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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4:12

林妍把我爸请到酒店,说有些话,当着自家人好讲。

我爸穿了原先预备参加婚礼的那套西装。裤脚短了一点,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两手往膝盖下一捋,把袜子遮了遮。

“程叔,您都来了。明天这顿饭,您就陪陪我爸吧。”林妍说。

我爸从里袋摸出一张折过的请柬。

“昨天你说,小立把他家的人都通知了。今天你又让人说,我会替他把客人带过来。”他把请柬放到桌上,“咱俩老的吃一顿饭,用得着这么多客人吗?”

林妍转头看我。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上那个名字,她认得。

头一天,她亲手把这个人的号码标在宾客名单上。那时她怕我打错,特意跟我说了一句,这是从小最疼你的长辈,你得亲自张这个口。

第一章 名单发我

离婚礼还有两天,我去给罗川送改好的西装。

罗川当伴郎,试衣服时抬胳膊嫌夹腋下。我把他的也带到裁缝那儿去了一趟。他说晚上一直在家,我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提着两套西装走过去。灰蓝那套是他的,深灰那套是我自己的。店里把名字钉在两个衣袋上,怕我拿错,还用红线打了个结。

罗川开门时,右手拿着一只卷起来的发圈。

我见过那只发圈。林妍这阵子留头发,说盘起来显脸小,洗完头总把它套在水龙头上。有回我接水没看见,水把发圈冲到下水口,她蹲在湿地上,用我拣茶叶的长镊子夹了半天。

“衣服好了。”我说。

罗川伸手来接。门往回弹了一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林妍就站在他后面,穿着他的睡衣,袖子挽了两道。脚上踩的是我给罗川买的拖鞋。他搬家那年,我连夜开车去帮他装窗帘,就在楼下买了两双,自己那双后来穿坏了。

林妍先问我,怎么没打电话。

我说:“我给他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罗川把发圈攥进手心,对她说:“你先去把衣服换了。”

“把衣服换了,你准备跟我聊什么?”我问他。

他张了一下嘴。隔壁门口有人走出来拿外卖,他把手扶在门边,一直等那人进屋。我原先有好几句话想问。为什么选他,多久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过完这周再告诉我。到嘴边,只剩下一个。

“你周六还打算来给我接亲?”

罗川没应。倒是林妍走近了点,说:“程立,你让我穿件外套,我们下楼说。”

我把他的西装挂在门外的把手上,带着自己的下了楼。罗川没来追。等我坐上车,林妍给我发了条语音。我开头没点,先把车窗摇下来透气。楼下一个人推着小孩的车从旁边过,车把上拴了个带灯的气球。我记得林妍逛超市看到这东西,觉得打个结就能卖十五太贵,最终还是给邻居的小女孩买了一个。

语音十九秒。

她说跟罗川有半年了,原来想在婚礼前跟我说,几次都没狠下心。最后那几秒声音很小,她问我能不能别在他家门口闹。

我把西装放平到后座。林妍穿着自己的外套下来,一路走到驾驶座边上。我没落车锁,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你想怎么跟两家说?”我问。

“你就说,是你不想结了。你爸妈那边你开口好说一点,我爸又一直喜欢你。别提罗川。”她抱着手机,拇指反复蹭着屏幕边,“还有酒店,最后六万你原来答应出的。周六十二点零八,原来的时间,还能让亲戚吃顿饭。我爸请了半个单位,人家有的都买票了。”

她把后面那两句说得比前面快。酒店两万定金是她交的,我出尾款。去年她在地铁上看到这家酒店的婚宴广告,拉我去看。那厅看着空,站在最远的一桌也能看清人脸。她说她爸耳朵差,终于能听清我们说什么了。她先掏的手机,我把她肩上的包取过来帮忙提着。

那是我们两个人想结婚时的事。

“要我打电话?”我问。

“就说你提的。问原因,你说你自己再想想。”

