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铃
三号床的铃是那种老式的、按下去就发红的按钮。老韩按铃有他自己的节奏:三下,停一停,再来两下。他从来不连按,说那是戏台上的板眼,乱敲要挨骂。
林晚把治疗车停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监护,再推门进去。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的暗灯,韩婶在陪床上侧着身,被子盖到肩膀,眼睛是睁的。
“几分?”林晚问。
“七分。”老韩说,“能听。”
“那就听。”她把止痛泵的追加按钮按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下走,等了两分钟,又问,“还是七分?”
“六分半。”
“行。”她把抽屉拉开,摸出两节五号电池。这抽屉里常年存着,一盒十节,一个月能用掉六节。老韩的评书机摆在枕头左边,机身磨得发白,音量键已经按塌了一个角。她换好电池,把机器打开,里面的人正说到赵云在长坂坡,声音忽然亮起来,韩婶在陪床上动了一下。
“明天……”老韩停了一下,“我孙子明天来。”
“下午三点到五点。”林晚说,“最多两个人进。别给他带吃的,他现在不能吃。”
“我知道。我带他看看我。”老韩笑了,牙龈上有一点褐色的印子,“我孙子一米七八了,去年量的。”
韩婶在陪床上动了一下,慢慢撑起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你别老说话。”她说,“医生说让你省着点。”
“省着做什么。”老韩把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攒着也不能带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本,蓝的,边角磨圆了,伸着手让她递过来。本子里夹着一张纸,纸上是铅笔写的字,一行一行,很密。
“这是什么?”林晚问。
“我记的。”他说,“谁家孩子多大,家里哪年盖的房。我记性不好了,得写下来。”
“明天给你孙子看。”
“给他看什么。”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他看我就行。”
林晚点头,把车推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有个人。
他穿病号服,外面套一件深灰的外套,手里举着一台很小的摄像机,对着窗。走廊的灯是那种一整排的、黄得发闷的灯,他站在灯下,机器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很小,像一粒没掐灭的烟头。
“八床。”她说,“这里不能拍。”
他没回头。“我在走廊。”
“走廊也不行。”
“护士,你看外面。”
窗外是还没亮的天,灰里带一点铁色。远处几栋楼把天际线割成一条锯齿,最上面那一道比下面浅一点,浅得不明显,要盯着看才看得出来。
“有什么好拍的。”她说。
“天亮。”
“每天都有。”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个颜色。”他说完,把机器慢慢放低了一点,不是关掉,是放低。
林晚没接话。她伸手把他的手臂往下按了半寸。“回床上去。八床。”
“我叫江岸。”
“八床。”她说,“六点抽血,空腹。你再站在这儿,血压会不好看,明天的复查单子会多一项。”
他把机器收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一半,走回病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林晚。”
“哪个晚?”
“晚上的晚。”
“我记住了。”他说,然后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响声。
护士站在走廊另一头。赵慧在写交班记录,头都没抬。
“他又拍了?”
“拍了天亮。”
“拍天不算拍人。”赵慧把笔盖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先别管他。他今天还没签字。”
林晚把车推回护士站,把治疗盘里的空安瓿一支一支插回盒子。走廊里剩下输液泵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三号床的灯灭了。窗外那道浅一点的边,到三点多才慢慢变白。
第二章 一张批文
上午十点,江岸站在三号床门口,手里拿着一张 A4 纸。
纸上印着红头,写着“院庆纪录片摄制组”,下面三行字,最后三行是小字:不得拍摄患者面部;不得进入治疗与抢救现场;须取得患者本人书面同意。
“宣传科批的。”他说。
“我知道。”林晚把治疗车横在门口,“批文上写的,你也看过了。”
“我拍墙,拍床,拍手,拍窗。我不拍脸。”
“你昨天在走廊拍了四十分钟。”
“那是天。”
“今天你要进去。”
老韩在里面咳嗽,一声一声,很干。韩婶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塑料摇柄的声音很响。江岸往门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拍了十一年片子。”他说,“我知道什么叫不该拍。”
“那你还站在这儿。”
“宣传科的人跟我说,安宁疗护最难拍。”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痕对得很齐,“我信了。所以我想拍。”
“病人不是素材。”
“病人也不是你的。”
走廊上有人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硬响。林晚把两只手放在车把上,没有让开。
“我下周五做手术。”他说,“做完就没机会了。”
“我妈走的时候,在另一家医院。”江岸说,声音忽然低下来,“ICU,插着管子,嘴里也插着。最后两天她不能说话,眼睛一直睁着。我在门外拍了七天,什么都没拍到,只拍到那扇门。”
“后来我进去了,护工正在给她擦身。我拿机器对着她,我妹把我推开。”
“我妹说,哥,你别拍了,妈不是你的片子。”
他把手里那张 A4 纸展开,又折上。“我不拍我妈那样的东西。”他说,“我拍的是还没插管的人,还能说话的人。这层楼是唯一还有说话的地方。”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层楼也有插管。”她说,“上呼吸机的,插胃管的,插导尿的。你拍不到,是因为我们不让你进。”
“所以你要在别人疼的时候拍。”
他看着她,眼睛下面有一点浮肿,是连着几夜没睡好的那种。他把 A4 纸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台机器放在一起,拉链拉到一半。
“那就当我没批文。”
“江岸。”赵慧从护士站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捏着笔,“吵这么大声,三号床听得到。”
她站到两个人中间,把批文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拍可以。”她说,“四条。一次一个人,本人签字,签在你那张纸上,我留一份。不拍脸,不拍抢救,不拍护士。拍摄的时候,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
“谁在场?”
