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敲门
我把她写死的小说更新到最后一章的那天夜里,十点二十,有人敲我的门。
敲了三下,间隔一样长,不轻不重。
我正把烟摁进烟灰缸,屏幕右下角还挂着"发布成功"那行小字。我以为是外卖,趿着拖鞋去开。猫眼有点花,我看见两个人,深色外套,后面还跟着个矮的,是物业的老周。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前面那位把证件举到缝里,我只看见一枚金属徽章在楼道灯底下反光,上面的字一个没看清。
"陈默。"
"是我。"
"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前后,你在哪。"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出事,是房租。我以为是302那位终于去投诉我欠租了。
"我在家。"我说,"我在家写东西。"
"写什么。"
"小说。"
他旁边那个女的从头到尾没说话,手里捏着个本子,眼睛往我屋里扫。我屋里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一张桌子,一台用了六年的显示器,泡面桶堆在垃圾桶里,烟灰缸满了,窗帘白天也拉着。
"你房东,宋知,住302。"男的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脸,"确认一下。"
"是她。"我说,"怎么了。"
"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答案自己就跳出来了,快得让我自己愣住。
"十一月三号下午六点多,她上来收房租。"
"她那天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
"你确定。"
"她收完钱就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那个女的这时候开口,声音很平,像一句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话。
"浴缸里的水,放到哪儿。"
我没听懂。"什么?"
"你小说里写,水放到她腰的位置。"她抬眼看我,"这是你自己写的吧。"
楼道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我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门外,站了两秒才想起来跺脚。灯亮了,我看见那男的往后让了半步,手搭在腰上,但没掏出什么来。
"我写的。"我说,"是我写的。"
"那章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晚上,十点零七。"
"现在十点二十。"他看了看表,"你写完最后一章的时候,你房东已经死了两天了。"
我说我要看证据。他说不着急,先跟我走一趟。
下楼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没标识的车。老周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眼睛看别处去。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把手插进袖子里。我上了车,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一个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那章里有两句话,不是我写的。
我平时写东西有个毛病,写完会顺着读一遍。昨天晚上读的时候,读到第三段末尾,我心里"咦"了一下,当时以为是自己在别的地方加过又忘了。那句话写得比我好,比我狠,也比我熟。
分局在城西。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在这边,一把在那边。桌上放着杯水,我没喝。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吹得我后颈发凉。他们没开录音,也没让我按手印,就那么问。
"你和宋知什么关系。"
"房东和租客。"
"租多久了。"
"两个月零九天。九月二十四号签的。"
"租金多少。"
"一千三。"
"市场价多少。"
"两千上下。"
"为什么这么便宜。"
"她说懒得涨。"
"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跟谁有矛盾,欠谁的钱,或者被人找过。"
我想了想。"有。十月底有个人来楼下堵她,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在楼道里喊她名字,喊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是喊她。"
"喊的是宋知。这栋楼就她一个人叫这个。"
"后来呢。"
"后来我下楼扔垃圾,看见那男的走了。她站在302门口,门没关严,屋里没开灯。"
"她说什么了。"
"她说,别理他。"
"你就没管。"
"我一个租客,管什么。"
男的把手里那几张纸翻过去一页,抬头看我。
"我念一段,你听听。"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
"她一只手搭在浴缸边上,另一只手垂在里面,水漫过她的手腕。"
"浴缸门口摆着一双拖鞋,鞋尖朝里,左脚那只翻过来。"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的是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卫生间那扇小窗开了三指宽,风把浴帘吹得往里去。"
他念到这儿停下,看我。
"这些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一句不差。"
"我写了两个礼拜,改了三遍。"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场跟你写的一样。"
我张着嘴,好几秒没说出话。屋里那个女的一直观察我,她那种看法不像在看嫌疑人,像在看一道没解出来的题。
"窗户,"我说,"我写的是两指。"
男的停了一下。"什么。"
"我原来写两指,后来改的。改的过程中我可能在几个版本里跳过,最后发出去的是三指。"
"你确定。"
"我确定我改过。我改的时候还跟自己争了两句,两指更合理,因为冬天没人开大。"
"那你为什么改成三指。"
"因为……"我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像丢了一颗牙,舌头一直往那个洞上舔,"我记不清了。可能是为了读起来更顺。"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女的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陈默,"男的说,"你写小说,靠什么挣钱的。"
"全勤,加一点订阅。一个月两千出头。"
"不够活吧。"
"不够。"
"所以你欠她钱。"
"我不欠。我三号的房租是现金给她的,一千三,她自己数的。"
"你自己数。"
"她自己数的。"
"有人看见吗。"
"没有。"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响了一声。
"你说你那天在家写东西,从几点到几点。"
"下午四点开始,写到晚上九点五十。中间七点半下楼拿过外卖,麻辣烫,我门口有单子。"
"之后呢。"
"之后我洗了个澡,接着改稿,改到十点,发了。"
"一直没出门。"
"没出门。"
"没上过三楼。"
"没有。"
"没去过302。"
"没有。"
他合上本子,不看我,看桌上的水杯。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能查。监控,外卖单,路由器,电脑上的记录,都能查。你现在要是有什么没说,趁早。"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我再问一遍,窗户那条,你怎么改的,谁让你改的。"
"我自己改的。"
"没人跟你提过意见。"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件事卡在喉咙里,我没说出来。不是想瞒,是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说。
"没有人。"我说。
凌晨三点四十,我从分局出来。他们让我保持电话畅通,不许离开本市,随叫随到。我问了一句宋知到底是不是死了,那个女的把我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得先告诉我,你书里那个人,是你编的,还是你见过的。"
我一个人走回去,走了五十分钟。十一月凌晨的风从领口往里灌,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回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的窗户黑着,窗帘没拉,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白得发亮。
我上楼,开门,坐下,把显示器打开。
网站后台的更新时间写得很清楚,十一月五号,二十二点零七。
我点开最后一章,从头往下读。读到第三段,我停下来。就是那句。那句比我狠的话。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掌心。"
我不写这种句子。我写不出这种句子。我删掉过一次,又出现了。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一件事,也是这件事让我后来四十天没睡好觉。
这栋楼里能进我电脑的人,只有一个。
第二章 房东
我叫陈默,三十二。稿费不够交房租的时候,我就少抽一包烟,把那点钱留着。
今年八月,我住的城中村开始拆。房东是个本地老头,通知我十五天搬走,多一天都不行。我在租房群里翻了两天,看到一个帖子,就一行字:老小区两室,便宜,房东直租,无中介费。后面跟了个手机号。
我打过去,一个女的接的,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
"你现在能过来看吗,我十分钟之后要走。"
"十分钟我赶不到。"
"那你多久。"
"二十分钟。"
"行,我等你二十分钟。超过就别打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也不客气,就是公事公办那种。我骑电动车过去,路上还堵了一段,到的时候二十三分。我以为她走了,结果她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有点秃,跟那一身衣服不搭。
"陈默?"
"是我。不好意思我晚了。"
"上来吧。"
她带我上四楼,401。门一开,一股旧木头味。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塌了一块,阳台朝北。房子旧,但干净,墙是新刷的,地上没有灰。
"水电都是民用价,你自己交。物业费我出。押一付一。"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进来,也没坐,"一千三。"
我知道这片的价。两千打底。
"为什么这么便宜。"
她看了我一眼。
"我懒得涨。"
"上一户为什么走。"
"他工作调走了。"
"这楼是你的?"
"302是我的,401也是我的。楼上502是我姐的,她人在外地,也归我管。你要是嫌楼上吵,跟我说。"
"一个月一千三,押一付一,两千六。"我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我转你。"
"我不收转账。"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收。"
"现金。每个月三号我来收。你准备好。"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收现金。"
"我有我的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话到了牙齿边上又咽回去了。人家的房子,人家的规矩。我一个找住处的,不该一上来就盘问。
合同是她带来的,一沓打印好的纸,条款写得比中介还细,连"禁止把烟头扔进洗手池"都写了。签名那里,她的名字已经提前写好,宋知,两个字写得很硬,笔画直来直去。
"宋知。"我念了一遍,"哪个知。"
"知道的知。"
她给我一串钥匙,三把,一把单元门,一把房门,一把楼下那道锈铁门。钥匙上贴着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数字,胶布边缘都发黄了,一看就用了很多年。她自己的手上还攥着一大串,我数了一下,起码十来把。
"你钥匙真多。"
"楼里的事多。"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碰过面。她住302,我住401,中间隔一层。这栋楼是老式的六层,没电梯,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不管,晚上上楼全靠手机照。我加班写稿到半夜,下楼扔垃圾,经常听见楼下有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从一楼往上走,走到三楼停。
有一次我两点多下楼,在三楼半的拐角撞见她。
她穿一件男式夹克,大两个号,里面是件睡衣,头发散着,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我看见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像在确认我是谁。
"这么晚还不睡。"
"写东西。"
"写完了?"