我听到这儿,真笑了一下。我刚才还想,要是她说那是最后一次,说以后跟我过,我该怎么在那堆等着穿的新衣服面前说出不结了。她把那句话摆到了我面前。我终于可以拿起来用。

“行,说我提的。宾客名单发我,别漏了谁。”

她明显松了口气,点开我们做席位用的表格。前些天我给她发过我家那部分,她手里那份还添了几个我爸请的老同事和两边都认识的人。她怕我拨错,把我小姨刚换的新号码也补上了。她说,你小时候数她最疼你,这个你得亲自打。

我先打给我爸。

“爸,后天婚礼取消了。婚是我退的。咱家请的人我自己通知,礼金我会挨个退。”

电话里响了一下,像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从裤兜里摸出来的新袖扣。

他问我:“你再跟我说一遍,后天怎么了?”

林妍伸手来挡手机。我把胳膊挪到窗边。

“后天不用去酒店。”我说,“我今晚回来跟你讲。”

第二章 先退第一份

我小姨第二天六点五十的车。她前几天就把红包转给了我,昨早还发语音提醒我别忘了接站。我电话打过去,刚说到后天的安排,她就问能不能把票改到晚一班,以为我们只是临时挪了时间。

我在路边停下车,尽量把每个字说慢一点。

“姨,日期也不用改了。您先别来。原因我等见面跟您说。”

她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小立,你先开车回家。过两分钟她又发来一张截图,说车票只扣十几块,叫我别给她转。她上个月刚换了副眼镜,截进去的半张屏幕都是放大的字。我顺手多转的车票钱,她连同我退回的红包一块儿转了回来。第二次我只转红包,在备注里写下她小时候拿来压我枕头的那个小名。这才收了。

第一份显示已收款,我才能相信事情真停下来了。

林妍下车前一直等我再说酒店。见我只顾打电话,她把装耳机的盒子放回包里,问:“你跟你爸说取消,是连酒也不办了?”

“我把我请的人叫回来。你家的客,你自己看怎么说。”

“你不出钱,我怎么开席?”

我想起她给名单上亲戚写号码的样子。“尾款是我原先准备跟你办婚礼的钱。现在婚不结了,你还要请亲戚,这顿饭你得重新打算。”

她用手指把门开了一条缝,回头说:“有本事你就别跟任何一个人解释。”

我去摄影工作室取消了自己订的跟拍。小吴已经把周六空出来,我付的一千八退不回来了。他问我那张接亲流程还要不要。我接过来时,看见最底下写着一句我交代过的话,拍到我爸的时候,叫他笑一下。

回我爸妈那儿,桌上摊着几件烫过的衣服,最上面是我爸给罗川准备的一件白衬衫。罗川他爸走得早,大学入学时,是我爸和他妈送的。白衬衫是我爸自己到商场买的,吊牌剪了,昨晚刚涮过一遍。

我妈跟过来,问几个外地亲戚周六到了,还是不是在酒店一楼集合。爸则坐在靠门的小凳子上,用针尖挑衣袖上挂着的线。我给他们讲完晚上看见的人,没把语音拿出来。我妈先把罗川那件衬衫叠了,叠完又撑开,两只袖子摊在桌上。

“她以前到咱家来了,是叫我妈的。”她说。

“没领证。”爸闷声道,“那会还没领证。”

我妈看他。爸把针插回线团,半天才说:“我还没通知林师傅。他要是叫我去,我总得跟人当面讲一句。”

林妍她爸叫林国平,我爸一直叫他林师傅。年轻时有人说我爸笨,学了四个月连电机也判不准。林师傅把下班的钥匙留给他,叫他想拆哪台就拆,装不回去就等明天早上。这些事我从小听。在电话里对我喊话的林师傅有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骂我爸时,从不嫌别人听见。那天晚上,我爸把他号码来回划过两次,一次也没按。

