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刚登基一年的皇帝。
下旨册封丞相府嫡女汪舒月为贵妃当日。
她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汪丞相匆匆进宫,跪在朕面前,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还有一个小女儿,自幼养在庄子上。”
“前些时日,刚接回府,可代替她长姐入宫伺候陛下。”
我抬眼看他,面无波澜。
“汪大小姐病情如何?可请太医去看过?”
汪丞相把头压得更低,声音悲戚。
“回陛下的话,已经没必要请太医了。”
“老臣府上的府医和回春堂的大夫,都已经看过。”
“月儿是突发急症,药石难施,估摸着,只能撑一个月。”
我思忖片刻,“既是大夫们确诊过的,想必不会错。”
汪丞相紧绷的背脊,刚要放松。
我朝内侍总管看了眼,“派禁军去丞相府盯着。”
“如果一个月后,汪大小姐没有香消玉殒,直接送她上路。”
汪丞相猛地抬头看我,满脸惶恐,“陛下!”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丞相府满门按欺君之罪论处。”
1
朕是皇帝,不是任他们戏耍的黄口小儿。
御案上,还放在一刻钟前刚收到密信。
信上,清清楚楚写着。
丞相汪石治家无方,纵女与外男私通,逾礼苟且,珠胎暗结。
汪舒月昨日刚刚落胎。
怕入宫时,被验身嬷嬷查验出不对,这才佯装得了急症。
汪家又舍不得放弃女儿为妃,光耀门楣的机会。
这才推小女儿出来替嫁。
只等汪舒月调理好身体。
再用秘药,让她重新变成黄花大闺女。
接着和我制造偶遇。
以汪舒月京城第一美人的美貌,人尽皆知的才情。
汪家人笃定,我一定会封她做皇后。
汪石这一手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蹦我的龙脸上了。
简直,异想天开。
相比汪老匹夫的算计。
我更想知道,这封密信是谁写的。
皇宫守卫森严。
送信之人,是怎么训练信鸽,把信准确无误的扔到御书房门口?
先帝在世时,偏宠他的乳母之女。
力排众议,封她为柔贵妃。
膝下众多皇子,也独爱柔贵妃所出的三皇子。
我十岁那年,母后宫中查出厌胜之物。
先帝借题发挥,把母后打入冷宫。
母后在冷宫自缢。
柔贵妃母子从没放弃迫害我
十四岁,我上了战场。
十八岁,我一战成名。
二十二岁,三皇子逼宫造反,我率军救驾。
先帝驾崩前,给了我一道即位诏书。
我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登基这一年,我以宽仁治国,仁厚爱民,体恤臣下。
看样子,时间一长。
他们忘了朕没有母后庇佑,没有母族扶持,亦能杀出重围,继承大统。
靠的是杀伐果决,手腕铁血。
朕从来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指节不紧不慢地轻叩御案。
汪石额角渗出冷汗,身子微微颤抖。
这是后知后觉的想起,朕是君无戏言的皇帝。
害怕了。
晚了。
“陛下。”禁卫军首领,走进殿内,向我行礼。
“人已经安排好了,时刻守在汪大小姐院外,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我看向汪石,“汪爱卿,若无其他的事,退下吧。”
汪石起身的时候,两股战战,身形摇晃,差点没站稳。
“陛下,老臣的小女儿,虽不如大女儿貌美有才情,却也娇俏可人。”
汪石在朝堂上,向来狡猾。
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知已经触怒了我,继续开口。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2
用不受他宠爱的小女儿,为大女儿换一条活路,换整个丞相府安然无恙?
还是,他单纯的笃定,朕非他汪家的女儿不可。
“李总管,派教引嬷嬷跟随汪大人一起回府。”
“三日后,接汪二小姐进宫。”
汪石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当即转忧为喜。
他要退出大殿时,我又拿起密信,看了眼,喊住他。
“汪爱卿,你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汪石一愣,躬身回我,“回陛下,老臣的小女儿名为姜依依。”
我眯起眼睛,“汪爱卿姓汪,小女儿姓姜,她是随母姓吗?”
