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新婚夜,商令仪按住程峥流血的手,逼他在专利转让婚书上落印,商崇岳则拿他母亲的治疗费催签。上一世,他入赘商家,交出父亲毕生心血,却被妻子的竹马许怀川栽成假药案主犯,死在狱中。重回这一夜,他当众撕碎婚书:这赘婿,谁爱当谁当。商家断钱封路,他便与被商氏打压的贺岚合作,以技术换救命钱,再逼沉默多年的邵伯衡作出选择。商令仪以为关住他就能留住婚姻,直到原始留样揭开骗局,她才知道,自己亲手毁掉过怎样的真心。可这一次,她跪着认错,也换不回他回头。
正文
一、废弃食堂试火
罗绍良把那张十二元菜单扔进泔水桶时,程野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
“中央厨房都不要的厨子,也敢来抢承包?”
桶底积着雨水,菜单上的“土豆烧肉”先洇开了。几个来看食堂的老工友站在门边,贺铁生拄着一把旧铁锹,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
程野没接话,弯腰将纸捞出来,搁在窗台上。
罗绍良的目光扫过他磨白的袖口。
“三十五了,别拿最后一点钱赌气。这院子连着食堂,我报的租金,你卖多少份十二块才能挣出来?”
贺铁生把铁锹往墙边一靠:“租给你,我们上哪儿吃?”
“会有配送服务。”
“我问的是坐哪儿吃。”
罗绍良合上方案夹。封面写着“团餐集配中心”,效果图里,原先摆餐桌的地方全是货架。
“贺师傅,厂里也得算收益。几十个人坐半天,不够保洁钱。”
程野终于开口:“你把菜单拿反了。”
罗绍良看向窗台。
“十二块,一荤两素,有汤。不是十二块租一天椅子。”
门边有人低头笑了一声。罗绍良脸上的笑淡下去,抽出纸巾擦手:“先把手续拿齐,再谈卖饭。”
人走后,窗台留下几滴黄水。程野把菜单翻到背面,重新写菜名,笔尖在湿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贺铁生问:“他说中央厨房不要你,怎么回事?”
“有批肉坏了,让我签收。”
“你签了?”
程野摇头,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手机正好亮起,房东发来消息:钥匙放电表箱,押金抵欠租,多的不退。
他将手机扣在案台上,去看墙角那口旧灶。
灶门掉了一半,灶台边沿还贴着褪色的值日表。他十六岁时给父亲打下手,站的就是这个位置。父亲嫌他土豆皮削得厚,把一盆皮倒回来,让他挑出能用的重新洗。
如今案板没了,墙上的挂钩还在。
邱满仓从院里搬进一台二手鼓风机,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别看旧,电机好着呢。灶膛补补,配上这台,够你用了。”
程野问:“租的事,确定?”
“钱都收了,还能赶你?”邱满仓从塑料袋里抽出收款条,指着上面的食堂地址,“门卫替里头收的,手续回头补。我跟人说好了,你先弄起来。”
程野接过那张薄纸。上头有日期、金额和一个潦草签名,项目一栏写得含混。他拨了条子上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等两天?”
邱满仓将鼓风机推到他脚边:“这套东西有人问。你不要,我明天拉走。我也欠着钱,不能一直压货。”
程野看了眼手机余额,一千八百六十二元。
他转过去一千四,备注设备尾款。邱满仓收钱后,立刻蹲下来接线,话也多了,说附近修理铺、夜班保安都缺热饭,十二块,肯定卖得动。
程野没听那些。他把剩下的钱列在纸上:米、肉、菜、餐盒,留出电费。住宿那一栏写了一半,又划掉。
许知禾进来时,他正用耐火泥补灶门边的裂口。
她拎着两个保温袋,袋角补过,拉链上拴着一截红绳。
“谁是程野?”
“我。”
“贺叔说你这儿能做软饭,少盐,不放辣。我妈腿不方便,以前订的饭总断送。”她把手机放到案台上,“我问了一圈,明天中午二十四份。十二元包不包送?”
“近的包。”
“多近?几楼?没电梯怎么算?”
程野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知禾没笑,打开记账软件:“我做过配送,合伙人撤资以后,车卖了,账还在还。你不能拿一句‘近的包’,让我替你贴腿脚钱。”
两人隔着案台算了十分钟,最后定下食堂自取十二元,院内三份起集中送,零散上门另计配送费。许知禾负责收预约和排路线,配送费归她。
“手续呢?”她问。
程野把收款条递过去:“说回头补。”
许知禾皱了皱眉:“这不够。钱先放我这儿,开餐前证件没下来,订单全退。你今天只能试菜,别急着下明天的料。”
程野应了一声。
傍晚,修过的灶门终于能合严了。贺铁生搬来两张缺角的桌子,用废木片垫平桌腿,坚持不让程野帮忙。
“我不是等白吃的。桌椅我会弄,你负责把饭做好。老吴他们几个,天天提着饭盒在凉亭蹲着,也不是回事。”
“先别叫人来。”许知禾说,“没开张。”
贺铁生脸拉下来:“我连叫老伙计看看都不成?”
“看看行,许饭不行。”
程野没劝,只把窗户推开。窗栓松了,他找根铁丝固定住,又查看灶后烟管,才往灶膛里添了少量木柴。
火点着后,屋里渐渐暖起来。
他只做了一锅试菜。五花肉切得薄些,煸出油,下葱姜,再放焯过的土豆;另起小锅熬白菜豆腐汤,豆腐切成小块,方便老人舀。
许知禾原本在算餐盒损耗,闻到香味,抬头看了两次。
程野盛出半碗饭,浇上肉汁递给她:“给你妈尝。盐少的。”
她拿筷子压了压土豆,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牙不好。”
“所以没收太干。”
许知禾把碗盖好,掏出十二块钱搁在桌边。程野没收,指了指锅:“试菜,不卖。”
她便把钱压在自己的手机底下:“等能卖了,算第一份。”
贺铁生端着一小碗汤坐到窗边,吹了两口,没再争着喊人。桌面有个旧烟头烫出的坑,他用指头抹去坑里的灰,说:“桌布不能买塑料的,热碗一放就粘。”
手机这时接连振动。
许知禾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松快收了回去。
预约群里有人转来几张照片:食堂锈蚀的排烟管、未装盖板的配电箱,以及程野点火的背影。下面跟着一段话——未取得经营许可,已有投诉,请勿订餐。
“谁拍的?”贺铁生放下碗。
程野看向门口。罗绍良下午带来的年轻人,曾在那里站过一会儿。
许知禾拨通电话,先问能否核实手续,听了一阵,又问:“所以明天肯定不能出餐,对吗?”
