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是他打印的,一式两份,三页。
他把纸推过来,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第一条,房子归我妈。”他念,“第二条,公司股份跟你没关系。第三条,孩子我养。”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行你自己看。”
最后一行加粗:女方自愿放弃全部财产。
笔是新的。他撕开塑料包装,倒过来在桌上磕了两下,递到我手边。
“签吧。”他说,“签完各过各的。”
我拿着笔,问了一句:“孩子知道吗。”
“不用她知道。”
我签了。周敏,两个字,写得很快。
签完把笔放回他手里。他握着那支笔,没动。
他等我哭。这半年他提过三次,前两次我都哭,哭完他说再想想。这次我没哭。
第一次是半年前。他说:“这房子你白住了九年。”
我说:“我还了九年贷。”
他说:“那是你愿意。”
后来他没再提。我等着。
等的这半年,我做了三件事。
查进项:前年三月,三笔,三家抬头,打给同一个私人账户,我做的科目是“其他应收款”。
查房子:房本写刘桂香,首付三十万她出的,九十六个月每月四千一,从我工资卡划走。
查宋佳:她是他公司前台,来了一年半。去年十月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一张照片,她穿着睡衣,坐在我家沙发上,怀里抱着我女儿。
她的进账,去年三月到五月,二十七笔,用他的 U 盾导的。
三样装进牛皮纸袋。
我把纸袋拿出来,三张纸摆开。
他手指停在第一张上。
“你查我。”
“我做了六年账。”我说,“你的账,我闭着眼能做。”
他把三张纸拢起来,叠成小方块,往裤兜里塞。
“没用。”他说,“宋佳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自己的钱。公司一年走三百多万。你给自己开七千块工资。”
“那是我的公司。”
“婚后开的。你注册那天,我还在坐月子,孩子刚四十天。”
他笑了一下。跟他妈吵架之前,他也这么笑。
“周敏。”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咱不是外人。”
“我签了。”我说,“按你说的,净身出户。”
“那你还拿出来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赢得多干净。”
茶几上有半个西瓜,他挖着吃,勺子插在瓜里,没拔出来。
我起身,把椅子推回去。椅腿在瓷砖上蹭出很响的一声。
“第一张,昨天寄了。”
“寄哪儿了。”
“你猜。”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勺子从瓜里拔出来,带出一块红的。
“周敏,你别来这套。”
“寄的是复印件。工商一份,住建一份,银行一份,你三个股东各一份。”
“你他妈——”
“六份寄出去了。”
“七份呢。”
“一份我自己送。税务局。”
他把勺子扔在桌上。瓜汁溅出来,正溅在协议上,盖住“自愿”两个字。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房子,一半。孩子,跟我。公司折五十万。”
“你做梦。”
“那你回去等税务局。”
他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孩子不可能给你。”他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没接。
门关上。
我把半个西瓜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我给他发短信,六个单号,一行一个。
最后一行:签收人我留着。
他回了两个字:你狠。
我回了两个字:我算。
桌上留着他那把椅子拖出的一小块印子。我拿抹布擦了。
擦完看了看协议。三条,一条一条,我签的字在最下面。
“自愿”被瓜汁盖住一半。我拿纸擦,擦不掉。
我把协议折好,装进包里。
桌上一个玻璃杯,杯壁有水珠。
我把它擦干,擦了三下。
擦完发现还在滴水——杯底渗,裂了。
那道裂纹前一天就有,我没扔。
后来也没扔,一直用到搬家。
出门的时候四点半。公交车挤,我站着,一只手拉吊环,一只手护着包。
税务局在区政府后头,一楼。取号机边上贴着一张纸,“涉税举报”四个字,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三楼”。
我取了号。A 零三八。
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四十分钟,叫到我。
窗口是个小姑娘,抬头问:“举报什么人。”
“鹏程装饰。”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妻子。”
她手里的笔停了。
“材料带了吗。”
我把纸袋推过去。三张纸,一个 U 盘。
她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二张的时候抬起头。
“这个数,你核实过?”
“我是他公司的会计。”
她把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封口,写了个编号。
“四十五个工作日。有结果会通知你。”
“会告诉他吗。”
“不会。除非立案。”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出门的时候天黑了。区政府门口的旗杆底下有个人在抽烟,烟头一亮一亮。
我掏出手机,把窗口留的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写的是“税务局”。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
“周敏。”声音压得很低,“税务局真来人了。”
“嗯。”
“你昨天就交了?”
“昨天下午。”
那边沉默。我听见车喇叭,他应该在路边。
“咱能不能坐下来谈。”
“谈什么。”
“你别这样。”他说,“九年了,孩子七岁。”
“九年里你给我开过多少钱。”
“周敏——”
我挂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猫眼里是刘桂香,手里拎着一袋鸡蛋,塑料袋口打了个死结。
开了门。
她换鞋,换得很慢,一只一只,摆正。
“我告诉你。”她一屁股坐下。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看沙发,看茶几,看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还在,四个人,满满坐中间。
“你要把我儿子逼死。”
“他让您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把鸡蛋往茶几上一放,袋底磕出闷响,“房子是我的。”
“这房子我出了三十万。”她又说了一遍,“你们谁记得。”
“我记得。”我说,“二〇一五年三月。您拿现金来的,红布包着,在这张桌上数的。数完您说,这钱是给孙女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您还说,房本写您的名,是怕我们小两口过不长。”我说,“现在过不长了,房本还是您的名。”
“那是防你。”
“防着了。”我说,“我净身出户。”
“首付三十万是您的。”
“房本写我名。”
“九十六个月,每月四千一,我还的。”
“那是你住的钱。”
“住的钱叫房租。房租不进还贷账户。”
她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签了。净身出户。他写的三条,我一个字没改。”
“那你寄税务局干什么。”
“签字是签字,税是税。”
她盯着我,眼睛下面的肉抖了一下。
“满满不能给你。”她忽然说。
“为什么。”
“你上班,谁带。”
“我上班带了她三年。幼儿园七点送,六点接。我迟到过两次,扣四百。”
“那是你当妈应该的。”
“应该的。”我说,“您儿子呢。”
她不吭声了,手在膝盖上搓。
“你要多少。”
“房子一半,孩子,五十万。”
“你抢钱。”
“我算给您听。”我回屋拿了流水,摊在她面前,“首付三十万,您的。婚后还贷三十九万四,我的。房子一百八十万。扣掉首付和贷款,还剩五十五万三。本金一半十九万七,增值一半二十七万三,一共四十七万。”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大概没看懂。
“你算这么清。”
“我是会计。”
“你是会计。”她重复了一遍,“你早就算好了。”
“三月就列好了。”
她把纸推回来,推得很远,纸滑到地上。
“我告诉你,一分没有。”她站起来,“你等着。”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袋鸡蛋你留着。”她说,“给满满吃。”
门关上。鸡蛋还在茶几上,十四个,码成两排。
我蹲下去,把那张流水捡起来。
纸角被踩了一脚,鞋印很轻,半朵梅花。
我把那袋鸡蛋拎进厨房,煮了两个。
水开了,蛋在锅里撞,磕,磕,磕。
剥了一个,站在灶台边吃完。蛋黄有点干。
剩下十二个放进冰箱,码在鸡蛋架上。
给孙律师打电话。
“明天下午五点。”我说,“宋佳要是不退,就递。”
“材料齐了?”