"写不完。"
她把烟在墙上摁灭,摁得很用力,然后随手把烟头塞进夹克口袋。
"楼道里别扔烟头。物业罚钱罚我。"
她说完就上楼了。我站在那儿,闻见一股很淡的烟味和另一种味道,像药。
第二天上午,她来收水电费。我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的针织衫,脸上还有点粉,说话慢条斯理。
"这个月水费三十二,电费八十七,一共一百一十九。"
"昨天那位是你妹妹?"
她抬头看我。
"什么。"
"昨天晚上,在楼道里,穿件大夹克抽烟那个。"
她看了我两秒钟,把收据撕下来递给我。
"是我。"
"差挺多。"
"我上班穿这样,在家穿那样。"她把笔收进包里,"你有事就敲302的门,别在楼道里等。"
她拿着钱走了。我关上门,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她说得通,人上班跟在家肯定不一样。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就像看一部片子,中间剪掉了一小段。
十月初,我开始写新书。
那本书的念头来得很随便。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提着一袋菜,走得很慢,看见我就停了。
"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我们一块上楼,她走前面,我走后面。走到三楼她停住,掏钥匙。
"写什么的。"
"悬疑。"
"杀人的?"
"算是。"
她没回头,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没开,她又转了一下。
"那你写谁死。"
"一个女房东。"
"为什么是女房东。"
"好写。她一个人住,房子是她的,她能进所有房间,所有人都有理由进她的门。"
"听着像在说我。"
我笑了一下,说没有。
"你怎么让她死。"
"浴缸里。"
"为什么是浴缸。"
"好看。血不用到处流,水能挡住很多不好看的东西,还能拖时间,人泡在水里,什么时候死的不好判断。"
她这才回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不好判断。"
"看的书多。"
"哦。"
她把门推开,进去一半,忽然又探出头来。
"你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当时笑了、后来笑不出来的话。
"叫宋知吧。"
"那不是你吗。"
"重名的人多了。"她把门带上,"我又不看你那玩意儿。"
我上楼,坐下,把"宋知"这两个字打进去,看了半天,删了。我给她起了个别的名字,叫徐曼。
可我写的时候,脑子里那张脸一直是她的。
十月中旬,302来了个人。
那天下午我在赶稿,楼下有人喊,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宋知!宋知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从阳台往下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件灰夹克,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往上喊,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老周从门房里出来拦他,他一把推开,指着三楼喊:"你躲什么,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
我下楼扔垃圾,其实是想看看。男的已经走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留了个烟头,还踩扁了一个矿泉水瓶。302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宋知。"我敲了两下。
"嗯。"
"刚才那人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屋里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个神经病。"
"他喊你名字。"
"这楼里就我一个叫这名的。"
"要不要报警。"
"报过了。"她说,"没用。"
她把门又关小了一点。
"陈默,你以后听见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我怎么说我不在,我住四楼。"
"那你就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就够了。"她顿了一下,"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她自己也没准备说。门关上之后我还站在楼道里。我想敲门,跟她说,那人再来,你敲天花板,我听得见。手抬起来了,又放下。我跟她才认识一个多月。这句话说出去,像我在管她的事。
第三章 修改意见
十月底,我的新书卡在第三万字。
那本书叫《雨夜房客》,写一个女的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最先被怀疑的是住在她楼上的租客。我写这个不是为了猎奇,是我发现一个事:写凶杀最好写的就是"最亲近的陌生人",房东和租客,邻居和邻居,天天见面但谁也不知道谁。
卡住的原因是那个租客太干净了。我给他写了一堆证明清白的细节,写到后来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地板响。九点半有人敲门,我开门,是她,穿了件旧毛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地板响了一个钟头了。"
"我卡住了。"
"橘子给你。"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人已经往里走了,"我看看。"
她第一次进我屋。我有点不自在,赶紧把沙发上堆的衣服往一边扒。她不管这些,直接走到我桌子前面,弯下腰看屏幕。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写得不好。"
"我知道。"
"我不是说文字。"她指着屏幕,"我是说这个人死得不对。"
我拉了把椅子给她。她坐下,很自然地坐下,像在自己家。我把烟盒往抽屉里推,她伸手拿了一根,我给她点上。她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屏幕,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很老练。
"你看这儿,"她说,"你写水放到她肩膀。"
"嗯。"
"放到肩膀,人就浮起来了。水会漫出来,地上会有水,走廊会湿,第二天早上楼下就能看见天花板渗水。"
我愣了一下。
"你写到腰就行了。"她说,"腰是个分界。手垂在里面,脸在外面,看着才像睡过去。"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东西多。"
"你看什么。"
"我以前在药店上班,什么都见。"她把烟往窗台上一搁,"死人我也见过。人有两种时候最像假的,一个是刚生下来,一个是刚死。"
我没接话。屏幕上那个光标一直在闪。
"还有拖鞋。"她说。
"拖鞋怎么了。"
"你写放在浴缸边上。"
"对。"
"不对。应该放在卫生间门口,鞋尖朝里。"
"为什么。"
"因为她是要去洗澡的。人进门是先脱鞋,再往里走。你把它摆在浴缸边上,那是别人给她摆的。"
我盯着她看。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
"我就随便说说,你爱听不听。"
"你还懂这个。"
"我住这房子二十年了。"她弹了弹烟灰,"这楼里谁家几点洗澡,我听得出来。"
那天她在我屋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给我提了三条意见,一条比一条准。第三条是电视。
"客厅的电视得开着。"
"为什么。"
"家里有声音,才叫有人住。"她说,"一栋老楼,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才叫出事。"
"那开什么。"
"随便。天气预报。"她想都没想,"天气预报好,天天有,谁都看,谁都不记得自己看过。"
我当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你这脑子不去写书可惜了"。
她说:"我写不出来。我就是知道什么像。"
我把这三条全写进去了,一个字没改。写完那一段我自己读了一遍,后背有点发麻,那种感觉像是有个人在你耳边把答案念给你听。
"我明天要去上班,"她站起来,"你这稿子能不能发我一份看看。"
"你要看?"