这种我喝口茶就能查到的事,汪石不敢骗我。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回陛下,老臣的小女儿自幼走丢了。”
“流落在外多年,前段时间刚找回来。”
“时间仓促,老臣尚未来得及和族老们商议,把她记上族谱。”
“故而,用的还是她养父母给她起的名字。”
我命内侍总管,“让秋姑姑一起去丞相府。”
秋姑姑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女官。
曾亲手掌掴先帝最宠爱的柔贵妃。
我派她去丞相府,目的很明显。
姜依依进宫前,确保她的安全。
必要时,帮她一把。
我已经确认,密信出自姜依依之手。
她恨汪家每一个人。
绝对不是因为她自幼走丢,在外吃了很多年苦。
她的身上,似乎藏着很多密码。
被认回丞相府,却至今没改姓,没入族谱。
肯定不是汪石说的没时间。
是怕惹长女汪舒月不高兴?
还是怕姜依依冠上“汪”姓后,做出什么对汪家不利的事来。
比如,让她替嫁后,找各种机会刺杀朕。
让汪氏九族消消乐。
有意思。
我乔装打扮后,出了宫。
暗卫禀告我,“陛下,汪二小姐正在祠堂罚跪。”
“丞相夫人骗秋姑姑,汪二小姐出去闲逛,尚未回府。”
让暗卫看守着,不准让任何人靠近汪家祠堂。
我伸手推门。
看到一道纤细瘦弱的背影,对着牌位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保佑。”
“让我的亲生父亲,亲生母亲,嫡亲兄长,同母异母的姐姐,不要死那么快。”
“前世,他们把我折磨的那么痛苦。”
“这一世,我要和他们每一个人慢慢算账。”
“死只是一瞬间的痛苦,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他们失去最在乎的东西,生不如死。”
又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懊恼。
“早知道,这一世,皇帝得知汪舒月得了急症,是这反应。”
“我就不多此一举,送密信了。”
很快,她又调整好情绪。
“算了。”
“一个月时间,也够我把这吃肉不吐骨头,没一个好人的丞相府搅得天翻地覆了。”
我抬脚走进去,“只怕是不行。”
3
少女后背一僵,缓缓回头。
和我视线对视上,她瞳孔猛地震颤。
尽管她匆匆瞥开目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汪二小姐,认识我?”
姜依依起身,在我面前跪下,“臣女参见陛下。”
京城隐私性最好的酒楼雅间里。
姜依依看着桌上的菜肴,直咽口水。
我笑道:“吃吧。”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想来她也是饿了。
姜依依没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我没吃,慢条斯理地喝茶。
眼看姜依依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茶盏。
“姜姑娘,你在汪氏祠堂念叨的话,朕都听到了。”
“嗒”地一声响。
是姜依依手中的玉箸落到地上。
满室寂静,姜依依大气不敢出。
我没有催她,耐心等待她开口。
半晌,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朝我福了福。
“陛下,臣女知道,重生之事,怪力乱神,匪夷所思。”
“不管您信不信,臣女都是实打实经历过的。”
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前世经历了什么?”
“前世。”姜依依抿了抿唇,满脸愤怒。
“我被认回丞相府后。”
“汪舒月陷害我,汪丞相忽视我,丞相夫人赵氏厌恶我,丞相公子汪赫憎恨我。”
“刚开始,我以为是我流落在外多年。”
“没有像汪舒月那样,自小学习世家贵女的规矩,才不被骨肉至亲的亲人们喜欢。”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汪家人接回我府的真正目的。”
“从来不是他们口中说的,我是汪家亲骨肉,不能一直流露在外。”
“而是被内定为贵妃的汪舒月,她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她落胎后,需要时间调养身体。”
“再服下神医谷秘药,让她重新恢复处子之身,”
“这才会想到把我接回丞相府,替她代嫁。”
“前世,我的确入宫了。”
“为了拖着汪家人一起死。”
“我想到了刺杀陛下,让汪氏九族全灭。”
“可是,我入宫后,一直没见到陛下。”
“眼看汪舒月身体快养好了,我心急如焚。”
“在宫里闲逛,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御书房。”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真的看到了陛下。”
“我还没来得及拔出发簪,听到陛下喊我‘姜似’,我一下子顿悟了。”
“我叫姜似,身份是孤女,不在汪氏族谱上。”
“我刺杀您,汪家不会受到半分连累。”
“再后来,赵氏用她的生辰宴,把我骗回丞相府。”
“他们在我酒里下了药,等我醒来,手脚被困,置身在火海里。”
4
“我临死前,汪舒月还跑我面前,嘲讽我。”
“原来,我和她并不是奶娘恶意调包的。”
“她是我爹最爱的青梅,给他生的女儿。”
“亲手调包和汪舒月的人是我爹。”
“我被烧死后,再次睁眼,回到了被接回丞相府的当天。”
“汪舒月服下落胎药,腹痛不止,连床都下不了。”
“故意让宣旨太监,看到她奄奄一息的样子。”
“好让太监回宫复旨时,让陛下相信。”
“汪舒月真的得了急症,命不久矣。”
“等汪舒月恢复处子之身,再寻机会出现在陛下面前。”
“她伤心落泪,表示鬼门关里走一遭,只希望能侍奉在陛下左右。”
“汪家人算准了,陛下势必心生失而复得的狂喜。”
“等着汪舒月的不是贵妃,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
“可惜啊,前世我死得早,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封汪舒月为后?”