“齐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第三天下午,宋佳来了。
她敲了三下门,很轻。我开门的时候她退了一步。
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五六个,袋子上印着“福满家超市”。
我没接。
“我不吃。”
她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二十四岁?看着更小。头发扎着,白衬衫的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嫂子。”她叫。
“别叫这个。”
“高哥让我来的。”
“他让你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能撤。”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手里有东西。”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没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她低下头,“我怕。”
“怕什么。”
“怕你把我照片发出去。”
“我没有照片。”我说,“我只有转账记录。”
她抬起头。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坐吧。”
她挑了沙发最边上,背挺着,包放在腿上,像在等叫号。
“喝什么。”
“不用。”
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动。
“你知道他结婚了。”
“知道。”
“知道还坐我们家沙发。”
她低头。
“你抱着我女儿那张照片,我看见了。”
她的手在包上收紧,指甲掐进皮里。
“嫂子,我——”
“二十万四千。”我打断她,“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二十七笔。最后一笔五千二,他说给你过生日。”
她脸白了。
“你老家哪儿。”我问。
“临县。”
“一个人来的?”
“我姑在这。”
“你姑知道你干什么吗。”
她不说话。
“二十万你花了吗。”
“花了。”
“花哪儿了。”
“房租,我妈看病,还有……”她停住。
我把明细翻到最后一张。“还有他那辆车的首付。”
她没否认。
“那是他自愿给我的。”
“那是我和他婚内的财产。他没经过我同意。”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在他公司前台坐了一年半。”
我把明细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按日期。
“两个选择。一,你退。”
“我没钱。”
“二,我起诉。你和他一起当被告。二十万我要回来,诉讼费他出。你的名字会不会上网,我不知道。”
她盯着那些数字,嘴唇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什么都不会要。”
“他跟你说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她不说话了。
“嫂子。”她眼睛红了,“我二十四,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我说,“我有九年,一个女儿,一张工资卡。现在只剩一张工资卡。”
她眼泪掉下来,掉在包上,一小块深色。
我没递纸。
过了半分钟,她拿起包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想到明天下午。”我说,“五点之前,我律师那边就递。”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嫂子。”
“别叫。”
“你女儿,”她说,“她那天在我怀里,一直叫我阿姨。”
“我知道。她回来跟我说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杯没动过的水倒掉。
杯子扣在沥水架上,水声一直响到空了才停。
我把明细收回纸袋,压在一摞旧账本底下。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第二天五点,我等。
五点半,没有电话。
六点,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律师发了两个字:递吧。
第七天上午,我回公司拿东西。
水杯、一个靠垫、抽屉里三本旧凭证。辞职三个月,一直没拿。
出门前换了件深色外套。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就是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来我是来讨说法的。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我,问我找谁。
“找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让开。
上三楼,财务室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两个男的,一个四十多,一个二十多,都穿深蓝夹克,胸前挂牌子。牌子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
桌上摊着凭证,一摞一摞,用燕尾夹分开。
“这一笔,合同在哪。”
“在档案柜。”
“拿出来。”
拉抽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高鹏站在桌边。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又插回去。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二十多岁的那个回头:“你谁。”
“以前在这做账。”
“现在。”
“辞了。”
“出去。”
我退到楼梯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宋佳的表哥,姓陈。”
没声音。
“宋佳的妈,姓王。宋佳的姑父,姓刘。”
还是没声音。
“三家公司,法人全是她家里人。”四十多的把一张纸推过去,“三百万,进了谁账上。”
“不知道。”
“你公司三百万进项,你不知道。”
“账是会计做的。”
“哪个会计。”
“以前那个。”
“叫什么。”
“周敏。”
四十多的抬头看了门口一眼。
我往后退半步,背靠着墙。
我查这三家公司花了一个晚上。工商系统一页一页翻股东,第二家没对上,第三家才连上。
问话三个小时。中间他出来一趟去厕所,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
三点多,两个人下楼。他送到楼梯口,伸手,对方没握。
我进财务室拿东西。他在窗口抽烟,背对着我。
“你举报的。”
“我举报的。”
“你要我死。”
“我要我的钱。”
他把烟按在窗台上,烟头灭了,留一小块黑。
“三百万。”他说,“你知道三百万什么概念。”
“补税,罚款,滞纳金,一百五十万上下。”我说,“我算过。”
他转过身。
“你算过。”
“我做了六年账。”
我抱着靠垫下楼。
出纳小吴在二楼楼梯口,看见我,把我往边上拉了一步。
“姐。”她压低声音,“他们查了三天了。”
“查什么。”
“光是凭证就搬走两箱。”
“你别多说。”
“我知道。”她看了楼上一眼,“高哥这两天老摔东西。”
“你把工资卡收好。”
她点头。
我下楼。前台那个姑娘站起来,想说什么,没说。
门口风大,靠垫一角被吹起来,我又按下去。
晚上九点,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
“周敏。”
“嗯。”
“他们问我三个小时。”
“问什么。”
“那三笔。”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记不清。”
“你记不清。”我说,“我记了六年。”
那边只剩呼吸。
“你要多少。”
“我开过了。”
“五十万太多。”
“那你去跟他们谈。”
“周敏,我——”
“你签协议那天,说这房子我白住九年。”
“气话。”
“我记了半年。”
他停了一会儿。
“满满昨天问我,家里是不是要散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你撒了半年谎。”
“我错了。”
很轻,差点听不见。
“法院见。”
挂了。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一下,暗下去。
楼下有人倒车,雷达叫了七八声。
门口那袋橘子她没带走,放在鞋柜上。
我拎进厨房,一个没吃。
放到第五天,皮皱了,扔了。
第九天下午,门铃响。
猫眼里三个人:刘桂香,她弟弟刘国庆,还有高鹏。
刘国庆在城西菜市场卖水产,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粗的,一个更粗。
我开门。他先进,鞋没换,直接踩进来。
“我告诉你。”他一屁股坐下,翘起腿,“一个女人,别把男人往死里逼。”
我没说话。
倒茶。三只杯子,一只放在他手边。
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
“他要是进去了,你落什么好。”刘国庆说,“孩子没爹,你也没脸。”
“您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句。”
他停住,看了一眼手机。
“你录我。”
“录了。”
“你——”
“这段话我给法官听。”我说,“孩子没爹,是他自己作的。您说我不要脸,这话是您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站在那儿,脸慢慢红上来。
“我那年离婚。”他说,“房子分给她一半。”
我没接。
“我现在还租房。”他说,“一个月八百,城西。”
“你那是你自己作的。”刘桂香说。
“我怎么作了。”
“你喝酒。”
他不说了,站起来。
“姐,走。”
刘桂香没动。
“你坐下。”她说。
“她录我。”
“录就录。”刘桂香看着我,“你要多少,说个数。”
“四十七万,房子那一半。孩子跟我。公司折价五十万。宋佳那二十万,我追回来。”
“一百多万。”刘桂香说,“你当我们家开银行。”
“你们开了六年。”我说,“一年三百万流水。”
她嘴唇闭上。
“我把你当闺女。”她忽然说,“你进门那年,我给你买的金镯子,记不记得。”
“记。”
“你还回来。”
“在抽屉里。”
“你心里就没这个家。”
“我九年还了三十九万四的贷款。”我说,“这个家我出过钱。”
刘国庆在旁边插话:“姐,你跟她说这些没用。”
“你闭嘴。”刘桂香说。
高鹏一直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在门外。
“妈。”他说,“走吧。”
刘国庆指着我:“你等着,我认识人。”
“您认识谁。”
“你别管。”
“我记下了。这句话我也留着。”
他们走了。门关的时候,刘国庆的鞋在玄关蹭了一下,留半道泥。
第九天晚上八点,门被砸响。
不是敲,是砸。三下,楼下都听得见。
我从猫眼往外看:刘桂香、刘国庆,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的。
我没开门。先把手机打开录像,架在鞋柜上。
“周敏,开门。”刘桂香喊。
“有事说事。”
“你把钱交出来。”
“哪笔钱。”
“你偷的那笔。”
我打 110。
“我被人堵门,三个人以上,有砸门行为。”
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
门外开始踹。门框响,锁舌在动。
“再踹我报警了。”
“你报啊。”刘国庆喊,“我认识人!”