“她。”赵慧用笔点了点林晚。
“我不加班。”林晚说。
“算你班上。”赵慧把笔塞回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一条。你拍完,得把片子给我们看一遍。不是给我们审,是给我们看。”
江岸点头。他把批文递回来,“这个你留着。”然后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得干干净净的同意书模板,纸角还没有折过。
“你帮我看看。”他说,“哪句话会让病人不舒服。”
林晚接过那张纸,站在走廊上看了一遍。她借了赵慧的笔,改了三处:把“临终患者”改成“这段时间”;把“患者”全部改成“你”;把“影像资料”改成“拍下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那三处改动,看了很久。
“你改得对。”他说。
第三章 老韩的同意
老韩签字的时候,笔握得很高,手指头是凉的。韩守义三个字写了很久,“义”字最后一撇拖得太长,出了格。
“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说。”江岸把机器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开机。
“拍我说的话,别拍我的脸。”老韩抬了抬下巴,“我这脸,现在不好看。”
“行。”
“还有。”老韩想了一下,“我说错了话,你别剪。剪了就不算我说的了。”
江岸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剪。”
开机是下午两点。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进来,落在被子上,被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机器架在床头柜上,镜头朝着床脚那面墙。老韩侧躺着,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窗户。
“我十九岁上工地。”他说,“第一年冬天在汾河上架桥。混凝土不能冻,得用热水和,热水从食堂抬过来,一趟八十米,抬了四十趟。手上有冻疮,抬到第三十趟就没知觉了,绳子往胳膊上绕两圈。”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声音,像水管里有气。
“那年冬天,桥合龙。我们站在桥面上,脚下就是河,冰结了一半。我师父说,桥是给活人走的,人走了桥还在,所以桥比人结实。”
“要不要歇一会儿。”江岸问,手已经伸到机器上。
“你关它干啥。”老韩说,“我说得正顺。”
“你咳了。”
“咳了也别关,剪掉就行。”
“剪掉就假了。”
老韩转过来看他,看了两三秒,笑了一下。“行。你这个小孩,还算明白。”
林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是刚收的血压计。她看见老韩咳到第三声的时候,江岸把机器往下压了半寸,镜头从脸的位置挪到了胸口以下,然后一直压在那里,等咳嗽过去,也没有抬回来。
拍了四十分钟。韩婶在陪床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老韩说到他孙子,说他孙子去年量的身高是一米七八,说这孩子小时候怕打雷,雷一响就往他怀里钻。
“他明天来。”老韩说,“我让他给我带盒烟。”
“你不能抽烟。”林晚说。
“我知道。我就是让他带一盒,放这儿。”
关机以后,江岸没有马上走。他把机器收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这小伙子不错。”老韩对林晚说,“就是不爱说话。”
“他话不少。”林晚把袖带解开,绕好,“只是不对人说。”
“那对谁说?”
“对机器。”
老韩笑了,笑到一半停了,慢慢把眉头松开,像在把一件东西放回原处。
第四章 她说不劝
贺明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饮水机旁边等她。他刚下门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八床拒了。”他说,“手术同意书推回来了。家属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他说他没有家属。”贺明喝了半杯水,“你去聊聊。你们护士说话比我们管用。”
“不劝。”
“谁让你劝。”贺明把纸杯捏扁,扔进桶里,“让你去聊聊。”
她下午四点去的。没有带表格,也没有带血压计,就带了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江岸靠着床头,正在擦镜头。麂皮布一小块一小块地推,推得很慢。他把镜头擦完,合上盖,才抬头看她。
“贺医生说你要来。”
“他让我来聊聊。聊不聊都行。”
“聊什么?”
“你这个期别,手术加辅助治疗,五年生存率在七成到八成之间。”她说,“我们科的数我不敢乱说,这是胸外科给的。你可以找人核实。”
“七成。”他把镜头放进包里,“也就是三个人里有一个,走了。”
“三个人里有一个。”她重复了一遍,没有改口,“还有两个在这儿坐着。”
“你说话挺准的。”
“我不会骗你。”林晚说,“骗一次,后面的话就都不算了。”
他笑了,把包推到床尾,两只手交在腹部,往上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比被子上的那块大,靠东边的角落,颜色更旧。
“我不想在镜头前变成一个病人。”他说。
“那你别拍自己。”
“我在拍别人。”
“拍别人,也是拍你自己想看的东西。”她说,“你要拍的那种东西,你现在还看得见。等你瘦二十斤,你就看不见了。”
他没说话。输液泵在旁边响了一声,很轻。
“你在这儿几年了?”他问。
“八年。”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你还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记名字不费什么。”
“你昨天叫三号床老韩。”
“他叫韩守义。”
“我知道。”他说,“我是说,你叫的是老韩。”
林晚把椅子往床边靠近了一点,手放在床沿的铁架上,那铁架上有两道旧漆,是很多年前的白色,边上已被磨出铁色。
“我记名字,是因为别的我记不住。”她说。
他转过脸看她,看得很直,不闪。
“比如?”
“比如我记不住你今天说了什么,明天说了什么。”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我只记得住韩守义,记得住你叫江岸,记得住八床的窗帘卡在第三格。”
她把那张同意书从桌角拿起来,放回他手边。“明天想签就签,明天不签,后天的排期就没了。排期没了要等三周,三周以后,可能就不是这个手术了。”
她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林晚。”
“嗯。”
“你这八年,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记不住的?”
她把门拉开,走廊的灯照进来,落在她鞋面上。
“有。”她说,“我再想想。”
第五章 抢救
十二床是夜里一点二十出的事。肝癌,四十三岁,两个孩子,一个初二,一个小学四年级。
林晚正在配第二天的药,听见呼叫铃响得不对——不是按,是拍,是手掌砸在按钮上,连续地砸。她跑过去的时候,床单已经洇开一片暗红,周姐的嘴唇是灰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叫人。”她说。
赵慧来了,贺明来了,值班的规培医生跑着来的,拖鞋掉了一只。抢救车推进来,轮子在门口卡了一下。林晚剪开衣服,吸痰,建立第二条通路,血袋挂上去,加压,手一直压着袋身。她说话很稳:“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血压多少?”
