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靠撒娇,让我爷爷戒了三十年的烟。
我妈靠撒娇,让我爸戒了半辈子的赌。
到我这里,我妈拍着我的头说:
「栗栗,撒娇不是毛病,是咱们家传的本事。」
可我男朋友霍明彻不信这个。
他说我这是巨婴,得治。
订婚宴这天,他听他表姐的话,把我一个人扔在满堂宾客中间。
他说:「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于是,我拨通了我哥那个兄弟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01
当初霍明彻追我的时候,我哥警告过他。
「我妹这个人,娇气,作,一身毛病。」
「你受得了就来,受不了趁早滚。」
霍明彻说他受得了。
他还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我的暗号。
「腿麻了」,是要背。
「糖掉了」,是要哄。
「我想吃糖」,是要人陪。
他接得又快又稳。
我爸点了头,说这小子用心。
我妈更是当场拍板:「这孩子,能处。」
那时候,霍明彻每天接我下课。
我下台阶,他的手就伸过来。
我说腿麻了,他蹲得比谁都快。
他说:「你的暗号,我一辈子都接得住。」
那时候我信了。
信得很彻底。
可我们在一起一年半后。
他开始皱眉了。
「许栗,你能不能别跟个小孩似的。」
今天,他没来接我下课。
只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能什么都指望我。】
【今天自己走回去,就当锻炼了。】
从教学楼到宿舍,要走四十分钟。
风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十分钟。
我没走。
不是走不动。
是忽然不想走了。
我拨通了祝野的电话。
祝野是我哥的兄弟。霍明彻的小本子上,也有他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方便。」他答得飞快,「马上到。」
挂了电话,风好像都没那么大了。
02
祝野的车七分钟就到了。
他摇下车窗,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大小姐。」
我坐进去,车里暖烘烘的。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糖炒栗子。
还是剥好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剥壳?」
「手滑。」他发动车子,「多剥的。」
栗子是甜的,我一颗接一颗地吃。
他瞥了我一眼,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到了校门口的小馆子,我郑重道谢。
「祝野,你人真好。」
他哼了一声。
「这话从我左耳进去,右耳就出来了。」
我没听懂,也没多问。
饭吃到一半,霍明彻来电话了。
「今天自己走回来的?」
「不是,」我咬着筷子,「有人送的我。」
他顿了顿,语气竟然带笑。
「行,有进步。」
「看来我姐的方法有用。」
「你以前连校门都摸不着。」
「明天继续自己走。」
我捏着筷子,没接话。
栗子突然不甜了。
他口中的姐,是程霜。
他亲表姐。
03
程霜一直不太喜欢我。
当初我和霍明彻刚在一起,他带我回家吃饭。
一桌子人,程霜也在。
我夹了只虾,壳很硬。
我小声跟霍明彻说:「好难剥的嘛,你帮我。」
程霜当场就垮了脸。
「明彻,这是找女朋友,还是找闺女?」
「吃个虾都要人伺候,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那时候,霍明彻是护我的。
他当着全家的面,把虾剥好放进我碗里。
那顿饭,他给我剥了一整盘虾。
「我乐意,姐你少管。」
后来程霜又敲打了我几次。
说我坐没坐相,说我笑得太大声。
霍明彻次次都怼了回去。
程霜讨了没趣,消停了一阵。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只是有一次,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喝酒。
一杯接一杯,谁劝都不听。
可现在,他开始把「我姐说」挂在嘴边。
我姐说,女孩子要端庄。
我姐说,你不能太惯着她。
我姐说,她这样下去要废的。
电话里,他还在说。
「许栗,我也是为你好。」
「你总要长大的。」
我挂了电话。
他再打,我没接。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姐也是为我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没意思。
04
霍明彻盯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发慌。
这是许栗第一次挂他电话。
别人都说许栗作。
只有他知道,许栗好哄。
一个暗号,一颗糖,她就能眉开眼笑。
上个月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许栗守了他一整夜。
