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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4:14

是天机阁这一辈唯一能窥测国运的推演国手。

首辅万金求一卦,我闭门不见;

藩王以王妃金印相聘,我扔进铜炉化作焦铁。

唯独萧执,替我挡过十二把淬毒钢刀,我才倾尽谋略助他位及锦衣卫指挥使。

他曾泣血立过誓:“此生若负清鸳,愿受千刀万剐之报。”

直到他南巡带回浣纱女柳瑟。

他以为那女子柔弱无害,却不知她腕间那道朱砂暗痕,是前朝余孽用来诱杀权臣的锁魂引。

今日宫廷大推演,阵法牵动国运,稍有差池便挫骨扬灰。

阵中煞气滔天,他却夺走我维持阵眼的沉香令,塞进柳瑟怀中。

“你卦术通神,煞气奈你何?阿瑟身娇,离了此令必死无疑!”

“等出阵,我自去天机阁负荆请罪,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满座勋贵都在等我失态溃败,我却垂眸冷笑。

将曾为他挡过十二道死劫的本命符,捏作漫天飞灰。

“萧执,推演国手一生卦象万千,唯独不给自己算死期。”

“今日这死门,我如你所愿。”

金芒冲天而起,杀阵合拢。

他不知道,死门炼神,阵灭之时,我已脱去凡胎重归帝姬之位;

而留给他的,是天机阁主身陨、国运崩裂的灭族之祸。

1

“清鸳,别任性,沉香令我只是暂借给阿瑟避煞。”

立在阵外青石阶上,萧执的玄色飞鱼服被狂风刮的哗哗响。

他腰间佩着天子亲赐的绣春刀,眉目依旧俊美沉稳。

曾盛满烈火与深情的眼睛,此时透着惯常的自持与不耐烦。

“你天生仙骨,道法通天,区区煞气反噬,不过损你半月修行。”

“可阿瑟只是个江南凡女,她经不起阵法罡风的撕扯。”

话音未落,失去沉香令镇压的阵眼突然爆出一团黑煞,顺着我的小腿缠绕而上。

道袍下摆马上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脉。

站在九重推演台上,我脚下是急速崩塌的乾坤八卦盘。

从地脉涌出的黑气已漫过我的脚踝,阴冷彻骨。

原本压制阵眼的九品沉香令,此时正稳稳挂在柳瑟单薄的脖子上。

柳瑟缩在萧执身后,手指怯生生的绞着他的衣袖。

“大人,都是民女的罪过……民女不该贪看天机推演,误入神台……”

“若姐姐为此怪罪大人,民女宁愿跳进阵去,以死谢罪。”

她说着身子便是一软,眼泪落的恰到好处。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动作熟稔温柔。

“阿瑟,不许胡说。”

他的语气温软,转向我的时候,却换成了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

“清鸳,听话,将阵门逆转三寸,先放我们出去。”

“今日满朝勋贵都在看着,你身为国手,当以大局为重。”

“只要你平息阵法,我回府便亲手替你剥一盅你最爱吃的雪顶寒梅。”

看着他,我极轻的笑了一声。

“萧执,你觉得我是在同你闹脾气?”

萧执眉头微皱,显出掌控锦衣卫杀伐大权的时候习惯性的压迫。

“你哪一次不是这般?”

“当初南巡我不过多看了阿瑟一眼,你便三天不曾与我说话。”

“你性子孤高,我知道你受不得委屈,可凡事要讲道理。”

“阵眼是你布下的,你自然有法子脱身。”

九层高台之上,狂风卷起我的素白道袍。

台下的百官勋贵交头接耳,嗤笑声穿透阵法隐隐传来。

“天机阁主又如何?到底是女人,在萧指挥使面前,还不是争风吃醋的做派。”

“萧大人何等权势,纳个妾罢了,她也敢拿国运推演开玩笑。”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道为了替萧执引出体内噬魂毒而划下的狰狞血痕,正泛着隐隐的金芒。

“萧大人,天机盘开,逆行者死,顺行者生。”

我慢慢把头抬起来,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一丝起伏。

“死门已闭,生门已锁。”

“你拿走的,不是一块沉香木,是我留给这方天地最后的一条生路。”

微不可察的烦躁,在萧执眼里闪过。

“清鸳,适可而止。”