门是开着的。走廊上有个人,穿病号服,外套没穿,手里举着机器,站在门外一米的地方。机器的红灯亮着,但镜头一直抬在半空,没有对准门里。
赵慧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出去”,声音不大。他没有动。他的手在抖——不是机器在抖,是他的手,从手腕到指节,抖得很明显,机器的外壳碰到他的胸口,一下一下。
三点零五,血止住了。血压从六十多回到九十多,周姐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在找人的样子。她被推去 ICU,走廊的灯一路照着床,床从江岸身边过,他把机器往身后藏了一下,藏在腰后。
地拖过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拖把划过门口那块,还是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印子。
周姐的丈夫在 ICU 门口坐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见到人就站起来问一句,问了七八个人。赵慧过去跟他说了三分钟,他坐回去,这一次没有站起来。
“刚才里面,血压最低到多少?”赵慧在护士站问。
“五十八,四十二。”
“下回再有人举着机器站在门口,你直接把人请出去,不用给他面子,也不用看我的面子。”她把抢救记录翻开,“规矩就是规矩。”
“他没录。”
“我知道他没录,我看见了。”赵慧说,“可家属看见的是机器。”
林晚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纸面陷出一个小坑。
林晚把手套摘了,扔进桶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边,蹲得很低,机器放在腿上,盖子合着。
“刚才没拍。”他说。
“我知道。”
“我按了两下。”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没按下去。”
她走进配药间,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递给他。他接了,两只手捧着,没有喝。
“手不听使唤。”他说。
“正常。”林晚说,“我第一年也这样。第一次按着一个出血的病人,我找不到血管,扎了三针。后来那个人救回来了,我出去在楼梯间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她说,“好了以后,你就得小心,别太好。”
他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把机器从腰后拿出来,重新挂到肩上。
“这一晚,我拍不下来。”他说。
“拍不下来就别拍。”林晚说,“天亮了还有别的。”
第六章 停拍通知
投诉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十二床的家属在 ICU 外面看见有人拿着机器站在抢救室门口,找到护士长,说了两遍“我们不同意”,第三遍开始哭。
中午宣传科打来电话,批文暂扣。江岸被叫到护士站,站了十分钟,赵慧在打电话,贺明在另一头说了一句“按规矩办”。
“规矩是他自己破的。”赵慧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在旁边写护理记录,写到一半停了笔。
“我去说一句。”
“说什么?”
“他不是在拍抢救。”她把笔放下,“他在门外一米,镜头是抬着的,红灯亮着,没录。他手抖得连机器都拿不稳。”
“这段谁看见?”
“我看见。你也看见了。”
赵慧看着她,看了三秒,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
下午四点,三个人在示教室。宣传科的人拿着批文,江岸坐在最边上,机器放在桌上,没有开机。林晚把方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拍摄全程有本科室护士在场;每次拍摄前重新取得书面同意;不拍任何抢救、治疗、转运;夜间一律不拍;片子在科内先看一遍,有一处不同意,那一处就不能出院。
“为什么是你担保?”宣传科的人问。
“因为我是那个在场的人。”她说,“出了事,我在。”
“两周。”宣传科的人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只给两周。两个房间。”
江岸签补充协议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不是帮你。”林晚说,“三号床的孙子二十一岁,在念大专。他明年、后年、十年以后,可能就记不清他爷爷的声音了。你现在拍下来了,这段东西以后就是他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她。
“我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我不是在拍片子。”
第七章 空床
老韩是十四号凌晨走的。两点四十。这一次他没有按铃。
四点她去看过一回,呼吸变浅,喉间有水声,她给他翻了个身,垫了软枕,把床头摇低。五点十五,韩婶醒过来,摸他的手,说了一句“老头子”,然后就没有再说。五点四十七,监护上那条线平了。林晚按流程听了一遍,看了表,写下时间。
六点二十,她推着车去处置。床单掀起来,底下是干净的床垫,上面有一圈旧的汗渍。她换床单的时候,把新的那一条抖开,两手抓住两头,往下一铺,掌根从中间往两边推。第一遍铺完,有一道折痕歪了三公分,她拉起来重铺。第二遍,边角还是不平,她又拉起来。
第三遍铺好,她把手在床单上按了按,然后收手。
韩婶在走廊上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一盒烟,没开封。
“他昨晚疼不疼?”韩婶问。
“不疼。”林晚说,“打了针,睡着走的。中间醒过一次,问你要不要喝水。”
韩婶点头,把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纸盒上。“他说不说别的?”
“他说他孙子一米七八。”林晚说,“去年量的。”
韩婶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在抖。
江岸是八点到的。他在门口站住,往里看了一眼。床是空的,铺得很紧,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立在床头,枕套上是新的折痕。窗帘拉着一半,光从另一半进来,落在床单上——床单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平的。
他把机器架在床头柜上,开机,拍了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他伸手,按了停止。然后他把机器从架子上取下来,合上盖。
评书机还在枕头边上响着。里面的人在说,赵云怀里抱着阿斗,枪挑剑砍,血染战袍。他把音量拧小了一点,听了几句,然后把机器关了,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有两节没用过的五号电池。
“机器给我吧。”林晚说。
“我留着。”他说,“里面有一段。”
“三十秒的空床。”她说,“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江岸说,“先留着。”
韩婶是十点半才走的。她把陪床被子叠好,叠得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副老花镜、半包纸巾、一个塑料梳子、两节没用过的电池。
电池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回了抽屉。
“这个留给你们。”她说,“他用了你们不少。”
“留着吧,别人也用。”林晚说,“我们这儿一个月要用六节。”
韩婶点头,把烟盒抱在怀里,站起来,又坐下。“他昨天夜里按铃了吗?”
“按了。两点十分,我进去看了一回。”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睡。”林晚停了一下,“我就把灯关了。”
韩婶把手压在烟盒上,压了很久,才站起来。
九点,护工来收床,床推进电梯,门关上。走廊上那块地,又被拖了一遍。
第八章 粗剪
片子要给我们看一遍,这是协议里的条件。赵慧让林晚去,说“你担保的,你去”。
他家在老城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走到第二层就灭了,得跺一下脚。她跺了三次,到第六层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门开得很快,他像是就站在门口。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三块硬盘,一台笔记本,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全是时间码,有的地方用红笔圈起来。冰箱在墙角,她开门看了一眼——六瓶矿泉水,一个苹果,苹果皮有点皱了。
“你就吃这个。”
“今天没买。”
“你下周手术。”
“这周还有四天。”他说,“四天能把粗剪过一遍。”
片子二十七分钟,没有配音,没有音乐,字幕只有时间、地点、年龄。开头是走廊的灯,一整排,黄得发闷。接着是一只手的特写,手背上有一块胶布,胶布边上翘起来一小截。然后是修桥的那段,老韩的声音,说热水一趟八十米,抬了四十趟。
镜头一直是低的,从胸往下,看不到脸。只有一次扫到下巴,两秒,马上离开。
中间有一段,一双手在铺床单。掌根从中间往两边推,第一遍歪了,拉起来重铺。第二遍,第三遍。镜头没有动,三十多秒,全是那双手。
“这是我的。”林晚说。
“那天早上我拍的。”他说,“我在门口,你在里面。我没有对准你,我对着床。”
“你为什么不剪掉。”
“因为你铺了三遍。”他说,“第一遍歪了三公分,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屏幕上的手又动了一次,把边角压平,然后收回去。那段画面里,手背上有一小块淡褐色的斑,是去年冬天冻的,一直在。
“这一段,科里会有人说。”她说。
“你说不说?”