我在原来排桌的表格上加了一栏,把我自己打过电话的人标出来。家里头上一次忙成这样,是给爷爷过七十。那回爸登记名单时漏了个远房舅舅,后来一个人坐公交上门道歉。现在他站在我身后,看到我标完一整桌,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你让几个叔叔别发朋友圈。”他说,“你想讲的时候再讲,他们会听的。”

晚上十一点,原来用来对接接亲和车位的亲友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林妍说婚礼改成她家答谢宴,时间地点照旧,邀请大家都来。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一条,说有些事情她原本不想说,可既然我先临时退婚,她只能祝我跟外头那个人好。

发完她没退群。我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的人,也全都在里面。

第三章 她把名字改掉了

第一条私信是林妍舅舅郑海生发来的。他在外地跑过好多年运输,说话常把称呼往前搁。

“小程,哪怕不结婚,谈了五年,该有的收尾得有。你自己说好出六万,今天人家宴席摆在这儿,突然全撂下算怎么回事?”

我把电话拨过去,问他谁告诉他宴席已经摆上了。他反问我一句:“有个人你现在带回家了没有?”

我说没有。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周五上午他正好到得早,问我能不能去一趟酒店,把两边的钱对清,也省得老人跟着熬。他给林妍打了两千礼金,打完还发过一张他自己手写的“琴瑟和鸣”。去酒店看厅那天,他给我们排过林国平几个老同事的位置,哪位腰不好要留过道,他比林妍记得清。

我说我可以去。先说清,名单上我请的人,我会通知停办,厅还用不用,订席的人自己决定。舅舅说知道了,临挂电话又加一句:“你就不能先把那六万转过去,其他的慢慢算?”

“她要用这个厅,你问她还缺多少钱。”

舅舅没再喊我小程。他说好,那你有空就来。

我起身去开窗,窗台上还挂着昨天晾的袜子。我没睡在父母家,回了我和林妍一直合租的房子。我们续了两年约,原先打算结完婚也住这儿。钥匙我们各有一套,她平时有夜班,常把进门的动作放得很轻。这个晚上我等到了两点钟。每次楼道有脚步,我都下意识往床里躲一下,给她留一点位置。

周五早上我把自己的牙杯往台边移,腾出另外一边来。林妍没回,倒是婚庆那边打了个电话,问我签的跟拍既然取消,适不适合把迎宾牌也撤掉。迎宾牌这笔钱一直是林妍在付,我给了她的号码,叫工作人员直接找她确认。

过一阵,林妍把新拟好的字发给我看。她把两个人的名字拿了,只留“林家亲友答谢宴”。截图上还圈着一点白边,说得重印,不是钱的事,主要怕老人走错楼层。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就吃顿饭。你家的人自己愿意过来,你不要拦。”

她真去问了酒店,还把孙经理的语音转给我。她签的单是二十桌,按原价尾款六万。孙经理说,临近开席,酒席可以换个名字,他能协调改到十六桌,下午四点前确认,尾款四万四。少于这个数,前几天为原单预留的厅和人都已经占着,临时另换小包间得排别的日期。要么按单退席,已交的两万留在酒店,要么按新桌数付钱。

这笔账她自己会算。她家本来十一桌,其中她爸单位的老同事来了两拨。有几个跟我爸也是老朋友,表格上标的是两边都认识,没有分到谁那一列。只要我爸露面,那几桌熟人说不定真会坐到最后。她可以说两家孩子闹脾气,就当大家久违见一面。事过之后,谁还愿意特意跟她把两千块钱要回来。

十一点,我接到我爸电话。

“林叔会过去。”他说,“妍妍问我去不去陪他坐一会儿。我说行。”

我用力按着租房门把,铁凉得我手心一紧。

我问他:“她跟你说,就陪林叔一个人?”