我笑了,“朕不傻。”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一个月后,汪舒月一定得病死。”
“否则,丞相府犯了欺君之罪,抄家灭族。”
“朕已经把秋姑姑派给你用。”
“给你三日时间,你把该报的仇都报了,入宫为妃。”
姜依依眨了眨眼睛,“陛下,臣女可以等汪舒月死后,再入宫吗?”
我摇头,“朕的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
入夜,朕还在挑灯批阅奏折。
暗卫统领出现在御书房,禀告今日丞相府发生的一切。
姜依依从酒楼回去后,大摇大摆走进丞相府大门。
得到门房通报,丞相夫人赵氏气得不轻。
大口喘着粗气,不顾形象的骂她,“果真是乡野长大,上不了台面的村姑。”
姜似依依当即怼了回去,还讥讽赵氏。
汪舒月真的是奶娘的女儿吗?
怎么眉眼和她丈夫如出一辙?
赵氏想了想,脸色大变。
她没再呵斥姜依依,带着心腹婆子急匆匆去了汪石书房。
夫妻两个在书房发生剧烈争吵。
赵氏反复质问汪石,汪舒月到底是谁的女儿?
是不是他的私生女?
汪石死活不承认,一口咬定汪舒月就是奶娘的女儿。
能生活在丞相府,是奶娘恶意调包。
赵氏离开书房前,把汪石最喜欢的一只花瓶砸了。
汪石骂她,“不可理喻的疯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赵氏直奔汪舒月的院子。
汪舒月落下的胎儿,已满四个月。
对她身体伤害很大。
赵氏心疼她,命厨房准备各种补品朝她院子里送。
因着出生就是按太子妃标准培养的。
汪舒月住的院子,是整个丞相府采光最好,位置最好的。
见有人靠近,守在院门口的禁军,大声询问。
“来者何人?”
赵氏被吓了一大跳。
汪石从宫里回来,身后跟着四个禁军。
分别站在汪舒月院子的四面。
把汪舒月困在了院中。
汪石喝了一大口凉水,才把进宫发生的事,告诉赵氏。
5
赵氏吓得面无血色,“夫君,这可怎么办呢?”
“月儿虽不是我们亲生的,却是在我们膝下精心娇养长大的,和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要不这样,我们偷偷摸摸把月儿送走。”
“再花钱买个丫鬟,让她替月儿去死。”
汪石一把捂住赵氏的嘴,压低声音,呵斥她。
“住口,你疯了,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
“当心隔墙有耳。”
“月儿固然是我们娇养长大的明珠,你也要想想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赵氏哭了。
豆大的眼泪,落到汪石手背上。
汪石无奈叹气,“我再想想办法。”
“陛下已经同意姜依依替嫁,三日后入宫。”
“说不定,她能有办法说服陛下,饶过月儿。”
赵氏依偎进汪石怀中,低声喃喃,“月儿是我一手养大的。”
“她小时候生病,都是我照顾她。”
“有一次,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就是我亲生的,我是她母亲,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思绪被禁军打断,赵氏觉得自己没那么爱汪舒月了。
如果她真的是丈夫的私生女。
她不但不爱,还会恨死她。
“这位大人,我是丞相夫人,进去看看我的女儿。”
禁军上下打量她,确认没什么问题,后退一步,放她进去。
屋子里,汪舒月正在发脾气。
伺候她的丫鬟,额头被她用花瓶砸了一个大口子。
她不敢擦。
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流的满脸是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怜。
想当年。
赵氏一个庶女,能抢了原本属于嫡姐的婚事,嫁给汪石为正妻。
本就手段了得,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饶是如此,她也很少苛责下人,尤其是跟在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