“我说留。”她把椅子往后拉了拉,“不拍脸,就不算拍人。这是我们定的规矩。”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放。屏幕上的时间码跳着,从二十七分往回退了两分钟,他停在一段黑场上。
“这里本来要放一句话。”他说,“没想好放什么。”
“空着吧。”林晚说,“空着也听得懂。”
她走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那个苹果,递过来。
“蔫了。”她说。
“扔了可惜。”
她接了,放在包里。下楼的时候,第二层的灯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站着,没有跺脚,站了一会儿才下去。
第九章 408
片头要一个走廊的空镜,整条,从这头到那头。江岸说只有下午四点的光合适,那时光是斜的,走廊上一半亮一半暗。
两个人从护士站往东走。走到一半,林晚忽然说:“走那边。”
“为什么?”
“这边有反光。”她指了指走廊另一侧,“从西边拍,玻璃上有影子。”
他抬头看了看窗。窗户确实在走廊右侧,可反光在左边也一样。他没有说,跟着她从另一侧绕过去。绕过去要多走十几步,经过 408 的门口。她把步子加快了半拍,眼睛看着前面。
“这间没人住?”他问。408 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姓名卡是空的,卡槽里有一层灰。
“没窗。”她说。
“刚才你不是说有反光?”
“这间没窗。”她重复了一遍,“里面是个储物间,拖把、床单、备用的输液架。”
“储物间不该有床号。”
“以前有。”她把治疗盘往上托了一下,“以前什么都有。”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门是锁着的,门缝下面透不出光。
“以前住过谁?”
“住过很多人。”她说,“都走了。”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他也没有再问。她把治疗盘推到另一侧,从他身边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袖子擦到门框,蹭了一点白灰。
上一次走这条走廊,是五年前的十月。她端着治疗盘,盘里是两支止痛药,走到 408 门口,手在门把上停了三秒才推开。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在睡觉,胸口起伏得很浅,像水面上的风。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早上,那张床上换了人。
她把袖子上的白灰拍掉,说:“走这边。”
拍完空镜,她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楼梯间的门有一根橡皮条,一直抵着,风从缝里进来,吹在脖子上。她坐着,手里还拿着那个治疗盘,盘里什么都没有。
小魏是端着两杯豆浆上来的,看见她就停了脚。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歇一会儿。”
小魏把豆浆递给她一杯,自己也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张纸,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堆放”。
“408 还是空着。”小魏说,“上个月住过一个,转走了。我来了两年,那间就住过三个人。”
“嗯。”
“林老师。”小魏喝了一口豆浆,声音很轻,“我听赵老师说,你妈妈以前住那间。”
楼梯间里有回音。她握着纸杯,杯壁有点烫。
“五年前。”她说,“住过四十一天。”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说。”
“能说。”林晚说,“就是别在走廊上说。”
她们坐着,没再讲话。豆浆凉到能一口喝完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出来的时候,江岸在 408 门口站着,机器挂在肩上,没有开机。他看了看门上的空卡槽,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然后走开了。
第十章 复查
复查是在周二上午。CT 从头顶过的时候,他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一动不动。
结果下午两点出来。上次是 1.8 公分,这次 2.3,纵隔里那颗淋巴结也比上个月大了 0.5。
她那天下了夜班,八点半交完班,没回去睡,坐在门诊楼外面的花坛边上等。花坛里种着冬青,修得很平,边上有几个烟头。她带了两份关东煮,一份萝卜、一份海带结,汤装在一个纸杯里。
他三点多出来,穿过门诊大厅,走到花坛边上,坐下。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面空着一格。
“吃了没?”她把纸碗递过去。
“没。”
“先吃。”
他拿竹签挑了块萝卜,咬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结果不好。”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痕,是刚才攥出来的,其中两个已经发白。
“2.3。”他说,“淋巴结也大了。”
“那就做。”林晚说,“贺医生说明天排期能挤进去,下周五。”
“我想先把吴桂芬那段拍完。”
“吴桂芬还没同意。”
“她昨天跟我说。”他把竹签放下,“她说她想留点东西给她姑娘。”
“拍完再手术,差两周。”她说,“两周,就是现在这个数,还是 2.3。等两周以后,可能就不是 2.3 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这个道理。”
“你知道,你还是要拖。”
“我不是拖。”他把纸碗往花坛边推了推,“我拍了十一年,拍过很多人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从来都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现在轮到我在里面,我想先把该拍的拍完,再躺下去。”
林晚把汤喝了,把纸杯捏扁,塞进袋子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
“下周三之前。”她说,“吴桂芬那段,下周三之前拍完。周三以后你把手机关了,躺到床上去。”
“好。”
“我不是跟你商量。”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上午十一点。”他说,“CT 出来我就看见了。我看片子的眼不比你科的实习生差。”
“一个人看了六个小时。”
“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他说,“广播里在放歌,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也没关。”
林晚把竹签收进纸袋,袋口折了两折。“我在外面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一个人坐着。”
“你怎么知道。”
“八年里,我见过一百多个这样的人。”她说,“拿了结果以后,没有一个人是直接回家的。”
花坛边上的风起来了,冬青的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一层浅一点的颜色。她把袋子提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接过去,说“我扔”。
第十一章 名单
排期定在周五。周四上午他去医生办公室找贺明,说能不能往后挪一周。贺明把手里的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上面那个白色的点。
“你挪一周,它就长一周。”贺明说,“你要挪,去别的医院挪。我这儿不挪。”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说了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把一张纸折成四折,塞在外套内袋。
那张纸林晚后来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上面是手写的名单,字很硬,一行一个人:
韩守义(72,胃癌,已拍,四十分钟,可剪二十)
吴桂芬(58,乳腺,待拍,要穿红毛衣)
曾德海(66,食管,待谈,家属不同意)
周姐(43,肝癌,已转 ICU,未拍,不再拍)
最下面还有一行,被横线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江岸(34,肺,自己在拍自己,不必拍)
“你把自己划掉了。”她说。
“我不是主角。”他把纸收起来,压平,“这片子不该有主角。”
“那你为什么写上去。”
“写上去才能划掉。”他说,“不写,就一直想着。”
林晚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走到桌边,把笔帽咬开,在被划掉的那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以后。
他看了看,没有说话,把纸重新折成四折,塞进内袋。折痕还是那四道,一点没变。
“你知道‘以后’这两个字,在我们科是什么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先别谈。”她把笔帽盖回去,“躺下,明天抽血。”
第十二章 吴阿姨
吴桂芬五十八岁,乳腺癌,骨转移。她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两个月后要人扶,现在翻身要按铃。她有一件红毛衣,压在行李箱最底下,是她女儿三年前买的,标签都还在。
“我想留点东西给我姑娘。”她跟林晚说。这句话是晚上说的,说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窗开着一条缝。
“江岸可以拍。”林晚说,“要你签字。”
“签。”她说,“他会拍得好看吗?”