“是啊。两个老头儿坐一会儿能有多大事。你是不想看见她,我知道,你不用管我。”

我没在电话里跟爸吵。我打开昨天她发来的那张名单,找出底下没有分边的几家。还没等我拨过去,其中一个人的电话先来了,是我爸从修理站认识的陆师傅。

“小立,你爸答应坐主桌了?妍妍刚说你让他去替你招呼,我让你婶把礼从一千改两千,到底写谁的名字?”

第四章 这张桌谁请

陆师傅记性好。我十岁那年去修理站玩,他在一张锯木板上给我刻了身高。后来我初升高,站着能挡他的光,他就拿新尺子重新刻一笔,说程家的小子终于派得上一点用场。

“叔,婚事已经停了。答谢宴是林妍家张罗的,我不去,我爸也没答应替我招呼客。”我说,“您跟林叔要好,想不想去见他,照您自己的意思。酒席上的礼不用给我留。”

“那你爸刚才答应的是什么?”

“他说跟老朋友吃顿饭。我去把他问明白。”

陆师傅的两千还没包。他说:“那我听你爸亲口跟我说一声。外头说什么,我听过就算了。”

我又给余下几个人打了电话。真有一位说到时候会去陪林叔,他两个冬天没见着林叔了。我说行,您认得楼层就好。还有一户是女方那头请来的。我把备注看明白,把电话从手底下移开了。昨天晚上我恨不得把十九秒的语音扔进群里,叫所有人都闭嘴。早上第七个电话里,一个小孩在喊奶奶帮他捞校服。我说婚礼停了,老人叫我等一下,转头先去给孩子找衣服。等她回来,我只反复跟她确认了车票退没退。

我爸人在林国平家楼下。两人年轻时在同一条巷子修过电机,林家搬了好几回,他一路都认得门。过去时我爸伸着胳膊,一手托一只老收音机,正让林国平转旋钮听有没有杂音。林师傅耳朵有点背,讲话比别人响,父亲只在他跟前会主动抬高声音。

“这个再大就要破音了。”我爸说。

“年轻时比这响的听得多了。”林国平把收音机夹在腋下,看到我,“你来的好。妍妍说你自己有打算,等忙过了这几天,我去跟你爸讲。你爸脾气硬,不习惯去人面前求人,我来问问你。”

朝我说最后三个字时,他往前走了半步。我原来一直叫他林叔。第一次陪林妍回老家,车上我叫得口干舌燥,练的是以后该怎么喊爸。她笑我懂礼数,拿矿泉水瓶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把陆师傅那通电话转述给两个人。我说:“爸,林叔想跟你吃饭,咱们另找个地儿去。一张小方桌就得了。您愿意留在答谢宴上,也能去。我只想问一句,您答应替我招呼客人了吗?”

父亲把擦收音机的布从虎口抽出来。他先看林师傅,像有什么不该让他先听。

“我答应的是陪他吃饭。”他说。

“那您给陆师傅打一个电话?他等您亲口回他。”

我把手机递过去。我爸刚开始还捂着话筒,说话声比修收音机时小。说到一半,他把手拿开了。

“老陆,我跟师傅单约。小立没派我替他请客。你收到妍妍信儿了,你想去是你自己的事。原来给小立预备的礼也先别送,我们家的婚礼停了。”

林国平把我爸从前送他的塑料天线收进机器凹槽。一截没收好,他往里推了两次,有点急。我爸去帮他按住。两个人凑在一起时,我说:“林叔,我昨天去给罗川送衣服,妍妍在他那儿。她后来也跟我说了,他们在一起半年了。”

收音机里嗤的一声,刚找到的台断了。林国平让我再说一遍,我走近一点,还是照原样说了。

他看着我爸问:“你早知道?”

“小立昨晚才告诉我。”我爸把布叠好,“师傅,这机子我拿回去再弄。咱们约饭的事好说。”

我扶住收音机的另一边,陪他往巷子口走。到路口我爸在衬衫口袋找眼镜,我说您戴着呢。他抬手一摸,在鼻梁上。我以为他能像平时一样说句我这手怎么这么笨。他摸了摸镜腿,问我:“你昨晚叫你姨别来的时候,她哭了没有?”