她挂断后,开始逐笔退款。
程野伸手按住案台:“我明早去办。”
“办下来再收。”
二十四笔,每笔十二元。页面上的数字一笔笔退回去,有人问能不能以后再订,也有人直接退了群。许知禾逐个解释,没有提程野被辞退的事,只写:手续未齐,本次取消,款项原路退回。
退款完成,她把手机转给他看。
“明天别买菜。今天用了多少钱,记下来。”
“再等一天。”
她把母亲那份试菜装进保温袋,蹲下拉拉链。拉到补丁处卡住,她用力捋平,才站起来。
“我妈七点吃药,饭得按点到。我欠的钱也有还款日。”许知禾看着他,“我可以帮你做生意,不能陪你赌一口气。”
程野站着没动。
贺铁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剩汤喝完,拿碗去水池冲洗。水龙头关不紧,水滴落在不锈钢盆里,盆底积了一小洼。
“不是赌气。”程野说得很低。
许知禾已经提起袋子,听见后停在门口:“那就先算,剩下的钱够你撑几天。”
她没等答案。母亲的电话打来,她接起来,说马上回去,饭还是热的。
院门合上以后,程野把灶里的余火熄净,将试菜装进干净饭盒。采购纸上的余额只剩两百多,他又翻过一页,写下明早要办的事,第一行是“找资产办”。
邱满仓发来消息,问火试得怎么样,后面又补一句:设备装过了,再退可得扣拆运费。
程野没回复。他从门后拖出装被褥的编织袋,放到远离灶台的长凳上,打算先去门卫那里问清管理员几点上班。走到门外,他才看见刚有人贴上的纸,胶带还没压实,一角翘着。
抬头是“停业通知”。
下面写着:未获场地使用授权,停止一切试火及供餐活动,相关设备待核。
落款是老厂资产管理办公室,联系人杜桂琴。
程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款条,对着门灯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按住通知翘起的一角,把胶带压平了。
二、收款条作废
“这不是租约。凭它开火,你得停。”
杜桂琴把收款条推回来,手指压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代收旧灶具款,捌仟元整。
程野站在办公桌前,没伸手。
“邱满仓说,钱交到门卫,食堂就能先用。”
“门卫替他收钱,不替厂里出租房子。”杜桂琴从抽屉取出资产登记册,翻到食堂那页,“没有合同,没有场地授权,更没有开火的许可。你贴在窗口的菜单,我看见了。昨天那些饭,送出去没有?”
“没有。都退了。”
她拿笔记下,才把登记册合上。桌上的搪瓷杯留着一圈茶渍,杯柄缠了半截旧胶布。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昨晚揭下来的停火通知,折痕已经磨白。
“灶我修了,水管也接了。”
“那也不能烧。”
“钱投进去了。”
杜桂琴抬头:“我以前替人说过一句‘先干,手续后补’,最后自己赔了钱。你现在让我再说一次?”
程野嘴唇动了动,把两张纸收到一起。
她没叫他走,指了指墙上的疏散图:“食堂废了几年,烟道什么情况,线路能不能带设备,谁查过?老人吃出问题,不能拿你修了多少东西来抵。”
走廊里有人拖着塑料桶经过,桶沿蹭在墙上。程野站了一会儿,拨通邱满仓的电话。
“你过来。带设备原单。”
邱满仓赶到时,额头全是汗。他夹着一个旧皮包,进门先喊杜姐,又伸手想把那张收款条拿过去。
程野按住了。
“你说它等于租约。”
“我说的是先占住地方,后面好谈。那阵子门卫不是也让你进了吗?”
杜桂琴摘下眼镜:“钥匙是借给你们搬设备、清点旧物的。登记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要叫门卫来?”
邱满仓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去,摸了摸包上的拉链。
程野把设备原单抽出来。灶具、工作台、消毒柜,一项项对过去,合计六千八。
“剩下一千二呢?”
“搬运,牵线,还有我跑这些事……”
“搬运我另付了三百。”
屋里静了一阵。邱满仓拉过椅子,没坐稳又起身,最后靠在门边:“是我的佣金。那批货压了半年,我欠人家的款快到日子了。想着你能做起来,我也能回点钱。”
程野把单子折好:“所以你拿我的钱,替你过关。”
邱满仓别过脸。门后挂着一把断了两根齿的塑料梳子,下面是值班人员的旧雨衣。
“话是我说满了。”他压低声音,“可现在争这个有什么用?罗绍良要的是连院子的整片地方,你争得过?趁设备还没用坏,拆了,我给你找买家。”
“卖多少?”
“六千左右。运费你再担一点。”
八千买进,三百搬来,再花钱搬走。程野把手伸进衣袋,摸到房东让他归还钥匙的那条消息,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佣金退我。设备不卖。”
邱满仓急了:“你连住的地方都——”
“那不是你能替我签租约的理由。”
杜桂琴把一张空白纸放到桌面上,让邱满仓写清收款项目和承诺。她不替任何一方担保,只留下复印件。
邱满仓低头写了几行,手机转账一千二,确认后把屏幕给程野看:“后头要换配件,我按进价给。但赊不了太久,分期也得写日期。我家里也等着钱。”
程野收了款:“以后多少钱,先写清楚。”
他第一次没叫邱哥。
从办公室出来,食堂的卷帘门只拉起半截。许知禾坐在门内的小方桌旁核退款,脚边放着给母亲买的纸尿裤,袋口露出一角小号保温饭盒。
“追回多少?”