"我给你挑错别字。你错别字太多,看着难受。"
我说行。她拿出手机,让我扫她微信。这是她第一次给我看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右下角掉了漆,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名字叫"知"。
"你不是不收转账吗。"
"我不收钱,我收文件。"
我加了她,把稿子导出成一个文档,开了共享权限,链接发过去。
"你别乱改。"我说。
"我就看看。"
三天之后我再打开那个文档,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里她不该说话。"
"这句太软。"
"这个警察不像警察,像你。"
"水漫出来了,重写。"
最狠的一条是写在结尾那段的旁边:"她不该这么死。她死得太容易了。一个人要死,得有人希望她死,光有作者希望没用。"
我对着这句话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上楼敲她的门,想问问她什么意思。她开门的时候刚洗完头,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睡衣。
"你那条批注,什么意思。"
"哪条。"
"她说死得太容易那条。"
"哦。"她把毛巾往上提了提,"我的意思是,你让她死得太顺了。凶手一推,她就倒,这不是人。人是要挣扎的。你要写她挣扎过,读者才难受。"
"那怎么挣扎。"
"你得自己想。我要是说了,这本书就成我写的了。"
"你现在已经写了一半了。"
她笑了一下。
"我给你提意见,你写。这书还是你的。"
那阵子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定了下来。她每个月三号上来收租,收完不走,坐一会儿,看看稿子。我给她倒水,她喝两口,有时候提意见,有时候不提,就坐着看我打字。她坐得住,能坐半个钟头不说一句话。我打字的时候能听见她的呼吸。
有一回我打字打到一半,抬头发现她在看我,那种看法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样东西什么时候会坏。
"怎么了。"我说。
"没事。"她站起来,"你写吧。"
十一月一号下午,我在超市碰见她。
那天我去买烟和挂面。超市不大,两层。我在二楼货架拐过去,看见前面有个女的,推着车,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过,卷得整整齐齐,嘴唇涂得很红。她旁边跟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西装,没打领带,两人说着话。
我第一反应是她。我喊了一声宋知。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闪躲,就是单纯的、彻底的陌生。像看路边一根电线杆。
"你认错人了。"她说完就转回去了,跟那个男的继续说话,声音比我平时听见的要细一点,慢一点。
我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包挂面,站了有半分钟。
回到楼里我一直在想这事。晚上七点多我听见楼上有动静,就上去敲了302。她开门,穿一件灰色长袖,脸上没化妆,头发随便夹着。
"你下午去超市了?"我问。
"没有。"
"我下午在超市看见你了。"
"你看错了。"她把门开着,靠在门框上,一点都不心虚,"我下午在店里,从两点到八点。"
"你穿一件驼色大衣。"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很快过去了。
"我没有驼色大衣。"
"你旁边还有个男的,五十来岁,穿西装。"
"陈默,"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调变了,很轻,"你最近写字写太多了。"
她说完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了一下门。
"你身份证是不是丢了。"
她停住。
"什么。"
"我上次看你签收快递,你用的别人名字。你身份证是不是丢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四秒。楼道灯在这时候闪了一下。
"丢了三年了。"她说,"一直没补。"
"为什么没补。"
"补不上。"
她把我的手从门上拿开,动作很轻。
"睡吧。"她说,"别瞎想。想多了对你没好处。"
门关上了。我在楼道里站着,听见她在里面反锁,插销推进去,"咔"一声。
那天晚上我写了两千字。写到一半,我把"驼色大衣"这四个字删了,又打上,又删,最后留了一句在稿子里。
"她有两件大衣,一件她自己穿,一件别人替她穿。"
第四章 十一月三号
十一月三号是收租日。
这栋楼的规矩是她定的,每月三号,现金,不许拖。前两个月我都提前取好钱,一千三,两张五百三张一百,压在烟盒下面。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写。写到五点多,第十章的结尾卡住了,我起身泡了碗面,面还没泡开,门上响了三下。
"进来,门没锁。"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支笔。
"十一月。"她说。
我把钱递过去。她当着我面数了一遍,数得很快,拇指一捻一张,数完把信封口往桌上一磕,钱滑进去。
"你这个月水电一百零六。"
我又数了一百零六给她。
她数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收据,一张纸,上面写着十一月房租一千三,底下是空的。
"你签个字。"她把笔递过来。
我签了我的名字。
她拿回去看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那张是我上个月的,也签了字。
"你这两张签得不一样。"
"我字丑。"
"不是丑不丑。"她把两张并在一起,指给我看,"你这个'默'字,上个月最后一点是往里的,这个月往外。你写字不用力,笔在纸上就飘。"
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评过我的字。
"你还研究这个。"
"我看东西看细。"她把笔拿过去,在收据的背面写了一个"陈默"。
"你写写看。"她把纸推过来,"写三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她的,就写了三遍。
她拿起来看,用指甲在第一遍那个"默"上按了一下。
"这个是你随手写的。"
"你怎么知道。"
"第三遍最像样,第一遍最像你。"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留着吧。"
那张纸后来在哪儿我记不清了。我记得的是她写的那三个字,跟我的几乎一样,起笔收笔都对。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这个人怪,手巧,心细。
我没想过她练这个干什么。
"你脸色不好。"她说。
"写不出来。"
"差多少。"
"结局。还有一个大反转,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翻过来。"
她没走,拉了我桌边那把折叠椅坐下。她那天穿一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居然就这么上楼了。她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桌角,我看见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铜牌,磨得字都看不见了。
"给我看看。"
我把屏幕转过去一点。她就那么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收衣服,铁架子响。
"你这个死法不好看。"
"哪个。"
"你写的这个。"她指着屏幕,"她被人摁在水里。难看。"
"这是悬疑,不是选美。"
"我不是说难看。"她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我是说,这么死,法医一看就知道是别人干的。你要是想让人看不出来,就不能让她挣扎。"
"不挣扎怎么可能。"
"让她自己下去。"
我没说话。
"你想啊,"她把手放进毛衣袖子里,"一个人自己走进浴缸,自己躺下去,那就没人摁她。你只要让她在之前被人哄好,哄到愿意听他的话,她自己就下去了。"
"这不合逻辑。谁会自己淹死自己。"
"不是自己淹死。是先让她喝一点,让她晕,再让她自己躺进去。水一上去,人就软了。"
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从哪儿学的。"
"电视剧。"
"哪部电视剧。"
"忘了。"她笑了一下,"你写书的人,还问我。"
我把她说的这段记下来,一边记一边觉得不对劲。不是内容不对劲,是她说的那个语气,太平了,像是在说一桩已经发生过的事。
"还有,"她说,"她手里得攥着东西。"
"攥什么。"
"人死的时候手是紧的。你写她手垂在里面,空的,那就假。"
"那攥什么。"
她想了两秒。
"钥匙。"
我抬起头。
"钥匙?"
"她手里有一串钥匙,她攥着那串钥匙死的。"她说,"你又不用解释她为什么攥着,警察看了会觉得是习惯。人紧张的时候会找自己最熟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最熟的是钥匙。"
"房东都这样。"
我把这句写进稿子,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好。太好了。好得我心里发毛。
"你这些想法,能不能都写下来。"我说,"我给你署名,联合。"她站起来,把信封往腋下一夹。
"我不署名。"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写东西。"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今天能写完吗。"
"写不完。还有一章半。"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行。"
"今天晚上我就想看。"
"今天真不行。我得改到明天。"
"那你明天给我看。"她把门拉开一半,又停住,"陈默。"
"嗯。"
"这房子我可能要卖。"
我愣了一下。"卖?你上个月还说不涨租。"
"卖不卖还没定。"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房租你交给老周,别交给别人。"
"什么叫你不在了。"
"就是我不在。"她把门带上,"你别问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我不在了"这四个字我没听懂。我起身开门追出去,楼道里没人。三楼的门关着。我站了两秒,听见楼下铁门开了一下,脚步很轻,往小区门口去了。
我回屋接着写。七点半下楼拿了个外卖,麻辣烫,跟送餐的小伙子在楼道里说了两句,他说这楼怎么这么冷。我吃了一半,继续写。
九点五十,门外有钥匙碰锁的声音。插进去,转了半下,没开。停了停,又插了一次。还是没开。
我把文档往下拉的手停住了。走到门边,手按在锁上,没拧。楼道里没有人说话。我怕是上次在楼下喊她的那个人,找错了门。
钥匙抽出去,脚步往下走。我在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我没发消息问她。我觉得问了,她会说别理。那一章还差一截。我答应明天给她看。第二天她没来要。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靠近这扇门。她的声音,下午那句"你别问了",已经是最后一次。
四号上午我下楼扔垃圾,看见302门口贴了一张电费单。下午我出门买烟,电费单还在。晚上我回来,边角被风吹起来了。我站在她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我想敲,没敲。
五号白天我一整天没出门。晚上十点二十,警察来敲门。最后一章是十点零七发的。
后来的四十天里,他们问了我十七遍同一个问题: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你在哪儿。
我每次都答同样的话。答到第十遍的时候,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因为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九点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另外一个人进了她的门。