“没有。她让我开车小心。”

父亲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才把收音机交给我。他说,你等我回个电话。我还欠两个老同事一句话。活到了这岁数,能自己讲清楚的事,我得自己讲。

我站在车边等。他去马路牙子上找了块平的地方,脚背抵着石头,一次也没回头看我。

第五章 罗川没有坐下

林妍给我打电话时,我正从租房柜子里找原先的摄影合同。她问是不是我带爸去跟她爸说的。

“我去了。你爸问我打算,我把昨天看见的告诉他了。”

“他出门时连助听器都没带。你让他怎么去跟人解释?”

“他自己可以决定去不去。你请他单位的人来的时候,跟他们讲了办什么吗?”

她那头有水声,停了会儿才回我。“只是吃顿饭。人都请了,礼都收了,我还要挨户把请柬讨回来?”

我没说话。她又问:“你下午来不来酒店?我舅说他肯先拿两万。你当着长辈的面把话说准,这事也能结束。”

我问她舅为什么肯拿。她说:“就当借我的。熟人肯来坐,那些提前送礼的就不用退。月底我有钱了,先还他。”

“那你说我该去说哪句话?”

“说你到底有没有答应出尾款。六万不是我昨天才问你要的。”

这话是真的。我第一次去看厅,林妍嫌头桌挡住两边的过道,最后决定多订一桌空位,免得长辈腿伸不开。我要付尾款,也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两个要一起站在那厅里。我拿笔时她说,你别拿这个打跟我结婚的分,一张桌打八十八分,回去你还得给我晾一桶衣服。她那时笑得整个人弯下去,脑袋靠了一会儿我的肩。

“下午我去。”我说,“钱我没答应替你办新宴。你缺什么,当面算。”

我把合上的柜门又拉开,把两件叠好的被套拿出来。一件是我妈缝的套口,里面夹着洗过的布头。我得给她拿回去,免得她以后进屋找。搬到门边时,门铃响了。

罗川站在外面。深蓝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他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还有昨天我搁在他家门把上的西装。

“衣服是订给伴郎的。”我说,“改了,你穿吧。”

他把衣袋往自己这头拉了一点。“我跟她说了,我不去答谢宴,也不会去和谁对词。她让我劝你去把账讲清。她还说你肯去的话,让我也过去见她爸。”

“她让你陪她见爸,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

罗川把水杯搁到我门口的鞋柜上。那杯盖上有道白痕,我们出去钓鱼时掉在石头上磕的。他以前吃我的东西可以一句谢都没有,两个人出门谁忘了拿钥匙,另一个能白跑七八公里去送。现在他站在门外,脚尖恰好顶住我家那块塑料门垫,一直没有踏进来。

“六万我拿不出来。”他说,“她问我先拿三万,我手头一万都得跟我妈说。那边再借,她爸一追问,我也不知道怎么讲。”

我记起昨天他伸手来接衣服,张了一下嘴没说话。我那会儿觉得他知道怎么跟林妍在一个屋里过,就自然得知道怎么收拾我走之后的事。

“你借不借是你们俩的事。”我说,“你妈那儿,我会说婚礼取消,别的你自己想怎么讲。”

罗川嚅嗫了两下。“立子,我那天其实准备不去了。她给我发过名单,我一看第一桌就是你爸。我拿什么脸坐那儿?”

“那半年里,你看见过几回我爸?”

他伸手,把保温杯朝里推了点。过了很久才说:“上个月他还给我送过一双鞋。”

我知道是那双。爸买大了拿回来问喜不喜欢,我说他能穿,叫爸送之前先拿一只给我帮他试过。罗川的脚比我长一指,当初两个人在深圳找工穿同一个号,后来他鞋口常勒红,才一直换大的。

我只把杯子拿进来,没接他手里的西装,也没让他进门坐。罗川攥着衣袋问我:“林妍还真能开那顿饭吗?”