她把凉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天亮才趴在床边睡着。
他退烧的时候,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疼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当时嫌她幼稚。
哪有人能把疼分一半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夜他确实没那么疼。
霍明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想去找她。
程霜拦住了他。
「你这就沉不住气了?」
「她全家都惯着她,你一个人惯,你惯得动吗?」
「等你惯不动的那天,她第一个踹了你。」
霍明彻没说话。
这正是他不敢想的。
许家上下把许栗捧在手心里。
许家的饭桌上,人人都会接茬。
他学了半年,才勉强插上话。
那半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旁听生。
到今天,他也还是个外人。
「所以啊,」程霜语重心长,「你得趁早把她治好。」
「治好了,她才能跟你过一辈子。」
这句话,霍明彻记了很多年。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甚至觉得,自己像个负责任的家长。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跟许栗过一辈子。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05
第二天,祝野来接我上课。
他没课的时候,就陪着我上课。
他知道我明天早八,也知道我后天满课。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许沉提过一嘴。」
他答得漫不经心。
说完还补了一句:「课表而已,又不是什么机密。」
课间,他从包里摸出一瓶橙汁。
拧开了盖才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瞎买的。」他看着窗外,「碰上了。」
我喝了一口,是冰的。
其实我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他不知道,也不怪他。
我把橙汁捂在手心里,捂热了一点,才慢慢喝。
中午他送我回宿舍楼下。
「下午下课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你……」
「顺路。」他打断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住城东,我们学校在城西。
我看着他。
从教学楼到宿舍,再从宿舍到食堂,没有一条路是顺的。
他好像哪儿都顺路。
我哥说他这人从小就嘴硬。
上回他帮我哥搬宿舍,累得直喘,嘴上还嫌弃「就这点破书」。
06
之后的几天,霍明彻都没来接我。
他每天发消息汇报。
【今天也不接你,自己想办法。】
【适应得怎么样?】
【今天走了几分钟?】
我盯着「适应」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我当什么?
试用期员工吗?
员工还有工资呢。
而祝野那边。
栗子永远是剥好的。
橙汁永远拧开了盖。
我说腿麻了,他蹲得比谁都快。
有一回下大雨,他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
伞整个偏向我这边,他半个肩膀全湿了。
我说:「你肩膀湿了。」
他说:「瞎了,这伞质量不行,会漏。」
我低头看,他那半边,一滴雨都没有。
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又推了回来。
霍明彻的电话又打来了。
「今天走回去的?用时多久?」
「没走。」我说,「有人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你管不着。」
我挂了电话。
挂完,心里居然一点也不难受。
就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个东西。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他说这四个字。
第二天他没再发消息汇报。
第三天也没有。
原来他的锻炼,也是有假期的。
07
周末前,霍明彻发来消息。
【周六家里聚餐,我来接你。】
【给你介绍一下我爸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毕竟情侣总要见家长。
周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就下了楼。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换个衣服,你这件太随便了。」
「今天不是聚餐吗?」
「升级了。」他咳了一声,「订婚宴。」
「我爸妈定的日子,就当给你个惊喜。」
我愣在原地。
惊喜?