直到十一月中旬,我才从办案的人嘴里听到那句话。
"她那天晚上有客人。"
是我自己告诉他们的。她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我今天晚上有客人"。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租客要看房。
第五章 第二次
第二次去分局是十一月七号。
这回不是小屋子了,是个大点的房间,桌上有电脑,墙角有摄像头,红点亮着。他们让我签了一份东西,我看了两遍才签,是告知书,大意是我现在还不是嫌疑人,但如果我说假话,性质就变了。
"我们查了你说的。"那个男的姓李,李队,"外卖单子是真的,七点三十二分,送餐员姓周,我们找过他了,他说他在楼道里跟你说了三句话。"
"我说了。"
"监控我们也看了。小区门口那个摄像头,十月刚换的,能存三十天。"
"那就能看见我。"
"能看见你没出去。"他说,"七点三十三进去,一直到十点二十警察到,你中间没出过单元门。"
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他接着说:
"但是单元门没出过,不代表你没上三楼。"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我住四楼。我上楼必须经过三楼。我上楼一定会被拍到吗。"
"楼道里没摄像头。"
"那就还是我。"
"不是你还是谁。"他说得很平,"你楼上楼下,你手上有钥匙,你有动机。"
"我有什么动机。"
"你欠她钱。"
"我每个月都给了。"
"你一个月挣两千,交一千三的房租。"
"我还有其他收入。"
"什么收入。"
"打零工,帮人改稿。"
"哪个平台,账户多少。"
我说了。他记下来。
那个女的一直在旁边听,她姓孙。她这时候插了一句:"陈默,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动过你的电脑。"
"没有。"
"有没有删过东西。"
"没有。"
"我们六号上午去你屋里做了电子取证。你的浏览器历史,你的文档修改记录,你的云端登录,都做了。"
"行。"
"你那本书的最后一章,是十点零七分发布的。我们看到了。但你的文档里,最后一章的保存时间是十点零六分五十秒,也就是说,你在发布之前的十几秒还在改。"
"对。"
"你改了什么。"
"一个词。"
"哪个。"
"'攥'。"我说,"我原来写的是'握着',改成了'攥着'。"
李队跟孙队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改。"
"握着软,攥着硬。"
"谁跟你说的。"
我停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停。前面所有问题我都答得很快,快得像背过。这个问题我停了,停了大概三秒。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对。"
"你三号晚上有没有跟人聊过这个稿子。"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孙队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我。
"这是你的文档后台。这份文档有一个协作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知。
"这是你房东。"
"是。"
"她什么时候开始有权限的。"
"十月二十六号。她帮我挑错别字。"
"她改过多少处。"
"很多。我数不清。"
"她看过你最后一章吗。"
"她看过第十章。最后那章是我三号晚上写的,写完就发了,没给她看。"
"你说她想看。"
"她说她想看,但那天我没写完,我跟她说第二天给她看。"
"第二天她死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
孙队把电脑转回去,敲了几下。
"我们调了这份文档的操作记录。"她说,"十一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用她的账号把整份稿子导出成了一个文档,保存在本地。"
我没说话。
"十一月二号凌晨零点二十三分,同一个账号,又导出了一次。"
"那不是我。"
"我们知道不是你。你的账号在三号下午两点有过一次登录,那一次是你。"
"那她导出的是什么。"
"你的全部草稿。包括你没发的、改过的、删掉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李队说,"你网上那本书,昨天有人在论坛上贴了全文,包括收费章节。是你自己发的吗。"
"不是。"
"贴的人ID叫'看雨的猫'。"
"我不认识。"
"他的帖子标题叫《我把房东写死了,然后她真的死了》。"
我张开嘴,又闭上。
"这件事现在全网都在传。"李队把电脑合上,"你知不知道,你那本书这两天的阅读量涨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回去看了,涨了四万多。评论三千多条。最上面那条写着:写得真像,因为是你干的吧。
第二条:作者是凶手,书是自白书。
第三条:查他。
那天晚上我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三千多条。前一百条还有人在讨论写法,说这个作者胆子大,敢把凶手写成自己。后面就变了。有人扒出我住哪个小区,扒出楼号,扒出我上一本书的均订,说我扑街扑疯了想红。有人说这是"完美犯罪的自白书"。有人把我的照片贴出来,是我去年在作者群里发的头像,一张在网吧的侧脸,头发长得盖住耳朵。
我在读者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群里两百多号人,几秒钟之内跳出来十几个。
"作者你别说了。"
"真没事的话,警察为什么找你。"
"老陈,你要是真做了,书我照看。"
"退钱。"
我退了三个人的打赏,一共二十七块。退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停下来了,坐在那儿看着那个"27.00",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十一点四十,后台跳出来一条私信。
发信人:看雨的猫。
就一句:"书写得不错,可惜你没写完。"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都僵了。这个名字我在论坛上见过,就是那个贴我全文、标题叫《我把房东写死了,然后她真的死了》的ID。
我回:"你是谁。"
对面显示已读。没有回。
我又打了一行:"你认识宋知吗。"
已读。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对话框。屏幕暗下去,我又点开。我打了很长一段话,问她为什么要把我的稿子贴出去,问她是从哪个后台拿的,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打完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她死了。"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我知道。"
然后撤回了。
那三个字在我屏幕上停了两秒,接着变成"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再发,发不出去了。我被拉黑了。
我把这段截了图,第二天拿给孙队看。她让人查过这个ID。注册手机号是虚拟号,绑定邮箱十年前注册的,没有实名。登录IP有六个,两个在网吧,四个是公共WiFi,还有一个,是302的宽带。
"她跟你聊过。"孙队说。
"就这两句。"
"她知道你写完了。"她抬眼看我,"她怎么知道你写完了。"
我当时没答上来。后来我知道了。因为那本书的最后一章,是她改过的。她改完,就知道我写完了。
我把电脑关了,坐在黑屏幕前面,看着自己的脸。我想起三号下午她坐在我桌边,从袖子里伸出手,指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死法说,这么死,法医一看就知道是别人干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她的剧本里了。我只是还不知道。
第六章 里面
十一月八号到十三号,我在里面待了六天。
进去之前,鞋带、皮带、手机、钥匙都交了。塑料筐上贴着我的名字。那天很冷,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字划出了格子。
夜里有人问我犯什么事。我说我把房东写死了,人真的死了,可不是我杀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这屋里没一个人杀了人。
我没睡着。眼睛一闭就是那句不是我写的话。她手里攥着钥匙。那口气不像我。像她坐在我桌边,烟夹在手指里,慢慢说出来的。
第三天下午提审。
李队跟孙队,还是那个房间。这次他们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推给我。我看得很快,也不敢看。
卫生间,白瓷砖,浴缸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被闪光灯照得看不清。地上有双拖鞋,鞋尖朝里。
"我们能确定几件事。"李队用笔尾点着照片,"第一,她死在浴缸里。第二,死亡时间是三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第三,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老式铜插销,插销推到槽里,窗户关着,没有撬痕。第四,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你们在门口捡到的?"
"在她手里。"
我没说话。我的后背那种凉又从脖子开始了。
"你写过这个。"孙队说。
"我写过。"
"你写她手里攥着钥匙,你在哪里看到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是她跟我说的。"
屋里静了一下。李队把笔放下。
"你说什么。"
"十一月三号下午,她来收租,坐在我屋里,她说人死的时候手是紧的,得攥着东西。我说攥什么,她说钥匙。"
"这是她自己说的。"
"对。"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因为她看过我的稿子,她给我提意见。"
"她给你提过多少次。"
"好几次。"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三号说了她给我提意见,但没说具体。"我攥着手,"我没想到你们会问到这么细。"
李队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陈默,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知道自己要死。"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不是。"我说,"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教你怎么写她自己的死法。"
"她不知道我写的是她。"我的声音在抖,"我写的那本书,那个房东叫徐曼。她只是觉得这套细节对。"
"你自己信吗。"
我没回答。我自己都不信。
孙队忽然问:"你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吗。"
"有。"
"在哪儿。"
"桌子上,笔筒旁边。"
"是哪把锁的。"
"我自己的门。"
"你有302的钥匙吗。"
"有。她给我的。说是让我帮她收快递,还有她出门的时候帮她浇花。"
"那把钥匙现在在哪儿。"
我想了想。
"应该在我桌上。"
"你三号下午她在的时候,钥匙在桌上吗。"
"在。"
"她看得到吗。"
"看得到。"
"她走的时候,桌上还有吗。"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人在自己屋里不会去数钥匙,就像不会去数自己有几个手指头。
"我不确定。"
"那把钥匙还在你屋里。"李队说,"我们取证的时候,302的钥匙在桌上,但你那串自己的钥匙,少了一把。"
"少一把?"
"你房门那把,原装的,铜色,上面有个白标签,写着401。"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个标签是我写的。"
"我们知道。笔迹鉴定了。"
"那把钥匙在她手里?"
