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把检查报告甩在我脸上。
“孩子是谁的?说!”
我还没开口解释,他上来就是一拳。
婆婆报了警,报的是我的警。
“我儿子不能生育,她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警察来了,我捂着肚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孩子最终没保住。
所有人都觉得我活该。
直到医院的电话打过来。
婆婆当场瘫在地上。
老公跪在我病房门口哭了一整夜。
01
报告砸在我脸上。
纸角划过眼皮,一阵刺痛。
我还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宋远城的巴掌就过来了。
“说,孩子是谁的。”
我捂着脸,整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
脑子是空的。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摁在我眼前。
检查报告。
上面几个字我认识。
无精症。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能生育。你肚子里这个,到底是谁的种?”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
前天刚去做了四维,护士说孩子很健康,我还发了朋友圈。
“远城,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没偷人?”
第二下不是巴掌了。
是拳。
砸在我左边太阳穴。
我从沙发上栽下去,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趴在地板上。
肚子撞到了地面。
一阵绞痛。
“你给我说清楚,是小区那个送快递的?还是你公司那个姓何的?”
他蹲下来,揪着我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全是红的。
“远城,这个孩子就是你的……报告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三甲医院的报告能搞错?”
他松开手。
我的头磕在地板上。
肚子越来越疼。
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是红的。
“远城……我出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没动。
“你现在装什么?觉得我会心软?”
我撑着地板想坐起来,手打滑,又趴下去了。
血在裤子上洇开一片。
“求你……送我去医院……孩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掏出手机。
我以为他打120。
他说:“妈,你过来一趟。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
点了根烟。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
趴在地上,血一直在流。
我够到茶几上的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打了三次才拨出去。
120的接线员问我地址,我说到一半,宋远城从阳台回来了。
他把我手机拿走。
“你报什么急救?想让全世界知道你干的好事?”
“远城,我在流血……”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
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疼。
从肚子往下,一阵一阵地绞。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门铃响了。
是婆婆来了。
02
门一开,婆婆的视线先扫了我一眼。
趴在地上,裤子上全是血。
她没过来扶我。
她先看了她儿子。
“远城,报告呢?”
宋远城把那张纸递过去。
婆婆看了两遍,把报告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苏婉。”
“妈……我要去医院……”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语气不大,但稳得吓人。
“孩子是谁的?”
“是远城的……妈,报告肯定搞错了……”
“三甲医院的报告。白纸黑字。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撒谎……”
她站起来。
“远城,报警吧。”
宋远城愣了一下。
“报警?”
“你老婆红杏出墙,怀了野种,还赖在咱家不认账。这种事不报警,怎么处理?”
“妈,我在出血……孩子快不行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
“那孩子又不是我们宋家的。”
这句话。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宋远城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两个警察进门,先看见我躺在地上,血已经从裤子渗到地板上了。
“这位女士需要去医院。”
婆婆在旁边开口:“警察同志,先别急。我儿子不能生育,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我们要报案。”
警察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阿姨,她现在在流血,我们先叫救护车。”
“她就是想拖。一去医院就说不了了。你们先问清楚。”
那个年轻警察明显不同意,转身出去打电话叫了120。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蹲下来问我:“你能说话吗?你们什么情况?”
“我……我丈夫看到一份检查报告,说他不能生育……他打了我……”
“她偷人。”婆婆在后面说。
“阿姨,你先让她说完。”
“我没有偷人……这个孩子就是我丈夫的……报告肯定有问题……”
“报告是三甲出的。”宋远城开口了。
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的烟还没灭。
“她从怀孕开始就不对劲,孕吐的时间对不上,第一次产检也不让我陪。”
我看着他。
这些话,都是他临时编的。
第一次产检明明是他说公司有事去不了。
孕吐的时间,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远城,你在说什么?”