“他不会拍得好看。”林晚说,“他拍得真。”
拍是在周五下午。她让护工帮她洗了头,吹干,让她老伴把红毛衣拿出来,套在病号服外面。袖子太长,挽了两折。她还借了隔壁床的口红,对着手机摄像头涂,涂歪了一点,用纸巾擦了,重涂。
“我姑娘说我穿红的好看。”她说。
她老伴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粥。他一句话没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盖掀开,让热气散一散。
“你也坐。”吴桂芬说。
“我不坐。”他说,“我站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他站在门边,一直站到拍完。机器关掉的时候,他走到床前,把红毛衣的领子理了一下,说“歪了”,然后退回去,还是站着。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吴桂芬对林晚说,“我姑娘小时候,他连生日都没说过一句。”
“我说过的。”他说。
“哪年。”
他没答,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机器架在床尾,镜头朝着侧面,大半身,脸只到下颌。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有一块压出来的青。
“蕊蕊。”她说,“妈不怪你。”
停了一下。
“你别说妈不怪你,你要说清楚。”她自己摇了摇头,“重来。”
江岸在机器后面说:“不用重来。接着说。”
“蕊蕊,妈不怪你。”她说,“你在深圳上班,路远,请假不好请。妈知道你忙。妈这一辈子在纺织厂上三班倒,也没给你做过一顿正经饭。你小时候放学回来,家里锅里是凉的,你自己泡方便面。你都记得吧。”
“妈现在这样,是妈自己的身体,不是你没回来。”
“你以后别老想着我。想你的时候,看看这个。”
她说完,坐着没动。江岸也没有动,过了十几秒才伸手关机。
“有一句我想删掉。”她说。
“哪一句。”
“我说我上三班倒那句。”她把手在被子上搓了一下,“听着像怪她。”
“删。”江岸说,“我删。”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说删,就删。”他把机器收进包里,“这段是你的,不是我的。”
她笑了,眼角的粉底裂开一点。“你这个小孩,比我想的明白。”
收工以后,她拉住林晚的袖子。
“护士,你跟他说,这段东西等我走了再给我姑娘。”
“什么时候给,他不知道。”
“他会知道的。”吴桂芬说,“你们这些人,都会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松开,慢慢躺回去,红毛衣的袖子在被子外面摊开一截,颜色很亮。
第十三章 走廊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护士站被一个家属堵了四十分钟。
那个人是十九床的儿子,五十上下,脸很红,说话的时候手指着一处空气。“我妈疼了三个小时没人来,你们都在干什么?你们这叫什么医院?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林晚站在台子后面,两只手放在台面上,听完,说了一句“我现在去看”。
“看什么看,你们就是不给加药,怕担责任。”
“加药要医生开。”她说,“我这就去找。”
“找找找,你们就会说找。”
他骂了十几分钟,从“没良心”骂到“见死不救”,中间拍了一次台子,台子上的圆珠笔滚到地上,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回笔筒,然后说:“你母亲现在的疼痛评分是几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她说,“你只知道她喊。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在这儿站四十分钟。”
那个人不说话了,脸还红着,眼睛却往下沉。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一半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后半句没有说完。
小魏在旁边站着,脸都白了,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你去把十九床的止痛记录调出来。”林晚说。
“现在?”
“现在。三个小时里给了两次,一次在九点四十,一次在十一点二十,间隔不到两小时,医嘱是一小时一次,按需。”她说,“数字记清楚。他要是回来,你给他看。”
“他要是不回来呢。”
“那就留着。”她说,“记录不是给吵架用的,是给以后用的。”
小魏去了。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了两遍,掌心是湿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段墙是内凹的,凹进去半米,放着一个旧的输液架,落着灰。她背对着走廊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
哭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声音,肩膀动了三四下,然后停。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两把,站起来的时候把白大褂的下摆拉平。
走廊那头,江岸站在离她八米远的地方,机器挂在肩上,红灯亮着。
“你在拍。”她说。
“我在拍走廊。”他的声音很平,“我在等光。”
“红灯亮着。”
“我进来半个小时了。”
“你录了。”
他没有否认。他把机器从肩上取下来,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画面里是她,蹲在墙边,很小,白光落在肩上。
“删掉。”她说。
“林晚。”
“删掉。”她的手已经伸过去,停在机器上方,没有碰,“我签过同意书吗?”