"我们还在核实。"
他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装进袋里。
"陈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现在不是嫌疑人。"
我抬头。
"证据不够。你那天的行动轨迹、监控、电脑记录、外卖单,都对得上。检察院不批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怕。
"但是,"他说,"你现在也不能走远。手机保持畅通,不许换号,不许搬家。因为有一件事还没解释。"
"哪件。"
"现场那根头发。"
孙队说:"我们在卫生间地漏里,找到了两根头发,都是染过的。一深棕,一栗色。她头发是黑的,没染过。"
那天下午我出来,签了好几份东西,拿到那个塑料筐,蹲在门口系鞋带。我的手指僵得不听使唤,系了三次才系上。
回楼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楼下老周在扫落叶,看见我愣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
"出来了。"
"出来了。"
"那事……"
"我不知道。"
我上楼,开门,进屋。屋里一股闷味,桌上落了一层灰。取证的人把我键盘抬过,位置歪了,显示器上有个圆形的贴纸,写着"已封存",撕了一半。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我的桌子。
笔筒旁边,那把302的钥匙还在。我那串自己的钥匙也在,四把,一把单元门,一把房门,一把楼下铁门,一把车棚的。我数了两遍,四把。
我明明记得,我原来有五把。
我打开抽屉,翻,没有。我翻沙发缝,翻床底,翻我挂在门后的外套口袋。都没有。
我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一间一间找。找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桌上那串钥匙,多了一把。
我拿起来看。第五把是新的,铜色,没标签,齿纹很深,一看就是刚配的。我拿它去插自己的门锁,转了一圈,开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这把钥匙能开我的门。它不属于我,它是我门锁的复制品。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配了一把,然后放回了我的桌上。
我关上门,把插销推上,坐在门后面。
那天晚上我不敢关灯。我在想一件事:她说这房子可能要卖,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房租交给老周。她说她今天晚上有客人。
我一直以为她在说别人。
第七章 两个女人
十一月十八号,事情开始变。
变的原因是两根头发。
我不懂技术,是孙队后来一句一句跟我说的。她说那两根染过的头发,一根深棕,一根栗色,都做过烫染,发质不像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他们把这两根头发送去做线粒体DNA,跟死者的对不上。
对不上。
也就是说,那间卫生间里,除了死掉的那个女的,还有一个女的。
十一月十九号,他们调了小区后门那个小卖部的监控。那个摄像头是老板自己装的,对着门口,能拍到半条巷子。带子存了二十天,当时刚好是第十七天。
十一月三号晚上八点五十六分,一个人进了巷子。
女的,穿灰毛衣,深色裤子,头上戴着帽子,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路的姿势有点慢,像腿不好。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同一条巷子,出来一个人。
女的,穿驼色大衣,头发挽着,走得很快。她手里没拎东西。
李队把这两段视频截了图给我看。第一张我看了很久,只能说像她。第二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不是她。"我说。
"哪个不是。"
"穿大衣这个不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走路不是这样。"我指着屏幕,"这个女的走路是往前的,肩是正的。宋知走路有点斜,右脚往外撇,她有个旧伤。"
"什么旧伤。"
"我不知道什么伤,她下楼的时候台阶要踩两次。"
孙队记下来了。
"那你再看第一张。穿灰毛衣的。"
我把屏幕凑近。那天下午她穿的就是灰毛衣,袖口起球,脚上棉拖鞋。可照片上的鞋不是拖鞋,是一双深色运动鞋。
"这个我看不出来。"
"你觉得像吗。"
"像。"
"像到多少。"
"七八成。"
孙队把电脑合上。
"陈默,我们查了她三年的记录。她的医保,两年零四个月没动过。她的手机号,三年前换的,实名登记是别人。她租给你房子的收据,全是手写的,一张都没有银行流水。"
"她自己有房,为什么还要收现金。"
"我们也问了这个问题。"
"她怎么说。"
"她没机会说了。"孙队看着我,"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想想。这栋楼的业主登记是宋知,三年前办过一次变更,从她父亲名下过到她名下。办那个手续的时候,签字的人跟她本人,笔迹不一样。"
"两种字?"
"两种字。一个写得硬,一个写得圆。我们对比了她给你写的收据,是硬的那种。变更手续上,是圆的。"
我想起她给我签合同的时候,那个"宋知"两个字,笔画直来直去,像刻的。我也想起那次在超市看见的那个女人,涂着口红,声音比我平时听见的细一点,慢一点。
"你们的意思,是有两个人在用这个名字。"
"我们还没有结论。"孙队说,"但是从法律上讲,一个人的身份被另外一个人用了,这种事每年都有。有的是亲属,有的是熟人,有的是同乡。"
"那到底是哪一个。"
"你得帮我想。"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陈默,我再问你一件事。你跟她相处两个月,有没有哪个瞬间,你觉得她不像同一个人。"
我想起很多瞬间。她收租的时候梳着头,说话慢条斯理。她在楼道里穿男式夹克抽烟,说话又快又冲。她说她在药店上班。她后来又说她在做账。她指甲有时候剪到秃,有时候留着长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疤,我见过两次,后来又看不见了。
"有。"我说。
"说。"
"她指甲。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孙队抬头看了李队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那种突然有人把一块拼图推对了位置的眼神。
"指甲。"她重复了一遍。
"对。"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她给我递收据的时候,指甲是短的。有一次在超市,我看见那个女的,指甲是长的,涂了色。"
孙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
"陈默,"她说,"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五十,有人在你门口站过。五楼那户听见了。钥匙插进去,没转开,又插了一次。然后人走了。"
我认得。我就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锁上。
"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说,"我在洗澡,水声大。"
这句话说完,我看着桌面。水杯边上一圈印子。我没有伸手去擦。孙队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没再追。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现场那些东西里,找到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物业费收据。写的是401,十月。签字是圆的。"
我愣了一下。
"401的物业费是她出的。合同上写了,物业费她出。"
"对。但是这张收据上的钱,是一个月之前交的。"孙队说,"也就是说,她提前把十一月的物业费交了。十一月三号,她死的那天,她身上带着一张下个月的收据。"
我没听懂这个细节有什么用。后来我懂了。
一个人提前交了下个月的钱,说明她知道下个月她不会来交了。
十一月二十号,我去了城南的安寿养老院。
地址是我从孙队那儿问来的。我问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别去打扰老人家。我说我不打扰,我就看一眼。她给了我地址,让我别说是警察让去的。
养老院在城南,坐公交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三层旧楼,院子里晒着一排被子。前台有个护工,姓王,四十来岁,很客气。
我说我找张桂兰。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的房客。"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女儿好久没来了。"
"多久。"
"上个月没来。她一般每个月十号来,交一次钱,坐一个钟头。"
"你们有她电话吗。"
"没有。"护工摇头,"她不留电话,说她手机总换。钱都是现金,一次交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
"她长得什么样。"
护工想了想。
"个子高,短头发,走路右脚有点撇。人不爱说话,来了坐在那儿给她梳头。"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号。"
我算了一下。十月十号,是我搬进来半个月之后。
"我能看看老太太吗。"
"可以,她今天精神还行。"
老太太在三楼靠窗那张床,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一条毯子。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一根黑发绳。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你来了。"
"奶奶,我不是。"
"你坐。"她指了指床边,"你瘦了。"
我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摸我的袖子,摸了两下,把手收回去。
"你不是她。"
"我不是。"
"你是谁。"
"我是您女儿房子的租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散了。
"她忙。"老太太说,"她总忙。"
护工在旁边小声跟我说,老太太是三年前送来的,那时候还能走,去年摔了一跤,才坐了轮椅。
"送她来的是谁。"
"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女的。她说她是女儿。"
"老太太认得她吗。"
"认得。"护工想了想,"不过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
"老太太管她叫小蔓。"
我坐在床边,手指扣在膝盖上。
"叫错了吧。"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叫错。后来我听见她自己也应。老太太喊小蔓,她就说我在。她从来不纠正。"护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不少糊涂的。可她那个应法,不像在哄人。"
老太太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蔓你别走。"
"奶奶,我不是小蔓。"
"你别走。"她抓得很紧,指甲有点长,"你把钱还了,他们就来找你了。"
我把她的手慢慢放回去。
床头柜上有一个塑料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边角发黄。两个女孩,十七八岁,穿一模一样的校服,一个高一个矮,肩膀挨着肩膀。高的那个眼睛细长,嘴角往下压;矮的那个眼睛圆,在笑。
