸,我用它顶着一枚相片角,底下挂了张袁家姐妹举锅盖的合照。
牌子是我向许闻订的,四个字,梁照照相。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别人念起来会念成梁照照照相。
我说想过,谁念错谁进来照一张。
他做完把牌子送来,等我看尺寸和颜色,说今天要钉还是先拿回去。
我挑了最上面那块空墙。
他从墙边出来的时候,衣袖上都是灰,我拿湿纸巾给他擦掉,顺便把尾款也转了。
他收下钱,把手机翻给我看。
“这是梁师傅给我的第一笔工钱。”
“你算算那颗鸭蛋。我记得还是我请的。”
“鸭蛋我算的是赊账。今天能请你吃个晚饭,拿这个抵吗?”
店里进来个抱婴儿的男人,我没来得及答。
许闻自己在门外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坐到有太阳落在脚面上。
他等了足足半个钟头,我给那家人挑完相片出去,他还在。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问。
他立刻起来,椅子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几点?”
“六点半。你给我个地址,我过来找你。”
“我来你这儿接你?”
“我过去。你想想你那边有什么吃的。”
这一次是我想去找他。
那天开门,四家人来问价,真正拍成的有两家。
还有老葛从镇上过来取照片。
他拿着洗好的照片,站在门里足足看了有一分多钟,再从上衣兜里把原来那张明信片拿出来,一大一小两张纸比齐,装进同一个硬壳袋。
走的时候他说我能不能顺便给他也拍一张。
“就我自个儿。以后她看那张,再看这张,知道我小时候和现在差了多少。”
我给他拉了把凳子,问用不用等他把外衣脱了。
他坐下把扣子系到顶。
“穿着照。这件她去年给我买的。”
我把老葛送出去,回去记了账,第一天的钱够我付四天房租。
离我想象里的日进斗金差了很远,我还是在门里头上上下下拍了好多照片,留着下回做周转计划的时候好记得,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关门,去了许闻给我的地址。
那是他刚找的住处,离他接活的地方近,楼下有间做炒土豆丝的小馆子,他在电话里说过。
他穿了件我没见过的外套,站在门前盯着送外卖的车,好像从哪辆车后头能先看见我。
我走到他跟前,摘了他的帽子,自己戴上。
“冷不冷?”他问。
“有点。我把你帽子抢了,你冷不冷?”
他摇摇头。
馆子里人还不多,老板端来两只碗,说先坐里边。
我跟着许闻进去,坐下后把帽子搁在膝盖上。
“我还是想跟你吃饭。”我说。
他手里拿着两双筷子,听了这话没立刻递给我。
我看他眼里的神情,知道他已经在等我接着往下说。
“也还是想跟你谈恋爱。你那地方先住着,我的小屋也先住着。我不急着再搬进去给谁找钥匙。”
许闻放下筷子,手伸过来,伸到桌子中间停住了。
我把手给他。
他攥紧了,抬头对我说:“我也想再跟你谈。昨天夜里我在楼下想吃什么,路过那间馆子三回。老板都出来问我是不是等打折。”
我明明没想笑,嘴角自己往上跑。
“那你等对了。”
他把我的手松开了,又伸过来捏了下我食指。
老板把炒土豆丝放上桌,问是不是少送了一双筷子。
许闻这才想起来他握过那两双筷子又都放回了筷笼里。
我把两双新的取出来,拆好一双给他。
土豆丝酸得正好,拌饭也好吃。
这回我给自己也添了一满碗。
18 拍进去
后来我的铺子续了两回租。
最热那阵,我拍小孩前要先把门边的凳子拖到阴凉处,免得他们一坐下就站起来,直拍屁股。
有人经过,还是爱把梁照照相多念一个字。
我站在门里听见了,有时候真把人叫进来。
许闻换了电脑,他新接的第一家店开门时叫我去照过相。
老板问我怎么跟做招牌的师傅一起来,我正找镜头盖,没腾出嘴,他把我随手搁在架上的东西递回来。
“我男朋友。”他说。
老板哦了一声,问那今天两个人一共喝几瓶冰汽水。
许闻问我要不要,我说我有一瓶就够了。
他要了两瓶,然后一瓶也没替我拧开,因为我忙着照相,早一会儿开了就少一会儿气。
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我把这件事记了挺久。
过年前,许广年还清最后一千块。
许闻把转账给我看,说老爷子备注那栏写了个清,可能拿手写输入的时候没摁准,清字旁边还带了个水。
唐萍打来电话,说他就是想说清清楚楚,本来打了一长串,嫌等我们读完太累才删的。
她又问我今年想哪天回来,愿不愿意早一点,帮她看看新家阳台的光。
“年三十中午到。”我说,“就看光,吃完饭我还得歇一会儿。”
“行。我给你留米饭锅巴。”
年三十那天,我锁好铺子的门,提着两小袋菜在路口等许闻。
他从另一条路过来,给我带了双手套。
戴上偏大,我把自己的那袋菜提起来,五根指头在里面还能活动。
“这双我自己试着还行。”他说。
“你送我手套,按你的手买?”
他伸手过去,把那一截空出来的指头捏了捏。
“下回带你去买。”
车来了,他去拿我们的行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只手套。
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
唐萍的新家在三楼。
推开门就闻到蒸汽,许广年在厨房掀锅盖,头也没抬地喊,鞋换了来喝汤。
我喝完一碗才去阳台。
那里挨墙放着那条掉漆的凳子,还有个矮柜,柜上两张照片,一张是戴卡纸帽的许闻,一张是去年除夕。
那张相片正对窗。
下午的太阳斜过去,照见鹿鹿手里那个小遥控,也照见两把椅子中间许闻牵我的那只手。
我问唐萍,玻璃反光,他们平时怎么看。
“往旁边站站。”她给我指她常站的地方,“我在这儿收衣服,每天低头就看得见。”
她把晾衣杆推开一点。
矮柜旁边也有一张相片,用个薄框单独装着。
鹅黄色的毛衣边上,她那年修补过的针脚还能看清楚。
“再照一张吧。”我说。
“今年你要给我们照?”
“我也要进去。”
她抬头冲里面喊:“听见没有,梁照要照相,去把你头发梳梳。”
许广年隔着厨房回她:“我汤还没盛完。”
半个钟头以后,许禾和鹿鹿来了,他也把头发梳好了。
那把绿梳子就揣在他的衣袋里,露出一截齿。
他把自己的小相机架到电视柜上,调了两下,回头问我拍到膝盖行不行。
我说行。
我今天那条裤子去年也穿过,膝头有一处浅印,站起来才看得见。
鹿鹿抢到遥控,这回她把手举得特别高,叫许广年快过来,爷爷的碗先放下。
许广年回来坐我旁边,把自己的衣角拽了拽。
他刚坐稳,又站起来,问我新家这个地方好不好找。
“您给的地址我找过一遍了。”我说。
“那下回来你自己上楼。我往后给你们留门。”
我点了下头。
他这才在我旁边重新坐好。
许闻在我另一侧,手掌先是贴着自己的腿。
去年他从两把椅子中间攥住我,我到回去看图才发觉,我给他留的就那么一道窄缝。
我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头。
“搁这儿。”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一翻,把我的手扣进去了。
鹿鹿喊,谁都别动。
窗外有人家正往窗上贴红纸,屋里一片亮。
我没低头。
这回,我们牵着手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