“你在走廊。走廊不属于任何病人。”
“我不是素材。”她说,“我是人。”
他握着机器,没有松开。走廊上有一台推车经过,轮子响了三声,然后远了。
“这段是全片最真的一个镜头。”他说。
“所以要删。”她说,“真东西不该这么来。”
“你要真,你去拍别人。”她把手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你去找一个愿意让你拍的人。三号床愿意,十二床愿意,吴桂芬愿意。你去找他们。”
她走了十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片子里那段铺床单的,也一起剪了。那双手是我的。”
他站在原地,把机器慢慢合上,红灯灭了。
第十四章 回收站
冷战了四天。他不再到护士站来,拍摄改由小魏在场,签字的纸每天中午送一次。走廊上遇见,他把眼睛落到地上,她把眼睛落在治疗盘上。
第五天中午,他在护士站外面等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屏幕朝他那边翻着,让她看不见。
“你看一眼就行。”
“看什么。”
“工程文件。”
她把台子上的交班记录合上,跟他走到走廊尽头。他把屏幕转过来,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按日期排,最后一个点开,是那段走廊。他点了右键,选删除,文件从列表里消失。
“删了。”他说。
“回收站里还有。”
“我知道。”
“把它清掉。”
他看了她一眼,把光标移到废纸篓图标上,双击。列表打开,那段文件在最上面,缩略图上是一团白,看不清人。光标停在上面,停了两秒,他点了“永久删除”。
窗口刷新了一下。列表空了。
“行。”她说。
“还有一段。”他把播放条往回拖,取出来的是一段黑场,中间有一点白,很短,像一口气。
“这是什么。”
“你走开以后,我在那儿拍了半秒。”他说,“走廊,空的,没有人。”
“半秒。”
“半秒。”他说,“我留着当转场。”
她把屏幕看了很久。那半秒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的地砖和一角墙。她点了点头。
“转场可以。”
回病房的路上,她推开八床的门,窗帘卡在第三格,拉不动。这窗帘从上个月就卡,报修了两次,工勤说配件要等。
“有螺丝刀吗?”她问。
他从包里摸出一把很小的,红柄,柄上有划痕。她扶着窗帘杆,他站在椅子上拧螺丝,拧了三下,把卡住的那一截拉出来一点,窗帘滑过去,光整个进来。
“好了。”他跳下来。
“你手不抖。”她说。
“拧螺丝不抖。”
“明天上台,你也别抖。”
“你这窗帘修了三下。”她说,“报修单我填了两次,工勤说配件要等,等到明年。”
“不用配件。”他说,“里面的卡子偏了半公分,硬拉要拉坏,往反方向推一下就行。”
“你怎么知道。”
“我拍一间老房子的时候,学过修窗。”他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下,“那家的老人说,凡是卡住的东西,都是被人硬拉过的。”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光正落在地砖上,把地砖上那圈水渍照得很亮。
“408 那间,窗帘也卡。”她说,“我去推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坐起来了。”
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上台,你在走廊上。”
他把螺丝刀收回包里,站了一会儿,说:“我下周五做。”
“我知道。”林晚说,“我那天上夜班。”
第十五章 秘密
吴桂芬是周二夜里开始昏睡的。周三上午,李蕊从深圳到了,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眼睛里全是红丝,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
中午,李蕊找到林晚,说她想看那段录像。江岸说过“等你妈走了再给”,她不同意。“我妈现在还醒着,但是她不认得我了。”她说,“我要现在看。”
示教室的投影仪开到最亮,屋里拉了一半窗帘。江岸坐在最后一排,机器架在窗台上,红毛衣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像素地亮起来。
“蕊蕊,妈不怪你。”
李蕊没有哭。她看到一半,把椅子往前挪了三十公分,两只手交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
放完以后,屋里静了很久。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
“你们护士见多了。”李蕊忽然说,声音有点抖,“是不是就麻木了。我妈疼的时候,你们说话都是平的。”
林晚坐在她旁边,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纸巾往李蕊那边推了推。
“我给你讲一件事。”她说,“你可能听完,会觉得我更麻木。”
“五年前,我妈住 408。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
“她最后那天,我在七楼。七楼有个病人插胃管,插不进去,我按着他,按了很久。我手上有他的口水。他家属在旁边哭。”
“等我上到四楼,床已经空了。”
“床单是凉的。我摸了一下床垫,温的,温的比凉的难受。”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喝了一半。我把它倒了,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八年。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别的病房按着别人。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赵慧也不知道。”
示教室里没有声音。李蕊的手慢慢松开。
“我说话是平的。”林晚说,“因为不平就没法说话。你要我哭,我哭得出来,但哭完了,十九床还得换药。”
“我妈最后按了铃。”她说,“按了七次。记录上写着,护士处理及时。”
李蕊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我最后见我妈妈,是去年八月。”她说,“我走的时候她还能下楼送我,我嫌她慢,在楼下按了两次喇叭。”
“我在深圳一个月挣九千,租的房子在关外,通勤两个小时。她给我打电话,我总说忙,回头说,回头就没有回头。”
“上个月我接到电话,说让我回来。我在高铁上坐了六个小时,一直在想第一句话说什么。”
“进门的时候,她不认我了。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护士。”
她抬起头。“我说我是蕊蕊。她说,蕊蕊在深圳。”
林晚把手放在她背上,放了很久。示教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光落在桌角。
李蕊把手放在她胳膊上,隔着白大褂的袖子。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窗台上,机器的红灯一直亮着。江岸没有关机,也没有说话,坐在最后一排,头低着。
过了一会儿,林晚抬起头,看了看那台机器。
“这段,留着吧。”她说,“不剪。”
江岸的手从机器上拿开,放回膝盖上。
“拍我的脸了吗?”