“一千二。”
“够补一部分窟窿。”她把账本转过来,“昨天买菜四百二十六,能退的一百一十。剩下分给订餐的人带走了,没收钱。包装和配送白花,退款还差两笔,我先垫了。”
程野看着那些数,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欠款金额。
许知禾没推辞。她把那页折住,翻开下一页,上面已经列了三列:份数、采购、结余。
“还想干,就不能凭一口锅估人数。前一天预约,头天晚上截单,按人数买菜,最多多备两份。十二元一荤两素一汤,送上楼另算。”
“老人未必会手机下单。”
“电话也行,我来记。不能因为不会点手机,就每天多烧二十份。”
她用笔圈出土豆烧肉,又在旁边写下冬瓜、豆腐和当季青菜。肉不能只剩几片,素菜却得跟着菜价换;米油、燃气、水电都算进去,十二元才不是嘴上喊出来的便宜。
程野拿过笔,把肉的用量改了一处:“烧完会缩水,按你这个数,出锅不够。”
许知禾按计算器,重新核了一遍:“那就少用一种高价配菜。汤不放肉,做紫菜蛋花。”
两人把一份饭算到最后,留出的余量并不宽裕,还得承担租金和人工。程野指着空白处:“这里怎么没有赊账?”
“有上限。每人最多赊三顿,结清再续。总额度也得封顶。”
“有人月底才领钱。”
“那就约定月底结,不是永远不结。”
程野把笔搁下:“真有吃不上饭的,三顿以后呢?”
许知禾没立即回答。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语气放缓:“妈,饭在电饭锅里,别端内胆。等我回去盛。”
挂断后,她把保温饭盒往袋里按了按。
“我以前配送站也是这么想的,一单差几块,不催了;一个月结不了,再等等。合伙人一撤,欠款全落我头上。现在我妈想准点吃口热饭,我都得掐着时间跑。”
程野盯着桌角露出的木茬:“也不能算得一点情面不剩。”
“你可以拿你那份钱请人吃,别拿下个月买米的钱请。”许知禾将账本往他面前推,“你嫌我冷,就指出哪笔能省。我改。”
他没有接话,把刚追回的一千二记在收入栏,又把她垫的钱单独列出来。
“先追回该回的钱。赊餐的事,再议。”
许知禾看了那行字,没再争,只在空白处写上“待定”。临走前,她留下一句:“我不收下一批餐费,等能开火再说。”
下午,程野带着重新算过的菜单和账本,又去了资产办公室。
杜桂琴正在看罗绍良送来的方案。第一页是租金报价,后面夹着院落货车进出示意图,原来摆桌椅的地方标成了周转区。
“他的租金,比你能承担的高。”她没有遮,“厂里还有维修开支,不可能只听谁说得好听。”
程野把账本放在方案旁:“那就算两本账。一本收多少租,一本留下多少人吃饭。”
杜桂琴翻开菜单,看完份数测算,又问:“按这个量,少十单怎么办?”
“减采购,不减每份饭的量。预约不够,不开那么多菜。”
“欠账呢?”
“设额度。具体办法,还没谈拢。”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夸,把食堂原有用途的档案抽出来。旧文件里有助老供餐的承诺,她用铅笔在那一段旁边画了线,又翻出一张申请表。
“正式承租要公开走程序,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但我可以把三十天试运营提到会上。开放堂食、服务记录、收支账,都要作为后续评估依据,不是只比租金。”
程野伸手接表,杜桂琴没有松开。
“前提是场地临时使用手续签清楚,消防整改完成,食品经营相关手续依法办妥。没核验通过,一顿也不能卖。整改的钱你自己担,最后选不上,不会有人替你赔。”
办公室窗户没关严,表格的一角被风掀起。程野把它压住,逐项看完烟道、电路、消毒设施和人员健康证明,在申请人一栏写下名字。
杜桂琴这才拿出另一张通知:“本周五开会,材料最迟周四下午交。来不及,就进不了这一轮。”
只剩三天。
程野抱着材料回到食堂,站在停火通知下面给贺铁生打电话。头顶排烟管的接缝发黑,灶门昨天才装上的螺丝还很亮。
“贺师傅,明早能来一趟吗?先不点火,看看烟道。”
电话那边问:“还拆了卖不卖?”
程野把申请表放进干净的空饭盒里,扣好盖子。
“不卖。带扳手来。”
三、贺铁生拆烟道
烟道刚拆开一块铁皮,黑色油垢便从夹层里掉下来,落在贺铁生的旧扳手旁。
他用手电往里照了照,脸色变了:“这不是堵,是积了好几年。”
程野蹲在灶台边,手指擦过铁皮上的油层,指腹立刻粘住一层黑。“能清?”
“能清,今天清不完。”
门口的许知禾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三条催款消息,还有母亲发来的语音,问她中午能不能送一碗软饭回去。她把手机扣在掌心,走到贴在墙上的临时菜单前。
“今天不接新单。”她说,“烟道没验过,谁敢吃谁的饭?”
贺铁生把扳手塞回工具袋,指着旁边排队的几个老人:“那他们呢?都站到门口了,难道让他们回去啃馒头?”
“不是不让吃,是先把账算清楚。”许知禾把预约表翻开,“昨天有六个人没付钱,今天又来了三个。照这个数,程野再买一次肉,钱就断了。”
贺铁生的手停在工具袋口,抬头看她:“老人吃顿饭,还要像送货一样先扫码?”
“十二块的饭,不是免费饭。食材、水电、燃气,哪一项不用钱?”
“他们年轻时把厂子干起来,临到老了,连一口饭都得先掏钱?”