再看汪舒月。
她只要心情不好,或者哪里不如意了,就会朝身边人大发脾气。
轻则罚跪,动则打骂。
这样的秉性,更像是汪石。
她让丫鬟下去处理伤口。
又盯着汪舒月的眉眼,仔细打量。
像,实在是太像了。
汪石的眉毛末端,有一点点断痕。
她儿子汪赫有。
汪舒月居然也有。
只是以前她从没注意过。
意识到,汪舒月真有可能是她丈夫的私生女。
赵氏身形晃了晃,面色苍白。
书房歇斯里地的质问,已经打草惊蛇。
汪石是不会答应滴血验亲的。
她取到汪舒月的血也没用。
还有一个办法,能验证,汪舒月和汪石是不是亲父女。
她在来汪舒月这里之前。
已经吩咐另外一个心腹嬷嬷,去厨房煮一碗甜酒酿过来。
汪家人对甜酒酿不耐。
只要吃上一口,马上浑身起红疙瘩,奇痒难耐。
严重的时候,直接昏厥。
族人里,也有因为误食甜酒酿而丧命的。
6
自从赵氏知道汪家人这个忌讳。
丞相府,从没出现过甜酒酿。
以至于,她差一点点忘了。
除了滴血验亲,还有这个办法鉴定亲缘关系。
孙嬷嬷提着食盒来了。
赵氏接过白瓷碗,坐在床边,亲手喂汪舒月吃下。
汪舒月什么都不知道,还噘着嘴,朝赵氏撒娇。
“娘,我这次遭了大罪,想要你嫁妆里的红宝石头面。”
换做平时,就算汪舒月想要天上的星星,赵氏也想办法去帮她摘。
现在嘛……
看着汪舒月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疯狂冒起来起的红藓。
她冷哼一声。
猛地起身,把白瓷碗重重砸在地上。
居高临下看着床榻上,因为浑身瘙痒,不断挠皮肤的汪舒月。
慈爱早不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愤怒。
“一个野种,也妄想我的嫁妆,你配吗?”
言罢,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汪舒月,转身就走。
不及时请大夫,汪舒月会死的。
看着汪舒月长大的孙嬷嬷,到底不忍心。
她鼓起勇气,小声问赵氏,“夫人,要给大小姐唤府医吗?”
汪家人的通病。
以防万一,府医那里常年准备着对症下药的药丸。
赵氏眼神阴鸷,“一个抢占我亲生女儿荣华富贵的野种而已,死就死了。”
“本来,她不检点,破坏纲常,在闺阁中,就与外男私通,还珠胎暗结,就该沉塘的。”
“皇上也下了口谕,一个月后,如果她不死,会命禁军送她上路。”
“与其让她连累我们整个丞相府,不如让她现在就死,一了百了。”
孙嬷嬷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氏对姜依依充满愧疚,慈母之心爆发了。
她径直去了姜依依的院子。
下人见姜依依被接回丞相府后,不受宠爱。
看人下菜碟,居然让她住在丞相府最偏僻的西南角。
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赵氏的心都要碎了。
回想起姜依依被接回丞相府的第一天。
她因为汪舒月不舒服,没多看她一眼。
又因为汪舒月流泪,觉得是姜依依的回来,才让汪舒月不开心。
罚她抄佛经,跪祠堂。
更怕外人知道汪舒月是假千金的身份曝光。
作为最该为姜依依考虑的母亲。
绝口不提,帮她改名,入族谱的事。
甚至,她同意把姜依依接回府。
是因为汪舒月落了胎,暂时没办法入宫。
推姜依依出来替嫁。
她从来没考虑过姜依依的死活。
一心只想为汪舒月的皇后之位铺路。
过往种种,令赵氏心痛如刀绞。
她想立刻把姜依依搂进怀里,好好安抚她。
这样一想,脚步越走越快。
越来越多的事情真相,也即将被揭开。
7
暗卫再次双手抱拳,单膝跪在我面前,向我禀告消息时。
距离上一次消息,不过半个时辰。
这次传来了汪舒月的死讯。
丞相府已经乱成了一团。
我到的时候。
汪石正揪着赵氏的发髻,对她的脸左右开弓。
老泪纵横,毫无半分权臣的模样。
“毒妇,月儿是我们的女儿。”
“你怎么忍心给她吃甜酒酿,看到她起风疹,却不救她。”
“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你怎会如此蛇蝎心肠!”
