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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2:44

“高三一班,陈默,违反校规三次,依规予以劝退。”

广播从黑板上头那个喇叭里出来,带一点电流音,我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教务处的门前。

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务处里面一片漆黑,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前面亮起一盏台灯,有一张红木桌子,上面放了一张纸,一支笔,一个小型电子钟表。

我走到桌前,桌对面突兀地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把教导条给我,然后在纸上签字。”

我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后退了一步,我把纸条递了过去,并连忙解释道:“我没违反规则,我是按照学校的要求的放学时间去校门口放学的。”

“签字”那道声音不带感情地命令,随后我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拿起那支笔,那张纸上只有红色的竖着排列的大大的劝退二字。

我想抵抗那股控制自己的力量,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力地去控制手臂,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但还是在那张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签完字后,灯光熄灭,桌子、台灯、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我想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急忙摸自己的脸和手臂:“还好还有知觉,不过又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扫了一眼多媒体上的时间,周四晚上7点40。

“看来重置时间点是固定的。”

眼前浮出一块血红色的半透明面板,悬在练习册上方,边沿微微发亮。标题是“高三一班·教室规则”。

一、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到座预习或复习课业。

二、上课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离座,不得饮水、如厕。

三、不得偏头看向窗外,教师讲课时须抬头注视讲台。

四、教师提问时须举手应答;未举手而答,或答而不中者,按《教学补充练习办法》完成当日附加练习,限时一节。

五、违反上述条款一次,记违规一笔;累计三笔者,携教导条至教务处办理后续流程。

六、本须知所列各项,请全体同学自觉遵守。

“我也没有犯这些规则,为什么会说我违规呢,真的奇怪,难道是违反了其他规则吗?”我痛苦地揉着额头。

突然背后的门响了一下。

我立刻把手放下了,身体坐端正,右手拿笔,眼睛盯着练习册。认真看题,脚步声进来,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砖,踏踏地响。

我斜眼偷瞄进来的人,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夹着个本子。那人慢慢走,走到中间过道停下来,转了个身,又往前走。

“还好没看见。不然就倒霉了。”

灰夹克走到讲台边,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后,出去了。

隔了没几分钟,又一阵脚步进来。比刚才那个轻,步子更快。我又瞄了一眼。

这回是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和刚才那个男人一样,也是从前往后走,但她走一排停一下,看得非常仔细。

走到我所在的那一排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我感觉这个女人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

“你没有在认真学习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被吓得一哆嗦手心全是汗,正准备说名字时。

“老师我错了,我叫王,王二,下次不会这样了。”我同桌站了起来说。

那女人记下名字后冷淡地开口:“你还有两次机会,坐下吧。”

说罢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女人走到门口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脚步顺着走廊远了。

我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时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站起来往外走。我也站起来,跟着人流出门。走廊上人不多,脚步都很快。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只能听见鞋底踩地砖的声音。

厕所在走廊尽头。我进去,也是非常安静,隔间里偶尔会有咳嗽声传出,但都是压着嗓子咳。

出来后洗手。其他洗手的人都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小,水细细地流,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作息表及离校规定》,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周五 19:00–20:00 为离校时段,其余时间住校,非放学时段不得出入校门。

奇了怪了,我就是按照这个时间走的,那为什么还死了呢,难道这条规则是错误的?

回班,坐到座位上。没过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教室内也只剩下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教室内依旧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同学的呼吸声。

安静维持了不知道多久。

喇叭声响起,依旧带着一点电流音,说道:

“赵立,高三三班,因违反校规累计三次,依规予以劝退。”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但走廊外面响起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冲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个脚步不慌不忙地跟着。

“你跑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那个灰夹克的声音。

没人回答。只有跑步的声音越来越近。

教室前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瘦高瘦高的,在第一排找了一个空位坐,又从旁边有人的桌子上拿了一本书,装作学习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灰夹克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那个瘦高的人面前。

那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我错了。”那人喘着,“下次一定遵守规则。”

灰夹克抓着他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向教室外走去,边走边说:“流程,你知道的。”

教室外不断传来求饶声,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教室里依旧安静,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后门的玻璃上时不时贴过一张脸。灰夹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一阵,才去下一个班。