这句我录下来了。
邻居开门,楼道里有人探头。
对门的老太太说:“你们干什么,人家一个女人——”
“关你什么事。”刘国庆回头吼。
老太太把门关上。
七分钟,警察到了。两个,一个年轻一个老。
“谁砸的门。”
“他。”我指刘国庆。
“为什么砸。”
“她欠我们钱。”刘桂香说。
“欠多少,有欠条吗。”
“没有。”
“没有欠条,不能上门要。”
“她是我儿媳妇——”
“前儿媳妇。”我说,“协议签了。”
警察看协议复印件,看了两分钟。
“这协议没去民政局登记,法律上还没离婚。”老警察说,“但上门砸门是另一回事。”
“她偷我们家钱。”刘国庆说。
“偷什么钱。”
“她举报——”
“举报是公民权利。”老警察说,“你们砸门是治安问题。”
他转头:“都跟我下去登记。”
刘桂香不走。
“我不走!她把我儿子的公司搞垮了。”
“您儿子偷税,税务查的,不是她查的。”老警察说,“您要闹,我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办。”
她站着,胸口起伏。
最后走了。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记着。
我关上门,反锁,把录像存进网盘。
我把录音存进电脑,文件名打上今天的日期。
晚上十一点四十,拷了一份到 U 盘。
U 盘有三个。一个在我包里,一个在律师那,一个在我妈家的米缸里。
第二天派出所打电话,说双方各罚两百,问我认不认。
“认。”我说,“但我要求他们写保证书,再来一次我起诉。”
“可以。”
下午刘国庆来签保证书,签完抬头。
“周敏,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我还录。”
那天晚上我又把录音和录像各存一份。
U 盘放抽屉,和那叠复印件放在一起。
过了两天,我把门锁换了,B 级,一百八。
开锁师傅说“这锁防撬”。
“多少钱。”
“一百八。”
我给两百,他找我二十。
发票留着。
下雨那天,传票送到门口。
协议签了二十天,他没去民政局。
信封是湿的,边角软了。邮递员让我签了个字。
拆开,三页。
原告高鹏,被告周敏。
诉讼请求三条:一,判决离婚。二,婚生女高小满由原告抚养。三,无共同财产分割。
“无共同财产。”我念了一遍。
附件里有一张财产清单。房子,产权人刘桂香,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元,负债经营。
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我给孙律师打。
律所在法院对面那栋楼,六层。电梯里有一股潮味,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吸烟”,被人撕了一个角。
孙律师四十二岁,短头发,桌上放着两摞卷宗,一摞比她人高。
我把东西摊开:U 盘、流水、转账明细、房本复印件、协议。
她一份一份看。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三笔三百万。”她说,“坐实了,补税加罚款一百五十万往上。”
“我不要他坐牢。”
“那要快。”她把笔帽扣上,“抢在税务立案之前,把婚离了,把钱分清楚。不然罚走完了,你一分没有。”
“他起诉我。”
“反诉。”她说,“三样:房子折价补偿,孩子抚养权,二十万追偿。再加一样,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转移?”
“宋佳那二十万,还有上个月转给他妈那笔。”她手指点在流水上,“八万,备注写‘还款’。”
“我没看见这笔。”
“上月二十六号。”
我翻过去,看见了。八万,转给刘桂香。
“他跟他妈借过钱吗。”
“没借过。”孙律师说,“这是开始挪了。”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
“他要是把钱都转走呢。”
“转不走。”她说,“你这叠纸在这儿,他转一笔我追一笔。”
我把折角那页摊平,又折了一次。
窗外雨还在下。楼下的车过水,哗一声,哗一声。
调解通知是一周后来的。周二上午九点半。
调解室在三楼,三十来平米,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隔壁那间在吵。一个男的声音很大,说“我养了你八年”,女的没吭声。
法官姓李,四十多岁,头发扎在脑后,桌上一个保温杯,杯盖没盖严,冒热气。
原告席:高鹏,他的律师,一个年轻人,西装袖口卷着。
被告席:我,孙律师。
“原告先说。”李法官拧开杯盖。
高鹏的律师念:“双方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房产系原告母亲所有,公司负债经营,无共同财产。婚生女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
“被告。”
孙律师把三样东西推过去。
“房子登记在原告母亲名下,但婚后还贷由被告工资支付。”她说,“本金利息三十九万四,增值按现价折算,主张四十七万。孩子出生到现在,主要抚养人是被告。原告诉前向案外人宋佳转账二十万四千,向母亲转账八万,均属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高鹏的律师翻到第二页,手停了。
他抬头看高鹏。
“这个,核实过吗。”
“银行流水。”孙律师说,“每一笔都有。”
李法官拿起明细,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放下杯子。
“原告。”她说,“你先出来一下。”
高鹏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门关上。
隔壁还在吵。那个男的说“你把我当什么”,女的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被告。”李法官说,“一分不让?”