他居然真心疼爱,汪舒月这个女儿。
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毕竟,不管他和赵氏的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他为心上人所生子嗣的垫脚石。
赵氏被打得鼻青脸肿。
意识都快模糊了。
暗卫回禀的消息。
赵氏刚到赵依依院门口,汪石就带着家丁赶到了。
她尚未来得及把姜依依搂进怀里,表达慈母之情。
很多事,她还蒙在鼓里。
内侍高声喝道:“皇上驾到。”
汪石用力甩开赵氏,跪在地上,迎接我。
“老臣不知道陛下驾到,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我看着他躬身的背脊,没让他平身,淡淡道:“你是罪该万死。”
汪石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声音颤抖。
“陛下,老臣的大女儿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世。”
“老臣并没欺君罔上,何罪之有?”
朕差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汪爱卿,先帝若知道你和他最心爱的女人私通,会不会把棺材板掀了。”
我都点破了,汪石还在负隅顽抗。
“陛下说什么,老臣听不懂。”
“郑放。”
我喊禁军统领,“把人带上来,好好给汪爱卿瞧一瞧。”
郑放手一挥。
两个禁军押着一个瘦削娇小的人上前。
她还在死命挣扎,“狗奴才,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胆敢这样对我,等我登基为帝,我要你们全家都杀光,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随着她这些口无遮拦的怒吼。
汪石紧绷的后背,一下子垮了。
瘫软在地上的赵氏,定定地望着姜依依,满脸疑惑。
“诸位爱卿,都进来吧。”
我对门外的一声喊,三品以上的朝臣们纷纷走了进来。
乱臣贼子。
当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世唾弃。
史官们纷纷拿出纸和笔快速记录。
汪石身子晃了晃,再也承受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
半天没动一下。
相比汪石知道自己谋划多年的计划,彻底失败后的颓败。
被禁军禁锢的姜依依,在看到朝臣们,像是喝了鸡血。
激动地双眼发亮,脸颊通红。
“孤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太子之位是孤的,皇位也是孤的。”
姜依依乱蹬双腿,对着朝臣们大喊大叫。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搭理她的狂吠。
8
内侍给我搬来椅子,又给我递来一杯热茶。
我轻轻啜了口,瞥了姜依依一眼,“你就这么笃定,你是父皇的儿子?”
姜依依尖叫,“我当然是父皇的儿子,他最宠爱的柔贵妃,是我母妃。”
我朝立在一边的太医看了眼。
他立马上前,替姜依依诊脉。
姜依依挣扎,嘶吼,没用。
禁军把她压得死死地,她动弹不得。
太医又掰开她的牙齿看了看。
随后,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回禀陛下,她身具二形,是个阴阳人。”
我放下茶盏,“难怪,一年前,患痴傻症,智力不如三岁孩童的三皇子会起兵谋反。”
“原是你这个阴阳人在背后指使。”
“先帝驾崩前,应是知道了你们的阴谋,这才会把即位诏书写给朕。”
汪石剧烈颤抖。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腥臊味。
胆大到敢和贵妃私通,妄图谋朝篡位的人。
居然吓尿了。
我嫌弃的皱了皱眉。
禁卫军上前,把他拖得离朕远了些,和赵氏紧挨在一起。
我又对姜依依说道:“你并非先帝亲生。”
“你母亲入宫前,已经怀上你。”
“仗着先帝的偏宠,无人敢给你母亲验身。”
“进宫后,你母亲本想找机会打掉腹中的孩子。”
“也托你的亲生父亲汪石,给她送堕胎药。”
“汪石深爱你母亲,自然也爱在她腹中的你。”
“他骗了你母亲。”
“悄悄送进宫的,并不是堕胎药。”
“而是比寻常安胎药,多加了几味药材的转性安胎药。”
“汪石希望你是个儿子,日后继承大统。”
“从此以后,历代皇帝,都是他汪氏子孙。”
“可惜啊,他太过于执着你是个儿子,也必须是儿子,被江湖游医骗了。”
“你母亲临盆前,以仙人托梦为由,说服先帝让她去皇觉寺上香。”
“实则是怕宫中人多眼杂,怕被人看出你并不是早产,而是足月出生。”
“你母亲在汪石提前准备好的别院生下你。”
“汪石抱着阴阳人的你,既欢喜又难过。”
“他对你母亲隐瞒了你,从附近农户那里买了一个刚出生男婴。”
“又怕先帝爱屋及乌,册封农户的儿子为太子。”
“他给男婴灌下痴傻的药,让他变成痴呆儿,才把他送到你母亲身边。”
“即便他是个痴呆儿,先帝仍想着立他为储,日后由他继承大统。”
“为此,不惜污蔑逼死发妻,养废,养残,其他儿子。”
“这些年,汪石把你养在江南,一年去看你两次。”
“眼看你长大,把你是皇嗣的所谓真实身世告诉了你。”
9
“他煽动柔贵妃给先帝下药,又和你一起,打着三皇子的名义反了。”
“没想到,偏宠了柔贵妃一辈子的先帝,在死前,看到了最信任的臣子和最宠爱的贵妃在偷情。”
“先帝到底是被他们气死的,还是被他们用枕头捂死的,只有汪大人和柔贵妃知道。”
我看向门外,“把人带进来。”
正是一年前,先帝驾崩后,在“关雎宫”自焚殉葬的柔贵妃。
皮肤白皙,珠翠环绕,身穿绫罗。
看样子,这一年,汪石把她养得很好。
柔贵妃依旧气焰嚣张,“放肆,你们知道本宫是谁吗?敢对本宫这般无礼!”