“没有。”他说,“我从背后拍的。”
第十六章 术前一夜
周四晚上九点,八床的陪床收起来了。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晚上十点以后禁食水。他把包整理了三遍,最后一遍把三块硬盘摞在一起,用一件旧T恤裹住。
他抱着那包东西到护士站,放在台子上。
“给你。”
“我不要。”
“里面是全部素材,还有一份清单,写在纸上。”他说,“哪一段在哪一块盘里,我都标了。工程文件在第二块盘最外层,双击就能开。”
“你自己剪。”林晚说,“二十七分钟的粗剪都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删和挪。你两周就出院了。”
“我要是下不来呢。”
“我们科不说这个。”
“我说。”他把手按在那包东西上,“我在门外拍了十一年,看过很多次‘下不来’。轮到我,我要把话说清楚。”
她把交班记录翻过去一页,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没有写字。
“那你说。”
“如果我没下来,片子你替我剪完。”他说,“剪不完也不要紧,就放在盘里。十年以后有人打开,也还是那些东西。”
“我不剪。”她说,“我不会剪。我连手机视频都不会剪。”
“你会的。”他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你铺床单铺三遍的人。”
她把那包东西收进抽屉,拉开抽屉,里面的护理记录夹、两节五号电池、一支快没水的笔。她把东西放进去,锁上,在抽屉外面贴了一张标签,用黑笔写了三个字:八床。
“明天早上八点,你自己走进去。”她说,“不要人推。”
“好。”
“八点前进手术室,走进去的时候不许回头看。”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走廊上。”她说,“你一回头,我就得跟你招手。我不想招手。”
他站在台子前面,站了两三秒,把手伸过来。她也伸出手,隔着一米宽的距离,两个人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睡觉。”她说,“十点以前睡着,睡得着就睡着,睡不着就闭着眼睛。”
他回病房去了。走廊的灯还是黄得发闷。她把抽屉打开又关上,确认锁住了,然后拿起交班记录,接着写刚才那一行。
第十七章 平常的夜班
周五早上八点,他在走廊上走。病号服换成了手术服,蓝的,袖子宽,裤脚拖在地上。大朋在旁边,帮他拎着拖鞋。走到手术室门口,他没有回头。
林晚在走廊另一头,站在配药间的门后面。她看见门关上了。
九点,她回家睡觉。睡了三个小时,睡不着,起来洗了两条床单,晾在阳台上,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下午五点二十出门,六点接班。
夜班是平常的夜班。六点交班,六点四十查房,七点给十九床换药——那个骂过她的儿子在走廊上拦住她,说“昨天是我急了”,她说“药已经加了,你妈昨晚睡了五个小时”。他点头,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八点,三号床按铃。三号床住了新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胆管,刚做完引流,怕疼,按铃按得很急,一下一下连着按。她进去,把引流管的夹子松开一点,教他怎么侧身,说了三遍。
九点二十,吴桂芬的血氧往下掉了一点,她吸了痰,把床头摇高,坐在床边等血氧回到九十三。吴桂芬闭着眼,红毛衣还压在被子里,袖子露在外面一截。
十点,她给小魏讲怎么记录,讲了三遍。小魏记错了一个时间,她把那行划掉,让她重写,说“划掉的地方要看得清,不能涂成一团”。
十一点,她在护士站写记录。八床的门是关着的,床空着,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
十二点,输液泵响了一下。她过去看,是气泡报警,她排气,按继续。
一点,她在配药间喝水。水是凉的。
两点,走廊上很静,只有轮子和泵的声音。她走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黑的,黑到看不出有楼,只有远处一点很黄的光。
四点,十九床的儿子从陪床上起来去水房打水,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八床今天怎么样?”
“还没消息。”她说,“有消息我会说。”
“我跟他不认识。”他说,“我昨天在走廊上看见他进去,走得挺直。”
他拎着水壶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妈昨天跟我说,这层楼的护士夜里都不睡。我跟她说,人家上班呢。”
五点,天开始有一点变化,很慢。她把治疗车推回库房,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血压计、听诊器、手电、备用电池。
五点四十,小魏在值班室趴着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林晚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外套口袋里那把铜色的钥匙落到椅子上,响了一声。
三点十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大朋,晚上九点半发的,她到这时候才看到:“出来了,人在恢复室,等病理,三天。”
三点二十,天色开始变浅。还是那个颜色,灰里带一点铁色,最上面那一道比下面浅一点。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片子还在。
发送。没有回复。
三点四十,她回护士站,把交班记录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第十八章 醒来
周六下午三点,他在监护室醒得比较清楚了。嗓子干,说话要停一下,胸口插着一根引流管,手不敢动。
她下了夜班,没有回去,坐在监护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到探视时间。
“素材呢。”
“抽屉里,锁着。”她说。
他点了点头,眼睛闭上又睁开,嘴唇很干。她用棉签沾了水,给他润了一下嘴角。
“病理还没出来。”
“我知道。”他说,“三天。”
“疼不疼。”
“疼。”他说,“像有人拿手抵着,不松。”
“有镇痛泵,按一下。”她把他的手移到按钮上,“疼就按,别忍。忍了咳嗽咳不出来,肺张不开。”
他按了一下,过了半分钟,眉头松开一点。
“我以为你会哭。”他说。
“我哭过。”林晚说,“你没拍到。”
“什么时候。”
“你上台以后。”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在配药间,站了四分钟。小魏进来拿药,我又出去了。”
他笑了,笑到一半因为牵动伤口停住,用手压着胸口。
“别笑。”
“我梦见天亮了。”他说,“醒之前,梦里一直在等那个颜色,等到一半就醒了。”
“这儿的天亮都一样。”她说,“你在这儿住了二十四天,天天都一样。”
病理是周一下午出来的。淋巴结十一枚,阴性。切缘干净。分期比他想的轻。贺明在办公室说了三遍“运气不错”,然后加了一句“四个周期辅助化疗,跑不掉”。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四个周期,多久。”
“半年。”她说,“三个星期一次,一次三天。掉头发,吐,白细胞低。这些我都跟你说清楚。”
“头发掉了会再长。”
“会长。”她说,“长得比现在软一点。”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
“掉头发的时候,别拍我。”他说。
“没人拍你。”
“我自己也不拍。”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十一年,我拍过十几个掉光头发的女人,她们都不愿意看镜头。我知道那个样子。”
“你那时候劝过她们吗?”
“劝过。”他说,“我说拍下来,以后能看。”
“她们听吗?”