“那你替他们垫。”
这句话落下,门边的人都没接话。一个穿蓝布外套的老人低头看鞋面,鞋底还沾着昨晚院里的泥,门槛边留下两个半干的脚印。
贺铁生的眉毛压了下来:“我有钱就不会来拆这破烟道。”
“没钱还要让别人先垫,这叫人情,不叫经营。”
许知禾合上本子,语气没有松动。她不是来争一口气的,母亲的送餐还等着稳定渠道,自己背的债也没有因为食堂开门就少一分。程野若是连采购钱都拿不出来,她连配送车的油费都不敢再往里填。
贺铁生转身去拿扳手,肩膀擦过门框,震落了一小片墙皮。
程野站在灶前,没替谁说话。他先把案板上的土豆装进筐里,又拿出一本卷边的记录本,放在许知禾面前。
“昨天采购,猪肉三斤八两,土豆十斤,青菜六斤。肉一百零六,菜三十四,米和燃气按份摊,合计二百二十七。”
许知禾翻了一页:“卖出去十九份,收了二百二十八。”
“还有一份给贺师傅。”
贺铁生别过脸:“我那份算我头上。”
程野又翻到下一页,指尖压住一栏:“留样一份,退回一份。实际能卖的十七份,收款二百二十八,余一块。”
许知禾看着那一块钱,没说话。
“不是不能赊。”程野把记录本推回去,“但要有数。每天最多三份,月底结一次。谁取的,谁签字。没结清前,不再加。”
贺铁生皱着眉:“你也跟她学会算这些了?”
“我以前不算,给人签了坏肉。”
屋里一静。
灶台边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落在不锈钢盆里,隔一会儿响一下。程野将留样盒拿出来,盒盖上写着日期、菜名和时间,旁边还压着采购小票。
“这盒饭不是给谁看的,是出了事能查。”他说,“钱也是一样。今天放出去,明天就没人知道缺口在哪。”
贺铁生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争。他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角。
“我家还有两张折叠桌,下午搬来。饭钱先记着。”
许知禾把钥匙推回去:“桌子可以算设备,不算饭钱。”
“那我值班。”
“值班有工时,饭还是饭。”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
“我背着债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说完便转身去检查水槽,袖口蹭到了墙上的灰,留下一道白印。贺铁生盯着那道印子,拿起扳手,弯腰钻进了烟道口。
程野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停在三千一百二十六块。
消防整改的清单在杜桂琴那里,排烟管更换、灭火器、应急灯、漏电保护,一项项加起来,至少要三千八。他原本还想留一部分买下周的食材,邱满仓那批旧灶具的尾款也没结清。
许知禾从水槽边回头:“你不会想用这笔钱全改消防吧?”
“初检过不了,三十天试运营都没有。”
“过了也不等于能挣钱。”
“不过更挣不到。”
“你还有别的办法?”
程野没有回答,走到墙边拨通了设备店的电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讨价还价持续了几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按旧价,分两次付,今天先送灭火器和应急灯。”
挂断电话,他把三千一百二十六块转了出去。
许知禾看着付款页面,眉心一点点收紧:“你连房租都没地方住了。”
“食堂能开,我就有地方做饭。”
“食堂不是你的。”
“我知道。”
她没再劝。程野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片。铁片边缘有一圈发黑的油,粘在他的袖口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烟道里的情况比想象中更麻烦。贺铁生拆下第二段管道时,夹层里塞满了硬化的油垢,连一根筷子都捅不进去。油垢后面还压着几只变形的塑料袋,袋口印着十几年前的厂食堂字样。
“谁往里面塞的?”许知禾站在梯子下问。
贺铁生用刮刀撬下一块:“以前排烟不够,后厨的人拿袋子堵漏风口,说这样省电。后来食堂停了,没人管。”
“这种情况能验收?”
“不能。”
杜桂琴下午赶来时,手里夹着初检表。她只往烟道口看了一眼,就把笔收了起来。
“清不干净,今天不签。”
贺铁生从梯子上下来,裤脚沾满黑灰:“给我一晚。”
“我只能给你到明早八点。”杜桂琴看了看墙上的应急灯,“消防整改的钱谁出的?”
程野答:“我。”
“凭什么?”
“想开火。”
“那就把票据留好。”她把表格递给许知禾,“还有,清出来的油垢不能倒下水道,装袋,称重,拍照。别到时候验收过了,环保那边又找你们。”
贺铁生咧了下嘴:“做个饭比修机器还麻烦。”
“因为机器坏了不会把人送医院。”杜桂琴翻到最后一页,“明早我带人复查。少一项,停火。”
她说完就走,鞋跟踩过门口的灰水,鞋面溅上一点白。没有人挽留,她也没有回头。
天黑后,食堂里只亮着两盏临时灯。贺铁生带来两名老工友,一个负责拆管,一个拿铁铲装油垢;许知禾坐在窗口登记取用的工具和材料,旁边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程野一直在烟道口忙,手套破了两处,黑油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最后一段管道拆下,里面卡着一块铁片,铁片后积着一层厚实的油泥。
贺铁生用刮刀刮了两下,油泥落进桶里,沉得像湿土。
“这东西烧起来,整条楼都得遭殃。”他说。
程野没接话,只拿起秤,把一桶桶油垢称好,数字写在纸上。许知禾看着他记账,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里?”
程野换了副手套:“先是为了挣钱。”
“现在呢?”
他把管道接口擦干净,过了片刻才说:“他们没地方吃。”
许知禾看了一眼门外。贺铁生正指挥人把折叠桌抬进来,桌腿有一根用铁丝缠过,桌面还刻着一道长划痕。老人们没有闲聊,谁手里有抹布谁就擦桌子,谁能搬东西谁就搬东西。
“没地方吃的人很多。”她说,“你管不过来。”
“所以要有规矩。”
这次许知禾没有反驳。她把预约表重新分成两栏,在右侧写下“互助餐限额”,又把原先无限赊账的那一行划掉。
“每天三份,超过不接。月底没结清,改成帮工抵扣,但工时和餐费分开记。”她把笔递给程野,“你签字。”
程野接过笔,在下面写了名字。
贺铁生从旁边看见,伸手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我先值明早的取餐班。”
“你会收钱吗?”许知禾问。
“不会就学。”
“别把钱放抽屉里。”
“放你那儿?”