铃响了,比平时长,是睡觉铃。所有人都合上书,快速出教室,往宿舍楼走去。

到宿舍后,其他人都在迅速地洗漱,洗漱完的已经在床上睡觉了,我也拧开龙头,开始洗漱。

躺下那一刻,眼前那块面板跳了一下。“学生宿舍·管理细则”。

一、熄灯后即行就寝,不得离床,不得出声。

二、不得私自调换寝室、床位;本床本人,夜查核对本床。

三、日间(午休时段除外)不在寝室逗留。

下一刻,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只能听见宿舍里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宿管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宿管猛地把宿舍门推开,一道手电光扫了进来 我正在挠痒的手立马停住下铺正在翻身的舍友也硬生生地止住了。

查寝,宿管冰冷的声音响起,然后便开始拿着手电核对名单挨个床铺检查,被检查的人呼吸都很轻,检查完毕之后就转身走向门口。

我刚准备松口气,接着挠痒时,脚步声又停下,正要有动作的手又赶紧停住。

过一会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又一个开门声。

听到这个声音后我僵住的手松了下来 ,继续抓痒,心里想着上次莫名其妙的就被记了三次违规,规则可能有问题,像这种副本肯定是有其他线索的,决定等宿管去二楼查寝时就去宿管办公室探索探索 看有没有线索,反正我能重启,能找到线索就是赚。

我躺在床上思索,这时睡着对面下铺的同学发出动静,他把手伸到床下摸索,从床下面摸出来一个瓶子,然后用手微微支起上半身,没一会那个方向就传出来了细微水声。由于是在被子里面,声音非常非常的小,声音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这地方真是太诡异了,把人逼成这样,他们之前晚上都是这样过的吗?我在心里叹息:我还有出去的希望,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哎。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面还是非常的明显,我下床的动作一顿,呼吸都停滞了,转头看向门口 。

宿管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不会还没走出宿舍门就死了吧 。

此时楼上传出开门的声音,看来宿管已经上楼了,我赶紧下床光着脚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一只颤抖的手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我顿时停住身形,扭头向后看去,发现是睡在门口旁边床位的同学。

我抬起另一个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他见我回头,拉着我的力气更大了,想要把我拉回去,并对我摇了摇头。

看来他是怕我出去被宿管抓到,但我也必须找出去的线索,说不定还能把他们也带出去呢。

我拍了拍他抓着我的手,然后挣脱开向门口走去。

那个床铺又发出了一些响声,不一会声音也慢慢停了。

宿舍外面漆黑空荡安静,瓷砖冰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不时地闪着绿光。

我低着身子,贴着墙壁向宿管办公室摸去,头顶每隔一段就会响起宿管开门的响声。

宿管办公室的门也还是开着的,里面散发着一种腐朽的味道,里面没有开灯。

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房间里,里面一张红木桌子,一张床 桌子上有一个台灯,一支笔 ,一个茶杯。

我借着月光翻桌子下面的抽屉,找到一张周三的查寝情况表,我扫了一眼,没有一个旷寝的,旁边还有一些别的表格文件。

再往抽屉下面翻,找到一本《宿舍管理条例》我急忙翻开看

第一页写着 1. 熄灯后即行就寝,不得离床,不得出声。

然后就没有了 我又翻到下一页,

写着2.不得私自调换寝室、床位;本床本人,夜查核对本床。

又没有了我接着翻 下一页

3.日间(午休时段除外)不在寝室逗留。

这么大的一页纸就写这一句话。神经病吧。

我急忙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着4.晚上和中午是睡觉时间 不允许装睡。

我心里了然,规则果然有问题。

正准备接着下一页时,门口闪起一道白光。我反应过来,楼上的开门声已经停了,而宿管现在已经站到办公室门口。

完蛋了。我正准备冲过去和这个宿管拼了。

这时宿管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陈默违反宿舍管理条例 第一条第二条依规处罚”

话音刚落。

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眼前越来越黑暗,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开始抽搐,四肢发僵

心跳一直在加快,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一样 。

我睁开眼,时间依旧是周四,晚上七点四十,眼前依旧浮出那块血红色的半透明面板。

教室天花板上的电棒发出刺眼的光芒,四肢依旧有些僵硬 我大口大口地吸气平复一下快速跳动的心脏 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还心有余悸,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不学习在做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我回头看去,发现是那个灰夹克教导老师。

我急忙站起身说到,“老师我再学习,我在思考这道题怎么写,太投入了”边说边指着练习册上的题目,

他没有说话,冰冷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我被看的有点内心发毛,连忙说“我叫陈默”

他这才低头在本子上记上我的名字,然后转身就走了。

怎么没让我坐下,我在心里吐槽

等他走出去一会后我偷偷默默的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练习册,假装在认真的学习,实则在心里琢磨,既然宿舍的规则不全面那教室里面的规则肯定也有问题,但是该去哪找呢?