从聚餐升级成订婚宴,瞒着我,叫惊喜?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我不想去。
「请帖都发出去了,你闹什么脾气?」
「霍明彻,你根本没问过我。」
「这有什么好问的?」
「订婚是喜事,你高兴什么劲?」
他不耐烦地看了眼表。
「再磨蹭,迟到了我妈又要说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妈妈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他接起,嗯了两声,挂断。
「我妈说,你要是不来,她就亲自给辅导员打电话。」
「问问你们学校,是怎么教学生的。」
我看着他。
原来在他家,一场订婚,是不需要新娘同意的。
08
我最终还是没有立刻上车。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霍明彻摇下车窗:「愣着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副驾驶上,坐着程霜。
她冲我笑了笑:「后座有位置。」
我看着霍明彻。
「她晕车。」他说,「你坐后面,乖。」
乖。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是我幼儿园老师。
我绕到后面坐了。
一路上,程霜和霍明彻聊得热火朝天。
聊他二叔的生意,聊他表哥的婚房。
我插不上一句话。
车开到一半,我胃里泛酸,低声说了句:
「糖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程霜从后视镜里瞥我:「什么糖?」
霍明彻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许栗,都多大的人了。」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忽然就不酸了。
心里那块地方,咔哒一声,凉了半截。
原来凉,是这种感觉。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可能要失恋了。】
我妈秒回:【回家吃饭。】
后面还跟了一条。
【糖给你留着。】
09
到了酒店,霍明彻去停车。
他跟我说:「你先进去,包厢在最里面,报我名字就行。」
我进了包厢,一屋子人已经坐下了。
霍家的亲戚,乌泱泱的。
程霜迎上来,拉着我挨个介绍。
这是二叔,这是三婶,这是姑奶奶。
一圈下来,没人记得住我,我也没记住人。
没人问我叫什么,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霍明彻迟迟没来。
程霜看了眼表,笑着开口。
「按霍家的规矩,准新娘要挨桌敬酒。」
「一杯都不能少。」
我摇头:「我酒精过敏。」
「过敏?」她笑出了声。
「霍家的媳妇,没有不能喝的。」
满桌人都在看我。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
不像刁难,倒像陈述。
像在说一件早就发生过很多遍的事。
我给霍明彻发消息。
【你在哪?】
【她们让我敬酒,我过敏,喝不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忍一忍,这是你该学的功课。】
【别让我姐看笑话。】
我盯着屏幕,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10
第一杯酒递到我面前的时候。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捏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我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我朝门口的方向,朝霍明彻的位置,伸出了手。
「我喝不了,会死掉的。」
「你替我喝嘛。」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满屋子哄堂大笑。
「这就是霍家要娶的媳妇?」
「多大的人了,还要人替酒?」
「这要是进了门,还不得骑到头上?」
「明彻,你以后可有得受了。」
笑声一浪一浪地扑过来。
我伸着手,僵在原地。
像伸进了一片冰水里。
霍明彻就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
他端着酒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视线。
继续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好像那边伸着手的,不是一个跟他处了一年半的人。
好像那杯酒,不是毒药。
我收回手。
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回来。
像收回一句没说完的话。
好。
我知道了。
11
就在这时。
宾客席上,有个人站了起来。
他穿过哄笑的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全场安静了几分。
有人小声嘀咕:「祝家怎么也来人了?」
祝野走到我面前。
拿走我手里那杯酒。
那杯酒,满得快溢出来了。
他仰头,一口干了。
然后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她的酒,从今天起,都归我。」
满屋子死一样的安静。
程霜第一个反应过来。
「祝野,你什么意思?」
「今天是我弟弟的订婚宴。」
祝野拍了拍手上的酒渍。
「巧了。」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拿媳妇的命,给自己撑场面。」
「她酒精过敏,喝下去会休克。」
「你们全桌人都知道。」