“放透明盒,交班时对账。”
贺铁生看了她两秒,哼了一声:“规矩真多。”
“你想让食堂撑过三十天,就得比规矩更多。”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段烟道终于清出来。程野把风机接上临时电源,站在灶台边等了半分钟,烟气顺着管道上升,没有从接口处反喷。贺铁生抬头看着排烟口,脸上的黑灰还没擦,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扳手。
第二天清晨,杜桂琴带着两个人复查。她先查灭火器,再查线路,最后打开烟道检修口。金属内壁露出原来的颜色,只在角落留着几道没擦净的油痕。
她用纸巾按了一下,纸巾没有变黑。
“初检通过。”杜桂琴在表上签了字,“正式试运营还要看食品留样、账本和服务记录。别以为过了消防就稳了。”
贺铁生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问:“那今天能开饭?”
“中午可以,前提是别超预约。”
许知禾把第一张取餐单递给他:“九号桌,三份。收两份钱,一份互助餐。”
贺铁生接过单子,眼睛扫到金额,嘴角压了一下,却还是转身去窗口。门外的风把新贴的菜单吹得翘起一角,程野拿胶带重新粘好,正要进后厨,院门外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
罗绍良下车时,身后跟着两个穿工服的人。他没有进门,只把一张红纸贴在对面公告栏上。
“老李,今天别在这儿排队了。”他冲门口的几个工友招手,“我们那边八块钱一份,三荤两素,送到楼下,前三天免费。”
贺铁生拿着取餐单走出去:“你不是说老人坐半天不值钱吗?”
“我现在送,不让他们占桌子。”罗绍良笑了笑,“价格低,速度快,厂里也省事。”
许知禾从窗口看了一眼,公告栏下已经围了几个人。罗绍良旁边的工服人员递出登记表,第一栏写着“今日团餐优惠”,第二栏就是订餐数量。
一个老工友犹豫着问:“八块钱,真有肉?”
“照片都在。”罗绍良把手机递过去,“比这里便宜四块,还不用等。”
贺铁生握着单子的手收紧:“便宜不是饭。”
“老人最知道便宜值几顿。”罗绍良看向食堂里的新灭火器和刚擦干净的桌子,“你们辛苦一晚上,结果人家八块钱就把单子拿走。程师傅,账算明白了吗?”
程野站在门内,没往外走。
许知禾低头数了数窗口前的预约单,原本排好的二十七份,只剩十九份。她把少掉的八张单抽出来,放在账本旁边,没有撕。
罗绍良收起登记表,朝程野扬了扬下巴:“三十天试运营才刚开始。你要是现在转手,设备还能卖个好价。”
程野看着公告栏上那行醒目的“八元团餐”,手里的胶带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后厨里,灶火已经点上,锅里的水刚开始发热。门外的人声却越来越近,像一张贴在食堂门口的价目表,压住了刚通过初检的那口烟道。
贺铁生回头问:“还做吗?”
程野把胶带贴牢,转身走进后厨。
“做。十九份,也要按十九份的账做。”
四、食堂先封了
“我爸吃完你们送的饭,吐得站不起来,你还敢开火?”
女人把餐盒推上窗口,汤汁顺着袋角滴到预约本上。程野刚盛好的冬瓜停在勺里,门外那张九元团餐的传单还没揭,罗绍良抢走的二十六份订单,许知禾才划掉最后一笔。
“人在哪儿?”程野放下勺。
“卫生院。你先说这饭怎么办!”
许知禾拿起手机:“今天的餐款退,配送暂停。阿姨,您把就诊地址给我,他跟您过去。”
程野却转身走向留样冰箱。女人追了两步,伸手拦他:“你要收拾什么?”
“留样。不能动,也不能扔。”
冰箱门上贴着当天的菜单:软米饭、肉末蒸蛋、冬瓜烧豆腐。每个留样盒都有日期、时间和签名。程野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再碰门把手。
杜桂琴赶到时,窗口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她先查看老人家属留下的联系方式,又翻出昨天刚办下来的场地限次试餐确认单,拿笔写上暂停。
“关气,停供。灶台和库存先封存,留样冰箱保持通电。我通知相关人员来核查。”
贺铁生从后门进来,袖口还沾着修椅子的白灰:“同锅饭这么多人吃,怎么就老周——”
“这话不能当证明。”杜桂琴截住他,“我管场地,先暂停使用,不是替谁定责任。消防过了初检,也不代表出了投诉还能照常供饭。”
程野拧紧燃气阀,在记录上签了字。那口新刷干净的灶台上,还放着他早晨削好的半根葱。
许知禾逐单打电话,一边退款,一边问有没有腹痛、恶心。有人骂了一句就挂,有人说饭还没动。她把未开封的餐盒请对方单独放好,不要继续吃,也别急着丢。
贺铁生看她连续退了十几笔,忍不住按住账本:“还没查清呢,全退了,明天拿什么买菜?”
“不能叫人拿肚子替我们等结果。”
她抽回本子,纸角被汤浸软了。程野看了一眼退款余额,把手机放到她手边:“用我的。”
“你陪诊,留点钱。”
“留两百。”
许知禾没接话,把他的手机推回去,只拿走了收款码。
卫生院走廊里有一盏灯白天也亮着。老周靠在床头输液,外套搭在膝上,见程野进来,先把脸转向墙。女儿替他回答医生的问题,说午饭是食堂送的,十二点吃完,一点多开始吐。
“早饭吃了什么?昨晚呢?平时有没有胃病?”医生继续问。
“早上喝粥。老人不都这样?”