“推演一旦中断,陛下怪罪下来,即便是我,也保不住天机阁上下百余条人命。”

“你把本命精血祭出来,稳住煞气,算我求你。”

他嘴里说着求,右手却已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锦衣卫审讯犯人,逼人就范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起手式。

柳瑟在他臂弯里轻轻咳嗽,手腕上朱砂暗痕,在黑气映照下泛出嗜血的幽芒。

“姐姐……求求你救救民女……”

柳瑟抽泣着,眼底却在萧执看不见的角度,向我投来挑衅的讥笑。

我不再看他们。

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我手指微动,从心口生生逼出与萧执命魂相连,替他挡过十二个必死刀劫的本命金符。

金符离体的时候,空气中隐隐浮现出十二个染血的刀痕虚影。

每一个都在悲鸣震颤,被我毫无留恋的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在煞风中,符纸发出清脆的颤鸣。

“萧执。”

我开口,语调冰冷彻骨。

“天机阁的规矩,借天命者,必还天命。”

“你欠我的,今日一并结清。”

轰!

金符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微芒,散入咆哮的阵法深处。

天地马上变色。

2

“清鸳,你疯了?!”

萧执的脸色变了,下意识想要拔刀,却被狂暴的罡风阻隔在三尺之外。

金符碎裂的时候,他胸口猛的一震,闷哼出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猩红。

本命符碎,因果尽断。

他曾经靠着本命符挡下的那十二个死劫旧伤,同时迸裂出血痕。

柳瑟惊呼一声,慌忙掏出帕子去替他擦拭。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血……好多血!”

他抬手挡开柳瑟,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阵中心的我。

“你撕毁了共命符?”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不再高高在上。

“当年你跪在天机祖师像前,求了七天七夜才求来同命锁!”

“你说过,符在人在,生死不弃!”

静静立在逐渐合拢的黑煞中央,狂风撕扯着我的长发,露出我眉心若隐若现的金色神印。

“是啊,我曾说过。”

我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旁人的旧事。

“可萧大人似乎忘了,求符的一天,你在我阁前跪的膝盖生生冻裂,说此生若负我,万劫不复。”

萧执身形微微晃动,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我何曾负你?”

“我不过是见她孤苦无依,收留她在府中做个奉茶侍女!”

“我萧执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永远只会是你夏清鸳!”

“你到底还要我怎样,非要逼我将她扔去乱葬岗,你才肯罢休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极度的克制与委屈。

满朝文武纷纷点头,钦天监正更是大声高呼:

“夏阁主,萧指挥使重情重义,乃我朝脊梁!”

“你身为国手,怎可因闺阁私怨,置黎民苍生于不顾,快快收拢煞气!”

我低头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卦石。

重情重义。

多可笑的四个字。

三年前,北境蛮族破关,萧执领兵出征,中伏被困绝魂谷。

孤身一人,我点燃天机阁九盏续命天灯,以三十年寿元为代价,逆天改命撕开风雪,指引禁军生还。

那一夜,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浑身是血的抱住我。

萧执在我耳边发狠的低吼,眼泪砸湿了我的脖子,

“清鸳,我这条命是你的!”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我替你踏,千夫所指,我替你挡。”

回京后他权势滔天,抄家灭门无数,满朝文武见他都极为畏惧。

唯独在我面前,他会脱下一身煞气的飞鱼服,在小厨房里笨手笨脚的替我温一壶药茶。

因为我指尖被卦签划破了一个白痕,他便下令将工部负责供奉楠木的官员连降三级。

我曾以为,修罗有了软肋,神明落了凡尘。

直到南巡的大船上,柳瑟光着脚,抱着一把浣纱的木槌撞入官船。

她打碎了我要进献宫中的琉璃算筹,伏地大哭。

我皱眉要查问她的来历,萧执却先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极大,他将我生生拽离柳瑟身侧。

“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苦命女子,清鸳,你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入京短短三个月,柳瑟说她手冷,萧执便命人把备在萧府正院待我过门,我用本命真火温养了七年的天机暖玉盘,拆了送去她房里垫脚。

柳瑟说她夜里怕黑,萧执便将我留宿萧府的时候必点的避煞明灯,全都移到了南跨院。

每一次,他都用极度疲惫却又自持的眼神看着我:

“清鸳,你什么都有,道行高深,府里上下都敬畏你。”

“可阿瑟什么都没有,她只有我了。”

“你大度些,全当替我行善积德,不好吗?”