教导处还是班主任办公室? 但想起当时在教导处的场景我打了个寒颤,先去班主任办公室看看吧。

就今天晚上放学后就去吧,晚上办公室没人。

下课铃响,所有人同时合上书,椅子拖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很快又断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鞋底蹭着地砖,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厕所门口,我让开半步,等后面那一串人过去,脚一偏,进了厕所。

脚步声还在往下走,一波,接着一波。最里面那个隔间,我推门进去,回身把插销推上。

厕所里没开灯,门口那一小块应急灯绿着。

我靠着隔板蹲下来,外面的人一波一波过去,越来越稀。

灯从门缝底下灭过去,等外面没动静了,我拉开插销走出厕所。

楼梯口的安全出口牌子还亮着,绿光落在墙上。我沿着墙根走,把鞋脱掉拿在手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下面传出持续的脚步声,门轴的响声,偶尔还有白光闪过。

我向办公室所在的五楼赶去,速度越来越快五楼那段楼梯在最上面。

突然脚底一滑,人往前扑,膝盖先着地,正磕在台阶的棱上。疼得眼前一黑。

我咬住校服袖子,把嘴堵上,怎么这么倒霉我,我在心里暗骂。

伸手摸上去,裤腿破了一块,掌心是湿的。

下面没有动静。手电光还在三楼。

我扶着栏杆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办公室走去。

五楼走廊比下面暗,尽头有一扇门,我伸手去推,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里面传出一股旧纸的味道出来。

办公室比走廊还黑,只有窗那边有外面照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

桌子是红木的,跟教务处那张差不多。

桌上摊着一摞请假条,旁边是课表,值日表和成绩单,我的名字在成绩单最后一行。桌子底下三个抽屉。

第一个是卷子,第二个是粉笔盒和剪刀。

第三个最里面压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班级管理条例》。抽出来凑到月光里看。

前三条都在教室里那块板子上的,和宿舍那本册子一样,都是一条一页,这设计真是让人无语。

第四条:早读不允许抬头,必须大声背书。

第五条:请假回家须在晚自习前提交请假条,晚自习后提交的一律视作废,不得离校。

请假回家。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想我是不是能通过这个回家呢。

真在我美美幻想的时候,头顶的灯管响了一下,然后整层楼都亮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从楼梯上来,跑得很急。我站起来,膝盖里那股疼窜上来,差点又跪下去。

估计是宿管查到我没在宿舍,我把那本书扔到桌子上,冲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在心里思索对策,会想起教务处和宿管办公室的情况,我打了个寒颤,心里却有了对策。

我冲向6楼,腿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我翻上6楼的围栏,楼梯口处就出现两个身影。

我低头看了眼脚下,腿直哆嗦,那两个人冲过来想抓住我。

我对他们大声骂道“wcnm”说罢便向后倒去。

风从耳朵两边过去。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睁开眼,会到的依旧是那个时间点,我抱住头,趴在桌上。牙齿在打颤,我感觉我的头快要爆掉了。

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这次运气还比较好,没被那个灰夹克抓到。

会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可以请假回家我就激动不已,终于有回去的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教室外面背书。昨晚想着回家的事,我激动得后半夜才睡着,早上起晚了,迟到了。

走廊里没有人,背书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把书翻到《劝学》,跟着里面念:“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我把嗓门往上提。

教室里的背书声隔一会儿就齐一次,我跟着念到第二段。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一步一步往这边过来。等他走近,教室里的背书声齐了一下,高了半截。

穿黑夹克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台大号仪器,屏幕亮着一小块,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下巴。

他停在隔壁班门口,推门进去,带出一个学生站到墙边,接着又走到前面一班,再带出一个。那些人都靠着墙举书念,声音很大,谁也不看谁。

他没在我这间教室门口停,绕到了后门。后门开了又合上。

他从后门出来,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住,鞋尖对着我的鞋尖。我只看见他的裤脚和那双黑皮鞋。

条例上写着早读期间不得抬头,我把下巴压下去,眼睛钉在书页上。他不说话,也不动。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玩意到底算多少。我张嘴接着念,背得嗓子发干,想吐。