“一分不让。”
“孩子呢。”
“跟我。”
“他要是不同意呢。”
“判。”我说,“我等着。”
“抚养费你怎么看。”
“他一分不给也行。”
李法官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放下。
“调解不成,就排期开庭。”她说,“你材料准备得够细。”
“我做账的。”
“看得出来。”
门开了。高鹏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白。
他的律师在收拾纸,把那一叠弄得很整齐,又弄乱。
“被告先回。”李法官说。
我站起来,孙律师跟着。
走廊很长,地砖有一块翘起来,踩上去响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看见高鹏在楼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
“周敏。”
我没停。
“你等等。”
我停下。
“满满今天放学,我去接。”他说。
“你接。”
“你别跟她说什么。”
“我跟她说什么,你管不着。”
他站在台阶上,烟一直烧,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走出大门,雨停了。地上有水,映着路灯,一片一片亮。
立案那天我在法院一楼排队,前面七个人。
轮到我,窗口说“材料齐了”。
“多久。”
“三个月。”
“能快点吗。”
“不能。”
我把受理单折好,放进包里。
传票背面有一行小字,地址和电话。
我用手机拍了照。
晚上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离婚”。
这个文件夹后来又加了几十张。
九月二十六号,我下班回来。
城西那条路在修,公交车绕行,多走两站。到小区门口六点二十。
他的车停在门口,没熄火。排气管往下滴水,地上积一小滩。
车窗开一条缝,烟从缝里往外飘,飘到路灯底下,白的。
我站了两秒,走过去。
他推门下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等多久了。”
“三个小时。”
“有事说事。”
“上车说。”
“就在这说。”
他看了一眼周围。小区门口有摊煎饼的,炉子还热,铁板上摊着一张面糊,老板娘拿铲子抹开。
“我律师说,你这案子不好打。”
“我知道不好打。”
“我撤诉。”他说,“你也撤。”
“你撤你的,我诉我的。”
“周敏,别耗了。”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房子,我给你三十万。”
“四十七。”
“三十万,现钱,这个月就能给。”
“四十七万,一分不少。”
他吸了口气,胸口鼓起来,又落下去。
“孩子给你。”
“本来就是我。”
“宋佳那二十万,我还。”
“本来就要还。”
“那你还想怎么样。”
“公司,五十万。”
“公司没钱。”他说,“账上三万二,我查过。”
“你有车,有股份,有你妈那套房。”
“那房是我妈的。”
“你妈的首付,你妈的房本,你妈那八万。”我说,“你哪样是你的。”
他抬头看我。
“满满不能给你。”
“她是我闺女。”
“也是我闺女。”他说,“她从小跟我睡,晚上不找我睡不着。”
“她三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说,“你在外面陪客户,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一夜。椅子是铁的,一宿没敢动。”
“我挣钱。”
“钱呢。”
他不说话。
煎饼摊的老板娘翻了个面,铲子刮铁板,刺啦一声。
“周敏。”他把声音压低,“我错了,行不行。你别把事做绝。”
“我做绝。”我说,“我签字那天净身出户。协议是你递到我手上的。”
他退一步,靠着车门。
“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一直这样,你没看见。”
他上车,发动。倒车油门踩重了,轮胎在地上磨一下,冒出一小股白烟。
我站着,等车拐出路口,才往楼里走。
楼道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
七十级台阶,我数过。
进门,满满在写作业,抬头:“妈妈你好晚。”
“路上碰见个人。”
“谁。”
“不认识。”
她低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去厨房。米下锅,水放多了,又倒回去一点。
淘米水倒进水池,浑的。
那天夜里她睡了,我在客厅翻日历。
九月二十六,画了个圈。
下一个圈在哪,不知道。
十月的一个周六,高鹏来接孩子。
前一天晚上我跟满满说了。她坐在沙发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
“妈妈,我不想去。”
“去一天,晚上回来。”
“我不去。”
门铃响。她站起来,没动。
高鹏进门,蹲下来。
“满满,走,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不去。”
“怎么了。”
“你上个月没来接我。”
他愣了一下。
“我那阵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
“你跟那个阿姨在一起。”满满说。
“她抱过我。”
“她身上呛。”
高鹏的脸白了。
“满满——”
“我不去。”她说,“我要跟妈妈。”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过去。
他把手放在孩子肩上,孩子躲开。
“那爸爸下周来。”
“不用来了。”满满说。
他站起来看我。
“你教她的。”
“我没教。”我说,“她七岁,她自己看见的。”
他走了。门关上。
满满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肩膀抖。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哭了就哭,别憋。”
她把脸埋进书包里。
过了半分钟,抬起头。
“妈妈,我们以后住哪。”
“住这。”
“他会不会来抢我。”
“抢不走。”
她点点头,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作业本。
“我写作业了。”
我坐在旁边看她写。铅笔尖断一次,她用牙咬,咬出个新尖。
“妈妈。”
“嗯。”
“他以前给我买过一个娃娃。”
“我知道。”
“我扔了。”
“扔就扔了。”
她把作业本合上,又打开。
“明天上学,你能送我。”
“能。”
开家长会,老师问:“满满爸爸怎么没来。”
“我们离婚了。”
老师哦一声,把成绩单递给我。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
“她上课不说话。”老师说,“下课也不说。”
“在家里话多。”
“那就好。”
第二次调解前,我把材料过了一遍。
七份,一份一份对页码。
对完用夹子夹住,放进包里。
那天上午八点五十,我到了。
李法官换了件深色开衫,保温杯还是那个,杯盖上有一圈水汽。
桌上摆着六个纸杯,倒了水,一杯没动。
“上次没谈成。”李法官说,“这次各让一步,能省一场庭。”
“三十万。”黄律师说,“房子这块,原告只能出三十万。”
“四十七。”孙律师说。
“差十七万。”李法官看着我,“你怎么想。”
“我不让。”
“孩子呢。”
“跟我。”
“原告。”
“孩子跟我妈亲。”高鹏说,“她从小在我妈跟前长大。”
“她三岁到六岁是我带的。”我说,“您儿子那三年在酒桌上。”
李法官的笔停了一下。
“房子卖了,原告住哪。”她问。
“租。”高鹏说。
“租哪儿。”
“我妈那。”
“您妈那套也要卖。”
他不说话。
会议室窗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棵梧桐。
风一吹,叶子哗啦。
李法官把笔搁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拧上。
“调解不成。”她说,“排期。十一月十八。”
第二次调解完,我在门口碰见他。
他站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不大。
我从旁边走过去,没停。
他在后面说:“周敏。”
我没回头。
从法院出来天阴着。
我在门口等公交,等了二十分钟。
车来我上了,坐两站又下来——坐反了。
确权诉讼立了案。传票送到刘桂香家门口那天,她给我打电话,第一次。
“周敏。”声音不像上次,“你告我。”
“我告房。”
“房是我的名。”
“房是婚后还的贷。”我说,“您那三十万,我还您。”
“你还我三十万,房归我?”
“房归您,您补我四十七万。”
“我哪来四十七万。”
“那就拍卖,按份分。”
她没说话。那边有电视声,一个女的在念广告。
“我明天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一个人来。没带刘国庆,拎一个布口袋。
进门坐下,布口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八万那笔,你别追。”