“她肯掏钱,就能开。”

“那她要还说我只是你请的伴郎呢?”

“你别来问我。”

我关了门,背上的汗慢慢凉下来。我把保温杯倒扣在洗碗池里,记起他那边还放着我家一只打气筒。我们谁家有什么,向来不归拢。他有的,就算我有。我在水边坐了好一会儿,没再催他还。

林妍又给我发了张截图。是她在名单上临时圈的三桌。一个是我爸那批学徒,一个是陆师傅他们几个,末尾一桌是我小姨和几个外县的长辈。她跟我说我爸答应去了,旧时师徒坐一块就行。她还说,小姨票要是能买,改签的钱她来出。

最后一句是:“你把已经退掉的红包算给我,把钱留在账上就好。其他的我舅能帮。”

第六章 谁答应的

快到三点,我爸主动给我打电话,说他换完衣服了,让我过去接他。

到酒店他才告诉我,林妍又给他发了消息,说两家最好坐到一起,把钱的事讲明白。爸把原先准备参加婚礼的西装穿来了,说林师傅上回来量衣服,还叫我爸挑了同一个颜色,说他俩年轻时穿工服,站一块也是这么个样子。爸想让他看看,自己的那件穿起来怎么样。

林国平坐在大堂侧边,两手搭着拐杖。他身边空了一个座。爸过去坐下,裤脚吊在脚踝上,他往下捋了两把。林国平看了一眼,明白他想说什么,用拐杖碰了碰自己那条腿,裤脚也短了。他们俩都没开口。

孙经理把我们领到旁边几张围起来的小桌,另拿了张纸,把之前谈好的两种金额写在上面。郑海生戴上老花镜先看了一遍。他问林妍手头够不够,林妍说她有两万八,加上舅舅说借的两万,可以按十六桌办。等客人来了,她把礼金先还舅舅。

“那你报名单,我去把舅妈也叫来。”郑海生说。

他说话的时候,我收到小姨一条消息。她问我爸是不是又临时决定去坐主桌。林妍午后给她打过电话,说亲戚都还会来,我只是身体不舒服,由爸爸替我招待。她刚去问过邻居,车票还有两张,叫我尽快告诉她到底买不买。

我叫小姨等我一个电话。林妍看见我亮起的屏幕,手伸到桌边。

“程立,你能不能先问你爸一句?别咱们几个人都到齐了,就你家那头不肯留个人。”

我爸把折过的请柬从口袋里拿出来。他开口的时候,林国平正低头看那张纸上标的十六桌。

“昨天你说小立都把他家的人通知了。今天你又让人说,我会替他把客人带过来。”爸把请柬搁到桌上,“我陪师傅吃饭,哪用得着这么多客?”

“我只说您会来。”林妍说。

我把电话拨出去,等接起来,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姨,您不用买票。我爸就在边上。你问他。”

小姨反过来问我,取消的消息能不能在她们家那边也说准一点。她说我三舅听别人说只停仪式,酒席照办,包给我们的红包还在手边放着。她昨天没觉得要多问,婚礼这种事,当事人都在,两句话就能讲清楚。

我爸往桌边靠了一点。

“孩子婚事停了。我们家的饭得改天再吃。”父亲说,“你不用赶,三舅那头我跟他说。”

他说完没坐回去,拿起请柬对着林妍,把那一页上印了双方名字的纸推到她手边。

我把手机拿回来,对小姨说:“我昨天退的那笔,您就收着。别又托人带给谁。您跟林叔要是另有走动,过一阵您自己选日子。”