他不看我。
救护车到了。
两个急救人员把我抬上担架。
出门的时候,婆婆跟在后面。
她不是来陪我的。
她在给亲戚打电话。
“是我,远城媳妇出事了。不是,不是我们打的。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干净……对,不是远城的……我们刚报的警。”
担架在电梯里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肚子已经不怎么疼了。
是那种疼过头了,麻木的感觉。
救护车上,护士在给我量血压。
婆婆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机一直没放下。
她又打了一个。
打给我妈。
“亲家母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家闺女在外面有人了。远城查出来不能生育,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们家的。”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婆婆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终于占理了的笑。
护士给我扎了一针,说先稳住。
我盯着救护车的天花板。
灯管一闪一闪。
手放在肚子上,已经感觉不到动了。
之前每天晚上,他都会踢我一脚。
现在安安静静。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护士推着我往里跑。
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
“大夫,她肚子里那个不用保了啊。”
推我的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
外面的声音隔掉了。
医生在检查。
我只听见一句:“胎盘早剥,准备手术。”
03
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宋远城,婆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警察,还有宋远城的姐姐宋远芳。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宋远芳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我躺在推床上,人是醒的。
麻药过去大半了,肚子上的刀口在烧。
医生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了一句,然后看着宋远城。
“家属?”
宋远城点头。
“孩子没保住。产妇失血比较多,还需要住院观察。”
没保住。
三个字。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婆婆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
她转过头,对那个女警察说:“警察同志,你也看到了,孩子没了。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儿子的,现在证据没了,她是不是就不用负责了?”
女警察皱了一下眉。
“阿姨,这个事情还在了解阶段。目前你儿子涉嫌动手打了人,你儿媳妇又流了产,这个性质……”
“是她先背叛婚姻在前!”
“阿姨,你们说的不能生育的事,有没有复查过?一份报告不能——”
“三甲医院!白纸黑字!”
婆婆的嗓门一下子上来了。
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在看。
宋远芳拉了一下婆婆的胳膊。
“妈,小点声。”
然后宋远芳走到我床边。
她低下头看我。
“苏婉,姐跟你说句实话。”
我看着她。
“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现在都没了。你跟远城也别僵着了。你要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跟姐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她的语气很温和。
像是来调解的。
“这个孩子就是远城的。”
宋远芳沉默了一下。
“苏婉,你也体谅一下远城。他看到那个报告,换谁都受不了……”
“所以就可以打我?打到孩子没了?”
宋远芳没接这句话。
她直起身,回到婆婆旁边。
我被推进了病房。
单人间。
护士帮我接好监护仪,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灯。
出去的时候,护士在门口跟宋远城说了一句。
“产妇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你们今晚别再刺激她了。”
门关了。
病房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放在肚子上。
平的了。
早上出门之前,他还踢了我一脚。
我跟远城说,今天动得好厉害。
远城当时在穿鞋,头都没抬。
“嗯。”
就一个字。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正常的话。
手机在柜子上响了。
我侧过身去够,刀口扯到了,疼得吸了一口气。
是我妈。
“苏婉,到底怎么回事?你婆婆打电话来说你在外面有人了?”
“妈,没有。”
“那你婆婆为什么这么说?你老公的检查报告是不是真的?”
“妈,我不知道……报告写的是真的,但那个孩子就是远城的……我没有碰过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苏婉,妈问你,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我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我妈就选择了不相信我。
“妈,我要休息了。”
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子上。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在响。
滴,滴,滴。
门外传来说话声。
是婆婆。
她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能听见。
“对,孩子掉了……打掉了好,本来就不是我们宋家的种……她还不承认呢,脸皮厚得很……”
我拉了一下被子,蒙住头。
04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
没敲门,直接推开。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熬了点粥。”
我没动。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苏婉,我跟你谈个事。”
我侧过头看她。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离婚协议。我找人拟好了。你看看。”
我没接。
“你自己看看条件。房子是远城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车也是我们家出的钱。你嫁过来两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孩子是被你儿子打没的。”
“那孩子是不是远城的还两说。”
她把协议放在我被子上。
“你净身出户。我们不追究你婚内出轨的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没有出轨。”
“苏婉,那份报告在我手里。远城不能生育,你怀了孕。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报告可能有问题。”
“三甲医院。”
又是这四个字。
她说了多少遍了。
好像说够了次数,就成了真的。
“你要是不签,那也行。我们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出轨的事翻到台面上,你觉得谁好看?”
我盯着天花板。
“你让远城来跟我说。”
“远城不想见你。”
“他不想见我,就让他妈来送离婚协议?”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话说在前面,你要是非闹,对谁都没好处。”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拎走了。
粥也不给了。
门摔上的声音很大。
隔壁病房有人探头出来看。
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
三页纸。
财产分割那栏,写的是“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赔偿那栏,写的是“因女方婚内过错,男方不承担任何补偿”。
最下面一行小字。
“女方承认婚姻期间存在不当行为。”
我把协议翻到背面。
空白。
没有关于宋远城动手打人的任何一个字。
没有关于我失去孩子的任何一个字。
三页纸,写的是我的罪状。
我把协议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下午,宋远芳又来了。
这次没带水果。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苏婉,协议你看了?”