「知道,还逼她喝。」
「这不叫规矩。」
「这叫投名状。」
程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
刚才笑得最响的几个,脖子都缩了缩。
霍明彻从门口冲了过来。
「祝野!你少管闲事!」
祝野理都没理他。
他背对着我,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腿麻了吧?」
「上来。」
这是暗号。
他接得又快,又稳。
我看着他的后背。
全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趴了上去。
12
我趴在祝野背上,穿过整个宴会厅。
身后炸开了锅。
「还有没有王法了?」
「明彻,你管管你媳妇!」
霍明彻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许栗!你闹够了没有?」
「今天这么多长辈看着,你要点脸行不行?」
我趴在祝野背上,回过头。
「霍明彻,我问你一个问题。」
「刚才那杯酒,我要是喝了,休克了。」
「你会心疼吗?」
他张了张嘴。
「你至于吗,一杯酒……」
「你看。」我笑了笑,「你连装都懒得装了。」
「霍明彻,我们没有订婚。」
「你妈定的日子,你家的请帖。」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从你让我一个人走四十分钟那天起。」
「我们就完了。」
说完这句,我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结束一段关系,比想象中容易。
霍明彻僵在原地。
「许栗,你敢!」
祝野背着我,头也不回。
「她有什么不敢的?」
「她全家的女人,都敢。」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上。
那些哄笑声,被关在了门里。
13
当晚,我给霍明彻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分手。】
【别回,回了我也看不见。】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祝野把我放在宿舍楼下。
夜风有点凉。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我手心。
「喏,库存。」
我愣住了。
「你兜里怎么一直有糖?」
「习惯了。」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答案。
我没再问。
我剥了一颗,是橘子味的。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祝野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把整袋剥好的栗子又塞给我。
「哭完了给我打电话。」
「不哭也可以打。」
「半夜打也可以。」
我抽了抽鼻子:「祝野,你人真好。」
他叹了口气。
「又来。」
「这回从左耳进去,就不许出来了。」
我捏着那颗糖,半天没说出话。
那晚我数了数,兜里一共十四颗糖。
14
第二天,霍明彻就找上了我哥。
许沉开门见山:「我妹把你拉黑了?」
「她第一次拉黑人。」霍明彻嗓子哑的,「许沉,你帮帮我。」
「我都是为她好。」
「她那么大了,连路都不会自己走,以后怎么办?」
我哥给他倒了杯水。
「霍明彻,我问你。」
「她跟你撒娇,你猜她图什么?」
「图我伺候她。」
「错。」
我哥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
「她跟你撒娇,是把心捧给你。」
「你嫌烦,她就不捧了。」
「现在好了,捧给别人了。」
霍明彻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我那是要她成长!」
「她考你的题,只有一道。」
「她伸手的时候,你在不在。」
霍明彻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不仅交了白卷。」
「你还撕了卷子,回头骂出题的人矫情。」
霍明彻怔住了。
「她……她从来没说过这些。」
「她说什么了?」
「她说,腿麻了。」
我哥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句话你听懂了吗?」
霍明彻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哥摆摆手:「回去吧。」
「她不想见你。」
15
霍明彻开始重新学接茬。
他把小本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背。
「腿麻了」,是要背。
「糖掉了」,是要哄。
「我想吃糖」,是要人陪。
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跑到我宿舍楼下,给我发消息。
【栗栗,我腿麻了。】
【你下来,我背你去看电影。】
我在窗口看了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举着小本子,像举着一张检讨。
路过的学生都在看他。
他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我没下楼。
我回他:【本子还在,你人不在了。】
他打字打了很久。
【我可以改,你给我一次机会。】
【暗号我都还记得。】
【霍明彻,暗号是暗号,人是人。】
【你接不住的时候,想的是丢人。】
【不是心疼。】
他站在楼下,很久没动。
后来下雨了。
他也没打伞,就那么站着。
我关了窗。
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
那晚我睡得很好。
一点都没失眠。
只是第二天早上,枕头有点湿。
16