他站着不走,我就只能往上加。后来他把仪器收回去,转身往后门走。

他进了教室,往下一个人那边去了。我不知道他记没记,把声音降了一点。

那排人还在背,教室里的人也还在背。我要是停了,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不出声的。

我又跟上去,腿站得发麻。

早读的铃响起来,教室里的声音一下断了,人往门口涌。我停下来。

我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看见墙边那一排人一个都没动,举着书接着念。有两个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站回墙边,把书重新翻开。迟到的人用餐顺延十分钟,我就当这十分钟还没到。

他回来的时候还提着仪器,从排头一个一个贴过去,贴到谁嘴边就站一会儿,说:“去吃饭吧。”

排头那个人合上书往楼下走了。轮到我的时候,他把仪器又贴了一次。我一句不停地背,背到“蚓无爪牙之利”,他才收回去,说:“去吃饭吧。”

我合上书,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下楼。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桌子一半空着。我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馒头是凉的,我掰开泡进去,几口吃完。

我回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全是往里走的人。教室里已经有人摊开练习册做题,我坐下,翻到早上背的那一页,一个字也没进去。

第一节课的老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生物老师是个女的,讲到一半就停下来提问,一节课要问四五次。条例上有一条,老师提问要积极举手,她每问一句,我都把手举得比别人高。

她随手点了三次,一次点前排,一次点中间,一次点我后面的,都没有我。

铃一响,我把书塞进桌肚,从后门出去,直接上五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班主任坐在红木桌子后面,面前一摞作业本,手里一支红笔。

我敲了敲门框,走到桌前:“老师,我肚子疼,早上饭没吃好,想去趟医务室,拿点药。”

她抬眼看过来,红笔没停。“不疼啊,忍忍就过去了。先回去学习,不要耽误学业。”

我往前半步:“老师,从早上就疼,站着背书的时候一直疼,我想去看看。”

她把红笔顿了顿,翻过一页说:“回去。”

我又站了一会儿,她没再抬头,我转身出去。

五楼的楼梯口没有人,楼梯井里有风往上冒。我在平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昨晚我在五楼看到的那本条例,上面写着可以请假回家。今天这张条子,得我自己去要。

我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右手,又看了看下面那段台阶,扶着栏杆把脚挪到台阶边。

鞋跟踩空,人往前一沉。

我的肩膀先撞在墙上,后背跟着撞上去,人顺着台阶滚了两级,台阶的棱磕在胳膊和肋骨上。最后我撞在转角的水泥地上,眼前一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撑着地想起来。右手一按地,胳膊里疼得我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换成左手撑起来,把右手抱在胸前。额头上有什么往下流,我用手背一抹,手背上是红的。

条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

我又上到五楼,走得很慢。

门还开着。

“老师。”我站在门口喘着,“刚才下楼梯不小心摔下去了,头蹭破了,右手好像摔断了。”

她抬起头。我把右手伸过去,左手把袖子往上拉,小臂从手腕到肘弯肿起来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我的胳膊,又抬眼看我。“你回去吧,我给你家长联系。”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请假条,压在作业本上拿笔填。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等中午再走。”她把条子推过来,“中午有时间,你等中午再给我说。”

我伸出左手把条子拿起来,纸边有点硬。“谢谢老师。”

我一级一级往下走,左手扶着栏杆。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刚上,讲台上的老师看了我一眼,接着往下讲。

我从后门进去坐到位置上,把请假条对折塞进口袋,纸角硌着腿。

我抬头看讲台边那口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离中午还有三节课。

第三节的铃一响,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请假条。条子对折过,角上硌手。离中午还有两节,一百分钟,我数了两遍。

我把右臂抱在胸前,肿的那一圈压在桌沿上,压久了发麻。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先讲昨天那张。讲到第三大题他停下来,翻开讲台上的名册念名字。念到我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回头。黑板上是一条抛物线和一条斜线,交在两个点上。他问的是第三小问,我看了半分钟,说不会。