我拍了那张照片,问护工能不能翻拍。她说你拍吧,老太太看不太清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老太太睡着了,手还搭在毯子外面。我把它放回被子里。
下楼梯的时候护工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小伙子。"
"嗯。"
"她要是来了,我要不要跟她说你来找过。"
我想了一下。
"你就说没人来过。"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我确定了一件事:药店老板说得对。照片上这两个人,一个眼睛细,一个眼睛圆。给我收房租的那个,眼睛是细的。
而那天在超市里,涂着口红的那个,眼睛是圆的。
第八章 两种字迹
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孙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以为又是问话。到了才知道,是让我去看东西。302 封了半个月,里面的东西要清点,家属没来,她说让我认一认哪些是我的。
"我屋里没有她的东西。"
"有几样。"她递给我一张清单,"你看了就知道。"
302 的门上还贴着封条,边角被风撕开了一点。门一推开,那股味就出来了。不是尸体的味,是别的味,是那种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屋子特有的味,木头、旧衣服、还有一点很淡的甜味。
客厅很小,跟我那边格局一样。沙发靠墙,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摁得很扁。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上有灰。墙角堆着两个纸箱,一个装着旧衣服,一个装着没拆的快递。
"你认一下这个。"
孙队指着茶几上的东西。一串钥匙,十来把。我接过来,一把一把翻。有一把是单元门,有一把是楼下铁门的,有三把是302的(门、卧室、阳台),有一把是这个楼的楼顶门,还有一把……
我停住了。
那把钥匙上贴着白胶布,写着401。胶布边缘翘起来了,是我贴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我们也在想。"
我把钥匙放下。
"清单上还有。"
"什么东西。"
"一袋橘子。"
我愣了一下,走到墙角。那个装着没拆快递的纸箱旁边,有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死结。里面是橘子,已经坏了,皮上起了白霉。
"这个是我的。"我说,"她给我的。她那天给我送橘子。"
"哪天。"
"十月三十号。她上来敲门,说我地板响。"
"这袋橘子在她屋里。"
我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她拿回去了。"我说。
"什么。"
"她那天给我送橘子,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在桌上。"我的声音有点干,"后来我扔了。因为我那个屋里有暖气,坏得快。"
孙队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磨了一下。
"你说她给你送橘子,是你自己记的,还是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
"有没有人知道。"
"没有。"
她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
"陈默,我们今天叫你来,主要不是为这个。"
"是什么。"
"跟我来。"
她带我下楼。老周在门房里烧水,看见我们进来,想站起来。
"周师傅,"孙队说,"你再说一遍,三年前的事。"
老周把水壶放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说过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
"三年前,三四月份吧,"老周坐下来,"这楼里住过两个女的。一个住302,一个住502。"
"502不是她姐的房吗。"
"是。她姐的房。那阵子她姐的房出过租。"
"你确定是两个人。"
"确定。"老周用手比了比,"个头都差不多,都是这么高,都是短头发。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不是。"
"怎么发现的。"
"一个个子高点,脖子这儿有个小痣,走路右脚往外撇。一个矮一点,走路是直的,皮鞋跟响。"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们处得好吗。"
"不好。"老周摇头,"有一回我在楼下听见她们吵,吵得厉害。高的那个在楼道里喊,喊什么'你把我的东西还我'。矮的那个回了一句,我听不清。后来高的那个下来了,从我门口过,脸都是白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五月底,天热起来那阵。"
"后来呢。"
"后来矮的那个就不见了。"老周想了想,"高的那个还住在这儿,住到现在。"
"哪个是高的。"
老周指了指我。
"你那个房东。"他说,"她比你高半个头,走路撇脚。"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走路撇脚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收我房租的那个,穿灰毛衣抽烟的那个,给我改稿的那个。
"矮的那个,你记得她叫什么吗。"孙队问。
"我哪记那个。"老周笑了一下,"她们不爱跟我说话。高的那个给我递过烟,还给我递过两回。矮的那个不理人,见了我就把头低下去。"
"你说她们两个长得像。"
"像。"老周说,"要不是走路不一样,我真分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孙队在台阶下面等我,递给我一瓶水。
"我们查了两个月。"她说,"现在我告诉你结论,你可以不信,也可以回去慢慢想。"
"你说。"
"浴缸里那个人,不是宋知。"
我拿着那瓶水,没拧开。
"什么意思。"
"DNA。"她说,"我们找到了她母亲,在老家,采了样。比对下来,排除母女关系。"
"排除?"
"浴缸里那个女的,不是她妈生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
"那她是谁。"
"她叫李蔓。三十七岁,跟宋知同一个镇,同一个村。"
"李蔓。"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她在一桩案子里留过指纹,那次是街头打架,她是被打的,做了笔录,采了样。系统里有她的记录。"
"她现在……"
"她死了。"孙队说,"十一月三号晚上,死在302的浴缸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里有一把401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
"那宋知呢。"
孙队没马上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里。
"宋知还在外面。"她说,"我们找了二十天,没找到。"
"她杀了李蔓。"
"这是我们的判断。"孙队把烟收回去,"但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什么。"
"如果是她杀的,她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你小说里的样子。"
我没说话。我想起她坐在我桌边,从袖子里伸出手,指着屏幕说,让她自己下去。我想起她说人死的时候手是紧的,得攥着东西,攥钥匙。
"因为她想让我被怀疑。"我说。
"她是想让所有人往'写小说的杀了房东'上想。"孙队看着我,"你知道这个案子现在叫什么吗。"
"什么。"
"网上叫'小说杀人案'。"
第九章 灰夹克
十一月二十五号,我自己去了一趟药店。
那家药店在小区西边那条街上,隔两个路口,叫"康民"。她说她在那儿上过班,我一直没当回事。
店里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在收银,一个五十多岁的在理货。我问有没有一个叫宋知的人在这儿做过。
理货的那个抬起头。
"你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房客。"
他把手里的货放下,走到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在手机上翻了一下新闻,把屏幕转给他。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来。
"这不是她。"
"什么?"
"照片上这个不是她。"他很肯定,"跟她一起上过班的那个不是这个人。"
我心里"咚"了一下。
"你确定?"
"她在我这儿干了八个月,天天戴口罩,但眼睛我认得。"他指了指照片,"这个人的眼睛是圆的,她的是细长的。这个照片上的人,鼻子也比她挺。"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年。"他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走之前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来了个男的,堵在店门口,喊她名字,喊了半天,说她是骗子,说她欠钱。她在里面不敢出来,我出去把那个男的劝走了。那个男的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老板你别护着她,她不是这个人'。"
我从药店出来,站在马路边上,站了半天。
那个男的穿灰夹克,四十来岁,在楼道里喊过"宋知"。我记得他,十月里来过一次。
我找了三天,找到他。
不是我有本事,是这城市太小,是他自己还在那儿。我按药店老板给的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的是个女的,我说找灰夹克,她说你谁,我说我是宋知的房客,她沉默了三秒,给了我一个地址。
城东,一个修电动车的铺子。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补胎,蹲在地上,手上全是黑油。我说明来意,他把手里的活放下,抬头看我。
"你真是她房客?"
"是。我住401。"
"那你知道她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
他站起来,用一块布擦手,擦得很慢。
"你要问什么。"
"你找她要什么钱。"
"不是我找她要。"他把布往工具台上一扔,"我替别人要。三年前,一个叫李蔓的女的,拿了宋知的身份证,在好几个平台上借了钱,加起来十一万多。平台找不到李蔓,就找宋知。宋知说她没借,人家不信,说身份证是你的,人脸也是你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找她。"
"因为我发现弄错了。"他说。
"弄错了?"
"三年前我堵她,堵了半个月。她一直说她不是借钱的人。我不信。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两个她。"
他把"两个她"说得特别重。
"一个在公交站,穿白衬衫,在打电话,声音很冲。一个在马路对面,提着菜,站着等红灯。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都看见了。穿白衬衫那个把头转过去了。"
"你确定是两个。"
"我干这行的,天天认人。"他说,"我一看就知道,借钱的是公交站那个。她走路脚跟先落地,响。提着菜那个走路是平着过去的。"
我手心开始出汗。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找公交站那个。"他说,"她跑了。跑到外地去了,半年多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
"她回来租房子了。"灰夹克看着我,"她租的就是302。"
我站在那里,听见外面一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
"她租自己的房?"