眼神和汪石对上,她陡然安静。
“母妃,救我。”
一道突兀的求救声,打破死一样的安静。
柔贵妃循声看去。
只一眼,愣住了。
这个人和她年轻时长得太像了。
可她明明是女子打扮。
身量和面相看起来也是女子。
她生三皇子时,伤了身子,太医笃定她不会再有孕。
事实上,她也的确没再怀孕。
没能为先帝产下亲生子,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件憾事。
郑放刚要上前,拿布堵住姜依依的嘴,我用眼神阻止她。
让她们对峙,知道真相,才有意思。
柔贵妃得知汪石背着她干的那些事,傻眼了。
等她回过神,对着汪石破口大骂。
“汪石,你这个畜生,当年是你,趁着我和先帝吵架,乘虚而入。”
“在我酒里下药,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不管是我疼了二十年的痴呆儿。”
她狠狠地白了姜依依一眼,满是厌恶。
“还是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都出自你手。”
“我对你不好吗?”
“让你仕途腾达,一路擢升,成了位高权重的丞相。”
“汪石,你恩将仇报,毁我一生,我要杀了你!”
柔贵妃目眦欲裂,想挣脱禁锢,冲上去杀了汪石。
没我的命令,禁军不会松开她。
她又看向赵氏,张嘴就骂,“蠢妇。”
“当年,你抢走你嫡姐的婚事,嫁给汪石,是不是至今都很得意。”
“假的,他和你嫡姐的婚事,是他设计毁掉的。”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帮他背锅。”
“你嫡姐名门贵女,比你聪明太多。”
“汪石知道,做的这些事,瞒不住她。”
“娶你就不一样了。”
“一个卑贱的庶女,目光短浅,愚蠢好骗。”
“就连你生的一双儿女,都不过是他为我儿,准备的垫脚石。”
汪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低声斥她,“不要说了。”
下一瞬,他面露痛色,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发不出一个字。
他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回头。
身后,赵氏满脸是血,拔出匕首,又狠狠捅了他一刀。
“汪石,你把我骗得好苦,去死吧。”
“哈哈。”赵氏泪流满面,疯癫大笑。
“原来,月儿一直都是我的亲生女儿,从没发生过抱错。”
“你为了给姜依依这个奸生的怪物铺路,害死我的亲生女儿。”
事到如今,赵氏已经想明白所有关节。
为什么被她娇养的心高气傲。
向来眼高于顶的汪舒月,会和穷书生私会,珠胎暗结。
一切都是汪石刻意引导的。
10
只有这样。
姜依依才能拥有丞相府嫡次女的身份,顶替汪舒月入宫。
她早该想到的。
第一眼看到姜依依,就莫名其妙讨厌她。
这个恶毒的怪物,还故意挑唆她伤害她的月儿。
“月儿啊,是娘害了你,娘对不起你。”
她又想到了什么,逼问大口吐血的汪石。
“我的赫儿呢?”
汪石身体抽搐,说不出话。
姜依依癫狂大笑,“死了,被我骗到郊外,一箭射中心窝,掉下万丈悬崖。”
“他是汪石的儿子,在汪石心中,和汪舒月这个女儿的分量不一样。”
“只有除掉他,汪石才会全心全意扶持我。”
“啊,你这个恶心又恶毒的怪物!”