“听一半。”他说,“听的那一半,后来都拍了。”
林晚把引流管的位置往边上挪了挪,看了一眼引流袋里的量。“你要是想拍,我陪你。”她说,“拍到一半你要停,就停。”
“那我还拍得了。”
“拍得了。”她说,“先把管子拔了再说。”
第十九章 放映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示教室摆了十二把椅子。片子二十七分钟,片名两个字:《天亮》。
来的人不多。韩婶来了,带着孙子,孙子一米七八,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羽绒服,进门先鞠了一躬。李蕊来了,黑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十九床的儿子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还有老曾的女儿,老曾最后没有同意拍,她只是来看看别人怎么拍的。
赵慧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准备随时喊停。
江岸站在门口,没有坐。他出院才十天,走路还慢,一只手按着胸口。
片子开头是走廊的灯,一整排,黄得发闷。然后是手,手背上的胶布,边上翘起来一小截。接着是修桥:热水一趟八十米,抬了四十趟,第三十趟以后绳子往胳膊上绕两圈。
韩婶在第一段就坐直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动。
屏幕上是空床。床单绷得很紧,中间一道折痕,镜头三十秒没有动。然后是那双手铺床,铺三遍,第一遍歪了三公分。
李蕊的红毛衣出现的时候,纸袋在她腿上响了一下。
“蕊蕊,妈不怪你。”
“妈这一辈子在纺织厂上三班倒,也没给你做过一顿正经饭。”
“你以后别老想着我。想你的时候,看看这个。”
李蕊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最后一段是示教室的窗,窗外是浅色的天,然后是中国字,只有一行,白底黑字:
这层楼,每天天亮。
灯亮了。风扇还在转。没有人站起来。
韩婶先开口。她说:“他说话就是这个腔。”
旁边她孙子把脸埋下去,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韩婶拍了拍他的背,说“你爷爷前天还问起你”,说完自己也不说了。
赵慧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这片子不能放外面。”她说。
“我没打算放外面。”江岸说,“就给你们看。”
“不是我们审你。”赵慧把本子合上,“是外面的人看不了这个。他们要看救活的,看出院的,看笑着回家的。这层楼不在他们的片子里。”
“我知道。”江岸说,“我拍了十一年,投过七个电影节,入选过两个。那两个片子里,一个死人也没有。”
“那你还拍这个。”
“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在门外。”他说,“门里那些人,我也该拍一次。”
赵慧看了他一会儿,把本子夹在腋下,站起来,从他身边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片子留下。”她说,“科里留一份。护士学校来讲课,我放给他们看。”
李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纸袋递给他。里面是那条红毛衣,洗过了,叠得很平。
“我妈上个月十二号走的。”她说,“她走之前问,录像给没给我。我说给了。”
“谢谢。”江岸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拍。”
她摇了摇头,走到走廊上,走了几步,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
第二十章 每周三
一月中旬,他去医务科填了志愿者申请表。表上有一栏“服务内容”,他写:为临终患者及家属拍摄影像记录,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家属可随时要求停止。
批下来以后,他的时间是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
第一次来,他带了两台机器,一台新的,一台旧的。旧的镜头盖上有划痕,是老韩那段用的那台。
“今天拍谁?”林晚问。
“没人签字。”他说,“先看看。”
“那就推床。”她把一辆平车推过来,“我们科不缺拍摄的人,缺推床的。三号床要去做 CT,你来推。”
他推得很慢。拐弯的时候,床身撞在门框上,撞了一声。三号床上的男人“哎”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慢一点。”林晚在旁边走,一只手扶在床尾,“进门先抬床尾,再抬床头。你记住,进门永远是床尾先进。”
第二次拐弯,他抬了床尾,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人让路,一个推着换药车的小护士,往边上靠了靠。
“学会了。”她说。
志愿者牌子是医务科统一做的,白底黑字,尺寸跟“禁止吸烟”那块一样。挂上去那天,工勤问他要不要钉子,他说不用,双面胶就行。
“掉了呢。”
“掉了再粘。”
牌子挂上,第二天掉了一次,第三天又掉了一次。第三次他用两颗钉子钉住,钉完退后两步看,说“这下好了”。
赵慧路过,抬头看了一眼:“你这牌子比我们科的门牌还正。”
“我拍了十一年片子。”他说,“最后学会了钉牌子。”
“学会了。”
三点,他去 408 门口站了一会儿。408 现在住着一个六十七岁的女人,卵巢癌,腹水,刚抽过一次。家属在里面,门开着一条缝。
“她同意了吗?”他问。
“同意了。”林晚说,“她说她不怕拍,她怕忘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那我明天来。”
“周三。”她说,“只有周三。”
他点头。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光从窗那边过来,落在她的鞋面上。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把钥匙,铜色的,很新。
“抽屉的钥匙。”他说,“我配的。素材我拿回去剪,抽屉你给我留着。”
她接过钥匙,看了看,放进口袋,没有说谢谢。
“你妈的房间。”他说,“现在有人住了。”
“住吧。”林晚说,“空着做什么。”
“五年前,她按了七次铃。”
“记录上写着,护士处理及时。”她说,“我后来翻过那份记录。字是我的,签名也是我的。”
他没有往下问。走廊另一头有人喊“护士”,她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岸。”她说,“你以后还拍天亮吗?”
“不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来这儿上班。”他说,“每周三。”
第二十一章 天亮
三月,柳树发芽的时候,志愿者的牌子挂在了护士站旁边的墙上,一块白牌,黑字:家属影像档案,每周三下午。
第一次完整地拍完一个人,用了三个下午。那个六十七岁的女人讲了她年轻时在剧团报幕的事,讲完要求删掉两句“说出来太飘”的话,江岸删了。她后来跟林晚说:“这个人老实。”
周三下午五点,他收工。她下了白班,白大褂挂在更衣室的钩子上,头发放下来,肩上背着一个布袋。
“走不走?”她在走廊尽头问。
“等一下。”他把机器收进包,拉链拉到一半,走过来。
走廊上的光斜着进来,一半亮,一半暗,正好落在 408 的门上。门开着,里面的人在吃饭。
“我以前问过你。”他站在她旁边,“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记不住的。”
“问过。”
“你没答。”
林晚看着窗外。窗外那道浅色的边又出现了,很薄,从楼与楼之间往上推。
“我妈最后说话的声音。”她说,“我记不住了。她说什么,我记得。她怎么说的,记不住。”
“我拍了四十分钟的韩守义。”他说,“他的声音在这里面。”
“不一样。”
“不一样。”他同意,“我录不下来我妈的声音。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回来的时候,床已经空了。我连她最后一句都没听见。”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走廊尽头关窗,窗框响了一声。
“那天我在楼梯间坐着。”她说,“小魏给我端了一杯豆浆,问我是不是不能说。”
“你说能说。”
“我没说完全。”她把布袋换了个肩,“我说能说,就是别在走廊上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硬盘,放在她手里。不是素材盘,是另一块,小的,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林晚”。
“什么。”
“那一版。”他说,“二十七分钟的。你自己看。”
“我看过了。”
“最后那半秒你没看过。”他说,“空走廊,没有人。我加了一句话在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行字。”
她把硬盘握在手里,没有问是什么字。
“这里面是什么字。”她终于问。
“你自己看。”他说,“我不说。”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看。”
他笑了,笑得比在医院里松。“四个字。”他说,“写在最后那半秒的空镜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删。”
“不合适。”
“你还没看。”
“我说不合适。”她把硬盘放进布袋,“删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跟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往走廊那头走。走到窗前,她伸手把窗帘拉开,卡在第三格的那截早就修好了,一拉到底,光整个铺在窗台上,铺在地上,铺在两个人的鞋面上。
“今天的颜色不一样。”他说。
“每天都不一样。”她说。
天亮以前,走廊上很安静。她站在窗前,手放在窗台上,看着那道浅色的边一点一点推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