“看了。”
“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条件可以再谈。但你得先松口,把事情认了。”
“认什么?”
“你就说当时一时糊涂,跟妈认个错。远城那边我去劝。到时候条件上我帮你争取一下,多少给你补点钱。”
“姐,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远城打我的时候,你在哪?”
她没回答。
“他把我打到流产的时候,你们全家在哪?”
“苏婉,那个时候远城情绪失控,他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那孩子也不是故意没的?”
宋远芳抿了一下嘴。
“你现在纠结这些没用。关键是把事情解决了。你签了字,大家体面。你不签,拖到法庭上,你一个人能扛得住?”
她走了。
病房门带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婆婆的声音。
“签了没?”
“没有。”
“我就知道。脸皮厚,认了错还想要钱。”
晚上,手机又响了。
我妈。
“苏婉,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让你签个协议就完事了。你就签了吧。”
“妈,凭什么?”
“你跟人家耗什么?你在人家家受了伤,回来妈养你。但你别闹了。”
“妈,那份报告是错的。我没出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苏婉,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妈也帮不了你。”
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全世界都在让我认一件我没做过的事。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份协议。
三页纸。
我撕不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站在我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没进来。
我知道是谁。
05
第三天,宋远城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
没进来。
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眼睛是肿的,胡子几天没刮。
“苏婉。”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协议你不签,也行。”
他的声音哑了。
“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是你的。”
“那报告怎么解释?”
“我解释不了,但我没碰过别的人。”
他沉默了。
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了。
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
离我两米。
“苏婉,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看到报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不想听。
“我觉得天塌了。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什么。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结果报告告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然后你怀着一个不是我的——”
“是你的。”
“你别打断我。”
他的手在发抖。
“我当时确实失控了。但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宋远城。”
他看着我。
“你让我站在你的角度。那谁站在我的角度?”
他没说话。
“我被你打倒在地上,求你叫救护车,你在阳台上抽烟。”
“我当时——”
“你妈来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孩子是谁的。”
他把头低下去了。
“孩子没保住的时候,你妈说的什么?‘打掉了好,本来就不是宋家的种。’”
“那是我妈说的,不是我——”
“你在旁边站着。你说了什么?你说了一个字吗?”
他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
医生出来说孩子没了的时候,宋远城站在走廊里,看着地面。
一个字没说。
婆婆在旁边跟女警察吵。
宋远芳在打电话。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宋远城,你想让我说什么?说那个孩子不是你的?说我出轨了?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了?”
他站了起来。
“我没有心安理得!你以为我不愧疚?”
“你愧疚就来了?你愧疚就够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婉,我不想离婚。”
我笑了一下。
肚子上的刀口牵动了,疼。
“你妈让我净身出户,让我签字承认出轨,让我认一件没做过的事。然后你跑来告诉我你不想离婚?”
“协议的事我不知道。是我妈自己弄的。”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妈报警的时候怎么说的,不知道她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说什么,不知道她拿了份协议来让我签。宋远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转过身。
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打了你。我知道孩子没了。我知道我错了。”
“那又怎样。”
这四个字说完,我不想再说了。
他走到床边。
“苏婉,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去复查,要是报告真有问题——”
“你早干什么了?”
他愣住。
“你打我之前为什么不去复查?你报警之前为什么不去复查?你妈在医院走廊里骂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复查?”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现在孩子没了。你来跟我说要去复查。”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出去。”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门带上了。
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枕头底下的协议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空着。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笔。
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婉。
不是因为我认。
是因为我不想再跟这家人有任何关系了。
签完字,我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签了。别担心。”
我妈回了两个字。
“也好。”
我关了手机。
闭上眼睛。
走吧。
都走吧。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份协议,第二天早上,不会有人来拿了。
因为那天夜里,医院打了一个电话。
06
半夜,护士推门进来换药。
我迷迷糊糊的。
换完药她出去了。
走廊里有说话声。
隐约听见“报告”“搞错了”“通知家属”。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早上六点,病房门被推开了。
是宋远城。
他的样子不对。
脸是白的。
嘴唇在抖。
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关节发青。
“苏婉。”
我从床上撑起来。
“怎么了?”