回忆如利刃,寸寸割裂血肉。

脚下的乾坤八卦盘突然崩裂出一个丈许宽的深渊,狂暴的吸力几乎将我的魂魄扯离肉身,七窍之中已渗出淡金色的神血。

立在摇摇欲坠的阵眼边缘,我看着阵外仍在为柳瑟遮挡风沙的萧执,轻轻摇了摇头。

“萧执,推演已成死局,不可逆。”

“你护着你的阿瑟吧。”

“天下的国运,我天机阁,不管了。”

3

“夏清鸳,你休要拿天下苍生要挟我!”

他厉声喝道,眼里终于闪过一抹惊惶。

但是他依旧不信。

在他眼里,我无所不能,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能起一卦逆转乾坤。

柳瑟靠在他肩头,娇弱的瑟缩了一下,柔声道:

“姐姐定是在气头上,故意吓唬大人的……姐姐卦术通神,怎么会死呢?”

“都是民女不好,民女就将沉香令还给姐姐……”

她假装要解下脖子上的佩令,双手却抖的厉害,半天解不开红绳。

萧执一把按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别动,阵风凌厉,你摘了沉香令,马上就会被煞气绞碎!”

他抬头看向我,语气沉痛,甚至带了一丝施舍般的退让。

“清鸳,收手吧。”

“只要你平了一场灾祸,我回府立刻备下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只是阿瑟今日受了大惊,我欲破例予她一个平妻之位,但正院主位依旧归你,绝不委屈你。”

“阿瑟生性温顺,入府后定会晨昏定省,给你敬茶,尊你为主母。”

“我萧执以锦衣卫指挥使的名节起誓,一生敬你重你,此诺绝不相负!”

平妻。

一生敬我重我。

满座勋贵闻言,纷纷出言相劝:

“夏阁主,萧大人已然退让至此,做人当知进退!”

“是啊,一个江湖术士,能得指挥使平妻之诺,执掌正院,已是天大的造化!”

“快快收阵吧,阵外的黑煞都要溢出来了!”

立在虚空之上,我听着满堂高门贵胄的劝诫,只觉得荒诞无比。

我曾是九重天上掌管星轨推演的昭华帝姬。

因贪恋人间烟火,私动凡心,甘愿受七世轮回之苦,历劫红尘。

这一世,我隐于天机阁,辅佐凡间帝王,只为全萧执一人之愿。

他想登极权势,我替他谋划布局。

他想肃清朝野,我替他算尽贪官破绽。

如今,他权倾朝野,却要拿一个平妻的名分来折辱我,还要我容下一个意图断绝大夏国运的前朝死将。

“萧执,你当真以为她手腕上的朱砂印只是胎记?”

我低头冷笑。

屈指一弹,一个凌厉的金芒破空而出,马上撕裂了柳瑟极力掩藏的袖子。

诡异的朱砂暗痕暴露在空气中,柳瑟脸色马上惨白,尖叫着往萧执怀里缩去。

他眉头一皱,护短般的将柳瑟挡在身后。

“清鸳,你又想罗织什么罪名?”

“阿瑟身家清白,籍没江南,锦衣卫早已查过三代,并无不妥!”

“你容不下她,也不必用鬼神之说来污蔑一个弱女子!”

“污蔑?”

我冷笑一声。

“便等煞气入骨,看她骨血里流出的,究竟是江南的春水,还是前朝的毒药!”

阵法轰然震颤,八根镇国石柱同时崩碎!

皇宫深处,供奉在太庙里的镇国黑龙气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天地间风云变色,白昼马上化作极夜。

钦天监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地,惊恐狂叫:

“大凶,大凶之兆,国运黑龙折颈了!”

“夏清鸳,你在做什么,你当真要毁了大夏江山吗?!”

萧执终于慌了。

来自天地规则的真正杀意,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并非幻术,更非赌气。

“清鸳,停下!”

他纵身拔刀,想要劈开杀阵,可狂暴的煞气马上将他的绣春刀绞成粉末!

刀身碎裂的铁屑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淋漓。

萧执呆呆的看着手中的断柄,眼底的自负与笃定,彻底粉碎。

“清鸳……你真的不要命了?”