订婚宴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
标题起得很响亮:《豪门准新娘当众要人背,巨婴还是作精?》
视频里,我伸着手,僵在满堂哄笑里。
评论区更难听。
「这种女的也有人娶?」
「祝家少爷眼睛瞎了吧。」
「建议查查她爸妈是怎么教的。」
一夜之间,全校都知道了。
有人往我课桌里塞纸条。
上面写着:作精。
我把纸条折成飞机,从三楼扔了下去。
有人在背后学我说话。
「我腿麻了,你背我嘛。」
然后是一阵爆笑。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稳。
「栗栗,想哭就哭。」
「哭完记得吃饭。」
我给我哥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哥,我没事。」
「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我哥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栗栗,你等着。」
「这事哥解决。」
我哥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天塌下来,他都说这句。
挂了电话,霍明彻的消息进来了。
【视频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别闹了行不行?】
我盯着「别闹了」三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头到尾,都在闹。
我回了他最后一条消息。
【霍明彻,我从来没有闹。】
【我只是被爱着长大。】
【你不懂,不是你的错。】
【你不懂,还要审判我,就是你的错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
我也没等。
17
第二天,热搜炸了。
祝野没有删帖,没有发律师函。
他直接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是许家的日常。
我奶奶坐在藤椅上说:「老头子,糖掉了。」
我爷爷立刻撂下棋盘,一路小跑去哄。
我妈说:「腿麻了。」
我爸二话不说,蹲下就背。
还有一段老录像,画质很糊。
小时候的我摔破了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妈抱着我吹伤口,一下一下地吹。
她说:「疼分妈妈一半,好不好?」
视频的最后,是祝野的配文。
「她不是作。」
「她只是被爱大的。」
「没被爱过的人看不懂,很正常。」
这条视频一夜转发几十万。
风向调转了。
视频的标题,被人改成了《被爱大的》。
「呜呜呜我奶奶也这样。」
「原来糖掉了是这个意思,我以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接不住的人就别硬接了,放她走吧。」
还有人扒出了订婚宴的完整视频。
那杯没喝的酒,被放大了一万遍。
我看着那条视频,看了很多遍。
看到「疼分妈妈一半」那里。
我把脸埋进枕头,哭了一场。
祝野的消息进来。
【哭完了?】
【哭完了下楼,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下楼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他没提,只是把栗子袋子捂在我手心。
「刚出锅的。」
18
霍明彻也看到了那条视频。
他看到了「疼分妈妈一半」那一幕。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他发烧,许栗守了他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趴在床边,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疼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别闹,我头疼。」
霍明彻连夜跑来找我。
他站在宿舍楼下,眼睛通红。
「许栗,我错了。」
「小本子我都背下来了,一个字都不差。」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霍明彻,糖递到你嘴边,你不接。」
「它就化了。」
「没有糖会等人一辈子。」
「我可以学!」他往前一步,「我什么都愿意学!」
「你学的是接茬。」
「丢的是接茬的人。」
他僵住了,半天,哑着嗓子问:
「你以前,喜欢过我吗?」
「还是只是习惯我伺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发烧那次,我整夜没睡。」
「我把疼分你一半,你退烧了,说我幼稚。」
「霍明彻,我是喜欢过你的。」
「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是你亲手把它弄丢的。」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影子,再也没能碰到我的脚尖。
19
那天晚上,霍明彻回了家。
他把小本子翻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不是暗号。
第一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他的名字,和一行批注。
「霍明彻接茬考试,满分!」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两个字:许栗。
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满一百天的时候。
许栗非要给他办一个「接茬考试」。
她出题,他答,她批卷。
考完她在本子第一页写下「满分」,还画了朵小红花。