他走到床边,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直接跪在地板上。
“苏婉,对不起。”
我愣了。
“你说什么?”
“报告搞错了。”
我的大脑停转了两秒。
“什么报告?”
“我的检查报告。医院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报告拿错了。那份无精症的报告不是我的。”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床沿。
“我的指标正常,完全正常。”
我看着他。
他的脸,他的嘴,他说的每一个字。
听见了,但是传不进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孩子就是我的。”
安静了。
整个病房安静了。
监护仪还在响。
滴,滴,滴。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平的。
空的。
那个孩子。
他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没了。
因为一份搞错的报告。
因为所有人选择相信一张纸,没有人选择相信我。
“苏婉,你说话。”
我抬起头。
“你让我说什么?”
他膝盖还跪在地上。
眼泪掉下来了。
“说你恨我也行,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求你别不说话。”
我看了他很久。
“你昨天晚上知道的?”
“医院十一点打的电话,我在家接的。”
“你妈知道了?”
他点头。
“她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
“说。”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坐了一晚上。”
我笑了。
“那份协议我昨天签了。在床头柜上。你拿走。”
他看见了那几页纸。
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撕了。
三页纸,撕成碎片。
“不离。苏婉,不离。”
“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去复查了。今天早上,医院开门我就去。我拿到了新报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我被子上。
我没看。
“你现在拿这个来有什么用?”
“苏婉——”
“宋远城,孩子没了。”
他嘴唇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五个月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我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什么吗?你知道我醒过来摸到肚子是平的,那一下是什么感觉吗?”
他趴在床沿上。
肩膀在抖。
“苏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你妈错了,医院错了,所有人都错了。谁来把我孩子还给我?”
他答不上来。
没有人答得上来。
门外有脚步声。
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
没有进来。
我看见她的脸。
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眼睛是肿的,头发乱着。
她嘴唇动了动。
“苏婉……”
“别叫我。”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门框。
“妈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你昨天让我签的那份协议上写的什么?婚内出轨,自愿放弃全部财产,承认不当行为。”
她的腿在抖。
“那是……那是妈一时糊涂……”
“那我的孩子呢?也是一时没了?”
婆婆的膝盖一软,靠着门框滑下去了。
坐在地上。
宋远城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又转过来看我。
“苏婉,你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跪在我床边,一个瘫在门口。
三天前,这两个人。
一个打我。
一个报警。
我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来了。
“帮我办出院手续。”
“你伤口还没——”
“办手续。”
宋远城站起来。
“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我妈。
是打给一个律师朋友。
“周哥,我要起诉离婚。”
宋远城的脸,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垮了。
07
律师周哥下午就到了医院。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拿出本子开始记。
“伤情鉴定做了没?”
“没有。”
“手术记录呢?”
“在医院。”
“报警记录?”
“他们报的警,说我出轨。”
周哥笔停了一下。
“谁动的手?”
“我丈夫一拳打过来人摔在地上,肚子撞到地面。五个月的孩子,没保住。”
“验伤,今天就做,手术记录、出警记录、医院的更正通知,全部留存。”
他合上本子。
“这个案子,不只是离婚。涉嫌故意伤害。你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三秒。
“报。”
周哥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他前脚走,宋远芳后脚进来了。
她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解姿态。
慌的。
“苏婉,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远城已经知道错了。我妈也知道了。你现在请律师、要报警,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你觉得现在事情不大?”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婉,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她。
“你妈拿协议来让我承认出轨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你让我跟你妈认错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宋远芳嘴张了一下。
“那是之前不知道情况……”
“不知道情况就可以逼人签字?不知道情况就可以让我净身出户?”
她退了一步。
“苏婉,你开个条件。赔偿也好,道歉也好。只要你别走法律程序。”
“为什么不能走?”
“远城要是有了案底……他以后怎么办?”
我盯着她。
“你弟弟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她没话了。
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两点,周哥带了一个做伤情鉴定的人来。
拍照,记录,签字。
太阳穴的淤青还在。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
肚子上的手术刀口,纱布还没拆。
鉴定的人看完,跟周哥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轻伤没问题。加上流产的情况,可以主张更高。”
三点,两个警察来了。
不是上次来家里那两个。
是新的。
他们问了我经过。
我从头说了一遍。
从报告甩在脸上开始。
到救护车上婆婆打电话。
到医院走廊里婆婆说“不用保了”。
到昨天逼我签协议。
到今天早上,医院的更正通知。
警察全程在记。
记完了,其中一个问我。
“你确定要立案?”