“我的命,早已还给你了。”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凡人夏清鸳的温度,彻底熄灭。

“十二把钢刀,十二个死劫。”

“萧执,死门之后,你我再无因果。”

4

“不要!”

萧执目眦欲裂,伸手想要去抓阵中逐渐虚化的素白身影。

可他抓到的,只有漫天冰冷彻骨的黑煞。

挂在柳瑟胸前的沉香令,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她手腕上所谓的朱砂暗痕,扭曲,蠕动,化作一条狰狞的血线,马上贯穿了她的整条手臂!

“啊,大人救我,好痛,好痛啊!”

柳瑟凄厉的惨叫起来,原本清纯柔弱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枯槁。

一缕缕黑色的死气从她七窍中喷涌而出,化作狰狞的恶鬼相,贪婪的吞噬着四周的龙气。

满朝文武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往广场外逃去。

“妖孽,是前朝控魂教的锁魂妖蛊!”

钦天监指着柳瑟,浑身颤抖的尖叫:

“沉香令本是镇压阵眼煞气的神物,如今脱离阵眼被妖蛊反噬,彻底引爆了她体内的蛊皇。

“萧执,你夺令护妖,你引狼入室!”

萧执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呆呆的看着怀中面目全非的柳瑟,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以为的柔弱无害,他自以为是的善心施舍,化作了最锋利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柳瑟枯瘦的手死死抠着他的手腕,声音尖利刺耳:

“萧指挥使……多谢你的沉香令……”

“若非你亲手夺令,我前朝大业,怎能破大夏国运,哈哈哈!”

“噗!”

萧执急火攻心,一大口黑血猛然喷出。

他猛的推开柳瑟,发疯一般冲向推演杀阵。

“清鸳,我错了,清鸳!”

“你回来,你出来啊!”

推演台中心,所有的黑煞突然静止了。

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浩瀚威压,将黑煞生生定格在半空。

悬浮于风暴中央,我的凡人肉躯在天地熔炉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就在萧执目眦欲裂的时候,九天之上轰然降下万丈九彩神光!

我从神辉中重塑真身,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连太庙气运都能吞噬的咆哮黑龙,竟在我掌下瞬间湮灭,整座京城的漫天阴霾被一掌撕裂!

金色的神辉中,九条威严的神龙虚影盘旋而起,发出震动三界的长吟。

我眉心被封印的神印彻底绽放,化作一柄高悬人间的审判神剑,剑气垂落,压的满朝文武骨骼咔咔作响,全都瘫软在泥水之中。

满头青丝在神光中化作耀眼的金辉,原本素简的道袍褪去,换上了绣着诸天星斗的九章帝姬华服。

神威浩荡,镇压八荒。

原本不可一世的钦天监众官,皇室宗亲,在纯正浩瀚的神明威压之下,竟不受控制的齐齐跪伏在地,颤抖不已。

跪在废墟中央,萧执仰着头,呆呆的看着云端之上的神明。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骇,慌乱,逐渐化作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崩塌。

夏清鸳从不是被他养在深闺的金丝雀。

她是他高攀不起,却被他弃若草芥的九天神祇。

“萧执。”

我的声音从虚空中落下,宏大、威严,不带一丝人间的温度。

“凡胎已脱,因果两清。”

“你求的千刀万剐,本座,赐予你。”

萧执浑身颤抖,眼泪混合着血水砸在泥泞里。

他张大了嘴,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发不出来。

神光大盛,刺破苍穹。

5

神光敛去的时候,整座乾坤八卦阵盘已化作粉末。

踏着虚空,我一步步落回大殿前的青石御阶。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狂风卷起焦土的沙沙声。

满朝文武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天机阁的诸位宿老红着眼眶,颤巍巍的跪倒在最前列,口中高呼:

“恭迎昭华帝姬归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涌来,彻底击碎了萧执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跪在泥泞里,官袍破烂,锦衣卫引以为傲的飞鱼纹被煞气撕的粉碎。

他呆呆的看着我飘落的衣角,神界织女以星云为丝织就的天衣,不染凡尘半点尘埃。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我的裙摆,同从前无数次在深夜的书房里,他疲惫的时候伏在我膝头一样。

“清鸳……”

他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清鸳,你看看我……我是萧执啊……”

“本座的名讳,岂是尔等凡胎蝼蚁所能直呼?”