他当时嫌幼稚,把本子扔进抽屉,再没翻过。
原来她早就把答案写好了。
原来她不是习惯被伺候。
她是把心捧出来,一页一页,写给他看。
是他自己,把满分卷子锁进了抽屉。
还回头怪出题的人矫情。
霍明彻抱着那个本子,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给程霜打了个电话。
「姐,那天的酒,你早就知道她过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当年,也是这么被灌过来的。」
「我吐了三回,没人管。」
「凭什么她就可以例外?」
霍明彻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他只知道,那只伸出来的手,再也不会朝他伸了。
20
程霜来找我,是一个星期后。
她不是来道歉的。
她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一百万,拿着钱,离明彻远点。」
「霍家不会让一个网上那种名声的媳妇进门。」
我没接卡。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年,也是这么被『规矩』过来的吗?」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热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波纹。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
「你淋过雨,所以撕我的伞。」
「可是姐,撕了我的伞,你头上还是在下雨。」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懂什么?」
「我熬出来了,你们凭什么熬不出来?」
「凭什么你们可以又哭又笑,有人哄,有人背?」
她吼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她抓起那张卡,走了。
背影僵得像一根冻住的树枝。
那天她走后,杯子里的水凉透了。
一直没人碰。
后来我听说,她离婚了。
她丈夫家的规矩,比霍家还多。
她挑拨我的那出戏,最后她自己演完了。
听说离婚那天,她一个人搬了七趟行李。
没有人帮她搬,也没有人拦她。
21
霍家出事,是在两个月后。
生意上断了链子,资金转不动了。
霍明彻的妈妈把他叫回家,摊了牌。
「宋家的女儿,愿意帮。」
「条件是联姻。」
「你跟那个许栗,断干净。」
霍明彻在书房坐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约了兄弟喝酒。
喝到一半,他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她。」
「可我没有选择。」
「家里这个坎,我不过去,全家都得完。」
「她那么好哄,一颗糖就能哄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喝了一口酒。
「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些话,七拐八绕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听完,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真正的放弃,是安静的。
是删掉,是走开,是再也不见。
敲锣打鼓的放弃,不是放弃。
是表演。
他把辜负我这件事,办成了他的表彰大会。
要全天下都看见他的牺牲,体谅他的苦衷。
可从头到尾,没有人逼他。
是他自己,一次一次,选了别人。
我删掉了他的号码。
这次是真正的删除。
安安静静的,一个字都没说。
22
半年后。
祝野来接我下课,后座放着一个纸袋。
袋子里是一包栗子。
剥好的,还温着。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标题。
「接茬考试卷」。
出题人:许栗。
监考人:许沉。
我愣住了。
「这什么?」
「补考。」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有人挂科了,申请重修。」
「我看看题。」
第一题:腿麻了,怎么办?
第二题:糖掉了,怎么办?
第三题:我想吃糖,怎么办?
最后一题的字,比前面的大了一号。
「以后我的糖,都归你管,可以吗?」
我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祝野没催我。
他望着前面,耳朵尖有点红。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题下面写:
「可以。」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附加题:你的糖,也归我。」
祝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耳朵尖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他清了清嗓子,发动了车。
「回家吃饭。」
「我爸妈等着见你。」
23
我带祝野回家那天,我哥全程黑着脸。
饭桌上,他考了祝野三个问题。
「我妹这辈子,只会一道题。」
「伸手。」
「你接得住吗?」
「接得住的时候,接。」祝野说。
「接不住的时候呢?」
「练。」
「练不会呢?」
「那就练一辈子。」
我哥夹菜的手停了停。
「她要是哪天,不朝你伸手了呢?」
祝野想了想。
「那说明她翅膀硬了,自己能飞了。」
「我给她鼓掌。」
我哥放下筷子,看了他很久。
「行。」
「我妹要是过得不好,我随时来抢人。」
「抢不过你。」祝野说。
「我练。」