“不会就坐下,练习册第四十七页到五十二页,下次上课前交。”他把卷子翻回去接着讲,粉笔敲得比刚才重。

我坐下,用左手把页码写在练习册封面上,字歪着往右上走,写了两遍才落进格子里。胳膊摔成这样,罚写照样一个字不少。

第四节课我几乎没听,练习册摊在桌上,一道题也没做。我盯着讲台边那口钟,从一百数到两百,数乱了就从头数。钟上到了12:10,我把书合上又打开,装作在找题。

12:20的铃响过,教室里的人往门口涌。我坐着没动,等走廊里的脚步散下去,才把条子掏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掌抹那道折痕。条子是班主任用红笔写的,字压得很实。

下楼我用左手扶栏杆,右手抱着,一层一停。楼道里全是往食堂去的人,没有人看我。出了楼门,太阳照在操场上,白得晃眼。校门的铁栅栏立在那头。

门卫室的窗子开着,里面坐一个穿蓝制服的人,脸朝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我把条子从窗框下面递进去。他看了三秒,抬下巴朝闸机边的小门点了一下,把条子夹进窗台上的铁夹子里。

我从小门出去,脚踩在校门外的水泥地上。我在门口站住,回头看那道铁栅栏,它在我身后,没有关。我把左手从右臂上放下来,肩膀松了一截。

“陈默。”声音从左边过来,是个女的,两个字叫得很准,中间没停。我转过去,马路对面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打了结。男的穿一件深色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们等一辆车过去,才从斑马线上走过来。

女人先开口:“陈默,我们来接你。”男的点了下头,说:“我是你爸。”

班主任说给我联系家长,人就到了,一分钟都没耽误。这学校别的事都拖,叫家长最快。我往前走了一步,说:“老师让我等中午再走,我是从校门出来的。”

女人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眼睛落到我右臂上。“手臂摔断了,给我看看。”

我用左手把右袖往上拉,把右臂抬起来一点。小臂那一圈还是肿的,皮绷得发亮,上面蹭着一层楼梯的灰。

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接我的。可这张条子是真的,我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把胳膊给她看。

她伸出手抓上来。先碰到我的是她手心的温度,热的。接着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下面托住肘弯,往两边一分。

肩膀那里响了一声。手臂从肩膀上离开了我的身体,被她提在手里,袖子还挂着。我低头看右肩,校服那块塌下去,血从袖筒里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没事。”她把那条手臂往塑料袋里放,袋口撑开,她把胳膊塞进去,袖子还露在外头。“以后不疼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没有声音。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血流过眉毛进了眼睛。我用左手去擦,指头上是红的。

那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我的脸,看了两秒。他伸出两只手,一边一只,扣住我耳朵上面,掌心压着太阳穴。

我眨了一下眼。他的手往上一提,我的头就离开了脖子。最后看见的是他袖口上的一截白线头,和袋子里我那条胳膊。我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背靠着窗,前面是黑板,多媒体右下角的时间是19:40。晚自习刚开始,四周都是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没有人回头看我。练习册上方又浮出那块血红色的面板,边沿发亮。我没有去看上面的字。

右臂好好地长在肩膀上。我用左手抱住它,又松开去摸脖子,喉结在手心里顶着,一下一下地动。摸完再去抱胳膊,抱完又去摸脖子,两只手不够用。

我抖了很久。桌上的练习册是空白的,我写在封面上的页码也没有了。我按住纸页,纸页还是跟着手抖,响得比翻书还轻。前排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写他的题。

我坐着想请假这件事。条子是班主任亲手写的,门卫看了条放我出门,路是对的。可走到头,一双手在等我。

我上午听见“家长”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松的。现在再想,先冒出来的是那只手的热度,这两个字跟在后面。

还有别的地方能藏。校长办公室和教导主任办公室我都没进去过。教务处我去过,头一天晚上我站在那扇门前面,广播念完我的名字,让我进去签字。

教务处是送人去死的地方,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也进去过一次,知道里面有一张红木桌子,一盏台灯,和一个要人写字的声音。那份条例我翻到第六条就没再往下看,第六条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右手五指弯起来又伸直,五根都在。今晚去教务处,不签字,我去看里面还有几条规则。我抬头看教室前门,走廊的灯亮着,门口没有人,只有一段白墙。今晚还得再躲一次巡逻。

晚自习下课,我合上练习册,跟着人站起来,没有往门口去。走廊里那条队伍照旧往楼下走,值班老师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名单,喊跟上,喊别停。我跟着走了两层,到二楼拐角往旁边一偏,进了厕所。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插销是松的,推门要抬一下。我蹲进去把腿收起来,听脚步声一波一波往下走,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锁门的声音。灯从门缝底下灭过去,我数到六十才拉开门出来。