我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冷淡的从他身旁走过。

护体神光泛起微波,将他的手指轻轻震开。

力道并不凶狠,却横亘在凡人与九天神明之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

他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落满了焦黑的飞灰。

“不……不是样的……”

他喃喃自语,眼底一片猩红。

“你为了我耗损三十年寿元,你替我挡过十二个死劫……你怎么可能是神?”

“若你是神,你怎会陪我吃尽苦头?”

“你怎会为了给我熬一碗参汤,在风雪里守上三个时辰?!”

萧执突然拔高了声音,试图从过往的细枝末节里,找寻夏清鸳爱过他的证据。

我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历劫红尘,勘破情障罢了。”

我神色无悲无喜,看他毫无波澜。

“神明动念,本是赐福。”

“可你偏偏要将无上福泽,当成你践踏底线的倚仗。”

“萧执,是你亲手将神明推入了死门。”

萧执整个人狠狠一颤。

是啊。

死门是他逼她进的。

沉香令是他亲手夺下,塞给柳瑟的。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笃定她无论受了多大委屈,只要他回过头哄一哄,许她一个名分,她就会乖乖留在原地。

可他忘了,雄鹰尚不愿困于樊笼,更何况是九重天上的神明?

“哇!”

被神光镇压在地的柳瑟,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

她胸前被妖蛊污染的沉香令,在浩瀚神威的碾压下咔嚓一声寸寸崩裂,化作一地焦黑的碎木渣。

她身上的皮肉随之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漆黑的蛊虫,痛苦的在地上翻滚。

“萧执,救我……你不是说要护我一生一世吗?!”

她伸出白骨森森的手爪,死死抓住萧执的脚踝。

萧执低下头,看着狰狞丑陋的面孔,眼底的悔恨与恶心翻涌上来。

抛弃了神明,他也要护在怀里的柔弱女子,竟是如此模样。

用来刺伤夏清鸳的利刃,竟是如此肮脏。

“滚开!”

萧执一脚将柳瑟踹翻在地,声音凄厉:

“妖孽,你害我……你害惨了我!”

柳瑟仰天大笑,笑声怨毒刺耳:

“害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贪婪与自大!”

“萧执,若非你可怜的虚荣心作祟,享受被我崇拜仰望的滋味,凭我的道行,怎能近的了你锦衣卫指挥使的身?!”

“是你自己瞎了狗眼,把明珠当瓦砾,把毒药当琼浆!”

字字诛心。

萧执瘫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再次狂喷而出。

他疯了一般在泥泞中摸索,不顾掌心被碎石割的血肉模糊。

将地上几块碎裂的沉香木残渣死死拢进怀里,当成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夏清鸳的遗物。

6

奉天殿内,天子震怒。

整座大殿被披甲执锐的禁军围的水泄不通。

萧执跪在白玉砖上,双手被沉重的玄铁重枷死死锁住。

曾经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连头顶的官帽都被打落,披头散发,沦为死囚。

我坐在大殿正中的九重紫金神座上。

大夏皇帝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下首一侧,额上满是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的极轻。

“帝姬息怒,皆是朕驭下不严,才让狂徒犯下弥天大错!”

皇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太庙黑龙受损,国运大震。

若非我以神力强行定住九州地脉,此时大夏早已四分五裂。

萧执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看着高坐于神座之上的我,一身九章星辰华服刺的他双目生疼。

曾经,她在天机阁的灯下为他绘制趋吉避凶的阵图,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咳嗽,便连夜翻遍古籍寻药。

如今,他连仰视她的资格,都要靠天子的传唤。

“罪臣萧执,叩见帝姬。”

他没有看皇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声音沙哑至极。

“萧执,锦衣卫暗档三十六卷,柳瑟身世之谜,你可曾亲自过目?”

端起白玉茶盏,我语气无波无澜。

“罪臣只是一时失察,受妖女蒙蔽,绝非有意害清鸳!”