"不是她租。是李蔓租。"他说,"李蔓拿着宋知的身份证,去中介那儿租的。房东那一栏签的也是宋知,她替宋知签的字。这房本来就是宋知的,她把它从宋知手里租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看,"她拿着身份证,人家认身份证。她签个字,人家收钱。这世上很多事就靠一张卡。"
我坐在他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很久。
"你叫什么。"我问。
"你不用记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记着我一句话就行。"
"什么。"
"这俩人,一个想把名字拿回来,一个想把名字卖出去。你说这事能好吗。"
我回城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我想到她收现金,说我不收转账。我想到她说她身份证丢了三年,补不上。我想到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房租你交给老周。我想到她坐在我桌边,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说人死的时候手是紧的。
我想到她那天晚上九点五十站在我门口,钥匙插了两次,插不进去。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站在我门口的时候,是想进来躲一躲,还是想进来让我看见她。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第十章 校准
十二月二号,孙队让我听了一段录音。
那是三年前的一段报警录音,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她点开的时候,我以为会是那种很吵的、听不清的。结果很清楚,背景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在另一个房间。
"喂,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我的身份证被人冒用了。她拿我的身份证去借了钱,还拿我的身份证去租房子,现在人家找我要钱。"
"你有证据吗。"
"我有。平台给我打过电话,我把通话记录都留着。我还能证明我当时不在本地。"
"你说的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同村的。我们从小认识。"
"她叫什么名字。"
"李蔓。"
录音里停了几秒。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那个声音我熟,跟我收房租时听见的一样,慢条斯理,不激动。
"你这个属于民事纠纷,也涉及刑事,你要到派出所来做笔录。"
"我已经去了三次了。"
"你带材料了吗。"
"带了。我带了三次。"
"那边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是重复报案,让我等。"
"那你现在要报什么。"
"我要报她冒用我的身份。"
"你有她本人吗。"
"没有。"
"那这个我们没办法立案。你要找到她本人,或者有她使用你身份的实证。"
"我房子被她租出去了。她拿着我的身份证签的合同。"
"房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那你把房本、身份证、还有合同带来。"
录音里又停了几秒。这一次的安静不一样,像是一个人在咽东西。
"我身份证在她手上。"她说。
"什么?"
"我身份证丢了,被她捡了,或者是她拿的。我没有身份证。"
"那你先去补办身份证。"
"我补不了。补办要户口本,我户口本在我爸那儿,我爸去年走了,我妈在养老院,脑子不清楚,户口本找不到了。"
"那你去派出所开证明。"
"我开不出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因为我证明不了我是我。"
录音到这儿结束了。孙队把耳机摘下来。
"这段是三年前六月的。"她说,"她后来又打了两次,一次九月,一次第二年三月。都没有立案。"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副耳机,捏得指节发白。
"她为什么不找律师。"
"找了。咨询过两个,都说这种事要走行政诉讼,先证明身份,再追责。她说她没钱,也没时间。"孙队把电脑转过来,"她那时候还在药店上班,一个月三千八。"
我没说话。
"我们后来查了她的银行流水。"孙队说,"三年,一共十七笔交易,全是现金存入。她没有银行卡,没有支付宝,没有微信支付。她收房租,全是现金。"
"她跟我说过,她不收转账。"
"她没办法收。"孙队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她点开另一个窗口。是我们那本书的文档后台,一个操作日志,密密麻麻的时间戳。
"这是你那份稿子的修改记录。"她说,"我们请人做过分析,把非你本人的操作全部标出来了。"
她把屏幕往下拉。我看见那些被标红的行。
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二点十一分,新增批注,十四条。
十月二十七日,二十三点零六分,修改正文,三处。
十一月一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导出全文。
十一月二日,零点二十三分,导出全文。
十一月二日,零点四十一分,修改正文。
那条修改写着:"第三段:'两指'改为'三指'。"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我没有改过这个。"我说。
"我们知道。"
"我记得我改过。我一直以为我改过。我跟你们说我自己改的。"
"你改过的是另一个地方。"孙队把屏幕往下拉,"十一月二日零点四十一分,同一次操作里,一共改了十一处。全部是数字、方位、次序这一类。"
她一处一处念给我听。
"'两指'改成'三指'。'肩膀'改成'腰'。'左手'改成'右手'。'窗开着'改成'窗关着,留三指'。'拖鞋在浴缸边'改成'拖鞋在门口,鞋尖朝里'。'电视没开'改成'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
我听到第五处的时候,抬手让她停。
"我写的是肩膀。"我说。
"你原来写的是肩膀。"
"我改成腰了。"
"你没有改。是她改的。你后来看到的已经是她改过的样子,你以为是你自己写的。"
屋里静了很久。
"她知道你会再看一遍。"孙队说,"她也知道你会以为那是你自己改的。人在自己的稿子上,看到一句顺的话,不会去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写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读稿子读到第三段末尾,心里"咦"了一下。我当时以为自己加过又忘了。
"她一共改了十一处。"孙队说,"这十一处,全部对应现场的实际情况。"
"全部?"
"全部。窗户能开多大,是死的,她那扇窗框锈了,只能开三指,多一指都推不动。水放到哪儿不漫出来,是死的。拖鞋怎么摆,电视开不开,全是为了让现场的每一处,都能在你书里找到一句对应的话。"
我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以不是我写得太准。"
"不是。"
"是她把我的书改成她能做出来的样子。"
孙队点头。
"我们查了 IP。那两次修改,IP 地址是 302 的宽带。设备是一台旧的联想笔记本。"
"她的电脑。"
"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改的时候,知道我第二天会看吗。"
"知道。你每天都写,你一定会看。"
"她就不怕我看出来。"
"她能改,就能改回去。"孙队说,"她改到你发布为止。你发布之后,她就不动了。"
十二月五号,李蔓的妹妹来了。
她是从老家过来的,三十五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她来找孙队,说要看看她姐的东西。
我正好在走廊里碰见她。她问我是不是那个写小说的。我说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看法很怪,不恨,也不算好奇。
"我姐是不是很难受。"
"我不知道。"
"我看新闻上说,她是在水里。"
"嗯。"
她把塑料袋换了个手。
"她小时候掉过一次水。"她说,"在村里的塘里,掉下去过,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是紫的。从那以后她不敢下水。洗头都要站着洗。"
我没接话。
"她这三年过得不好。"她说,"她跟我借过钱,我没给。我那会儿刚生孩子。"
她说完这句,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宋知。"我问。
"提过。"
"她怎么说。"
"她说宋知欠她的。"李蔓的妹妹抬起头,"她说当年要不是她替宋知挡了一下,宋知早就出事了。"
"挡什么。"
"我不知道。她没说。"
她拎着那袋水进去了。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她那句"宋知欠她的"翻来覆去地想。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书里所有的批注都翻出来看。她在这本书里留了很多字,多到我以前根本没细看。我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她给我提的所有意见,没有一句是在帮她自己的。
她在教我怎么把一个人写死。
而且她教得很仔细,仔细到像是在替自己做一遍。
十二月十号,我又去了一趟分局。这回是我自己要去的,因为我有个问题是自己想不通的。
"你问。"孙队给我倒了杯水。
"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闹大。"
孙队看了我一眼。
"你说清楚。"
"她把人杀了,做成了小说里的样子。这一步我能想明白,她要让警察往'模仿杀人'上查,她自己腾出时间跑。"我说,"可后面她还在推。"
"怎么推。"
"她把我的稿子导出去,发到网上。那个ID叫'看雨的猫',是她的号。"
"我们不排除。"
"她把我的书推成了全网都在讨论的案子。"我把杯子放下,"一个在逃的人,最怕的是被看见。可她一直在让更多人看见这件事。"
孙队往后靠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自己想过答案吗。"
"我想过。"我说,"她需要一个足够响的案子。"
"为什么。"
"案子一响,就会有人去查死者到底是谁。李蔓有案子在身,系统里有指纹。查下去一定能查出来。"
孙队没说话。
"她做了两件事。"我说,"第一件,让所有人先认定死的是宋知。第二件,让这个案子大到不能不查。"
"这两件事是矛盾的。"
"不矛盾。"我抬起头,"她要的是把'宋知已死'这件事办成。办这件事,需要一份正式的死亡认定。死亡认定要有人查,要有人质疑,要有人一遍一遍地推翻。她推得越用力,最后那份结论就越硬。"
孙队看了我很久。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陈默。"
"嗯。"
"你想的这个,我们两个月前讨论过一次。"她说,"结论一样。"
我把杯子握紧了。
"所以她不是慌了才做这些。"
"她一点都没慌。"孙队说,"她连你的钥匙都放回去了。"
"什么。"
"桌上那把新配的钥匙,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想栽你。"她摇头,"后来查了,是她自己配的。她想让我们在取证的时候看见那把钥匙,让你看起来更像。"
"那我为什么还能出来。"
"因为她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头发。"孙队说,"她没算到我们会去查地漏。"
我坐在那儿,觉得后颈一阵一阵发凉。
"她这个人,"孙队把杯子收走,"做事比我们见过的很多人干净。她唯一没收拾干净的地方,是那两根头发。"
"她剪指甲呢。"
"对。"