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那块绿光,一楼的门都锁着,巡逻的老师走一圈就回值班室。这层台阶我走过一遍,哪一块会响我知道,落脚的时候避开了。

一楼走廊比楼上宽,尽头那扇铁门是教务处,走廊里只亮着靠门的两盏灯,光落在地上,隔成一段一段。

锁是新换的,铜做的,锁孔里有一层油。我摸了一下,锁是凉的,锁扣扣得很死,锁身上没有锈。铁门两扇对开,中间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我握住把手往下压,压到底,把手不动。我用两只手压,肩膀顶上去,门往里让了一线。我把眼睛贴在缝上,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退开半步,侧过身,用右肩撞上去。铁门响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滚出去,门没有开,门框上落下来一点灰。我站着听,楼里没有别的动静,门里也没有。

第二下我用了更大的劲,撞在同一个地方,锁扣跳了一下又落回去。第三下我抬脚踹门缝底下,铁皮凹进去一块,脚趾头顶得发麻,门缝没有变大。肩膀这时候疼起来,我隔着校服按上去,能摸到一条硬筋。

我扶着门喘气,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抹完又出。我把额头抵在铁门上,铁是凉的,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头顶的灯管响了一下,接着整条走廊的灯都亮了,照得我睁不开眼。楼梯那边上来两个人,跑得很急,鞋底砸在台阶上。这个点亮灯只有一个意思,宿舍里我那张床是空的。

我张嘴想说请假了,条例第五条就是这么写的。可条子不在,班主任写的那张,门卫夹在窗台上的那张,都跟着上一波没了。我一个字也没说出去,脚下先动了。

我转身往楼梯口跑,脚步声已经进了一楼,手电光从楼梯井里翻上来打在墙上。我贴着墙往上冲,两级并一级,跑过二楼三楼四楼,腿上的劲一直往下掉。

五楼到头还有一段楼梯,我跨上去,膝盖磕在台阶棱上,顾不上疼。六楼是顶层,走廊比下面短,尽头一道铁围栏,围栏后头是一块没有盖顶的天井。

我抓住围栏往上翻,手一滑,蹭了一手铁锈。裤子挂在铁尖上,我扯了一下才脱开。脚落在围栏外的一条水泥沿上,那沿子只有一只脚宽,我站过去,人就往外倾,下面黑着,看不见底,风从下头往上冒。

他们抓到我,就会开条,开条就是送教务处。那扇门今晚我撞了三回都没开,等它自己开,就是别人按着我的手把我送进去。跳下去是我自己松的手,风从耳朵两边过去,胸口那口气还没吐出来,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头顶那根灯管亮着,嗡嗡响。讲台上那口钟走到 19:40,四周是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没有人回头看我。我先去摸右肩。

肩是好的,抬起来转一圈不疼。我隔着校服又按了两下,按到底下那块骨头,骨头是硬的。练习册摊在桌上,是空的,我写在封面上的页码也没有了。

我把两只手抱住头,趴在桌上,鼻子抵着练习册。我吸气数一,呼气数二,数到十再从头数。手还在抖,指尖点在纸面上弹。

今晚这扇门是撞不开了。可白天不一样,白天教务处有人办事,办事的地方总得开门。

这一晚我没有再下楼。晚自习下课我跟着队伍回宿舍,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查寝的手电扫到我的床,停了一下就走了,我睁着眼躺到灯灭。

第二天一节一节课过去,铃响了又响,我没有再往楼下走。到晚饭前最后一节课下课,人都往食堂去,走廊里挤了一阵又空下来,我趁着这一阵下楼,一级一级走到一楼。

尽头还是那扇铁门,还是那把锁。我压了压把手,门没有动,我贴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和昨晚一样黑。我夜里来过一回,白天又来一回,这扇门就没打算开。

手还搭在把手上,我想起另一种进去的法子。我故意犯三次规,让抓到我的人开条,拿着条子来这扇门,门里的人就得让我进去。

三次就够了。条例上那一条我背得下来:违反三次校规依规劝退。第一回我就是这么进去的,红木桌子前面,一支笔塞到我手里,我自己的手抬起来在红字上画了押。笔不是我拿的,可作数。