“确定。”
“你丈夫那边我们会去了解情况。可能需要他到派出所做笔录。”
“好。”
他们走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手机响了。
宋远城。
我没接。
又响。
还是他。
第三遍我接了。
“苏婉,你报警了?”
“对。”
“你要告我?”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婉,我求你。”
“来不及了。”
“我愿意赔,多少都行,你别报警,我要是有案底,我这辈子就完了。”
“宋远城,我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哭。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我妈来了。
她从老家坐了三个小时的车。
进了病房,看见我。
站在门口。
眼眶红了。
“苏婉……”
“进来。”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
手放在我被子上,没敢碰我。
“妈听说了,报告是错的。”
“嗯。”
“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天花板。
“你上次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做了什么。”
她低下头。
“妈当时……妈不该那么说。”
“你是我妈,你都不信我。”
她的眼泪掉在被子上。
我没看她。
门外又有脚步声了。
不止一个人。
08
门被推开。
婆婆走在前面。
宋远城跟在后面。
后面还有一个人。
宋远城的爸,宋建民。
我没见过他几次。
常年在外地跑生意,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今天来了。
四个人站在病房门口。
我妈坐在床边,看见他们,手攥紧了。
宋建民先开口。
“苏婉。”
我看着他。
“这件事,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
他走进来,站在病床前。
“老太婆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远城做的事,我也知道了。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说完,他弯了一下腰。
九十度。
婆婆站在后面,嘴唇绷着,没动。
宋远城低着头。
“道歉有用吗?”
宋建民直起身。
“没用。所以我来谈条件。”
“我不谈条件。”
“苏婉,你听我说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八十万。是我这几年存的。给你算是赔偿。另外,市区那套房过户到你名下。你要离婚,我不拦。但是报警立案这个事——”
“不撤。”
宋建民愣了。
“苏婉,远城要是有了案底,他后半辈子——”
“他打我的时候没想后半辈子。”
婆婆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钱给你钱!要房给你房!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远城送进去你才高兴?”
我妈站起来了。
“亲家母,你说的什么话?你儿子打人打到流产,我女儿还不能报警了?”
“你女儿——”
“你说!你接着说!上次打电话跟我说我女儿不检点,现在查出来报告是错的,你要不要脸?”
婆婆的脸涨红了。
宋建民拦住她。
“行了。”
他转过头看我。
“苏婉,你开条件。”
“没有条件,离婚,立案,一样不少。”
“你就不能给远城一个机会?”
“他有机会。”
我看着宋远城。
“他打我之前有机会。他可以去复查,他可以冷静一下,他可以听我解释,他一个都没选。”
宋远城站在他爸后面。
脸上全是泪。
“苏婉……”
“你别叫我了。叫多少遍都没用。”
病房安静了一阵。
宋建民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钱你拿着。不管你告不告,这是我们该赔的。”
他走了。
婆婆跟着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动了动。
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宋远城没走。
他站在病房中间。
我妈挡在我跟他之间。
“你也出去。我女儿不想见你。”
“妈,我求您,让我跟苏婉说两句。”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出去。”
宋远城站着没动。
“苏婉,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了?”
我没看他。
“你打我的那一拳,给我留余地了吗?”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
他伸手扶住门框。
“我今晚不走,我就在门口。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话,我什么时候进来。”
门关了。
我妈坐回来,给我倒了杯水。
“你做得对。别心软。”
我接过水杯。
“妈,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妈错了。妈再也不会了。”
我喝了一口水。
门外传来声响。
他真的没走。
坐在门口的地上。
我听见他的呼吸。
很沉。
夜深了。
走廊的灯关了一半。
护士查房经过,问了他一句。
“家属?”