小姨说:“好。你爸跟你妈都在?”她后来把我爸妈问明白了,才挂电话。那段话到最后,没问起林妍。

林妍往桌后靠了靠。“也就一两桌。”她手指在名单上往下滑,滑到最底下,又翻回去,“舅,你给二姨打个电话。她那边还有几个人在等车。”

郑海生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说:“我刚才答应你垫钱,是你说两边家里要碰个面。你让人还按这张请柬来干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婚是他提的。现在他每通知一个,别人就来问我一回。你想让我爸出去听人说什么?”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替她把那句话复述出来。

“婚是我提退的。”我说,“你在群里说我外面有人。舅也问过我,当着大伙,我把我知道的说一遍。”

我把声音按低,放了她在我下楼后发给我的那条语音。她叫完我的名字,中间停了一下。那一停在车里听时短得很。现在那半秒钟里,我听见大堂有人放下了一只茶壶。林国平已经听我讲过罗川,他看着女儿,等她把这十九秒说完。后面她说跟罗川在一起快半年了,最后叫我别在他家门口闹。

我把手机收起来。林妍先转向自己的爸,说你别听一段就往远了想,我也准备跟你说。她从包里抽纸时,带出来一张剪照片用的小剪刀。婚纱照有张印歪了,她把旁边留白剪掉,原先想塞给她爸的钱包。现在剪刀掉到地上,我爸弯腰去捡。她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得我爸又问了一次。

我把名单划到她二姨那一栏。名字后面打着一个对钩,还有小孩和老人一共几口人。

“舅,您问过我出不出钱,我今天回您了。您要替她把桌子留下,先问问这几家已经准备出门的人,他们知不知道要来吃的是什么饭。”

郑海生从我这边看了一眼名字,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他开了免提,张嘴第一句还是:“我给你说悦悦这喜酒……”

听筒那边应了声,说孩子请了假,刚把练琴的谱塞进包。她问能不能让海生到老地方接她们。林妍的小名叫悦悦,她往前探了点身,拿两根手指去够手机。

“先别上车。”郑海生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里,“婚礼停了,你问清楚再出来。昨天你托我给的那份,我已经给悦悦了。她在这儿,我让她跟你说。”

林妍没接。他举着手机等了两秒,桌子上没人替她伸手。

最后还是她接了。

“姨,孩子先回去练琴吧。”她说。电话那头的二姨问了一声“谁呀”,她把手机往嘴边挪了挪,“我是悦悦。明天别来了,那个红包我退给你。”

她把电话递回去。郑海生按了挂断,翻开原来预备转钱的界面,退出来,把老花镜也揣了起来。

“这两万我先不给你垫。答谢饭你自己开口,你去问谁愿意来。”他说,“你妈那儿,你要是不好开口,我陪你回去一趟。”

孙经理没催人说话。他把装退订单的夹板放在原来那份合同旁边,问林妍几时能确认。林妍拿笔在那行四万四下面写了个一万六,圈了两遍。那是舅舅不借以后还差的钱。她翻到名单最底下,那里两张桌子一直没填人。她盯着那两行空白看了一会儿,问她爸:“你单位那几个人,还照叫吗?”

林国平拿起拐杖敲了敲脚边的地毯,像要找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给他们递请柬那会儿,我说的是我女儿要嫁人。过阵子我自己请,三五个人,坐得下。”他说。

林妍把签字的笔从夹板上扯出来,塑料绳一下弹回去。她停了停,问孙经理:“我现在签,怎么算?”

“两万定金按退订结,尾款不用再补。”他说。

她把自己名字签了上去。落下最后一笔之后,还拿着笔问我爸:“程叔,您和我爸本来答应吃饭的,还吃吗?”

我爸说吃。他看着林国平,问师傅,你哪天方便。

她手里的笔原来捏在最下边。她慢慢往上挪了挪,把笔插回夹板。

我把昨天的群消息翻出来,放到她刚签完的那张纸旁边。“明天还会有人问起。说我外面有人那条,你自己改,还是我跟亲戚解释?”