“要追。”
“那是他给我的。”
“夫妻共同财产。他单方面转的。”
“我是他妈。”
“法律上您不是他。”
她手在布口袋上压了压。
“我签。”她说,“房归我,我补你钱。”
“补多少。”
“三十万。”
“四十七。”
“我没有。”
“您有房。”
“我住哪。”
“您自己那套,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她看着我。
“你什么都查了。”
“我做账的。”
她低头,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翻开,推过来。
封皮磨白了,里头一张纸,写着余额。
“十二万。”
“剩下三十五万呢。”
“我卖老房。”
“卖了您住哪。”
“租。”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存折。
“三十五万,一年内付清。”我说,“写进协议。逾期我申请执行。”
“你狠。”
“我算得清。”
她把存折收回去,装进布口袋,打了个死结。
“那八万呢。”
“他退。”
“他不退呢。”
“法院判。”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周敏。”
“嗯。”
“我那年给你买镯子,是真心的。”
“我知道。”
“后来你不戴。”
“戴过一次。”我说,“洗碗磕了,收起来了。”
她走了。门关上。
布口袋在她手上,袋子角拖地上,蹭出一道灰。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得慢。
确权的事定在十月。
宋佳没退。她收到起诉状,来找我,第二次。
这次没拎橘子。站在楼下,穿一件灰卫衣,头发散着,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头有泥。
“我没钱。”
“车呢。”
“车是他的名。”
“车你开着。”
“他让我开的。”
“车是共同财产。你开着,等于占着。”
她不说话。
“法院判了,二十万四千。不还,我申请执行。”
“我一个月挣四千五。”
“不够。”我说。
她低头,脚尖蹭着地砖缝。
“嫂子。”
“别叫。”
“我跟他分了。”
“跟我没关系。”
“他打我。”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上个月。一次。”
“报过警吗。”
“没有。”
“去报。”我说,“挨打留证据。别跟我似的,忍半年。”
她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恨。”我说,“恨归恨,打人不对。”
她眼泪下来了,站在楼下,两只手捂着脸。
我从包里抽一张纸递过去。
“二十万,分二十四个月。”我说,“一个月八千五。你挣四千五,不够。”
“我加班。”
“加不出来就卖车。”
“车不能卖。”
“为什么。”
“他说卖了车就打死我。”
“那你去报警。”
她接过纸,擦了擦脸。
“我报。”
“报完把回执给我。”
“干什么。”
“我给你申请保护令。”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鼻尖也是红的。
“嫂子,你真好。”
“我不是好。”我说,“我是算得清。”
她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一眼,又走了。
十月十四号上午,确权窗口。
高鹏替他妈来的,站在窗口边上,手插在兜里。
他抬头看我。
“二十万四千,我认。”
“三个月。”
“半年。”他说。
“三个月。不然我申请执行。”
他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签完,把表格递回窗口。
我把我的推过去。
窗口的姑娘看了一眼:“名字写正楷。”
我重写一遍。
“日期。”
“今天。”
“写全。”
我一笔一笔写:十月十四日。笔尖在纸上压出印。
我从确权窗口出来,碰见一个老太太,也在问房子的事。
她拿着一张纸:“闺女,这个填哪一栏。”
我帮她填了。
“你也是离婚。”
“是。”
“我儿子离的,房子给他媳妇了。”她说,“我来问能不能要回来。”
“不能。”
“为什么。”
“婚前的,写谁名就是谁的。”
她哦一声,慢慢把纸折起来。
老太太走到电梯口回头。
“闺女。”
“嗯。”
“你算得清,好。”
“算清了,最后也就这些。”
“那也比糊涂强。”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
确权窗口的电脑很旧,显示器边框发黄。
她敲键盘敲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
“好了。”她说,“下一位。”
我拿着回执出来,纸是热的。
确权那天排两小时。
队列里有个男的一直打电话,声音大。
我没看他。
立案第三天,法院打电话核实信息。
“房子地址。”
我报了。
“贷款还清了吗。”
“还剩十二年。”
“知道了。”
我放下电话,手心出汗。
十月,公司活少,我在家待了半个月。
孙律师介绍一个客户,城南一家建材店,账乱得像鸡窝。
我去看了三天。收据压在发票底下,发票压在送货单底下,现金和微信混着记。
我拿三张白纸,重新分了类:应收、应付、现金。
老板姓赵,四十多,看我算完,翻了两页。
“你一个月多少钱。”
“你要多少。”
“四千。”
“太少。”
“那你开。”
“六千,一个月来八天。”
“成交。”
第一笔活干完,他给我现金,六叠,用橡皮筋捆着。
“点一下。”
“不用点。”我说,“你少给我两百。”
“你怎么知道。”
“应收三百二十一万,你报三百一十九万。”我说,“账上有。”
他笑了,重新数了两百给我。
后来他介绍两家。到十月底,我手上四家,一个月一万六。
比他给我的抚养费多。
我没跟任何人说。
满满问我:“妈妈你晚上还出去吗。”
“出去一会儿。”
“给谁干活。”
“给钱干活。”
她哦一声,继续写字。
我开始记自己的账。
一本新的,第一页写:十月,工资八千,房贷四千一。
第二页:买菜三百八,电费六十七,满满校服三百八。
月底剩一千二。
我在最后写一行:够。
以前不写。以前不敢看。
我妈住城郊,一楼,门口种两棵葱。
十月我回去一趟。她在厨房剥豆子,一个搪瓷盆,豆子在里面滚。
“少要点。”她说,“三十万也行。”
“四十七。”
“一个女人带孩子,得罪他没好处。”
“已经得罪了。”
“你表姐那会儿——”
“表姐只要了五万。”我说,“她现在租在城中村,一间半。”
我妈停了一下。
“你爸走得早。”她说,“我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
“我知道。”
“你别把事做绝。”
“我签字那天,他让我净身出户。”我说,“妈,这算不算绝。”
她低头,剥豆子的手停了。
“你要真过不下去,”她说,“回来住。”
“我过得下去。”
“你一个人带满满——”
“我带得了。”
她不说了。豆子剥完,盆放在灶台上,绿的,冒尖。
我妈留我吃饭。
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一碗剩的排骨汤。
她给我夹蛋:“你爱吃这个。”
“你记得。”
“我记得。”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你爸在的时候也爱记账。”她说,“一个小本子,蓝皮的。”
“我没见过。”
“搬家弄丢了。”
“他记了一辈子,”她说,“最后一页写着欠人家八百。”
“还了吗。”
“还了。人没了。”
她低头继续吃。
“你现在说话,”她说,“跟记账一样。”
“记账不好吗。”
“好。”她说,“就是不像人说话。”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百块钱,揉成团。
“拿着。”
“我有钱。”
“拿着。”
我拿了。
出门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擦两下,又擦一下。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把那两百块拿出来,捋平。
两张五十,四张二十,两张十块。
放进钱包夹层。
到家给满满买了两个鸡腿,八块。
她问:“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发工资了。”
表姐那年三十一,只要五万,因为“不想闹”。
五年过去,她还在租房。去年她儿子上初中,借读费一万二,跟我借的,还了八个月。
我没跟我妈说这事,说了她也不信。
赵老板问我:“你这账做得这么细,给谁看。”
“给我自己。”
“给自己看什么。”
“看钱去哪了。”
他笑了:“会计都这样。”
“不是。”我说,“是我穷过。”
第三家是五金店,老板欠着二十万货款,账上不敢记。
“记上。”
“记上就得还。”
“不记也得还。”
他看着账本,抽了根烟,最后记了。
没过几天那家翻脸,说账是假的,货款不给。赵老板在电话里骂我:“你多什么事。”
我听了半分钟,挂了。
第二天他来店里,进门没看我。
“以后这种账你别管。”
“管出事了。”
“钱没要回来。”他说。
半个月后,钱要回来了。那家说“你那个会计厉害”。
赵老板把这话告诉我,我正在对单子。
“你那天说得对。”他说。