进去就是死。人死完还会睁眼,这个我清楚。可睁眼之前那一段,我不想为了几行字再走一趟。

我把手从把手上拿下来。硬闯撞不开,故意违规是死,剩下的路只有一条,找管这扇门的人。教务处上面还有校长,校长办公室在办公楼,那栋楼在操场那头,我一次也没进去过。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抬头。天已经暗了,教学楼里还没开灯。办公楼在操场那头,楼顶亮着一盏灯。那栋楼的门朝哪边开,我还没看过,今晚下晚自习,我去那栋楼。

晚自习的铃响过,教室里没有老师,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我把练习册翻到中间,从第一道题往下看,一个字也没进去。

晚饭以前我拐到办公楼看了一眼,楼下两道门都锁着,玻璃后头黑着,只有楼顶那一盏灯亮。我在楼下站到铃响,白跑了一趟,转身回来。教务处撞不开,办公楼也进不去,剩下的路只有一条,让他们开条把我送进去。

条例第三条,不得偏头看向窗外。我把笔放下,把头往窗户那边偏过去。窗外是黑的,玻璃里照出半个教室。

后门的玻璃上过了一道影子,从上往下走过去,脚步没有停。我没有把头转回来,在心里记下第一笔。

我把头转回来,朝右边偏,跟同桌说话。我说的是练习册上第三道题,声音压得不低,够过道那边听见。他没有抬头,用两根手指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又缩回去。我又问了一遍,比刚才慢,心里记上第二笔。

影子回到后门的玻璃上,这回走得慢,在门框边上停住不动了。我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他正隔着玻璃看我侧着的这半张脸。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响。后门接着就开了,灰夹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本子。

“陈默。”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笔落在那页纸上。黑板上头的喇叭响了一声,先是一股电流音,然后才有人说话。

“高三一班,陈默,违反校规三次,依规予以劝退。”

声音落下去,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还轻。这破学校判人,一句话就完了。

灰夹克收了笔,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条子递过来。

“流程,你知道的。”

我把条子接过来。条子还热着,中间有一道折。他转身先走,在门口侧过身,等我到了跟前才出去。走廊的灯全亮着。

一楼的铁门开着,铜锁挂在把手上,锁梁抽出来一截。门缝里是黑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夜里撞了三回,它都没开,现在倒开着。

灰夹克推开门,门让出一个人宽,我侧身进去,身后的门合上了,锁舌落进去,一声闷响。

门里是黑的,我伸手往前摸。前面亮起一盏台灯,照出一张红木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桌角立着一个小电子钟。纸上只有竖着写的两个红字:劝退。

桌对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哑:“把教导条给我,然后在纸上签字。”

我把条子换到左手,眼睛没有离开那个钟。屏幕上面一行是周六,下面一行是19:47,正好是现在这个点。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我数到今天该是周五,钟上写的是周六,比我数的多一天。

睁眼那一晚是周四,第二天铃一响,我上完一整天的课,到今晚是周五。多出来的那一天在外面,外面已经走到周六,这里还停在周五的晚上。

我睁眼的时候,多媒体右下角是19:40,我坐在椅子上数呼吸。作息表上写着周五19:00到20:00放行,门卫按外面的钟放人。外面那会儿是周五19:40,门开着,我没出去,那二十分钟我在教室里抖完了。

我等的明天是假的。校门昨天晚上就开过,已经关上了。

桌对面又说了一遍,比刚才低:“签字。”

我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我要抬,从肩膀往下那一段自己动了,手指落到桌面上捏住笔,把笔送到纸的上方。笔杆是凉的。

手停在纸上方一指宽的地方。我想把它按回桌面,肘弯的筋绷紧了,手指还是往下落。

笔尖落到纸上,第一横歪着往右上走,跟我平时写的名字一样歪。名字写完,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台灯先灭,接着桌子和纸都没了,钟上那个周六也没了,四周全黑。我张嘴,嗓子里没有声音,手往前抓,抓到的还是黑。

黑里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睁眼的时候,多媒体右下角写着19:40。我扫了一眼就推开椅子站起来。

教室里坐满了人,翻书的声音跟昨天一样,一片一片。讲台上没有人,前后两扇门都开着,走廊的白光从门口斜进来一段。我把笔扔在桌上,练习册没有合,站起来往过道里走,桌角在膝盖上顶了一下,桌子晃了晃。

走到第三排,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回去翻书。没有人问我,也没有人拦我,晚自习还得上到铃响。