萧执拼命仰起头,试图为自己挽回最后一丝体面。

我听着他的狡辩,嘴角勾起讥笑,手指微抬,对着虚空一抓。

一封来自锦衣卫镇抚司绝密档案库,染着暗哨鲜血与陈年甜汤污渍的密折便凭空射出,狠狠砸在他死死抠着地面的手指上。

暗哨拼死传回的柳瑟身世铁证,他当初甚至未曾拆封细看,便任由柳瑟端来的甜汤将其浸透。

封皮上只亲手批注了一行朱砂小字:【无稽之谈,阿瑟孤女,不必再查。】

萧执瞳孔剧烈收缩,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原来……原来暗哨早就查出铁证报上来了……”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彻底懵了。

“不是旁人没有查明,是萧大人自恃功高盖主,以为天地之间皆在你掌控之中。”

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你以为柳瑟依赖你,崇拜你,是你身为男人的威权与魅力。”

“你在她身上找寻夏清鸳不曾给过你的顺从。”

“夏清鸳太清醒,太独立,她的道行比你高,她的眼界比你远。”

“你甚至害怕哪一天,她不需要你了,你便再也留不住她。”

“所以,你借着柳瑟软软弱,来打压夏清鸳的傲骨。”

大殿内落针可闻。

萧执身子猛的一震,被生生剥去了伪装,露出了底下最不堪,最自私的内核。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同情柳瑟,只是看不得弱小受苦。

可撕开伪善的面具,内里不过是他可怜又膨胀的掌控欲。

夏清鸳是天机国手,是天上的月亮。

抓不住月亮,他便想把月亮拉入凡尘泥沼,折断她的羽翼。

逼她向他低头,逼她如同深闺妇人一样去嫉妒,去争宠!

“我……我没有……”

萧执惨笑着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清鸳,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你太高了,高的让我害怕……我总觉得你随时会乘风而去……”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想让你生一次气,想让你像个凡人一样,在乎我一次啊!”

伏在地上,他额头重重砸在玄铁锁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染红了金砖。

“在乎?”

我轻笑一声,慢慢站起身。

“凡人夏清鸳,曾将整颗心都捧到了你面前。”

“为你挡劫的时候,她在乎;为你点天灯的时候,她在乎。”

“在你深夜归家递上一杯热茶的时候,她全都在乎。”

“是你觉得,神明的垂怜太过廉价,所以才弃如敝履。”

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神里一片漠然。

“大夏律,勾结妖邪,损毁国运者,当如何?”

皇帝立即躬身,冷声宣告:

“依律,诛九族,主犯受千刀万剐之刑!”

千刀万剐。

当年他在天机阁前立下的毒誓,终是一字不差的还给了他。

7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昔日萧执用来审讯天下重犯的修罗场,就在这里。

墙上的刑具,每一件都浸透了凡人的鲜血,也记录着他昔日的无上权柄。

如今,他被铁钩穿透了琵琶骨,死死吊在刑架之上。

曾经意气风发的飞鱼服被扒去,只剩下一身血迹斑斑的里衣。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没有动用法力,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入污浊之地。

萧执艰难的抬起眼皮。

看到我的时候,他原本灰败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病态的光亮。

“清鸳……你来看我了……”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穿透琵琶骨的铁链便哗啦作响,带出淋漓的皮肉。

“你还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你若真的恨我,便不会亲自来污秽之地看我……”

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伞尖微垂,没有沾上一滴天牢里的污水。

“我来,是为了取回原本属于天机阁的东西。”

我抬手,指尖微弹。

一个金光没入他的心口。

萧执猛然瞪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凄厉欲绝的惨嚎:

“呃啊啊啊!”

一缕赤红色的精血,被我从他的心头硬生生抽离出来。

十二年前他替我挡下毒刀,濒死天机阁门前的时候,我渡给他保命压毒的三钱本命真元,就在里面。

真元离体,他身上的生机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原本乌黑的长发,竟在短短几息之间,寸寸化作白发。

脸上细腻的皮肉迅速凹陷,长出深邃的沟壑。

当年被神血压制住的十二处淬毒刀伤,彻底爆发!

溃烂,发黑,流脓。

噬骨的剧毒,是他当年亲口发誓甘愿承受的代价。

“还给你了……”

萧执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可他即便痛苦的浑身痉挛,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黏在我身上。

“神血还你了……我的命,也给你……”

“清鸳,求你……别用冷漠眼神看我……”

他哭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卑微至极的摇尾乞怜。

“你骂我一句,你打我一顿,好不好?”

“别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我……”

“我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来,我书房的暗格里,全是你画的卦图,我夜夜看着它们才能入睡……”

“阿瑟进府三个月,我碰都没碰过她一下。”

“我只是……我只是想激你一次啊!”