程野没有争辩,把送餐时间和菜单写给医生,又去窗口垫了检查费。收据从小口递出来,他折了两次,装进裤兜,里面只剩一张皱了的二十元。
等女儿出去接电话,老周才轻声说:“小程,蒸蛋挺软。”
程野把床边歪着的凳子扶正:“先把病看好。”
“粥我也喝了,没舍得倒。”
程野抬头:“什么粥?”
老周指了指墙边的布袋。里面是一只红色保温桶,塑料提手缺了一小块,桶盖上还缠着防漏的保鲜膜。
女儿回来,听见问保温桶,声音低了些:“昨晚熬的杂粮粥,早上我让他倒掉。他说没坏……”
“放冰箱了吗?”
她站着没动。
老周说,前夜装桶后就放在床边,今天早上喝过,中午又兑了热水,就着送来的蒸蛋吃了剩下半桶。
女儿把布袋提起来,手指捏紧了提手:“那也不能说就是粥。”
“不能。”程野说,“请核查的人一起查。”
他没有开盖,只把情况打电话报给杜桂琴。女人听完,慢慢把袋子放回墙边,没再挡他。
当天下午,食堂留样、库存和保温桶里的剩粥分别按要求取样。杜桂琴全程在场,核对封签,连采购袋里的小票也一张张留存。贺铁生想把餐盒收拾了,她拦下来,让他先登记,再按要求处置。
“我不是来帮你擦干净这件事。”她对程野说,“是把它查清楚。你也别急着开火。”
程野点头,把灶台旁的抹布收进水盆。
晚上七点,许知禾算完账。当天退款、不能再供餐的备料、老人检查费,加上原本该结的菜款,程野剩下的周转钱一分没留住。
账本最后一行是零。圆珠笔断了墨,她在废纸上划了几下,才把那个零补全。
“今天一天就赔空了。后面等结果,灶不开,电费也不会停。”她说,“你想扛,可以。不能再许诺谁来都能赊。”
程野坐在对面,手背上有一道修灶留下的口子:“贺师傅那几个人——”
“有几份钱,就做几份互助餐。不是把所有人的难处,写成你的欠款。”她把采购单递给他,“我妈也等着稳定送餐。我不想每隔几天告诉她,这家又关了。”
这一次,程野没再说她算得太细。他把明天的采购栏划掉,只留下待核查三个字。
邱满仓的电话在这时打来,问他设备还卖不卖。
“正好有个早餐店要双灶。你现在出手,能回一点。再折腾,八千块真剩废铁价了。”
程野看着封条:“佣金什么时候退?”
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凑。程野,我先前把收款条说大了,是我不对,可你也得认赔——”
“该认的我认。不是我的错,我得查明白。”
电话挂断后,许知禾把那笔未退佣金另列一栏,没算进可用现金。
结果出来前,贺铁生把当天吃过同批餐食的人挨个问了一遍,记录吃饭时间和身体情况,交给核查人员。有人劝他少掺和,他把笔帽往桌上一放:“我要的是以后有地方吃饭。真有毛病,我第一个不让他开。”
正式反馈送来时,杜桂琴先把人叫进了办公室。
食堂相关留样检测未见异常,同批就餐者没有发现类似症状;结合就诊情况、进食记录和剩粥检验,排查指向储存不当的隔夜粥,本次事件与食堂供餐无关。
老周女儿也来了。她把检查费放在桌上,又把自己发过投诉的群打开,当着几个人的面更正了情况。
“我当时怕得厉害,话说重了。”她低头翻找转账记录,“退款也退回来。”
程野只收回垫付的检查费:“餐款不用了,那天供餐确实停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以后还能订吗?我上班,他一个人在家总舍不得倒剩饭。”
许知禾把预约本翻到空白页,没有立刻收钱:“等能供餐再通知您。只送当餐的量,保温桶也得每天洗净晾干。”
办公室窗台上,一盆吊兰的叶尖碰着玻璃。杜桂琴把核查反馈复印了一份,遮住老人个人信息,递给程野:“可以公开。但这不是正式承租许可,后面的评审照走。”
程野把反馈、留样记录和采购票据一起贴到食堂门口。肉是哪家买的,鸡蛋哪天入库,十二元一份扣完食材还剩多少,都在上面。
原先退订的人陆续停下来。贺铁生挤在最前头,戴着那副腿上缠胶布的老花镜,把账看了两遍。他原本带着几个工友来问何时恢复供饭,看完却从口袋里掏出六十元,压在预约本上。
“前几顿我替老刘他们担保的,先结这五份。”他推开程野伸来的手,“不是施舍。我赊的账,我认。往后取餐忙,我来值班,抵几顿饭,你们按工时算。”
许知禾收下欠款,却把值班那页留空:“这个另订规矩,不能谁干半天就自己划饭钱。”
“行,你写清楚。”
门口重新有人登记名字,没人催着点火。程野把卷起的票据边角压平,刚拿起笔,一只文件袋放到了账本旁边。
罗绍良穿着深灰色夹克,鞋面很干净。他没看那张核查反馈,直接朝随后出来的杜桂琴递了报价单。
“我们公司调整了预算,食堂连院落,年租按原底价的两倍报。仓储、装卸也能统一做,厂里不用再为几份老人餐垫管理成本。”
杜桂琴没有接他的笑,只接了纸:“堂食怎么保留?”
“公共用途可以另谈,先看收益。资产空着这么多年,总该有个交代。”
他说完,转向程野,目光落在公开账本最下面的余额上。
“你一天都垫不起,还跟什么价?”