"为什么剪。"
"不知道。"孙队说,"可能是怕指甲缝里留下东西。也可能只是嫌难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以后别自己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查得越清楚,你越想不通一件事。"她说,"她到底把你当什么。"
我没接话。
那句话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公交车过一个路口,我一个没站稳,撞到前面的大爷,被人白了一眼。
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一个写过她的作者?一个替她做证人的租客?还是一个不会看穿她的人。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第十一章 她的第十一章
十二月十九号下午,楼下门房喊我,说有我的件。
一个纸箱,不大,用胶带缠得很紧。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电话也是空的,只有地址写着"本市"。收件地址是401,收件人是我,字是手写的。
我把箱子搬上楼,用剪刀划开。
里面是一叠纸。
A4,双面打印,有一百多页,用塑料封套夹着,封套边上还缠了两圈透明胶。最上面那一页是封面,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雨夜房客》。字是手写的,笔很硬,横平竖直,我认得那种字。
我翻到第二页。目录。第一章到第十一章。
我没有写第十一章。
我写的是十章,加一个终章。网站后台现在还是十章加终章。里面的案件、人物、细节,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我把这一页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确实印着"第十一章"。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的十章跟我的稿子一模一样,连我自己删掉的那句话都在。差别在页边。
页边全是手写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空白处。
"这里不对,她不会说这种话。"
"水太满了。"
"电视开着才像有人在家。"
"她会自己下去,你不用摁。"
"你写她挣扎,是因为你没见过。人到最后是不挣扎的。"
"这句我改了,你别改回去。"
我翻得很快,翻到第十章的末尾,那是我原来的结局。那个结局她看过,还给我写了批注,说"她死得太容易了"。
然后是一张新的纸,上面只有一个标题:
第十一章。
我往下读。
她没写我后来这些天。她写十一月三号晚上。李蔓进门,还叫她姐。她给了一杯东西。李蔓自己说想洗澡,自己把鞋脱了,鞋尖朝里,自己躺下去。她写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伸手。
写到九点五十,她上了四楼。钥匙插了两次,没插进去。她下楼了。
我看这三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我听见过。我当时把椅子往后推开,站到门边,等第二下。第二下也没转开。我没问是谁。我怕是来找她的那个男的,找错了门。
她把这个写下来了。我当时以为门外是来找她的人。这三行告诉我,门外就是她。她在等我开门。
我把稿子放下,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三楼的灯是黑的。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才回到桌边把这一章读完。
第十一章后面还有两页。那两页不是正文,是批注,写了满满两页。字比前面的乱一点,笔画也松了。
"陈默,这书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我笑,第二遍我记,第三遍我照着做。"
"你别觉得是我害了你。你只是写了一个办法。你写的那个女人,死得不像被人杀的,像自己愿意的。我要的就是这个。你给我的所有意见里,只有这一条最有用。"
"她那天进门的时候还叫我姐。她一直叫我姐。她拿走我身份证的时候也叫。她在中介那儿签我名字的时候也叫。她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别人不理她。"
"我给了她一杯东西。她自己说想洗个澡。她自己脱的鞋,鞋尖朝里。她自己下去的。"
"我没摁她。这一点我跟你保证,你写的时候也别写我摁她。"
"还有,你以后写字,别把屋子写得那么细。会有人照着做。"
最后一行是:
"最后一章你写。我不改了。"
读到这儿我发现她写错了一处。
她写李蔓的姐姐来了。来的是妹妹,比她小三岁,刚生完孩子,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水。
新闻上印的是"死者姐姐"。她要是还在这栋楼里,不会把人写错。她看的是新闻。
我在这个错上停了很久。前几天我老觉得502那间空房里有人,我上楼她就站在门后头听。她写错了,我才敢把气放下来。放得很不是时候。人还没找到,我倒先松了。
我把这一页的角折了一下。折完又觉得不该折,警察要看原样。我把角捋平,纸上还是留了一道白印。
我把这两页翻过去,后面是空的。纸一直到最后,白着。
箱子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我抖了抖,掉出来一张收据,一根头发。
收据是物业费,401,十一月的。签字是圆的。
头发是黑的,很长,绕成一个小圈,夹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
我拿着那根头发在灯下看。厨房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吸顶灯,光发黄。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纸上,合上稿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那个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名字还是"知"。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按了发送。
消息旁边转了一圈,红了一个感叹号。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我坐了很久,然后给孙队打了个电话。
"我收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把我的书打印出来了,寄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在家?别动,我过来。"
她四十分钟到。带了两个人,戴着手套,把那个纸箱、胶带、快递单、稿子、收据、那根头发,全部装袋。她翻到第十一章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她说,"这个件是从城西一个代收点寄的,付的现金。"
"现金。"
"对。她只付现金。"
她把稿子放进袋里,抬头看我。
"陈默,这本书,我们要留一份做证据。"
"可以。"
"你自己有没有留备份。"
"我拍了照。"我说,"每一页。"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这上面写的,你信吗。"
"哪一句。"
"她说她没摁。"
我想了想。
"我信。"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想骗我,不会只写这一句。"我说,"她要是想让我信她,她会写得更多。"
孙队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灯没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我把她写的第十一章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最后一章你写。我不改了。"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页纸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浅,我要把纸凑到灯下才看清。
第十二章 四楼
那行铅笔字只有六个字。
"四楼,我上不去。"
铅笔写得很轻,我用指腹摸得出来。
我还是没睡。
这六个字我要是留下,就是我又瞒了她一次。九点五十那两下钥匙,我已经瞒过警察了。再瞒这一行,我自己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分局。孙队还没换班,眼睛里有血丝。我把那页纸反过来给她。
"背面还有一行。昨天我没给你。"
她接过去,看到那六个字,抬眼看我。
"四楼,我上不去。"
"她写的。"
"你还瞒着什么。"
"九点五十,钥匙插过我的门。两次。我在门里,没开。"
她没提高声音。她拉过一把椅子,把笔录纸推到我手边。
"写上。写你当时为什么没开。"
我写得很慢。我写:我怕。怕门外是来找她的人。也怕是她,我开了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完,把笔帽盖上,把那页纸和我的笔录放进同一个袋子。
"这两样都收了。你别再自己留。"
"我手机里还有照片。"
"发出去。"
我当着她的面发到她工作邮箱。发送成功以后,她才点头。
"陈默,她要是再联系你,你先打给我。别先回她。"
我答应了。出了大门,风很大。我想给那个已经拉黑的对话框发一句"我交给他们了",字打出来,又删了。发不出去。删掉也好。
一月十号,我搬走了。
401被查封,我只能拿走自己的东西,家具留下。城北一个单间,十六平,一个月一千八,比原来贵五百。房间朝南。我白天也拉着窗帘。亮着的时候,我老觉得对面有人看。
搬的那天老周上来帮忙。显示器抱到三楼,他停下来喘气。
"那个事有结果了吗。"
"稿子交了。人还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
"上礼拜,302门口放了一双拖鞋。棉的,灰的。鞋尖朝里。我早上扫到,中午就没了。"
我手里的箱子沉了一下。
"谁放的。"
"没看见。"
我没有再问鞋尖。问了也还是她教过我的那个细节。我们把东西搬上车。我抬头看了眼三楼,窗帘换成浅色的了,不是她那块。
"她要是回来呢。"老周说。
"她回来,警察比我先知道。我把她写的那几页交出去了。"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接。
三月,孙队调走之前,在分局对面请我吃了碗面。她把葱挑到碗边。
"你现在还写吗。"
"写。不写那本了。"
"为什么。"
"有一半不是我的。我要是发出去,就像我还在用她的事。"
她点点头,吃了两口,又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写进去。"
"你说。"
"我们查她三年,查到一件事。她三年前去派出所,去了五次。第五次,接待她的民警说,你要是实在证明不了,你就当这身份证不是你的。"
我把筷子放下了。
"她怎么回的。"
"没回。站起来走了。"
孙队把面吃完,擦了擦嘴。
"我有时候想,她后来那些事,是不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我没接。面凉了,我还是喝完了。出了面馆她去车站,我往反方向走。走到路口我回头,她已经进了人堆里,看不见了。
城里这案子还挂着。嫌疑人写的是宋知,状态是在逃。过年她给我发过四个字:还没消息。我回了一个"知道"。打完这两个字,我看了很久,才发出去。
现在我还是会在半夜听见楼上有脚步。城北这栋楼没有302。楼上是个开出租的,晚上不在家。
我知道不是她。
可钥匙碰锁的那种声音,我还是会停一下。停完我把灯打开,看看门。门是反锁的。锁上没有别人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