“嗯。”
“这里不能坐人。”
“我就待一会儿。”
护士没再说。
他在门外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
因为我也一夜没睡。
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
天亮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09
早上六点。
我让我妈打开门。
宋远城坐在门口,靠着墙。
眼睛熬得通红。
看见门开,他马上站起来。
“苏婉——”
“进来。”
他进来了。
我妈搬了把椅子给他。
他没坐。
站在床尾。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点头。
“第一。离婚手续,这周办。”
他的嘴动了一下,忍住了。
“第二。立案的事,我不会撤。但周律师说,你主动配合、认罪态度好,量刑上会从轻。”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你爸昨天放的那张银行卡,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该是我的那部分共同财产,走法律程序分。”
“苏婉——”
“我没说完。”
他闭嘴了。
“第四。这是最后一条。”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恨你。”
他愣了。
“但我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他的泪掉下来了。
“不恨和不原谅是两回事,我不会因为恨你毁掉自己的日子。但你对我做的事,我这辈子记着。”
他站在那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没出声。
“你可以走了。”
他没动。
“宋远城,走吧。”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婉,如果当时……我去复查了……”
“没有如果。”
他站了三秒。
出去了。
门关上。
我妈坐过来,握住我的手。
“苏婉,妈问你一句话。”
“说。”
“你刚才说不恨他。是真的?”
我看着窗户。
天亮了。
“是假的。”
我妈没说话。
她握紧了我的手。
“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不配让我恨。恨他太累了。”
我妈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周哥来了。
带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起诉书。
一份是刑事控告书。
我在两份文件上都签了字。
签完,周哥把文件收好。
“后续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养身体。”
“周哥。”
“嗯?”
“这个案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故意伤害致人流产,轻伤以上。如果对方认罪态度好,加上初犯,大概率判缓,但案底是一辈子的。”
“好。”
周哥走了。
我妈帮我收拾东西。
下午出院。
出院手续办好,我坐在轮椅上,被我妈推着往外走。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婆婆。
就她自己。
站在大厅门口。
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
我妈挡在前面。
“你要干什么?”
“亲家母,你让我跟苏婉说一句话,就一句。”
我妈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婆婆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她的膝盖跪在地上。
大厅里有人在看。
“苏婉。”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那天在救护车上……我说的那些话……不用保了……那句话……”
她说不下去了。
哭得浑身在抖。
“我知道这辈子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妈错了,妈不是人。”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
三天前让我签字认罪。
两天前在走廊里说我脸皮厚。
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起来吧。地上凉。”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手抽出来。
“但你该承担的,一样不会少。”
我妈推着我,从她身边过去了。
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很大。
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妈在后面问了一句。
“回家?”
“回家。”
10
三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离婚,准了。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宋远城故意伤害罪,判一年,缓刑两年。
案底,一辈子跟着他。
判决书送到我手上那天,我在我妈家。
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那几页纸。
翻到最后一页。
盖着红章。
我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
“苏婉,面好了。”
“来了。”
我走到厨房,坐下。
一碗清汤面。
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妈,我想搬出去住。”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搬哪儿去?”
“在城南看了个房子。一室一厅。租金不贵。”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她没说话。
低下头扒了两口面。
过了一会儿。
“也好。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嗯。”
吃完面,我洗了碗。
回房间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
几件衣服,几本书,身份证,银行卡。
还有一张照片。
四维彩超的照片。
五个月的时候拍的。
上面能看见一个轮廓。
头,手,脚。
很小。
我把照片拿起来。
看了很久。
手指摸了一下上面的轮廓。
然后放进行李箱最底下。
搬家那天,我妈非要送我。
帮我把行李箱搬上车。
到了新房子,一室一厅。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房东留下来的。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看。
“窗户朝南,还行。”
“嗯。”
她帮我把行李打开,衣服挂进柜子里。
忙了一个小时。
弄完了,她站在门口。
“那妈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苏婉。”
“怎么了?”
“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妈,过去了。”
“没过去。妈记着呢。”
她的眼眶红了。
“以后不管什么事,妈只信你。”
我靠在门框上。
“好。”
她走了。
我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一个人。
站在空房子中间。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
宋远城。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没接。
第三次,他发了条消息。
“苏婉,我搬家了。从老房子搬出来了。我妈回老家了。我一个人。你过得好吗?”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把手机放在桌上。
走到窗前。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
三个月了,还是会下意识去摸。
以前他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晚上踢我。
有一次踢得特别狠,我跟远城说,这孩子脾气跟你一样大。
远城当时笑了。
那是最后一次看他笑。
我把手放下来。
转身走到桌前,拿出一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我拿起笔。
写了一行字。
“今天搬了新家,一个人挺好的。”
停了一下。
又写了一行。
“想你。”
两个字。
写给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放进抽屉里,跟判决书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还在吹。
树叶还在响。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
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在桌前。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自己的。
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懂了。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不是过给谁看的。
从今天开始,都是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