程野手里的笔停在预约名单旁。杜桂琴将报价单收进文件夹,让两方按通知参加公开评审,罗绍良却又把一份复印件留在窗口。
许知禾等他走出院门,才拿起来核算。翻到租金支付方式,她把纸转向程野,指着首期付款那一栏。
“不是只涨一倍。他要求先付一年。”
窗外有人还在问能不能登记两份软饭。程野把报价单压到账本下面,重新拔开笔帽。
“名字先记。钱别收。”
五、三十天试营落地
评审桌上,罗绍良把报价单推到最前面。
“月租八万,先付半年。厂里的场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愿意一次性补交改造保证金。”他抬手指向食堂后院,“堂食区拆掉,改成团餐中转仓,三个月内就能给厂方增加一笔稳定收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食堂的桌椅还没配齐,靠墙那张长桌缺了一个角,桌面留着多年刀划的细痕。杜桂琴坐在中间,手边压着三份方案,没急着翻页。
贺铁生站在门口,灰色工装袖口沾着烟道里的黑灰:“拆堂食?”
“贺师傅,您也听见了,这是经营,不是养老院。”罗绍良笑了笑,“现在年轻人都点外卖,留下这几十张桌子,房租谁来补?”
“工友吃饭的钱,你算过吗?”
“算过。”罗绍良把另一张表摊开,“午餐团餐每份九块五,统一配送,比你们这儿的十二块还便宜。老人不用进来,坐在家里等餐就行。”
许知禾拿过表,扫了一眼:“配送费呢?”
“批量配送,免配送费。”
“前提是每个小区至少一百份。”
罗绍良唇角的笑收了一点:“做生意总要有规模。”
许知禾把表翻到背面,露出一行小字:“低于起订量,每份加三元。临时取消,按整单结算。肉类替换另算。”
门外几个来听评审的老人互相看了看。有人鞋底还带着院里没干的泥,踩在水泥地上,留下半个鞋印。
罗绍良伸手要把报价单拿回去,许知禾却按住了纸角。
“这不是九块五,是最低十五块五。还不保证每天有餐。”
“许站长,别把简单的事说复杂。”罗绍良靠回椅背,“你们那个互助食堂,一天能卖几份?五十?八十?就算都不赔钱,什么时候能交得起租金?”
程野站在灶台旁,没有接话。他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还有前天留下的油渍。灶台已经清洗过,靠近墙根的位置却仍有一小片没刷掉的白垢。
杜桂琴翻开厂方的场地评审规则:“罗经理的租金确实最高。但这里原本是职工食堂,公开评审不能只看租金。”
“那还要看什么?”罗绍良问。
“看用途、食品安全、服务记录、价格稳定性。”
“价格稳定不能当饭吃。”
“堂食也不能拆。”
贺铁生说完,转身把门边那块“今日预约”木牌扶正。木牌底下有一只缺口搪瓷杯,杯口挂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痕。
罗绍良瞥了他一眼,没有再争。他知道真正能决定这场评审的人不是贺铁生,而是杜桂琴。
“既然要比服务,那就现场试吃。”他抬腕看表,“我已经在门口安排了三百份试餐,九块五一份。谁的方案更受欢迎,大家看得见。”
后院传来推车声,几个穿同样蓝色马甲的人把保温箱排在墙边,箱盖上印着“惠民团餐”。每个盒饭里都是两荤一素,油亮的红烧肉压在米饭上,香味很快钻进屋里。
门口有人低声说:“这卖相确实好。”
程野看了一眼保温箱,问:“肉是哪天进的?”
“这你也要管?”罗绍良笑道,“正规供应商,有票有章。”
“供应商名称。”
“评审用餐,不是查账。”
程野没再问。他把笔放到灶台边,打开自己的采购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菜名、重量、进价、验收时间,昨天那批鸡蛋旁边还贴着一张退货单,签字栏是他自己的名字。
许知禾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纸,压在预约本上。
“从今天起,取消无限赊账。”
贺铁生刚把椅子搬进来,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每个人每周互助餐额度三十元。可以自己充,也可以由工友互助金补贴,超出额度必须结算。没有登记,不先出餐。”
“你把那些没钱的人也挡在门外?”
“我把食堂从头到尾算活。”
“他们以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吃顿饭还要申请额度?”
许知禾把纸上的几栏指给他看:“燃气、米面、肉菜、清洁、配送。昨天停业一天,退款和损耗一共四百六十七。再这么赊下去,过两天连鸡蛋都买不起。到时候谁也吃不上。”
贺铁生别过脸,手里的椅子没有放下。
许知禾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您要是真想让他们天天有饭,就别把账推给程野。”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声。程野低头翻了两页采购本,没替任何人说话。
贺铁生把椅子摆好,转身走到杜桂琴面前:“我每天下午来值班,登记取餐、收碗、擦桌子。按工时抵餐,不占互助额度。”
许知禾抬起头。
“我不要施舍。”贺铁生把工具袋放到脚边,“但我干活,饭就得算我的。”
“可以。”她拿出一张值班表,“每次两小时,按最低工时折算,不能拿家里人来冒领,也不能把额度转卖。”
“你这丫头,连这个都防。”
“账上防得住,人情才留得住。”
贺铁生看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接过笔时,指甲缝里的黑灰落在纸边。他没擦,只在名字后面补了一句:负责取餐秩序和服务记录。
外面的试吃开始了。
罗绍良的人把盒饭分给排队的老人,宣传单一张张递出去。有人觉得菜多,有人问能不能把米饭换软一点,负责发餐的年轻人只说:“统一标准,不能单独调整。”
程野这边的锅里只有三样菜:软米饭、肉末蒸蛋、冬瓜烧豆腐。肉末蒸蛋被许知禾按预约人数分装,份量不大,包装盒旁边贴着时间标签。
一个老太太端着盒子问:“怎么没有红烧肉?”
“今天十二块,老人软餐。”程野说,“想吃红烧肉,明天可以提前预约,但价格会变。”
老太太看了看旁边油亮的盒饭:“你不会做吗?”
“会。成本不一样。”
他答得平静,倒让老太太没法继续问。贺铁生接过盒子,在登记本上写下取餐时间,又问:“米饭软硬怎么样?汤咸不咸?菜凉不凉?”