她看了一阵,说:“他们问我罗川怎么办?”

“我得先把我的事讲清楚。”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我爸扶着林国平起身的时候,群里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

她说,昨天那句程立在外面有人,是我说错了。酒席取消。提前给我的礼,我自己退。

第七章 礼收回去

周六早上,我睡到九点一刻。醒的时候闹钟亮过一次,屏幕上是五点半的接亲提醒。我昨天删了婚礼当天的行程,忘了关后面单独设的提示。他们原先告诉我,那时候起来最适合戴胸花。

我妈买了馒头,拿菜刀横着切开一条口,里面夹两片热鸡蛋。我站在桌旁吃,她问我还要不要搬点衣服回来。我说下午去拿。她把我那件改好的西装从椅背上取下来,连纸袋一块儿挂进柜子。挂之前她看了一眼袖子,手指在新换的线头上捻了一下。

“这件留着吧。你以后也能穿。”

我还没想过那件衣服以后怎么穿。到昨晚为止,我看见深灰色,心里总要往下空一下。我说好,先挂您的柜子里。

十点多,我收到了林妍舅舅发来的一行字。他说前天晚上催我出尾款那件事,话重了。我回了句,您关心亲戚的车票,谁都知道。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转账截图,问我给林妍发收款码,要不要底下带句话。他想起来自己给她的两千,电子红包上还有祝词,越看越不知道新的一笔该写几个字。

我说您把收款码给她就行。

我把手机放回去,下楼帮父亲抬那只收音机。它的毛病是天线槽里的触点松了。我爸凌晨翻出旧烙铁,拆了小半宿,说林师傅那一批东西有多好他也形容不出来,老了再难买到。收音机放进后备箱,他才问我要不要跟他去林师傅家一趟。

“今天不去了。”我说。

他把箱盖放下一半,看我一眼。“那我去。他家楼下有面馆,我问他想不想走两步。”

上车前他从车前面的小抽屉里拿了一张多印的婚礼请柬,背面是我妈用圆珠笔记下的衣袖尺寸。昨天那张请柬他留在了酒店,这张他交给我,说你妈那屋有装旧照片的盒子,这个要怎么放,你自己定。

快到十一点半,林妍来租房取东西。我已经把她的箱子从床底拖出来。一起住这几年,她越来越省事,出去两趟,从来都是我帮她点充电器还在不在柜上。这次她自己去插座那儿收了,绕线时绕了两遍没绕住,就把一截垂在线圈外头。

她问:“我舅也来找你了?”

我说他问我怎么退礼。

她把打包好的那只枕头塞进箱里。“他刚才问我要了两千。二姨那笔我也给了。她说她早上就熨了孩子那身衬衫,叫我下回想好了再请人。”

她说话时从箱子上抬头,看了眼还没贴完的喜字。五天前她让我够高处,自己站在楼梯下面指挥我,把我贴反的那一角揭开重来。她平时见到红色不喜欢,偏要我在那一扇窗上贴了两个。

她说:“程立,你那天听见我叫你去说,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把桌上那张租房交接单抚平。中介约了周一过来,我们两套钥匙都在桌上。

“那天我在楼下,还真怕你开口叫我照原日子结。”我说,“你说让我亲口讲,我就能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她站着没动,把已经扣好的箱扣重新解开,往里面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她从旁边拿走自己的那串钥匙,说周一她亲自给中介。我给她托了一下箱底,门槛那儿有一点高,她自己接过去,拉着走了。

我在屋里待到过了十二点零八。手机没响,楼下有人去取外卖,电动车的锁响了一下。我点开那份名单,把小姨换过的号码存进手机。表里她名字后面还标着已确认,没有写她到底答应了哪一家的饭。我给她的号码写上备注,只留了小时候我叫她的称呼。

然后我给她发消息,说哪天您不急着赶车了,我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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