“哪天。”
“骂我那天。”
有一天赵老板问:“你说我这一年到底挣了多少。”
“四十二万。”
“账上写十八万。”
“那二十四万在你老婆卡上。”
他愣了:“你怎么知道。”
“流水里看出来的。你每月五号转一万八。”
他坐了一会儿。
“这事别跟我老婆说。”
“我不说。”
“你怎么不说。”
“不关我的事。”
十一月九号,我妈住院,脑供血不足,挂水三天。
医生在走廊说:“再晚来两天就麻烦。”
“什么原因。”
“血压高,熬的。”
“她熬什么。”
“她说睡不着。”
“多久了。”
“她不说。”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她在输液,手背青了一块。
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
我妈住中间,床头卡写着她的名字。
隔壁床老太太问她:“这是你闺女。”
“是。”
“闺女好。”
“好。”
“你怎么来了。”她说。
“你住院我不来。”
“你忙。”
“我不忙。”
“你上回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上个月。”她说,“我数着。”
“我不记这个。”
“你记别的都清。”
她看着吊瓶,一滴一滴。
“你算的那张纸,”她说,“我看了。”
“看懂了吗。”
“看懂一半。”她说,“你算得没错。”
“嗯。”
“你表姐那年,我劝她让。”她说,“让完,她苦了五年。”
“现在呢。”
“现在我不劝了。”她说,“你要就要。”
我没说话。
“你妈老了,帮不上你。”
“不用帮。”
“你别记恨我。”
“我不记恨。”
“你舅昨天来借钱。”她说。
“借多少。”
“两千。”
“给了吗。”
“给了。”她说,“他坐了一会儿,说他对不起你。”
“他说的。”
“他说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你好好养。”
“你走。”
“我明天再来。”
出门时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周敏。”
“嗯。”
“你比你妈强。”
她住院那三天我每天去一趟。
第三天带小米粥。
“哪来的。”
“我熬的。”
“你会熬粥。”
“会。”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自己下楼,拎一个塑料袋,里头是药和水杯。
“不用扶。”
“我扶。”
“不用。”
我松手。她走两步,扶住楼梯扶手。
十一月十二号,税务处理决定书下来。
三页纸,最后一页盖一个红章。
补税一百零四万,罚款二十八万,滞纳金六万四。一百三十八万四。
决定书背面一行小字:“如不服,六十日内申请复议。”
我拍了照,存进“离婚”文件夹。
复议没申请。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自己认了。
他给我打电话,第一次哭。
“周敏,一百三十八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
“我完了。”
“你卖车。”
“车卖了十二万。”
“你还有股份。”
“股份没人要。”他说,“公司账户冻了。”
“那你妈那套老房。”
“那房要补给你三十五万。”
安静了一会儿。那边有抽纸的声音。
“周敏。”他说,“我能不能少给点。”
“不能。”
“我闺女……”
“你闺女跟我。”
他挂了。
第二天下午,他来接满满。
孩子从楼上跑下来,书包在背后跳,跑到门口刹住。
“爸爸。”
他蹲下去,抱住。抱了很久。
我站在楼道口,没过去。
他把孩子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糖。
“给满满。”
我没接。
“拿着。”
“她有牙。”
他把糖塞进孩子书包侧兜。
十分钟,他把孩子送回来。
“周敏。”
“嗯。”
“我住我妈那。”
“我知道。”
“我以后……”
“以后再说。”
他站着,手插在兜里,肩膀塌下去。
“车卖了。”他说,“那车我三十岁生日买的。”
“我知道。”
“你坐过。”
“坐过。副驾驶头枕上有个印,是你烟烫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收车的试了一圈,说轮胎该换。”他说,“我说不换,就这个价。”
“他怎么说。”
“他说我傻。”
“换了能多卖两千。”我说。
“换了就不是我那辆了。”
“满满要问,你就说爸爸出差。”
“她七岁了。”我说,“她不傻。”
十一月十四号,法院查封鹏程装饰。
我路过,站在门口看。玻璃门贴着白纸,一张封条。
里面有人在搬东西:电脑、打印机、一把转椅。
高鹏在里头,穿夹克,袖子挽起来,搬一箱纸。
他看见我,停了。
“来看热闹。”
“路过。”
“你高兴了。”
“不高兴。”
他把箱子放下,走过来,隔着玻璃门。
“周敏,我问你一句。”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月。”
“三月。”他重复,“三月我还在给你过生日。”
“四月你买项链,五月你跟宋佳在一起。”我说,“我记得清。”
他不说话。
里面拍卖的人喊:“这批柜子谁要,三千。”
“两千八。”
“成交。”
我看着那批柜子被抬出去。结婚那年买的,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他挑的,说结实。
最后搬出来的是文件柜,铁皮的,锁被撬了。
里面倒出一堆账本,我的字,蓝黑墨水。
收废品的过来称了称,说“三十斤,二十四块”。
“卖。”高鹏说。
我站着没动。
“那是我记的。”
“现在是废纸。”他说。
“是废纸。”
他把二十四块塞兜里,走了。
我没进去。玻璃门上我的影子,和封条叠在一起。
开庭前两天,孙律师约我见一次。
她摊开一张纸:“他要的,你给的,中间差十七万。”
“哪十七万。”
“房子他想全归他,你只要四十七,他只想给三十。”
“那谈不成。”
“谈得成。”她说,“你得让一步。”
“不让。”
她看我一眼,笑了:“行。”
传票的事我没跟人说过。
那几天照常上班,照常做账。
只是中午不吃饭,坐工位看窗外。
十一月十八号,离婚案开庭。
法院在城东,二楼第三法庭。我八点四十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孙律师八点五十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紧张吗。”
“不紧张。”
“他带律师了。”
“我知道。”
九点开门。审判员是个女的,四十多,姓赵。
他坐在对面,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旁边律师姓黄,三十来岁。
“原告高鹏,被告周敏。”赵法官念。
“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同意。”他说。
“不同意。”
他看我一眼。
黄律师先开口:“被告擅自向税务机关举报,导致原告公司被处罚一百三十八万,公司停业,这是恶意损害夫妻共同财产。”
“举报针对的是公司偷税。”孙律师说,“不是夫妻共同财产。罚款是他违法的成本,不是损失。”
“公司是夫妻共同财产——”
“公司股权他没分给我。”我说,“我举报的是税,不是股权。”
“那你举报之前,为什么不先跟原告商量。”黄律师说。
“商量了。”我说,“前年开春我跟他说,那三笔进项挂其他应收款,年底要平。他说不用平,平了要多交税。”
“这是夫妻内部事务——”
“这是刑法。”我说,“三百万,走私人账户,抬头是宋佳她妈、她表哥、她姑父。黄律师,您当事人要是没做,我今天站不到这儿。”
庭上没人说话。
赵法官记了一笔。
“被告主张房屋补偿四十七万,依据。”
孙律师递流水、房本复印件、还贷记录。
“九十六个月,每月四千一,从被告工资卡扣,共三十九万四。”
黄律师翻了两页。
“这些我们认为——”
“你认为什么。”
“被告单方计算——”
“我算给您听。”我把纸推过去,“房子一百八十万,首付三十万他妈出的,婚后还贷三十九万四是我的。剩下的五十五万三,一半是我的。”
“首付是原告母亲赠与原告个人的。”
“赠与协议在哪。”
黄律师停了一下。
“没有书面——”
“没有书面,就是婚后共同财产。”孙律师说。
赵法官抬头:“原告方有无证据证明首付系对原告个人的赠与。”
没人答。
“没有就往下。”
关于孩子。赵法官问:“孩子多大。”
“七岁。”
“七岁不征求意见,但要看抚养条件。”
“我有稳定工作。”我说,“会计,月入八千。”
“原告呢。”
“公司停业。”黄律师说,“但原告有住处。”
“住他妈的房子。”我说,“他妈刚把老房卖了。”
庭上静了两秒。
法庭的空调开得低。
我穿了件厚毛衣,还是冷。
他律师说话的时候,我数窗外的树,一共九棵。
赵法官敲了一下:“今天到这,择日宣判。”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等我。
“周敏。”
“嗯。”
“五十万。”他说,“我给你五十万,你把举报撤了。”
“撤不了。”
“税是你举报的——”
“税是你偷的。”我说,“我撤不了,你也没资格让我撤。”
他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你真要这样。”