“你还真记?”
“我值班就得记。”
几名工友原本端着罗绍良的盒饭,听见这话也走过来,拿了两份小碗试吃。一个老人把筷子放在桌边,皱眉道:“肉是香,但我牙口咬不动。”
罗绍良的人解释:“团餐统一做,不能照顾每个人。”
贺铁生低头在表上写了几笔,随后抬头:“统一做,就统一不管?”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回话,杜桂琴已经走过来:“把试吃评价都记上,不许只记好听的。”
罗绍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淡了。
程野把一碗蒸蛋端到杜桂琴面前:“这是今天十点四十七分出锅的留样同批。冰箱里还有一份,采购单、验收人、配送签收都在这里。”
杜桂琴没有马上动筷,而是先看他递来的小本:“配送签收谁签?”
“许知禾。送到家,拍照,老人或家属签字。没人在,退回,不放门口。”
“成本呢?”
程野报出数字:“软餐食材五块八,包装、水电、损耗一块九,配送按片区合并,平均一块一。十二块售价,剩下的钱留作维修和周转。”
罗绍良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把自己算得这么辛苦,最后还不是赚不到钱?”
“先把饭送到人嘴里。”
“那是你还没见过真正的账。”
他说着,拿出一份打印材料:“我这边已经拿到了三家单位的团餐意向,签下来就是每月五千份。杜主任,您要的是收入,我能给;他要的是几十个老人坐在这里聊天,能给厂里创造什么?”
杜桂琴接过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中转仓改造后,消防疏散怎么走?”
罗绍良顿了一下:“会按要求整改。”
“堂食区拆掉,后门通道是不是也要占用?”
“货车临时进出,不影响。”
“临时多久?”
罗绍良没答。
许知禾把自己的服务记录递过去:“过去三天,预约一百八十六份,实际配送一百八十二份,退餐四份;其中老人软餐七十六份。罗经理的意向书是意向,不是订单,连联系人电话都没写全。”
罗绍良伸手拿过来,扫了两眼,冷声道:“几百份饭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至少有人真正吃到了。”
这次是程野开口。
罗绍良看向他,眼神沉下来:“程师傅,你在我手下干了八年,最清楚厨房不是靠嘴硬撑起来的。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想守这么大一块场地?”
程野把留样盒的盖子扣紧,没看他:“我没签过坏原料。”
一句话落下,门外几个人停了交谈。
罗绍良的手指在报价单上敲了一下:“过去的事,别拿到评审会上说。”
“那就看现在的账。”
程野把采购本推到桌面中央,第一页是进货记录,第二页是退货记录,第三页是每日留样和温度登记。许知禾补上配送表,贺铁生把试吃评价夹在最上面,杜桂琴一页页看过去,期间只问了两个问题:坏菜怎么处理,赊账怎么控制。
程野回答:“不合格就退,不进灶。不明原因的投诉,停供、留样、查记录,不能为了营业把东西继续送出去。”
许知禾接上:“互助餐每人每周三十元,工会补贴名单公开,劳动抵餐按工时记录。超额度不赊,但可以提前预约下一周。”
贺铁生把评价表递过去:“我带五个人试了三家口味,罗经理的饭不差,但软硬、咸淡只有一个标准。程野这边慢一点,至少愿意改。”
他说完,屋里没人接话。墙角排风扇转得不稳,吹得桌上的一张小票翻了个面,露出背后的蓝色印泥。
杜桂琴合上材料,起身走到门口。她看了看被拆开的烟道,又看了看后院堆放的保温箱,最后把评审规则翻到“公共服务用途”那一栏。
“厂方不直接把场地给任何一方。”她说,“批准程野食堂三十天公开试运营。”
罗绍良的脸色变了:“三十天?”
“三十天内,按日公布采购、留样、配送和收支;堂食区不得拆除,不得改作仓储;每天至少保留老人软餐和现场用餐。服务记录、食品安全、价格执行,任何一项不合格,都可以终止。”
“那租金怎么算?”
“按试运营协议执行,三十天后再评正式承租。”
罗绍良盯着她:“杜主任,您这是拿厂里的收入赌人情。”
杜桂琴把协议递给许知禾:“不是赌。规则写清楚,谁能把饭送稳,谁来谈租约。”
许知禾接过协议,低头看了一遍,确认“堂食保障”几个字确实印在评分条件里,才递给程野。
程野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欢呼,只把签好的协议压在采购本下面,又转身去看灶台上的火阀。
贺铁生把值班表贴到墙上,顺手将桌角垫平。门外几个工友围着许知禾登记互助额度,有人掏出零钱,有人说下周再补。她没有再把人往外赶,只逐笔写清楚,谁补多少,谁抵多少工时。
罗绍良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回头看着那张写着“三十天试运营”的纸,笑意重新挂回脸上。
“程野,先别急着把这儿当家。”
程野抬眼。
“协议只有三十天。三十天后,我会按双倍报价再竞一次。”罗绍良的目光落在后院那排保温箱上,“到时候厂方要的是钱,不是你们这几张桌子。”
没人回答。
罗绍良走下台阶,皮鞋踩过门口那半个泥印,留下更深的一道痕。
许知禾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问:“明天菜单定什么?”
程野看了看墙上的值班表,又打开冰箱检查留样盒:“鸡腿贵,换成肉末炖豆腐。软饭加一档,配送分两条线。”
“成本会多两毛。”
“从别的地方省。”
贺铁生在旁边插话:“我明天六点来开门。”
许知禾抬头:“值班从七点开始。”
“六点我先把桌子擦了。”
她没再拦,只在表上把时间改成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灯亮了一盏,灯罩里积着几只小飞虫。灶台上的火没有停,程野拿起锅铲,先把明天的米量记在白板上。
门外,罗绍良的车没有立刻开走。三十天的倒计时,从那张还带着油渍的菜单旁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