赵氏抱头尖叫,宛如失去幼崽的母兽,濒临崩溃边缘。
我微微蹙眉,起驾回宫。
剩下的事,让大理寺联合三司会审处理。
审讯结果很快呈到御案上。
柔贵妃亲口承认,先帝是被汪石拿枕头捂死的。
她为了活命,又主动交代。
先皇后宫中发现厌胜之术,是汪石帮她争宠,收买皇后宫中人干的。
曾被先帝宠上天的贵妃,以为把罪责推到汪石身上,她能保住性命。
我笑了笑。
下旨,让她去给先帝守陵。
至于能不能顺利到达皇陵,看她的造化。
汪石被太医救了回来,没死。
被判凌迟。
汪氏抄家诛九族。
赵氏像是疯了,抱着汪舒月的尸体不肯放。
不等入狱,放了一把火,把她和汪舒月的尸体一起烧了。
至于姜依依。
在牢中被人救了。
她持剑出现在御书房,剑尖对准我。
见我并不意外,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被骗了。
大理寺狱,没有我的授意,她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守卫森严的皇宫。
没有我的允许,她怎么能轻而易举的躲开侍卫,来到御书房。
朕放下御笔,“还有什么遗言想和朕说。”
11
姜依依目眦欲裂的看着我。
“你休要张狂,你我心知肚明,先帝的遗诏,并不是传位给你。”
“是我路上耽搁了,没能及时赶进宫,这才给了你可乘之机。”
“真正的遗诏,一直在我这里。”
“你要识相的话,现在就写下退位诏书,我可饶你不死。”
见我不为所动。
姜依依越发暴躁,“萧凌。”
她怒吼朕的名讳。
“事到如今,都是你逼我的。”
“原本,你让我入宫,我可以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死掉,多好。”
“你非要把什么都戳破,毁我计划不说,还让我被无数人笑话是怪物。”
“连我的亲生母亲,都嫌弃我。”
“等我拿出遗诏,你名不正言不顺得到的皇帝宝座,到头了。”
听她说了这么多,我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戏谑。
“看样子,朕没有猜错,先帝的遗诏,果真在御书房内。”
“而且就在你的脚下。”
姜依依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的?”
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惊骇不已。
我淡淡道:“朕是皇帝。”
四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姜依依不死心,又问朕,是何时知道他们的计谋?
左右她今天也不可能活着走出皇宫。
有些事,让她知道也无妨。
“你写给朕的密信,所用的墨,是贡品。”
“先帝在世时,只赐给过柔贵妃一人。”
“柔贵妃曾私下转赠给汪石。”
“汪石爱若珍宝,你能用贡墨写信,可见你在汪石心中的分量。”
“由此可见,汪石把你送进宫,是帮你达成某个目的。”
“你写密信,只是为了让朕信任你。”
“汪氏祠堂,你早知道朕站在门口,故意说些重生之类的话。”
“是营造可怜身世,博得朕对你的同情。”
“在酒楼,用想过一个月,等汪舒月去世,再进宫,试探朕。”
“其实是想让朕对你放下戒备。”
“你们的戏台都搭好了,好戏自然要尽快开场。”
“你挑衅赵氏,不过是做给朕的暗卫看。”
“没想到,赵氏愤怒之下,真的会弄死汪舒月。”
“你的意料之外,却是朕的意料之中。”
话落,我没再给姜依依开口的机会。
端起茶盏,抿了口,朝殿外喊道:“来人。”
禁军进殿,“末将在,陛下有何示下?”
我目光落到姜依依身上,“拖下去杖毙。”
殿外,姜依依正被摁在春凳上杖毙。
一声又一声的凄厉惨叫声传进殿内,我并没嫌吵。
撬开地砖,露出藏在底下的锦盒。
里面放着真正的遗诏。
扔进火盆,烧得干干净净。
先帝,我的好父皇,一个沉溺儿女情长的昏君。
即便早知道柔贵妃背叛他。
还把皇位传给柔贵妃所出的,连他自己都不能确认,是不是皇嗣的孩子。
我留着姜依依,只为拿到遗诏。
去丞相府上演一出大戏。
只为坐实朕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什么重生,真假千金,朕是皇帝,什么查不到。
朕下旨册封汪舒月为贵妃。
不过是顺着他们的阴谋,把他们一网打尽罢了。
一切尘埃落定,朕也是时候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