我哥被气笑了。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祝野一脚。
他反手握住我的脚踝,捏了捏。
我奶奶在旁边看完全程,慢悠悠说了一句:
「这孩子耳朵灵。」
「跟当年那个一样。」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奶奶又说:
「不过这个,心也灵。」
满桌人都笑了。
我哥憋了半天,到底没绷住。
24
霍明彻的婚礼,定在第二年的春天。
婚礼那天,他提前到了酒店。
胸花别在西装上,红得有点刺眼。
司仪还在对流程,宾客还没到齐。
他一个人在走廊里透气。
隔壁宴会厅传来一阵哄笑。
笑声很响,很松,没有一点客气的成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扒开了门缝。
隔壁在办订婚宴。
一个女孩趴在男孩的背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男孩手里拎着一袋栗子,边走边跟亲戚贫嘴。
「背媳妇怎么了?」
「我乐意,你们管得着吗?」
满厅的人都在笑。
没有一个人觉得「要人背」有什么不对。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需要被治好。
女孩在他背上晃着腿,笑得眼睛弯弯。
霍明彻看清了那张脸。
是许栗。
他往后退了半步。
门缝的光,在鞋尖上晃了晃。
他站的地方,是走廊。
是这场热闹的门外。
25
霍明彻站在门缝后面,站了很久。
他的手伸进西装口袋。
摸到一颗糖。
那是半年前,他去找许栗最后一次时,揣在兜里的。
他本来想递给她。
想说:对不起,我接晚了。
糖没送出去,他也没舍得扔。
糖纸在兜里磨了半年,边角都发白起毛了。
「明彻?」
司仪在喊他。
「该进场了,宋小姐已经在台上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
又看了一眼门缝里。
那个背人的男孩,正把女孩放下来。
蹲在她面前,给她系松开的鞋带。
女孩剥了颗糖,塞进他嘴里。
男孩含着糖,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笑,霍明彻认得。
很多年前的他自己,也那么笑过。
霍明彻收回视线。
他剥开自己那颗糖,放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许栗兜里,永远装着这种糖。
她说,橘子味的最好吃。
他以前嫌甜。
现在觉得,也没那么甜。
26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问:
「霍先生,无论顺境逆境,你都愿意吗?」
「我愿意。」
他说得很流畅。
毕竟练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隔壁的笑声又传过来了。
隐隐约约的,很热闹。
宋简挽着他的手臂,提醒他:
「笑一下,摄影师在看。」
「敬酒的流程,等会儿你再背一遍。」
「别像上次那样出错。」
他点头,扯出一个笑。
台下的掌声很热烈。
糖在嘴里化到最后一层的时候。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糖要递出去,才是糖。
揣在兜里的,只是一张糖纸。
婚礼散场,宾客走空。
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疼得直不起腰。
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凑到他床边。
眼睛亮晶晶的。
「疼分你一半,好不好?」
现在他胃疼。
身边站满了人,又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的疼,可以分他一半。
他把那张糖纸抚平,夹进了钱包最里层。
27
那天我的订婚宴,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祝野背着我,从大厅一路背到门口。
亲戚们的笑声差点掀了屋顶。
我趴在他背上,随口问了一句:
「刚才进场的时候,门口好像有个人扒门缝。」
「是谁呀?」
祝野脚步没停。
「不认识。」
「可能是走错门的。」
我「哦」了一声。
没再问。
把脸埋进他后颈,蹭了蹭。
他的兜里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一摸,一把糖。
「库存?」我笑他。
「嗯。」他说,「备了一辈子了。」
我笑出了声。
「吹牛。」
「你等着看。」
风把门口的红绸吹得哗啦响。
我没回头。
后来听酒店的人闲聊,说那天隔壁办的是场联姻婚礼。
新郎全程没笑过。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
只是剥了颗糖,递给身边的人。
28
婚礼第二天,霍明彻收拾书房。
他把那个小本子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
本子的边角卷了毛边。
第一页那朵小红花,褪成了浅粉色。
宋简端着茶进来,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
「记账本吗?」
霍明彻把本子合上。
想了想,说:
「不是。」
「是一本错题集。」
宋简没听懂,也没多问。
她把茶放下,顺手把书房的规矩又交代了一遍。
哪些东西不能乱放,哪些文件要按颜色排。
霍明彻坐在书桌前,听她讲完。
窗外有小孩在放风筝。
线断了,风筝越飞越远。
小孩在楼下追着跑,边跑边哭。
霍明彻看了一会儿。
把本子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上面压了两样东西。
一张婚礼请柬。
一颗橘子味的糖。
抽屉合上的时候,很轻。
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