他试图向我倾诉他的深情,试图用他的守身如玉,来证明他从未背叛。

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荒谬的令人发笑。

“萧执,你碰没碰她,重要吗?”

我平静的看着他。

“当你在推演台上,为了她的咳嗽,夺走我救命沉香令的时候。”

“当你看着满朝文武羞辱我,却以胜利者的姿态劝我容下平妻的时候。”

“你碰不碰她,都改变不了你是个卑劣小人的事实。”

“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场感动你自己的独角戏。”

萧执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嘴唇颤抖着,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专一,在绝对的背叛面前,廉价至极。

8

行刑一日,京城飘起了百年未见的鹅毛大雪。

西市法场周围,围满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烂菜叶,臭鸡蛋砸向囚车里的两个人。

柳瑟身上的妖蛊早已被神火烧尽,如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皮囊,蜷缩在囚笼角落里,神智全失的傻笑。

另一辆囚车里的萧执,满头白发,形容枯槁。

身上披着重枷,他双手被铁链磨的露出森森白骨。

曾经,他是京城万千少女梦中的玉面阎罗,是百姓不敢直视的天子近臣。

如今,人人皆知是他引狼入室,险些断了天下生机。

“打死引贼入室的国贼!”

“亏得夏国手辅佐他多年,竟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

怒骂声,唾弃声,将萧执残存的自尊彻底击碎。

他没有低头,任凭污秽砸在脸上。

浑浊空洞的眼睛,只是痴痴的望着天机阁的方向。

昔日,曾有一盏通宵达旦为他亮着的长明灯。

轩窗下,曾有一个女子清清冷冷的替他推演明日的吉凶。

见他翻墙而入,会无奈的叹息一声,然后从暗格里端出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莲子全都剔了苦芯,喝起来很甜。

他嫌不够浓郁,后来总爱去喝柳瑟煮的浓酽甜汤。

直到此时,他的舌尖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才想起莲子羹里的每一颗莲子,都是夏清鸳用本命真火一颗颗剥出来的,去尽了世间所有的燥热与毒气。

神明捧给他的心,被他弄丢了。

法台之上,刽子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冰冷的薄刀贴上了他的胸膛。

“第一刀,欺瞒君上,引妖乱国!”

剧痛袭来,皮肉被生生割下一片。

萧执没有叫,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呜咽。

“第二刀,背弃盟誓,忘恩负义!”

又是一刀。

鲜血染红了法台下的白雪。

仰起头,萧执看着漫天纷飞的落雪。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风雪夜。

重伤垂死,他倒在天机阁门前。

那个白衣的少女撑着伞走出来,指尖轻点,便止住了他喷涌的鲜血。

“你替我挡了十二刀,我便护你一生周全。”

少女的声音清冷。

他抓着她的衣角,失声痛哭:

“清鸳,若我负你,便叫我受千刀万剐之刑……”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啊!”

萧执终于崩溃的大哭出声,眼泪混合着血水,在冰冷的空气中结成血痂。

深入骨髓的悔恨,比刀割更痛。

如果一日,南巡的船上,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方带着廉价脂粉香的帕子,

如果大殿推演的时候,他坚定的站在她身侧,与她共担风雨,

他此时,会不会依旧是她身旁执伞相护的凡人?

可惜,神明不渡后悔之人。

9

第三百六十刀落下的时候,萧执已经不成人形。

柳瑟早已在法场第一轮剐刑中断了气,尸首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因为行刑前被神明降下的禁制死死锁住心脉,萧执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子派来的监刑官走到他面前,冷漠的宣读了最后的旨意:

“奉帝姬法旨,萧执罪孽深重,本当神魂俱灭。”

“然,念其昔日替帝姬挡刀之功,死罪暂免。”

萧执空洞的眼眶里,骤然迸发出一股狂喜。

免死?

清鸳……清鸳到底还是念着旧情的!

她舍不得他死!