“我本来只要四十七万。”我说,“现在也一样。多的三万,我不要。”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不敢。”
我下楼。
十一月二十,吴建平约我在茶馆见。
他是鹏程装饰另一个股东,占三成。我认识他老婆,姓陈,在银行上班。
“你别把我牵进去。”他一坐下就说。
“我没牵你。”
“税务那边问我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管账。”
“你不管账,你分红。”
他不说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高鹏去年从公司拿走八十万。”他说,“走的是借款,签了字,一直没还。”
“单子你有吗。”
“有。”
“给我。”
“给你,我怎么办。”
“你已经说了。”我说,“说给我,等于说给法院。”
他盯着我。
“周敏,你这人真狠。”
“我是会计。”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推过来。借条、转账凭证、股东会决议,七页。
“复印件。”他说,“原件在我这。”
“你留着。”
“高鹏问我,我就说没有。”
“他问不到你。”我说,“等法院传,你拿出来。”
他站起来,茶没喝完。
“周敏。”
“嗯。”
“他完了,公司也完了。”
“我知道。”
“你图什么。”
“我图我该得的。”
他走了。茶馆里放着一首歌,声音很小,听不清词。
我把七页纸叠好,放进包里。
回家路上给孙律师打电话。
“挪用公司资金,八十万。”我说,“证据在我手上。”
“这个能让他多一条。”
“我知道。”
“你用不用。”
“用。”我说,“不是现在。”
第二天,孙律师把七页纸复印两份,一份交法院,一份留档。
“他要是问,你就说从工商调出来的。”
“我不会撒谎。”
“那你就说不知道。”
我想了想。
“我说,是他合伙人给的。”
“也行。”
十一月二十六,晚上十点,门铃响。
猫眼里是高鹏,一个人,没喝酒,手里一个文件袋。
我开门,站在门口,没让他进。
“五分钟。”他说。
“说。”
“五十万,钱我给,你撤举报,我走。”
“我只要四十七。”
“那我给你五十。”
“多的三万我不要。”
“周敏——”
“你听我说完。”我说,“四十七万,加宋佳那二十万四千,加抚养费。法院判多少我要多少,一分不多。”
“那你撤举报。”
“撤不了。”
“你能。”他说,“你去税务局说一句,说举报有误——”
“举报没错。”我说,“三百万进项走私人账户,抬头是宋佳她妈、表哥、姑父。这是你做的,不是我编的。”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妈住院了。”他说。
“什么病。”
“血压,气的。”
“那您该早点告诉她,钱是她儿子偷的。”
他手抖了一下,文件袋被捏皱。
“周敏,我们十年——”
“九年。”我说,“结婚九年。”
“九年。”他重复。
“九年里你还贷九十六个月,我一次没落。你给宋佳转二十七笔,我一次没问。你让我净身出户,我签了。”我说,“高鹏,我哪一步对不起你。”
他不说话。
“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他说。
“这话你早说四个月,就没今天。”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什么。”
“房本。押你这。”
“我不要。”我说,“四十七万,你给钱就行。”
他拿着文件袋,站了一会儿。
“满满——”
“她睡了。”
“我跟她说句话。”
“她不想见你。”我说,“她自己说的。”
他下楼,脚步很慢。
我关门,靠在门上,站了半分钟。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一滴,一滴。
我凑到猫眼上,他还在楼道里,没动。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三次。
我回屋,满满站在她房间门口。
“妈妈,谁来了。”
“没谁。”
“我听见了。”
“一个叔叔。”
“是不是他。”
“是。”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回去睡了。
他走后我把门链挂上。
第二天把它摘了。
门链挡不了谁,只挡自己。
他走以后,我把那份房本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
看两页,放回去。
再没动过。
判决书是十二月三号寄到的。
牛皮纸信封,一张 A4。
房子归他妈,他妈补我四十七万,三十日内。
抚养权归我,他每月一千五。
我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没做饭,带满满吃了碗面。
她问:“妈妈,我们赢了没有。”
“赢了。”
“赢了你怎么不笑。”
“菜太咸。”我说。
宣判那天他没来,律师来的。
赵法官念完,问“双方是否上诉”。
“不上。”孙律师说。
“不上。”黄律师说。
从法庭出来,我在楼梯口碰见他律师。
他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
他下楼,我上楼。
十二月五号,宋佳来了。
我在楼下超市买盐,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短羽绒,脸上没化妆。
“周姐。”
“别叫姐。”
“周敏。”她说,“我不干了。”
“不干就不干。”
“他打我。”
“打你你应该报警,不是找我。”
“我报了。”她说,“警察来了,他说我们吵架。”
“那你就搬走。”
“我搬了。”她说,“我没地方去。”
“你二十四,不是十四。临县有家,回去。”
“我妈骂我。”
“那也比挨打强。”
她低头,脚尖在地上蹭。
“钱我还。”她说,“二十四个月,一个月八千五。”
“你现在有工作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还。”
“我找。”
“找不到呢。”
她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转账截图。
“二十万四千。”我说,“你不是欠我,你是替他花。我要回来,是法院判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说,“先找活,再还钱。找不到活,我不催。”
她愣了一下。
“你不催。”
“我催你,你也没钱。”
她走了。走两步回头。
“周敏。”
“嗯。”
“你比我想的狠。”
“我没狠。”我说,“我只是不算错。”
她走后,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一袋盐。
风把塑料袋吹得响。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短信:找到活了,火锅店端盘子,三千八。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二月十号,手机响了一下。
宋佳转来八千五,备注“还款一”。
后面跟一条短信:“谢谢没催。”
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她没再回。
那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房子还是原来那套,客厅亮着灯。
醒来三点,客厅黑着。
我起来喝口水,水是凉的。
宋佳那条短信我留着,存在“离婚”文件夹里。
转账截图存了二十七张,一张一张。
后来再没打开。
十二月十六,执行局打电话,说他那二十万没动静。
“申请执行吗。”
“申请。”
“材料带齐。”
“齐了。”
我把材料递过去,办事员翻了翻,盖章。
章是红的,圆形,字不清楚。
章盖完,我给孙律师打电话。
“启动了。”
“知道。”
“多久。”
“快的话两个月。”
腊月里我又去一趟执行局,问进度。
“在走程序。”
“多久。”
“等通知。”
我留了电话。
腊月初,刘桂香把老房挂了牌。
中介姓马,带人来看过三次。第一个嫌一楼,第二个嫌房龄老,第三个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大。
“四十二万。”男的说。
“四十三万。”
“四十一万五。”
“不卖。”
他们走了。第二天马中介打电话,说四十二万成交。
少了五千。我认了。
三十五万她说过户那天给。七万留着租一居室,付两年房租,在城南,一楼,窗户对马路。
腊月二十,过户。
房管局三楼,取号 A 零五二,前面二十多个。塑料椅子凉,靠背上有别人留下的水渍。
她坐我旁边,腿上放一个塑料袋,袋里房本、身份证、印章。
“我昨天一夜没睡。”她说。
“为什么。”
“那房我住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你爸那会儿——”
她停住。我没接。
叫号。窗口问:“几人共有。”
“一人。”
“确定。”
“确定。”
她签了,手有点抖,写完抬头看我一眼。
“周敏。”
“嗯。”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套房。”