前几回我都在等,等到铃响,等到有人把白条子递到我手里。这一回我不等了。从教室到校门我算过,二十分钟够,到八点校门就关,绕一次就少一分钟,我不绕。

走廊的灯全亮着,我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拐角里出来一个人,手电先亮,光照在我胸口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我推了一下。“站住。”

我没有站。楼梯口右边靠墙留出一条缝,我脚下加快,往那条缝里走。他往中间挪了半步,伸手抓住我校服的领口往下拽,前襟勒了一下,扣子崩掉一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拿肩膀撞他的胳膊,撞开一条路,贴着墙根过去,墙皮蹭着肩膀。他在后头又喊了一声站住,人没有追到跟前来。

到台阶口我一步跨了两级,脚落在下一层的边上,站稳了再跨。楼梯一圈一圈往下收,扶手刷成绿的,夜里看着发黑。

下到四楼半的平台,又有一支手电从底下照上来。我没想到楼梯上还有人。

那个人站在平台中间,一条胳膊横着抬起来,把楼道挡住一半。我没有停,低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肩膀蹭过他的袖子,后颈被他的袖口刮了一道。他回手来捞,手从我背上滑下去,什么也没抓着。

下到下一层,我跳了半个梯段,落地时右膝撞在栏杆上,那条腿里的劲当场掉了一半。膝盖上很快热起来,摸上去是湿的。我扶着栏杆往前走了两步,才敢再往下迈。

往下还有三层,每个弯口我都得伸手去够扶手,够着了才敢往下落。膝盖使不上劲,我想两级并一级,腿先往下沉,落下去的时候得先把右腿摆好,左腿才敢跟上。

楼道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和喘。我怕他们从楼上追下来,一边下一边听上面的动静。

到二楼我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又往下走。一楼大厅的门开着,两扇玻璃门推到边上,穿堂风灌进来,把身上的汗吹凉了。

大厅里没有人,值班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地砖刚拖过,我跑过去的时候滑了一下,一巴掌拍在墙上才立住。

门外是操场,地砖在夜里泛白。从楼门口到校门四百多步,中间没有一处能躲。我冲出去。

跑到一半,嗓子里开始有铁锈味。汗流进眼睛,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后颈那道口子见了汗,一阵一阵扎。腿已经发软,落地一步往里折,折一下再蹬出去,越蹬越短。这操场白天看着不大,跑起来这么远。

后头响了一声哨,声音又短又尖,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我听见有人在跑,跑的不止一个。我没有回头,把脖子压低,往前跑。

我一边跑一边数,数到一百就数乱了,从头再数。跑到这头,校门的铁栅栏立在眼前,上头的灯箱亮着,白底上的黑字被熏得发糊。

门卫室的窗子亮着,蓝制服坐在窗子后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头抬起来了。校门这边只剩闸机开着,旁边的小门关着,横杆斜在口上,留出一条侧身能过的缝。

门卫室的门响了一声,蓝制服从里面出来,绕过窗台,脚上穿布鞋,走得不快,一只手先伸到我前头。“回去。”他又把手往前递了递,“校门关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学校连门口都要拦。我没有回去,到闸机跟前把右肩往里送,侧着身子挤那条缝。

横杆顶在胯上,往后让了一截,让到一半又弹回来,正撞在腰上,把气顶回去了。他那只手抓了个空,人往边上斜了半步。我从他和闸机中间那点空里蹭出去。

闸机外面是水泥地,比里头的砖低一截。我出去那一步没跺实,人往前扑,手掌先着地,膝盖跟着磕下去,鞋底在水泥上蹭出很长一声。

手心里火辣辣的,抬起来看,皮没了,边上有血渗出来。我撑着地抬头。

校门外的马路上拉着一道警戒线,黄白两色,垂下去的那一段被风顶得一起一伏。线后头停着两辆车,车头朝着校门。一辆的车门开着,车里没有人,车顶上的灯在转,红的光和蓝的光轮着扫过路面。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深色制服,站得散,都面朝校门这边。最靠近我的那一个背对着我,肩很宽,后背上有一道反光的条,腰上挂着一串东西。头一辆车的引擎还开着,排气管那边冒白气。

我把手撑在地上要起来,一按就疼,起了一半又落回去。

我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那个人转过身,先看我的脸,再往下看我校服的胸口,看到那块校徽,眼睛停了一下。他把手抬起来,抬到齐肩,朝我这边指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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