他剧烈的蠕动着残破的身躯,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

“清……清鸳……我就知道……你还记着……”

监刑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嘲弄。

“萧大人,你高兴得太早了。”

“帝姬说了,死,对你而言是解脱。”

“她赐你长生,凡人之躯的长生。”

监刑官一挥手,两个天机阁弟子走上前,手中端着一个青铜古鼎。

鼎内盛放着的,是滚烫炽热的忘川水。

“帝姬有旨,碎去萧执一身武骨,废去其毕生内力,断其四肢筋脉。”

“以此水灌顶,灼瞎其双目,剥夺其言语之能,锁死其灵台记忆。”

“着其永世为天机阁扫尘奴,不得踏出阁门半步,受尽风霜雨雪,直至肉身自然腐朽。”

萧执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满眼都是无边无际的惊恐。

“不……”

“不要!”

封死神魂,打断筋脉,变成一个又瞎又哑,求死不能的残废扫尘奴?!

还要他日日夜夜守在天机阁,看着她昔日驻留,最终飞升离去的地方?!

“唔,唔!”

他拼命的摇头,试图后退,可断裂的四肢根本无法动弹。

滚烫的忘川水当头浇下!

皮肉滋滋作响,白烟腾起。

他痛苦的仰起头,双眼在剧痛中被生生灼瞎,舌头在热毒中化作烂肉。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魂被一股恐怖的神力死死禁锢在残破的肉躯里。

每一寸痛苦他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过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但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再也看不见光芒,甚至连抬手都做不到。

“带走吧。”

监刑官转过身,不再看他。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被两个手下拖着铁链,一路在雪地上拖出了长长的血痕,扔进了天机阁九层白玉台下最偏僻阴暗的柴房。

10

九重天之上,星海浩渺。

紫宸宫内,诸神列席,仙乐齐鸣。

我高坐于神座之上,身披万丈霞光,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三千凡尘。

凡间百年,不过天上一瞬。

人间的大夏王朝早已改朝换代。

昔日的皇城,朱雀街,如今皆化作了史书上的寥寥数笔。

唯有天机阁的九层白玉台,因为曾沾染过神明飞升的气息,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孤寂的伫立在青山之巅。

手捧命簿,司命星君恭敬的行至座前。

“启禀帝姬,凡间历劫之因果,已尽数了结。”

“大夏朝已历三世,天下升平,国运龙脉已重归正轨。”

我神色淡淡,指尖划过虚空。

水镜之中,倒映出人间天机阁的景象。

深秋的落叶铺满了白玉石阶。

一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奴,正颤颤巍巍的握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极慢极慢的清扫着地上的残叶。

瞎了双眼,他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恐怖的黑洞。

断了四肢筋脉,他只能靠膝盖和手肘在地上一点点爬行,拖着扫帚,机械的重复着扫地的动作。

山风吹过,冰冷刺骨。

老奴冻的浑身发抖,从怀里摸出半块早已发霉坚硬的干饼,塞进没有牙齿的嘴里,就着融化的冰雪,艰难的下咽。

突然,他的手摸到了怀里的一件东西。

用烂布死死裹着的沉香木碎屑,历经数百年日夜摩挲,早已化作细腻的焦黑粉末。

老奴残缺的手指死死攥着烂布,粉末顺着他溃烂的指缝一点点漏进冰雪里,他却浑然不觉。

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哭音。

他拼命用额头去撞击白玉石阶,渴望能沾染上一丝当年她留下的气息。

可石阶冰冷,神明早已不在人间。

数百年了。

忘川水毁了他的皮肉与舌头,神力却保住了他残破的魂魄与清醒的记忆。

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与悔恨中度过。

曾经的自己何等风光无限,白衣的女子曾如何温柔的唤他萧执,他全都记得。

如何亲手将沉香令夺走,如何逼的神明自毁凡胎,步入死门,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这漫长无尽的寿元,是神明降下的永恒折磨。

他想死,可凡人之躯被神力锁住,连自尽都做不到。

守在空荡荡的推演台前,他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悔恨中,等待着肉身的彻底腐朽。

“帝姬,可要抹去他的记忆,允其兵解转世?”

司命星君低声询问道。

收回视线,我袖子轻挥,水镜马上碎作漫天星光。

“不必。”

我的声音清冷无波,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因果循环,天道昭彰。”

“他自己求来的誓言,便让他在深渊里,好生受着吧。”

端起琼浆玉液,我神眸微阖。

世间万物,聚散有时。

凡尘一世的情仇爱恨,于漫长无垠的神明岁月而言,不过是指尖滑落的一颗微尘。

仙乐再起,诸神齐拜。

九重天之上,满是永恒的璀璨与清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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