“我知道。”
“现在没了。”
“您还有七万。”
“七万能干什么。”
“够您租两年。”
她把笔放下。
我签完,拿着受理单出来。
楼下卖烤红薯的,我买两个,一个递给她。
她接了,捧手里,没吃。
“拿着,热的。”
她走了。红薯捧手里,走两步停下剥皮,皮烫手,换着手指捏。
我站台阶上,看她到路口,红灯亮,她没等,直接过。
过户完第三天,刘桂香搬走。
她租的房子我去过一次,六楼,没电梯。小客厅,折叠桌,两把椅子,电视是旧的。
“坐。”她说。
我坐了。她倒水,搪瓷杯,掉漆。
“你就住这。”
“挺好。”她说,“有暖气。”
窗台上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
“我浇多了。”她说。
我没接。
腊月二十四,她来敲门,手里一袋苹果。
“周敏。”
“进来。”
她没进,把苹果递过来。
“我错了。”
“哪一件。”
“过户那天不该催你。”
“签都签了。”
“我来借钱。”
“借多少。”
“三千。”
我进屋拿三千,出来递给她。
“这是借,不是给。”
“我知道。”
“写个条。”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早写好了,字歪,签名在下面。
我收了条。
“你恨我吧。”她说。
“不恨。”
“你该恨。”
“我恨他。”我说,“您是他妈。”
“苹果拿回去。”
“给你的。”
“我收钱,不收苹果。”
她把苹果放下,走了。
腊月二十五,孙律师打电话。
“限高令下了。”
“什么时候。”
“前天。他买票被拦了才发现。”
“他坐大巴呢。”
“买不了,系统里挂着。”
“他会来闹吗。”
“闹一次,执行局上门一次。”
我把判决书摊在桌上,又看一遍。
“四十七万。”
底下盖着法院的章。我拍了照,发给孙律师。
“他要不给呢。”
“申请执行。”
“执行不了呢。”
“一直挂着。”
她把电话挂了。
腊月二十六,我把婚房钥匙交给马中介。
下楼时看了眼三楼,窗帘换了,浅色的。以前墨绿,我挑的。
站五分钟,走了。
腊月二十九,我带满满坐高铁。
候车厅人挤,广播响。
我刷身份证,闸机绿灯,进。
后面有人喊:“周敏。”
我回头。高鹏站在闸机外,手里一个包。
“你怎么在这。”
“我去你妈那边。”
“我妈不用你去。”
他抬手贴闸机,红灯。
“您的身份证已被限制高消费。”机器说。
他退了半步。
“限高了。”他说。
“欠钱不还,限高。”我说,“法院判的,不是我判的。”
“我买了票——”
“退了吧。”
后面排队的人回头看。
他压低声音:“周敏,你把我逼到这份上。”
“我没逼你。”我说,“判决书十二月三号到你手上。今天腊月二十九。宋佳那二十万,你一分没给。”
“我给。”
“今天给。”
他站着,手伸进兜里掏手机,又塞回去。
“我凑。”
“凑齐了打这个电话。”我把孙律师的号码报了一遍,报得很慢。
他站着听完,一个数字没记。
满满拉着我的手,往我身后躲半步。
“妈妈。”
“嗯。”
“走吧。”
我拉着她往里走。
后面他又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车上满满问:“妈妈,他为什么进不来。”
“因为他欠钱。”
“欠谁的。”
“欠我的。”
“那你还要吗。”
“要。”
“要到了吗。”
“房子那一半要到了。”
“那另一半呢。”
“宋佳那二十万。”我说,“一个月八千五。”
高铁三个小时。
满满睡两小时,醒一次,问“到了吗”。
“快了。”
她又睡。
回自贡那天,我妈来站台接。
她拎一袋橘子,站在出口最前面。
看见我,抬手,又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站台上她问:“那事了了吗。”
“了了一半。”
“另一半呢。”
“宋佳那二十万,二十四个月还。”
“还得清吗。”
“还不清我申请执行。”
我妈家的橘子很甜。
我吃三个,剩下带走。
回头说搬家。腊月初十就搬了。城西两居室,离学校两站路,房租三千二,押一付三。
搬家那天来辆面包车,司机姓王,帮我搬三趟。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袋锅碗。
衣柜没带。床没带。电视没带。
结婚照也没带。
那张照片挂客厅九年,一直没取。我拿下来,玻璃上有一道裂,从中间斜着,两个人的脸被分开。
我把它放在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靠着墙。
下楼时回头看一眼,还在那。
满满问:“妈妈,那个照片呢。”
“扔了。”
“为什么。”
“占地方。”
她哦一声,继续搬她的小书桌。桌子腿磕在门框上,掉了一块漆。
对门住一对老夫妻,姓陈,退休教师。
搬来第三天她敲我门,端一碗饺子。
“韭菜的。”她说。
“谢谢。”
“有事敲门。”她说,“我们白天都在。”
碗我还的时候放了两块红糖。
新房子朝南。下午三点,太阳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一块四方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
第一晚,满满睡不着。
“妈妈,这里窗户响。”
“风。”
“我怕。”
“怕什么。”
“怕他找来。”
“他找不到。”
我把她房门开一条缝,客厅灯留着。
第二周,满满把书包挂在门后。
她说:“妈妈,这个门没有锁。”
“有锁,在里面。”
“他会不会从窗户进来。”
“窗台高。”
她想了想,把小板凳搬到窗下。
“这样他得踩凳子,我听得见。”
我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二,钱分两笔到账。四十七万整。
宋佳那边,第二笔正月里到。
腊月二十七,我去银行,坐半小时。四十七万转三年定期,留五万活期。
柜员问:“存几年。”
“三年。”
“利率二点六。”
“行。”
出来下小雪,很小,落袖子上不化。
路上买两斤排骨,一把蒜。
满满在写作业,抬头:“妈妈,要交校服钱。”
“多少。”
“三百八。”
“知道了。”
排骨放水池,水开得很大。我洗到一半,溅一手。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挣十九万八。
他没给我的,我自己挣回来了。
我把这个数写在最后一页,画一个圈。
圈画得歪。
婆婆打过一次电话,腊月二十八。
“满满呢。”
“写作业。”
“我想见见她。”
“过完年吧。”
“我租的房子有暖气。”她说,“你来吃顿饭。”
“再说。”
她停了停。
“周敏。”
“嗯。”
“那三十五万,是我一辈子。”
“我知道。”
“你别恨我。”
“我不恨您。我恨他。”
她哭了,声音很小,像在捂嘴。
手机又响。
屏幕“高鹏”。
我按静音,把手机扣在台面。
手还在水里,油花被冲开,散成一小片一小片。
水凉。
三十上午从自贡回来。
腊月三十晚上,满满问:“妈妈,过年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
“白菜猪肉。”
“他会来吗。”
“不会。”
她哦一声,把电视打开,春晚刚开始。
除夕夜饺子煮好了。
满满吃十二个,说“撑”。
我吃八个。
窗外有人放炮,她跑去看,站窗边数响声。
饺子吃完,满满问:“妈妈,明年还包吗。”
“包。”
“你会一直在吗。”
“会。”
她点点头,去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
窗外炮声停了,远处还有一两声。
我坐在桌边,把手插进袖子。
今年冬天不冷。
夜里我起来一次,看她踢没踢被子。
被子盖得好好的。
我关了灯回屋。
手机亮着,一条短信,法院的,说明年三月还有一次庭。
我把它划掉,关机。
正月十五,陈老师家包汤圆,端过来一碗。
满满吃一个,说“芝麻的”。
“明年还来不来。”陈老师问。
“来。”
我想了想,改口:“我们在对面。”
她笑了:“那天天来都行。”
开学那天,我带满满去新学校。
教导处在一楼,墙上贴着“欢迎新同学”。
班主任姓李,三十多,戴眼镜。
“高满,介绍一下自己。”
她站在讲台前,两只手贴在裤缝。
“我叫高满。妈妈是会计。”
“你爸爸呢。”老师问。
“我爸爸欠钱。”
教室里有孩子笑。
老师咳了一声:“坐下吧。”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下课她跑出来。
“妈妈,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只说事实。”
“老师好像不高兴。”
“老师有老师的难处。”
她点点头,跑回教室。
开学第一个月,满满作文得了良。
题目是《我的家》。
她写:“我家有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厕所。我妈妈会做账,算得比老师快。我家的灯是黄的,暖和。”
老师批了两个字:真实。
满满背书包出门,回头说:“妈妈,我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算账。”
我笑了一下。
她的作文本我收进抽屉,跟账本放一起。
抽屉最里面有个红盒子,镯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